[一]
使用逆火修復術的確極耗精神力,風笑顏強撐著和雲湛貧嘴幾句後,終於熬不住了,倒頭大睡。醒過來的時候,她發現居然還是白天,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原來已經睡到第二天了。
雲湛早已不知去向,她一個人呆在屋子裡百無聊賴,想要出去逛逛,又想到雲湛的警告:「王宮裡守衛森嚴,最好不要隨便亂跑,不然當心闖了禁地被當場砍掉腦袋。」
「危言聳聽,淨會嚇唬人。」風笑顏自言自語地嘟囔著,還是溜出門去。沒走出兩步,她就被一名宮裡的侍衛攔住了。
「請你待在屋裡,,」侍衛用一種生硬的禮貌說,「我們得到的命令是,你哪兒也不能去。」
「好的,沒問題。」風笑顏笑眯眯地退了回去,剛一關上門,立即撲到窗前,施展了一個秘術,然後推開窗戶跳了出去,動作很大,但前門的侍衛並無反應。那是一種可以消除小範圍內聲音的音障術,乍聽起來似乎應當是夜行大盜必備,但修煉過程其實很是艱難,一般的武士通常只能掌握初級的秘術,要他們花費極大的精力去學習進階秘術,還要耽擱練武的時間,倒還真不如苦練飛簷走壁踏地不發聲的輕功更實惠。
風笑顏從後窗跳出,利用音障術躲躲閃閃地走了一段路後,就累得有點喘不上氣了,畢竟一種秘術很少有人選擇修習,或者被貼上「不實用」的標籤,必然是有原因的,音障術別的還好,就是太費精神力了。好在她已經藉助此術離開了石秋瞳替她安排的小院,而王宮內樓宇重重,找個地方休息一會兒並不太難。
風笑顏在攻擊性秘術方面成就甚淺,這一點她從不否認,但正因為如此,她的警惕性比一般秘術師更高。這一路在王宮裡穿行,不斷藉助音障術、消影術、幻聲術、擬色術之類旁人不屑於去練的「不實用」秘術,她躲過了好幾撥宮中侍衛,正在得意,卻發現了一個大問題:自己迷路了。
這幾乎是肯定的,因為她從來沒來過衍國的王宮,根本就不識路。何況風笑顏別的方面都不錯,卻天生不怎麼有方向感,就算來過也鐵定記不住,這下子四顧茫然,不知身處何方。如果在其他地方迷失還好,可以問路,在王宮大內,稍微露下頭搞不好就被人一槍捅個透心涼,怎麼敢現身?
風笑顏手足無措,原地發了一會兒呆,決定正視現實,慢慢尋找出路。她仔細打量周圍的環境,發現自己來到了一片建築更加規整華麗的宮殿區,而周圍梭巡的侍衛也成倍增加。顯然這是一個比較重要的地帶,沒準就是國主或者公主居住的地方,而風笑顏很不幸地闖進了這個核心。
更糟糕的是,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已近時近黃昏了。假如夜幕降臨,要找路回去就幾乎不可能了。風笑顏已經可以想象,當自己被侍衛們扭送回去後,雲湛會擺出怎樣一張發怒的驢子一樣的臉,那可真讓人不怎麼愉快。
要不在這裡躲藏一夜,明天在慢慢找路回去?雲湛出去辦事了,沒準得到明天才能回宮呢。風笑顏剛剛蹦出這個念頭,就立馬自己否定掉了。寧可被雲湛找著藉口訓一頓,也不能委屈自己挨凍受餓啊,她氣鼓鼓地想著,並決定從藏身之處鑽出來,向侍衛們投降。
但她剛剛直起腰來,身後一陣勁風撲過,沒等她做出反應,一把亮晃晃的長劍已經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不許叫,不許亂動!不然割了你的喉嚨!」長劍的主人低喝道。這是一個男人。
