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復活的死者

[一]

又要打仗了麼?

雲湛躺在寧清宮的一處房頂上,一邊履行著他所承諾的保鏢的職責,一邊腦子也沒有閒著。他不由得又開始回想起白天和石秋瞳的對話。

「你的老爹麼,我早就說過了,凝翠樓裡當紅姑的命,偏要夢想著做天下第一美人。」雲湛對石之遠的評價一向比較刻薄。

「我很明白你的意思,這一點我從來不反對你,」石秋瞳嘆口氣,「他要治國守成綽綽有餘,開疆拓土卻還稍嫌不足,簡而言之,胃口大,肚皮小,能力不夠。」

「其實說起來,他倒也算是個聰明人,」雲湛說,「但是性格里兼具剛愎自用、優柔寡斷與自私貪婪於一體,欠缺真正的帝王大氣,這些年來衍國的不少麻煩其實也都是靠你在替他打理吧?」

石秋瞳默默點頭,雲湛接著說:「雖然你們衍國佔據著整個九州最富庶的宛州西部,多年來一直兵精糧足,但想要成為宛州乃至天下的霸主,恐怕不是石之遠老頭兒能夠做得到的——他的女兒石秋瞳或許成功把握更大一點,畢竟身邊有很厲害的幕僚嘛。」

石秋瞳撲哧一樂,但很快又正色說:「但是我家老頭子還是有他的一些長處的,比如說,善於審時度勢,懂得見風使舵,兩年前那次叛亂就是如此。眼下老爹那麼有信心,絕對不是老糊塗了,而是得到了一些真金白銀的承諾。」

兩年前,曾發生過一次差點席捲九州的大叛亂,叛軍聯合了人族、羽族、河絡族若干個國家與城邦的兵力,甚至收買了殤陽關的城守,兵不血刃地拿下了這個重中之重的戰略要地,看起來聲勢浩大勢不可擋。石之遠本來也答應起兵相助,但在叛軍圍攻帝都天啟城失敗後,他很快看出了聯軍一盤散沙的實質,退出了聯盟,並在南淮城擊退了圍城的叛軍,成為那場戰爭的重要轉折點。

可見石之遠也並不是一個傻子,雲湛想,眼下又開始蠢蠢欲動,必然是他的新盟友十分強硬。可是放眼九州,又有誰能那麼容易就打動石之遠呢?

他一時也想不出端倪,而與此同時,另一個謎題也同時開始在腦海裡蹦跳,那就是喪亂之神墟淵。被千里追殺的秘術師,被挖掉眼睛的眾多死者,兩個獨眼殺手,三樁前後橫跨五十多年的血案,藏在盲眼裡的金屬圓牌,正直不屈的提刑官,詭異血腥的魔神傳說……這一大堆八杆子打不著的碎片,究竟是通過怎樣的一條線聯絡到一起的?喪亂之神那隻邪惡的右眼,究竟隱藏著怎樣驚世駭俗的秘密?

還有那張紙條,「邪魔已經復甦,血災即將降臨。」邪魔指的就是喪亂之神嗎?難道這些虛無縹緲的所謂神明,會是真實的存在?而所謂的血災,難道真是如同那個奇怪的傳說所言,墟淵將會用他代表著懲罰的右眼來毀滅大地萬物?那個沒有寫完的「屍」字又指的什麼?是需要找到什麼特殊的屍體嗎?

如果說一開始只是出於義憤而捲入調查的話,現在即便單純是為了無法抑制的好奇心,雲湛也想要把這件事追查到底。只是如今劉厚榮癱瘓在床,沒有幾個月時間無法恢復;秘術師崔松雪留給他的東西偏偏又被燒燬掉了,只能苦等雲滅的迴音。只是目前最有可能引導他接近真相的兩條線索,卻都陷入了停滯,使他不得不無奈地等待。否則的話,他只能去追尋那些早已被各地官府草草處理掉的連環殺人案,甚至是塵封多年的那三樁歷史疑案,比之大海撈針也容易不了太多。

好像是轉眼之間,兩個令人頭大如斗的難題同時壓到了頭上來,換成一般人,簡直要連氣都喘不過來了。好在經歷了上一個冬天的魔女復生案後,雲湛已經漸漸習慣了應對各種錯綜複雜擰在一起的糟糕局面。