「帶我們去找秋瞳公主,不許耍花招,不然宰了你!」另一個人聲響起,卻是個女子。
另一個堅硬冰冷的銳器抵在了她的後背上,一個蒼老的聲音說:「你在前面帶路,不許回頭,不然把你的眼睛挖出來!」
媽的,你一個不許,他一個不然,這三個傢伙還真是有默契!風笑顏憤憤地想著。事出突然,她也完全無力抵抗,但對方說的話讓她聽出了兩層意思:其一,他們把她看成開小差的宮女了;其二,他們要找那個冷冰冰兇巴巴的公主石秋瞳的晦氣。
風笑顏真恨不得自己知道石秋瞳在哪裡,以便可以幸災樂禍地把敵人引過去。遺憾的是,她連自己住在什麼位置都找不著,但這話不能說出口,不然就會被滅口。所以她只能作出快要嚇暈了的樣子,顫抖著點點頭,然後胡亂領著他們向一個方向走去——走到哪兒算哪兒吧。
◇
就在風笑顏賣弄著她的秘術小伎倆穿行於王宮中時,雲湛和木葉蘿漪也來到了適合他們談話的地點。雲湛打量四周,喃喃地說:「雖然你不敢用地道通進驛館裡,但看起來躲在地下還是你的老本行。」
「猜猜現在我們頭頂上是什麼地方?」木葉蘿漪一邊親手為雲湛倒茶一邊問,此時那個小小的身軀看起來真是溫柔賢良,讓人難以想象她的深沉心計。
雲湛低下頭,回想著地下通道里曲裡拐彎的各種方向和距離:「大概在城西北,距離驛館四五里的地方,這條街聚集了不少的茶商,但是具體在哪位茶商的地板底下,我可就不知道了。」
「你的方向感還真好!」蘿漪鼓起掌來,「居然能記得那麼精確。我叫一個人來,你見見他,大概就能猜到現在的位置了。」
雲湛莫名其妙,看著蘿漪喚來一個相貌頗為英俊的男人,他看著這個男人的臉,微微一愣,半天沒有說話。
「想明白了嗎?」蘿漪問。
「想明白了。」雲湛慢吞吞地說,「原來你們貪圖的不僅僅是艾小姐的那一丁點私房錢,還是茶商艾森的巨大產業啊。」
眼前這個男人叫做崔明倫,是南淮知名茶商艾森的女兒艾薇小姐的前情人。雲湛曾受艾薇所託,幫助她擺脫父母指定的婚姻、與崔明倫私奔,但云湛經過調查,發現崔明倫其實和艾薇的女伴有染,乃是動機不純,一心只為了貪圖艾小姐的錢財而已。但他萬萬沒有想到,崔明倫這個油頭粉面的小白臉,竟然是辰月的人。
「他本來可以為教立功的,都被你攪黃啦。」蘿漪說,「只要艾小姐跟他走了,我們自然有辦法慢慢說服艾森接受現實,接受這個女婿,而艾家的財產,也就落入我們的掌控中了。」
崔明倫眼神里並沒有什麼恨意,始終神態自若,畢恭畢敬地說:「雲先生手段高明,小人很佩服。」
雲湛搖搖頭:「我要真是手段高明,就不會無法揭穿你的真實身份了。」
崔明倫退下後,雲湛看著蘿漪:「我記得,你們辰月教一向都是對帝王諸侯下手的,現在怎麼連世俗商人的家財也不放過了?未免太掉價了吧。」
蘿漪撲哧一笑:「掉價?有什麼好掉價的?世易時移,天驅的骨幹也可以當一個房租都付不起的小遊俠,我們為什麼不能放下架子?」
「我可不是什麼骨幹,」雲湛說,「事實上,我比較喜歡獨來獨往,很少和我的同伴們有聯絡,基本上就是個掛名天驅吧。」
「這就難怪了。」蘿漪點點頭。
「什麼難怪?」雲湛從她的語氣裡聽出一點意味深長的味道。
「沒什麼,說說正事吧。」蘿漪若無其事地岔開話題,「我知道你一定會懷疑那些正在挑動戰爭的人是我們辰月教,但你錯了,那些人不是辰月教的,而是我們辰月教的敵人。」
「敵人?」
「不錯,他們所要挑動的,是衍國和鄰國唐國的爭鬥。唐國的勢力你大致應該清楚吧?那是毗鄰宛州的中州大國,在整個東陸華族的國家裡,國力僅次於衍國。與這兩國相比,東陸其他國家的實力都還差得遠,不足以對他們構成威脅。」蘿漪說,「如果衍國能一舉擊潰唐國,那麼揮師中州也就指日可待了。」
「這一點我知道,但這件事對你們辰月有什麼影響呢?」
「因為我們的人近兩年來一直都在唐國扶植我們的勢力,而我們至少還需要一年的準備才能使唐國足夠與衍國抗衡。這起戰爭如果真的在短期內爆發,對我們將是極為沉重的打擊。」
雲湛呼了口氣:「這麼說我就明白了,所以你潛入驛館,也是為了打探你這撥敵人的動向。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們究竟是些什麼人?」
蘿漪咬了咬嘴唇:「很抱歉,我恐怕不能告訴你,與你無關的事情,最好還是少問為妙。」
「他們是不是和喪亂之神墟淵有什麼關係?那是一幫只有一隻眼睛的傢伙,對嗎?」雲湛突然說。
蘿漪的臉色一變:「雲湛,你所知道的比我想象中還要多。」
「所以你不妨直接告訴我,否則遲早我也會查出來的。」雲湛盯著她的眼睛。
「但是……」
「但是什麼?知道越多對我越不利,是不是?我應該及早抽身,以圖自保,對不對?」雲湛一陣無名火起,「為了這幫王八蛋,已經死了不少人了,我還有一個朋友被他們弄得全身癱瘓半死不活。你學得我可能抽身離去嗎?」
蘿漪凝視著雲湛的臉:「你是個不怕死的人,這一點我當然清楚,但是你就不怕某些對你最重要的人也深陷危機之中嗎?」
雲湛的心跳突然急劇起來:「你在說什麼?」
「秋瞳公主一心想要制止這場戰爭,其實算是幫了我們的忙,卻又自然會引得別人不高興,」蘿漪輕聲說,「不是辰月,也不是煽動戰爭的那幫人。想要殺秋瞳公主的,另有其人。據我所知,今天又有一批殺手被派出去了。」
「公、公主就在那裡。」風笑顏隨手指向前方的一座宮殿,以無比害怕的語氣顫巍巍地說。三個刺客低聲商量幾句,仍舊押著她向宮殿走去。風笑顏暗暗叫苦,她本以為這些刺客會隨手扔下她上前行刺,沒想他們如此謹慎,要是等他們發現公主不在裡面,自己豈不是真的會被刺上幾個窟窿?
再不行動就來不及了!風笑顏咬咬牙,悄悄催動了秘術,三個刺客的衣角都無聲無息地燃起了火焰。布料燒焦的氣味鑽入鼻端,讓三名刺客終於有所發覺。風笑顏趁著他們那一瞬間的遲疑和手忙腳亂,運足全身力氣,撕心裂肺地大喊一聲:「有刺客!」
然後她使出了一個無比重要的秘術——金屬變身術,這種秘術可以把一個物體在特定的時間內變成金屬,時限過後才能復原。而風笑顏這一次的施放物件,是她自已。
他們就衝著這鐵疙瘩撒氣吧,風笑顏在失去意識之前暢快地想,剩下的事情就交給大內侍衛們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慢慢回來了。風笑顏勉強睜開雙眼,發現自己正站在那座宮殿外的花園裡,石秋瞳坐在一張椅子上,饒有興味地打量著她。她下意識地想要逃走,但秘術效果剛剛消失,四肢還很僵硬,跑出兩步就摔倒在地。這時候她才看清楚,花園四周站滿了侍衛,就算化生雙翼飛起來,也一定會被亂箭射成刺蝟。
她打消了逃跑的念頭,慢吞吞爬起來,低著頭等待挨訓。石秋瞳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茶:「這一次算你立功啦。」
「立功?是因為我喊了一嗓子嗎?」風笑顏問。