大不了再來一次魔女復生,老子照樣弄死你!雲湛懷著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心態惡狠狠地想著。

幾天以後。

有了雲湛為她守夜,當然也有可能僅僅是因為雲湛回來了,就呆在她身邊,石秋瞳顯然精神好了很多,想來是睡得不錯。

「他們又進行了一次會晤,」石秋瞳告訴雲湛,「好像是聯盟更加緊密了。看我老爹那張臉就知道,就像你每次騙到錢時的樣子……」

「那到底是一幫什麼人?你到現在還沒查明身份?」雲湛一臉的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他們的手段太高明瞭,」石秋瞳恨恨地說,「我放出了好幾組斥候,從來沒人能查到他們是什麼時候進入南淮的。每次發現他們的行蹤,就已經是在王宮外通過我老爹設定的秘密聯絡官直接往宮裡帶了。而且他們被招待的驛館本來就戒備森嚴,他們又會搞一些古怪的法術,我的人每回想要去窺探,都根本找不到他們的房間。」

雲湛眉毛一挑:「這麼說來,這些人會秘術?」

「沒錯,而且還相當的高明。」石秋瞳說。

「這可有點意思了,他們走了嗎?」雲湛問。

「還沒有,明天才會離開。他們這次比往常多留了幾天,和我老爹多商討一些細節,恐怕戰爭的日子快了。」石秋瞳憂心忡忡。

「放心吧,既然有那麼多細節要商討,說明還有周旋的餘地,」雲湛看來很樂觀,「今天晚上你另外安排人手值夜吧,我去瞧瞧他們。不對,如果有足夠經驗的話,夜裡他們肯定防範的更緊,我最好是假扮成宮裡的侍衛,大白天的去溜達一圈。」

「你有把握破掉他們的幻術?」石秋瞳問。

「當然沒把握,」雲湛聳聳肩,「但人生就是要不斷地做各種沒把握的事情。」

他真的換上侍衛的衣裝,出宮來到了驛館外。南淮城的驛館距離王宮不遠,用以招待來自各國的貴賓,一向都是警衛森嚴。而這一批客人待遇尤其不錯,國主調動了最精銳的猛虎衛來擔任保衛,即使是一隻蒼蠅也很難飛進去。何況按照石秋瞳的說法,這些客人自己還有很管用的秘術。

雲湛在短短的時間內已經轉過了七八個念頭,但沒有哪種方法可以確保他完全躲過那些猛虎衛的視線,鑽進驛館去。不過他並不氣餒,耐心地躲在遠處注意著驛館大門口的動向,並注意到一輛送菜的驢車駛了進去。猛虎衛對這輛菜車的檢查有些敷衍了事,並不是太細緻,雲湛覺得自己有機會躲在車裡混進去。

他等待著驢車出來,等到離開了猛虎衛的視線後,才追了上去,很輕鬆地從車伕那裡套出了話。車伕每天下午都會為驛館送進去一大車新鮮蔬菜,時間是固定的。

等上一天,明天通過這輛不起眼的驢車把自己送進去,看起來是個辦法,然而嚴酷的現實是,等到第二天這輛車再來的時候,吃到菜的只可能是其他客人了。那一批神秘來客到時候已經離開南淮了。

雲湛正在盤算著,忽然看見另一輛車晃悠悠地過來了,方向也是驛館,不過拉車的換成了馬,說明這車主比剛才的驢車車主更有錢——是否會意味著搜查待遇也更好呢?他當機立斷,瞅空跳上車,鑽進了那堆看似無甚危害的稻草裡。

剛一鑽進去他就後悔了,那堆稻草原來是用來保持內部溫度用的,稻草裡面塞滿了冰塊。從冰塊裡面又傳出一陣陣刺鼻的魚腥味——這是一輛給貴客們送鮮活魚蝦的冰車。

算我運氣好,雲湛鬱悶地想著,不得不捏住鼻子,以免被那直貼到臉上來的魚腥味弄暈過去。春季剛到,氣溫正是不冷不熱剛剛好的時節,卻得和無數的冰塊親密接觸,那滋味同樣是很難受的。他只能自我安慰:回去老子要找石秋瞳要點補償費。