「不是,如果不是派人悄悄跟蹤你,我也不會提前發現那三名刺客,也就很難佈置好陷阱抓活的。」石秋瞳回答。
「你果然對我不放心。」風笑顏咕噥了一聲,想起自己在王宮裡溜達時的諸般做作和自以為是,只覺得連耳根子都紅透了。
「不過現在我不懷疑你了,」石秋瞳帶點譏誚地說,「誰也不會派一個路痴到王宮裡來搞破壞的。」
「我完全同意你這個說法。」風笑顏如釋重負。
「但是我仍然有些話要問你,」石秋瞳說,「雲湛是個喜歡冒險的人,你不說,他就不會去打探你的來歷,但我不同。所以我一直很想知道,逆火修復術這種費力不討好的艱深秘術,為什麼你一個年輕姑娘會那麼耐得住寂寞地去修煉?我看得出來,你是一個很聰明的人,聰明人似乎很難去選擇笨路子吧?」
沒等對方回答,她又接著說下去:「還有你今天展現出來的那一系列的秘術,照我看來,似乎都是為了秘密潛入、隱匿行蹤這類事而準備的。我不知道你想要做什麼,但如果你還需要我的保護,那我似乎也應該像你對雲湛那樣,稍微收取點報酬,瞭解一下你究竟是什麼人。」
風笑顏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她呆了一陣子,低聲說:「你比雲湛更心細啊。」
「要照料一個國家那麼大的攤子,不細心也沒辦法,」石秋瞳平靜地說,「怎麼樣,願意回答我的問題嗎?」
風笑顏支支吾吾了一會兒,終於垂下了頭,似乎是石秋瞳不怒自威的氣勢讓她無法招架:「好吧,我說,我對雲湛或者你都沒有什麼陰謀——以前我壓根就不認識你們,但碰巧雲湛正在調查的事情和我有點關係……」
她剛剛說到這兒,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喧嚷聲,一名深身浴血的侍衛衝了過來,嘴裡高喊著:「公主小心!刺客逃脫了!」
剛剛喊完,他就一頭栽倒在地上。石秋瞳霍然站起,拔出劍來,把風笑顏拉到自己身後,其餘侍衛們急忙排成行,把她們護在後面。
◇
那三名刺客果然掙脫了束縛。但他們並沒有逃跑,而是仍然不肯放過機會,向著石秋瞳猛衝過來。風笑顏這回總算看清了三名刺客的長相,那個老者一腦門子愁眉苦臉的皺紋,武器是一根鐵鑄的菸斗:曾用劍抵信她咽喉的男人長得頗為英武,甚至可以說滿臉正氣;而女子大約四十歲左右,相貌平庸,手裡一對生滿鋸齒的鋼輪倒是很引人注目。三人身上都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可想而知捉住他們時經歷了多麼激烈的搏鬥。
所以如此強悍的三個人能夠逃脫倒也不足為奇,他們揮舞著兵器,只是護住要害,完全不顧其他部位所受到的傷害,眨眼工夫就已經突破了二十來名侍衛的圍追堵截,衝到距離石秋瞳只有幾丈遠的地方。石秋瞳臨危不亂,橫劍身前,準備迎敵。
風笑顏在腦子裡回想著自己所學習過的所有的秘術,發現要找出一種來自保頗為艱難,只能縮到石秋瞳的背後了。可恨金屬變身術一定時間內只能使用一次,不然再變一回倒是能在確保萬無一失。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伴隨著侍衛們死傷時發出的慘號,三名刺客已經逼近了,不過他們也都遍體鱗傷,老者的左臂被砍斷了,女子的左腿也幾乎廢掉。風笑顏禁不住想,到底他們能不能堅持突進到石秋瞳的面前呢?或者說,等他們掙扎到石秋瞳面前後,還有沒有力氣去攻擊呢?