果然如他所料,這輛車同樣沒有經歷什麼像樣的檢查,輕輕鬆鬆就被放進去了。他隨著車子顛啊顛啊,好容易等到車身靜止下來。他側耳傾聽著身邊的腳步聲,不算多,只有三四個人,估計是來交割貨物以及卸貨運貨的。他小心地從草堆裡扒開一條縫,看清楚身邊的建築位置與格局,掏出一個事先準備好的小圓筒,擰開蓋子,扔了出去。一道刺眼的閃光之後,火焰飛濺,很快把周圍的東西都點昭了,人們慌慌張張地救火,雲湛趁著這個機會敏捷地鑽出來,躲到了一個大水缸的背後。

他脫去侍衛的外衣,露出裡面的粗布衣衫,把身上沾著的稻草屑拍掉,正在發愁如何去掉那一身引得蒼蠅嗡嗡轉的魚腥味,轉念一想,帶著這身氣味混跡於此或許反而更安全——至少可以冒充從廚房跑出來的小工。

廚房裡人多手雜,雲湛很輕易地撈到一個蓋著白布的大簸箕。簸箕裡裝的其實是一些削好的土豆,但蓋著白布,誰也不知道里面是什麼,因此他可以裝作送食物的樣子,在驛館不那麼敏感的外圍區域遊蕩一番。他注意到,這座驛館裡的猛虎衛數量,竟然不比王宮裡少,可見國主真的是下了血本。

雲湛又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為什麼不索性直接安排在宮裡居住?那樣保護起來會更方便一些,而且可以保證精銳力量集中,不至於出紕漏或引外人注目。

他忽然冒出一個邪惡的笑容,有點明白了當中的緣由:國主對他的新盟友還並不是完全信任,或者說,他認為和他們過於接近是相當危險的。所以他可以同他們會談,卻不願意把他們放在離自己太近的地方。

這樣的同盟不會太牢固的,雲湛毫不猶豫地做出了判斷,彼此猜忌的利益糾葛關係永遠是沒法持久的。如果能進一步打探到一點訊息,找點辦法進行離間,以石之遠多疑的性格,還是很能有機會瓦解同盟的。

雲湛覺得自己的心情好一些了。他端著那一簸箕土豆,四處沒能找到太好的機會,於是決定先回廚房,等到晚上再想辦法。兩分鐘後,他剛剛找回來的好心情猛然間跌落到了谷底,就像是剛點燃的火堆被潑上了一桶冰水。

當時他剛剛把土豆放回去,轉過身發現一個燒火工的表情有點鬼鬼祟祟,一邊燒火一邊東張西望,好像唯恐別人注意到他。作為一個心懷鬼胎的人,雲湛很容易也能發現別人的心懷鬼胎,並且開始對此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這也是個來打探訊息的人嗎?會是誰派來的呢?其他的王公大臣,還是憂心忡忡的敵國?

他用多年練就的本事,始終沒有正眼瞧這個燒火工,卻一直留神注意著他。到了傍晚時分,燒火工終於在確認無人監視他之後,離開了廚房。雲湛提起地上的一個空桶,從後門出去,然後迅速繞到前門,小心地盯住他。

燒火工來到一棵樹旁,停住了腳步,雲湛趕忙閃身到一座假山後。很奇怪的,燒火工開始對著樹後說話,雲湛略一思索,知道樹後面有人,無疑就是準備和他接頭的。一陣晚風吹過,樹後飄起一片黑色的衣角,雲湛不由一怔。他聽石秋瞳說過,關於石之遠的新盟友,唯一能獲得的資訊,就是他們都穿著黑色長袍,遮住頭臉。

這麼說來,這個燒火工並非是打探這批人的訊息,相反是他們的奸細,極有可能是為他們傳遞宮裡宮外的其他情報的。這可太有趣了,雲湛想,石之遠和他的盟友之間,果然是爾虞我詐暗中算計著。