這些想法似乎都只是一剎那間的事情,三名刺客中的女子由於傷了腿而行動不便,已經倒在了地上,剩下的兩人卻都衝到了距離石秋瞳只有五步遠的地方。石秋瞳仍然穩穩地握著手中劍,沒有絲毫慌亂。
然而就在這時候,令人意料不到的怪事發生了,剛才第一個衝過來報訊、已經傷重昏倒在地的侍衛猛然從地上跳了起來。他的佩刀早已在奔跑過程中失落,但此時手裡卻握住了一根短小鋒利的鋼錐,向著石秋瞳當胸刺去。
——這才是這起刺殺的真正的主角!之前的三名刺客,都不過是混淆視線的鋪墊罷了。風笑顏在一瞬間想明白了這一點。但她已經來不及反應,心裡直叫著「糟糕」。
但石秋瞳的反應卻遠比風笑顏想象的還要快。那枚突進的鋼錐刺到距離她的身體還有幾寸的地方,就無力地停了下來,因為石秋瞳已經搶先一劍,閃電般刺穿了這名假扮成侍衛的刺客的咽喉。他的喉嚨發出一陣咯咯的怪響,眼睛瞪得圓圓的,隨著石秋瞳利落地收劍,身子軟軟垂下,趴在了地上。
而這時候石秋瞳和風笑顏才一起發現,刺客的背上插著一支利箭,正射中心臟部位。
兩人抬起頭來,看著雲湛帶著一臉的憂鬱,一邊收弓一邊從遠處的夜色中走來。他和石秋瞳對望了一眼,火光之下,兩人的眼神里閃動著許許多多複雜難言的情緒。
「你終於還是知道了,對吧?」石秋瞳的聲音聽起來很空洞,隱含著某種悲傷的預感,「我一直沒告訴你,就是不願意看到你為難。」
雲湛沒有正面回答:「喏,你也看到了,我們天驅當起刺客來,危險程度不會比天羅低。」
[修復的筆記(二)]
我向我的朋友討要了那個圓牌,開始細細地琢磨,我猜想,圓牌上面刻的可能是某種被崇拜的神明,而且這位神和我所見過的獨眼人都沒有左眼,這絕不會是偶然的巧合。於是我開始查閱文獻,但令人失望的是,無論是多麼偏門的古籍怪談,都從來沒有記載過哪怕稍微類似一點的神明。畢竟所謂的神,在人們心目中都應該是超越凡人的完美存在,不給他們加上三頭六臂四隻眼睛似乎都對不住信徒,眼下這個獨眼的殘缺神,真是怪異非常。
我開始意識到,如果這真的代表著某種圖騰和崇拜,也必然是新近產生流傳範圍並不甚廣的,鑽在過去的資料裡肯定找不出什麼線索。我似乎應當轉換一下思路,把視線放到最近幾年新發生的事件裡,也往還能有所收穫。
結果我還真遇到了一個能告訴我它的來歷的人,但當他說這話的時候,我還真不敢相信,因為那只是一人普普通通的老說書人。那麼多的秘術師、旅行家、遊俠、捕快都沒聽說過的東西,竟然會被一個說書人所瞭解,說來真是匪夷所思。而聽他的講述更是讓我迷糊。
「這個圓牌我沒見過,但一模一樣的圖樣我見過,」這位被稱作施伯的老說書人說,「這不就是喪亂之神嘛。」
「喪亂之神?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啊!」我很納悶地說。
「你當然沒有聽說過,這個東西普天之下也只有兩人知道,」施伯有點得意地說,「因為它根本就是我的一位朋友自己編造出來的。四十多年前,我還在中州一座小城裡待著時,認識了一個叫做曲江離的年輕人。他是當地一位小古董商家的大兒子,不過一貫遊手好閒,喜歡琢磨各種新玩意兒。那時候他對評書產生了興趣,經常找我聊天,有一天他忽然對我說,他想出了一個很好玩的創意,可以交給我編成一個系列故事,那個創意就是獨眼的喪亂之神了。」
這個說法讓我很是疑惑,但我還是耐心地聽他繼續講下去:「他編造了一個獨眼的神祇,稱為喪亂之神,名叫墟淵,據說是奉創世大神之命來到人間揚善懲惡。但他覺得人世間充滿了罪惡,所以挖去自己代表「善」的左眼,只剩下毀滅的右眼。他還專門畫了一幅圖,喏,就是這個圓牌上的,一模一樣。這個創意本身倒還有點意思,但是我告訴他,百姓最喜歡聽的還是人的故事,神這種東西,拿來作點綴就好了。他說不要緊,神是可以轉世為凡人的,那樣故事反而更加精彩。」