對話很快結束了,燒火工匆匆離去,雲湛仍然躲在假山後,注意著那棵樹。燒火工離開一會兒後,樹後的人才謹慎地走出來,並且環顧四周,觀察著是否有人跟蹤。就在那一瞬間,雲湛看清楚了這個人的臉,一張充滿童稚的小臉,他差點驚撥出聲,連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竟然是那個人!雲湛感受到了真正的危機。他太清楚眼前這個人的實力了,那是除了雲滅之外,他武功學成後唯一一個能讓他吃虧的人,也是他心目中九州大地上最危險的敵人之一,或許,應該把「之一」兩個字拿掉。

雖然眼前這個人身材很高,但云湛知道,那只是一種巧妙的偽裝,很可能是踩了高蹺,在那件寬大的長袍之下,遮掩住的是一個身材只有他一半高的小小的矮人,一個河絡。兩年前的夏天,這個河絡帶著一臉天真無邪的憨厚笑容來到南淮城,一副人畜無害笨手笨腳的模樣把雲湛耍弄得夠嗆,到終於露出猙獰面孔時,已經牢牢佔據了上風。雖然最後雲湛也反戈一擊,讓此人的目的最終未能得逞,但那畢竟是雲湛出道以來真正意義上的一次敗局,足以令他終生難忘,更何況,還是敗在一個女人手下。

木葉蘿漪,雲湛默唸著這個女河絡的名字,可怕的木葉蘿漪,九州歷史最悠久的黑暗組織——辰月教的教主。而這也許就意味著,勾結衍國國主石之遠的不是別人,正是讓人一提起來就牙根發顫的辰月教,千百年來沒有一刻不在惦記著發動戰爭的辰月教。

[二]

雲湛一想到辰月教,兩條眉毛就擰在了一起,這是可以理解的。一直以來,九州大地上都存在著一些超越國家和種族存在的古老組織。這些組織不為單一的國家或皇室服務,不為某一個組織服務,而是有著自己特定的信仰與目標,並且為了這些的信仰而努力,甚至不惜犧牲生命。

這樣的組織中,有很多很溫和,並不具備什麼侵略性。比如天然居、龍淵閣、長門修會等等,總體上都沒什麼危險性。但也有很多組織,從誕生開始就充滿了刀鋒的銳利,在九州歷史上一次次用無數的鮮血與屍體刻下自己的印痕。這其中,勢力最大、持續時間最久遠、對九州的歷史程式影響最深的有三個組織:天羅、天驅和辰月。

天羅的目標相對單純,就是為了求財。這是一個殺手組織,有著幾乎和身體本能融為一體的不可思議的暗殺技巧。天羅所培養出來的刺客,埋伏、跟蹤、刺殺、潛逃、保密等各方面都無懈可擊,曾經和雲湛亦敵亦友的前任南淮捕頭安學武,就是一個隱藏的天羅。

雲湛自己所屬的天驅,全稱叫「天驅武士團」,但這個名字其實並不精確,因為天驅的成員無所不包,並不侷限於武士。天驅所信奉的宗旨是「守護安寧」,也就是說,他們立志消除戰爭,維護大陸的和平。

「當然了,這樣的口號聽來漂亮,實則遭人痛恨,所以你們天驅總是遭到君主們的剿殺,直到現在還在公開範圍內被官方禁絕。」石秋瞳頗帶一點幸災樂禍地說。

雲湛點點頭:「而辰月教,就是天驅的死敵了。因為辰月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在九州挑動戰爭。不過辰月的教義一向不為外人所知,流傳下來的猜測也大多模糊,但可以肯定的一點是:辰月追求一種混亂中的均衡。他們既不希望有一個足夠強大的力量壓倒一切一統九州,也不喜歡看到一潭死水昏昏欲睡的和平——就像現在這樣。在他們眼裡,世界就像是一潭池水,眾生則是池水中的鯰魚。」

「鯰魚?」

「是的,鯰魚。如果鯰魚們始終平和相處,就會漸漸失去力量變得瘦弱,如果出現一頭過於粗壯霸道的鯰魚,其他的同類又都會死。所以辰月教一直所做的,就是維持九州世界的力量均衡與所謂`活力`,今天他們支援這個君主,明天又會改投下一位王侯。相當有意思的是,歷次戰爭中,並非沒有君王看穿辰月的企圖,但辰月所能提供的從戰略到情報再到秘術的幫助實在太誘人,以至於他們明知道這只是個甜蜜的陷阱,卻仍然接二連三排著隊往裡跳。比如你老爹。」

「真是辰月教的話,可就不奇怪了,」聽完雲湛的彙報,石秋瞳也有了一種眉毛擰到一起的感覺,「怪不得我老爹那麼有信心。我看過以前的史料,辰月教是每一次亂世的重要幕後推手,只不過他們從來都不是隻幫助一家,假如誰的力量過於強大了,他們就會反過來制約。老頭子不會沒有聽說過這些。」

「但是誰都想賭一把啊,」雲湛說,「誰都覺得自己可以先獲得辰月的幫助,然後再把他們一腳踢開自己搶佔先機,可是誰的動作都快不過辰月。」

石秋瞳悲哀地搖搖頭:「你說的倒也沒錯。」

「也就是說,試圖刺殺你的人也是辰月了。你極力阻止這場戰爭,毫無疑問是他們的眼中釘。為了那個可笑無比的信仰,他們可是連自己的親兒子都願意犧牲的,」雲湛說到這裡哼了一聲,「顯然你那野心勃勃的老頭子也感染了一點他們的狠毒。」

石秋瞳眼中隱隱閃過一絲恨意。雲湛接著說:「而且我們這次所面對的,是我生平遇到過的最危險的敵人,辰月教主木葉蘿漪。她是個心機深沉、詭計多端的角色,尤其擅長偽裝自己的真面目,連我這樣閱人無數的老手都曾被她矇蔽。現在蘿漪出現在了南淮城,我和她又將故友重逢,那可真是一個要命的威脅。」

「這更要命的在於,上一次你們兩人之間不過是個人的對抗,現在卻牽上了國家戰爭,」石秋瞳不無憂鬱地說,「看來,在沉寂了幾百年之後,辰月終於要開始出動了,想到這一點我就禁不住冷汗直冒。」

「我出的汗比你還多,」雲湛說,「因為我真的想不出辦法能保證我可以戰勝木葉蘿漪。」

兩個人坐下又站起來,站起來又坐下,思緒如潮。雖然辰月教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了,但一旦重新出現,帶來的必然是席捲整片大陸的浩劫。

「看起來……你是不是需要向其他天驅求助了?如果辰月傾巢而出,那就已經不是你一個人能應付得了的了,」石秋瞳小心翼翼地說,「這樣下去……難保不會演變成辰月和天驅的正面對抗,這可是幾百年都沒有出現過的熱鬧大場面了。」

「找他人幹嗎?我雖然只有一個人,保護你還是沒問題的吧。」雲湛想都沒想,信口回答。

「你是豬腦子啊?」石秋瞳很惱火,「我說的是阻止戰爭的事,不是保護我的事!你那麼大人了怎麼分不清輕重……」

說到這裡,她忽然住口不說,低下頭去,耳根子有些發紅。雲湛也一下明白過來,嘟噥了一句:「你說得對,阻止戰爭,嘿嘿。我回去想想,多調查一些情況,然後再決定。我回去想想……順便看看我叔叔給我的回信來了沒……」

他逃也似地離開了寧清宮,心裡一陣翻騰:在自己的心目中,究竟是即將到來的戰爭更重要呢,還是石秋瞳的性命更重要呢?如果仔細思考,自己應該是會選擇前者的吧,畢竟自己是一個手中持有天驅指環的天驅武士,腦子裡應該想的是九州、天下、大勢、民生……可是,為什麼不經思考的下意識反應會是那樣呢?

他是在清晨的時候入宮的,現在出來已經是正午了。春天的正午,陽光雖然耀眼,卻並不算太熱。在經過了一個寒冬的陰鬱後,南淮城的人們對陽光有一種特別的渴望。街上已經有了許多行人,他們中有的行色勿勿,大部分卻都是悠哉遊哉地隨意溜達,慢慢地享受著春日的溫暖與愜意。

雲湛卻一腦門子的官司,喪亂之神和木葉蘿漪彷彿化為兩根尖針,紮在他的背上,讓他覺得有一肚子的氣要嘆,過了很久才注意到,自己一直在無意識地亂走,眼前根本沒有看路,已經不知走到哪兒了。雲湛罵了自己一句,辨別一下身邊的道路與建築,發現自己原來一種向著南淮城東而行,前方不遠處就是衙門了。想到衙門,一個名字蹦了出來,那就是總是和他作對的新捕頭盛懷山。