我聽了這話,心頭隱隱有點眉目,開始有些猜到了幾年前那些事件的根源。那枚金屬圓牌,顯然代表著的就是這個喪亂之神,或者說喪亂之神的「轉世」,而那些神秘集會的一流秘術師們,也一定是為了墟淵所能給予他們的力量而集結起來的——雖然最後為什麼釀成血案還不得而知,但多半和假死的連衡關係密切,而連衡假死的目的則是撇清自己,以免他人起疑。也就是說,或許這位不顯山不露水的連衡會是那起死亡案件的主導者。
但是還是有一個難以解釋的疑團:既然可以吸引那麼多的秘術師趨之若鶩地入夥,那麼這個喪亂之神的真面目到底是什麼?怎麼可能是出自一個毛頭小夥子的隨口編造的傳說故事,而且差點成為了落魄說書人的題材?這也未免太荒謬了。那個叫做曲江離的人,一定還隱瞞了什麼真相沒有說出口。
「這個曲江離,到底是什麼人?後來他去哪兒了?」我追問說。
「他……不就是個古董商的兒子、吃飽了沒事兒乾的年輕人麼?」施伯被我問得有點張口結舌,「我哪兒能說得出他到底是什麼人?後來嘛,他們全家都被抓起來砍了腦袋,聽說是私通敵國,可鬼知道當中的真相是什麼。」
這是個重要訊息,我敢打賭,他們全家被殺害的原因絕不會是簡簡單單的通敵。而施伯接下來的一句話更是讓我精神一振:「但他沒有死,跑掉了,後來有捕快到我家搜查,可什麼也沒找到。一個月後,曲江離還專門跑回來警告過我呢。」
「警告你什麼?」我急忙問。
「他告訴我,千萬不要把喪亂之神的故事說出去,否則可能會有殺身之禍。從此我再也沒見到過他,也一直沒提起過這事,要不是你出來問,我怕是都想不起還有這一茬。」
「那你現在為什麼又敢說出來了?」
「我想著,事隔那麼多年,再有什麼危險也該過去了吧?」老說書人嘿嘿一笑,「再說我都這把年紀了,死了不過是種解脫。」
我看著他陰暗潮溼的房間和床邊的木輪車,默默點點頭。
[二]
「為什麼又是古董商?」雲湛和風笑顏幾乎同時開口。兩人都想到了五十年前的湯家滅門案,而根據這份資料,在湯家的案件之後大約不到十年(老說書人口裡的四十多年前),又有一家古董商被滿門抄斬。這二者僅僅只是巧合?
「不會是巧合,」風笑顏斬釘截鐵地說,「它們之間必然有什麼內在聯絡。想一想古董商的特性吧,為什麼倒霉的都是古董商?」
「那是因為……因為……」雲湛眼前一亮,「與喪亂之神有關的物件!這個物件一定是以某種古董的形態流傳下來的,而這兩家古董商都碰巧找到了那個物件,並且因此發掘出了墟淵帶來的力量!」
他又想起了那枚被他藏起來的金屬圓牌,心裡猜測著,會不會就是這圓牌呢?
「那可絕不是什麼讓人舒心的力量,」風笑顏喃喃地說,「到現在我都還在做噩夢,夢到那些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專吃內臟的怪嬰。它們不像是屬於這個世界的生物。而我的……」
她忽然住口不說,但云湛已經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情緒的波動:「你的什麼?」
「沒什麼。」風笑顏咕噥一聲。
雲湛看她一眼:「其實有些話我一直想問你,你為什麼會把逆火修復術這種雞肋的秘術練得這麼純熟?而自從你處於我的保護之下後,你對於喪亂之神所體現出來的興趣也過於深厚了,只是出於年輕人的好奇心嗎?」
「你和秋瞳公主還真是有默契,」風笑顏把頭扭向一邊,「她也剛剛問過和你一模一樣的問題。」
「我們是多年的老搭檔嘛!」雲湛儘量說得若無其事。他正想再問,一名宮女匆匆走來,說是石秋瞳有請,他只能嘆口氣,跟著宮女離去了。風笑顏沒有回頭,但身子在輕輕顫抖。
◇
宮女把雲湛直接帶到了大內侍衛們輪值所用的房屋,雲湛心裡一聲嘆息,知道來這裡的目的。果然進屋之後,石秋瞳二話不說,領他走入了刑訊室。在那裡,三名刺殺未遂的天驅都被繩索吊著,看來已經受過了一輪審訊,但並沒有受刑,相反身上的傷口都得到了初步處理。
「謝謝你給我面子,」雲湛低聲說,「其實他們是來殺你的,你就算當場割了他們的腦袋,也在情理之中。」
「我當然可以直接殺了他們,但那樣的話,只怕你對天驅就更不好交代了。」石秋瞳淡淡地撂下這句話,轉身出去。
雲湛發了下呆,來到三個被吊起的天驅面前:「抱歉我不能把你們放下來,這種姿勢說話稍微辛苦了點。」
老者苦笑一聲:「這時候哪兒還顧得上舒服不舒服。沒有猜錯的話,你就是雲湛吧?我聽說,你的本事在東陸的天驅當中,至少可以排進前五位。」
「可惜不怎麼識大體。」一旁的年輕人冷冷地插口說。
雲湛平靜地說:「到現在為止,我甚至都不明白你們的目的何在,連所謂`大體`放在哪兒都不知道,又怎麼去識呢?」
「但你已經出手殺了自己人,」傷了腿的女子說,「天驅殺害天驅,你知道這樣……」
「那怪不得他,」老者說,「那位公主的武功比我們想象中要高,他不發箭,遲疾也沒法得手。」
這幾句話說完,雲湛已經明白,這三名天驅分別唱紅臉白臉,顯然是對他有所期待。既然如此,自己正好把事態打聽清楚。
「你們為什麼要殺她?」他直截了當地問。
「因為她在阻止國主出兵,而這場戰爭原本會給辰月帶來巨大的打擊,」老者回答,「以衍國現在的國力,足以擊敗唐國,令辰月苦心經營的一切化為烏有。別忘了,辰月教永遠是戰爭最大的挑動者。」
「以一場戰爭制止另一場戰爭?」雲湛斜眼看著他。
老者微微一笑:「更準確的說法是,以一場區域性戰爭制止可能發生的全面戰爭。我們天驅在歷史上就從來不是以仁義道德去勸服敵人的,該拔劍的時候就必須要拔劍。」
「但是眼下,你們是在對一個本來打算制止戰爭的無辜的人下手,」雲湛說,「這樣也符合天驅的精神嗎?」
老者遲疑了一下:「既然流血是不可避免的,那麼就應當以流血最少的血作為目標。這是一個動搖辰月教勢力的黃金機會,我們不能放棄這個機會。」
「為了這個黃金機會,就不去管是否流出的是無辜的血,對嗎?」雲湛步步緊逼。
「恐怕是這樣的。」老者堅定地回答。
「其實我們也未必一定要殺了公主,」那名女子說,「只要她不再阻礙出兵就行了。她是衍國舉足輕重的人物,只要她順應國主的意思,其他臣子的反對都不足慮。」
雲湛咧嘴一笑:「這麼說我明白了,你們紅臉白臉地唱這麼一齣,無非想讓我當說客。可你們為什麼不在刺殺之前就提前找我呢?」
三人都顯得有些猶豫,最後還是老者開了口:「因為……因為我們覺得你……覺得你可能……」
「可能和你們的想法不一致?」雲湛打斷了他。
四個人一同陷入了沉默中。
◇
風笑顏昏昏沉沉睡了一夜,醒來時又到中午了,肚子餓得咕咕直叫。雲湛在外面敲門:「起來沒?別急著幹活了,先吃點東西吧,跟著你那個摳門師父,想來你也吃不好。」
「摳門師父和沒錢保鏢之間,有很大區別麼?」風笑顏咕噥了一句,但還是開啟門。雲湛拎來了兩個食盒,裡面裝著的都是御廚有名的素菜,還有一些鮮果。風笑顏一陣風捲殘雲填飽了肚子,卻是食不甘味。當她把最後一口湯喝進嘴裡後,終於忍不住問:「那三個刺客呢?怎麼樣了?」
「還能怎麼樣?放走了唄。」雲湛漫不經心地回答。
風笑顏像被火燙了一樣跳將起來,「怎麼能放走呢?」
「那怎麼辦,殺了他們,讓更多的天驅趕過來?」雲湛反問。