說起來,現在那個化名李成,而真名叫做崔松雪的死者的案子,盛懷山必然還沒有結論呢,因為他手裡的線索是雲湛隨手製作的假貨。假如他還沒有傻透的話,這麼長的時間,足夠他看出那是假貨了。想像一下頭髮根根直立的盛懷山來找自己麻煩的樣子,倒是一件蠻令人開心的事,但真的被他把麻煩糊到腦門上,可就未必開心了。想到這裡,雲湛明智地停住腳步,打算離開此地,別在衙門附近晃盪以至於不小心觸到盛懷山的黴頭。

然而世事往往如此,你越害怕的事情,就越有可能當著你的面發生。雲湛不想碰上盛懷山,卻偏偏就見到他出現在自己的眼前,嚇得趕忙閃到路邊。

不過幸運的是,盛懷山並沒有注意到他,因為他正押著一個看來是剛剛落網的犯人往前走,而該犯人並沒有做任何反抗,兩手被反綁在背後,溫馴得像頭綿羊,盛懷山卻一臉的如臨大敵,死死盯著這名犯人,無暇他顧。在他的身邊,還跟著十多個捕快,都在用同樣的目光看著那個犯人,手都牢牢握在腰刀上。有趣的是,包括盛懷山在內,所有的捕快都是滿面燎泡,衣衫襤褸,就像是剛剛從火場裡逃出來的,也難怪他們緊張之餘沒有看到雲湛。

雲湛暗叫一聲幸運,側身裝作正在看路邊攤出售的做工粗糙的泥人,然後用餘光帶點幸災樂禍地看著盛懷山的舉動。但忽然間他的笑容有點僵,因為這時候他看清楚了,盛懷山所押著的犯人是一個女性羽人。那個人有著羽族特有的瘦而修長的體型,以及一頭金色的頭髮。

雲湛冒著被盛懷山發現的危險,稍微扭了扭頭,看得更清楚。這的確是個羽人,看樣子二十歲出頭的樣子,生得很清秀,但左手的袖子被扯掉了,露出手臂上一塊醒目的陳舊傷疤。那裡好像曾有一大塊肉被挖掉了,雪白的小臂上留下一個淺坑。不過看這個羽人的表情,倒是相當有意思:她的面龐上還殘留著淚痕,似乎是剛剛哭過,但並沒有顯得很悲傷,甚至有點滿不在乎,雖然雙手被捆得連走路都不舒服,卻仍然猶帶笑容,那含著笑意的懶洋洋的目光讓雲湛有些被觸動。他想起自己的少年時代,也總是用這樣的目光向世界表達他的倔強不屈,這個年輕羽人的眼神,竟然與他曾在鏡子裡看到的那麼相似。

那一瞬間雲湛產生了一種衝動,想要上前去從盛懷山手裡把這個羽人救出來,幸好這也就是轉瞬即逝的念頭而已。管那麼多閒事幹什麼?雲湛苦笑著,僅僅為了一種似曾相識的眼神嗎?看這個羽人被那麼多捕快如臨大敵地圍起來的樣子,多半還是什麼殺人不眨眼的極度重犯呢——這年頭的女魔頭普遍都長著一張我見猶憐的漂亮臉蛋。他心安理得地這麼想著,等到盛懷山的身影消失於視線中後,轉身向著城南走去,那是他的事務所所在的方向,城南的貧民區。但走了幾步後,他又改變主意,轉向了西邊。因為此地雖然離衙門很近,離按察司也不算遠。這一趟回來之後就急著去見石秋瞳,此後又一直為了調查石之遠的盟友而忙活,還沒來得及去探望正在緩慢治療中的劉厚榮。對於雲湛而言,牽連到無辜的劉厚榮中毒受傷,心裡始終是覺得內疚的。

[三]

盛懷山這段日子以來心情一直相當惡劣。他本來自信滿滿要破掉那樁無頭案。但是找來了最好的研究暗記密碼的專家,也沒能找出一丁點頭緒。盛懷山不甘心,一直磨著幾位專家,結果當中的一位終於發火了。