風笑顏一時答不出來,過了好半天才說:「那也不能聽之任之啊,你就不能收拾他們一下麼?」
雲湛饒有興味地瞧著風笑顏:「你這個小姑娘,殺氣怎麼那麼重,動不動就想收拾誰?」
「喂,他們想要殺的是你的女人哎,這樣你都不反擊?太不是男人了吧!」風笑顏氣鼓鼓地說。
雲湛哭笑不得:「我簡直覺得你才像是那個差點被殺的`我的女人`。」
他不再和風笑顏扯皮,扭頭出去了,留下後者獨自生著悶氣。這一天她始終無心去修復剩餘的日誌,滿腦子都在抱怨著雲湛的窩囊,到了傍晚才想到:雲湛會不會只是口頭上若無其事,其實暗中安排了什麼報復的計劃?以此人的性格,這種陰險勾當他完全做得出。
這麼一想,風笑顏又坐不住了,打定主意要看這場熱鬧。她很輕易地就找到了雲湛,因為雲湛既沒有躲藏起來防止別人找,也沒有四處找別人。他居然一直都在侍衛們的輪值房裡呼呼大睡,據說從下午起就開始睡,到現在還沒醒呢。風笑顏掐指一算,雲湛離開她的房間時不過中午,中間還有兩個對時的空閒,不知道他幹嗎去了。她靈機一動,在附近躲藏起來,準備跟蹤雲湛以觀其動向,反正石秋瞳對她已經沒有什麼懷疑了,不會再次出現黃雀在後的窘境。
雲湛這廝一覺睡得足夠沉,直到夜深才起。他不慌不忙地出宮而去,風笑顏小心跟上。她繼續施展開那些雖然不很流行、卻又效果不錯的障眼障耳秘術,外加強化夜視目力的秘術,遠遠跟在雲湛的後面。
雲湛並沒有回到事務所,也並沒有去往驛館,而是先翻進了王宮附近的某個小宅院。半分鐘後,幾聲驚天動地的狗叫聲響起,攪碎了夜的靜寂,而云湛已經在居民們的抱怨中飄然遠去,讓風笑顏無比費解:他跳進這個院子,弄得看門狗汪汪大叫,究竟是幹了些什麼?
不容她多想,雲湛已經離遠了,她只能加快步伐跟上去。她發現雲湛一路向西,竟然向著南淮城的西門而去。這就更讓人納悶了。
雲湛很快來到西門,並用手令要求衛兵開啟側門讓他出去,風笑顏猛然醒悟過來,自己可沒什麼手令再去要求一次出城。她只能冒險快跑上前,使用一個自己根本還沒掌握純熟的夜影術,在極短的一剎那讓自己的身影與夜幕融為一體,然後搶在雲湛之前鑽出門去。經過雲湛身邊的時候,她感覺自己的頭髮似乎有一點末梢拂到雲湛的臉上。但云湛毫無反應,她不由得暗自慶幸。
◇
剛一鑽出城門,夜影術的效力就即刻消失,她只能先貼到城牆邊,等雲湛走遠了再繼續跟蹤。再跟出兩裡地,雲湛終於在一片小樹木裡停住了腳步。風笑顏左看右看,不敢跟進樹林,只好鑽進一片農田。
剛剛藏好,不遠處的官道上傳來一陣馬蹄聲,聽起來至少有七八匹馬從城裡的方向跑出。這些馬匹在接近樹林時明顯降低了速度,最後乾脆停了下來,接著是下馬的聲音、分散的聲音、分不同方向包抄進入林間的聲音——好像這幫人早就知道樹林裡有人,並且已經提前做好了防範。風笑顏心頭一緊,開始擔心起雲湛的安危。
她稍微探出點頭,向樹林那邊瞧去,突然之間,一道耀眼的白光在樹木裡亮起,接著是綠光、紅光、紫光……與之伴隨的還有各種各樣古怪的聲音,空氣的爆裂、火焰的燃燒、旋風的咆哮、金屬的撞擊、不明來歷的獸類的嘯叫,就像是把無數染料倒進了一口大染缸,混雜出百味雜陳的奇觀。
風笑顏一顆心砰砰直跳,不大明白樹林裡發生了什麼,她想要去幫忙,但想到自己那點三腳貓的功夫,去了只怕也是幫倒忙,只好強行忍住,只覺得度日如年,心急如焚。也不知過了多久,聲音漸漸平息下來,她瞪大了眼睛向著重新迴歸黑暗的夜色裡張望著,直到樹林裡再次傳出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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