「要我說,這他孃的就是一枚普普通通的銀毫,上面不知道被哪個頑皮小孩隨便刻了點沒意義的東西,」他怒吼道,「所以別再來浪費我們的時間啦!」

這一聲吼有如當頭棒喝,盛懷山一下子意識過來:這他孃的的確就是一枚普普通通的銀毫,只不過在上面刻字的不是什麼頑皮小孩,而是狗日的雲湛。一定是那孫子在研究那個自己都沒看清楚的小玩意兒時,悄悄調了包,真貨已經被揣走了。

他怒衝衝地帶上人去抓雲湛,雲湛卻已經消失無蹤了,哪兒也找不著。盛懷山更加惱火,想要以「盜竊關鍵證物潛逃」一類的罪名申請對雲湛進行全城搜捕,結果申請提交後沒幾天,一盆冷水潑到了頭上:證據不足,不予採納。盛懷山悄悄找熟人打聽,聽說是有按察司邪教署的人偷偷搗鬼,這固然讓他愈加生氣,卻也無可奈何。因為同為捕頭,邪教署專設捕房的捕頭比他要高一級,他能夠去雲湛面前耀武揚威,卻輕易不敢惹到佟童等人頭上去。

盛懷山是一個通常意義上的笑面虎,也就是說,哪怕此人在算計著如何扒你祖墳的時候,臉上的笑容都能顯得似乎下一刻他就會向你提親。但一般來說,成天在臉上憋著假笑的人,往往內心比常人更加容易積鬱邪火,因為他們不能隨意發洩。

正在這個微妙的時刻,案情出現了意想不到的重大轉折,所以盛懷山咬緊了牙關,準備把存留的怒氣都傾瀉到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嫌疑犯身上,他沒有料到,這給他帶來了更加意想不到的重大災難。

這個時隔一個多月才浮出水面的證人,是南淮城南的一個知名地痞,這一天因為犯了一點小事,落到了盛懷山手裡。盛懷山向來是沒有心情親自照料這些小蝦米的,但近來心情不佳,正好需要發洩,於是親自提審該地痞,二話不說先把他打了二十大板,打得他皮開肉綻涕淚橫流。這個地痞相當乖巧,懂得察言觀色,知道盛懷山這是在找出氣筒呢,可絕不願意再挨二十、四十甚至更多的板子:「盛大人!您饒了我,我有很重要的情報要告訴您!」

「哦,說來聽聽?」盛懷山笑眯眯地說,顯然並不相信他說的話。

「您不是在找遊俠雲湛嗎?我知道雲湛和誰有勾結,就在他失蹤前幾天,我親眼在城南的久盛客棧見到過他,他鬼鬼祟祟地去找那裡的一個店夥計,不知道在密謀些什麼!」地痞一口氣說完。

盛懷山的眼睛眯了起來,走到他跟前,托起他的下巴:「說仔細點!」

地痞明白有了生機,連忙竹筒倒豆子一般往下說:「我是在那一帶討生活的,經常會想辦法到客棧裡順手牽羊拿點東西。那一天早上,我看到老闆往櫃檯裡扔了一個包袱,嘴裡罵罵咧咧,說是有客人沒付房錢就跑了,要拿這個包袱抵債,於是動了念頭,想要順走這包袱,沒想到還沒等我下手,包袱就被調包了。」

「調包?」

「是的,我已經盯著那玩意兒好久了,兩個包袱面料和顏色都幾乎一模一樣,但花紋是有區別的,被我看出來了。我很納悶,四處尋找,結果發現雲湛躲在一個角落裡,正在翻看那個包袱!」地痞說。

「那是哪一天?」盛懷山一把抓住地痞的胳膊。地痞吃痛,連忙說了時間,盛懷山的眉毛攪到了一起,過了好一會兒才問:「你說他和別人有勾結,又是怎麼回事?」

「是店裡一個叫盧保根的夥計幫他換的!」地痞作神秘狀,力求使自己看起來是和盛懷山站在同一條戰線上的,「我經常發現雲湛出現在久盛客棧,每次碰巧都是盧保根伺候他,這裡面絕對有文章!」

盛懷山強壓住心頭的狂喜,臉上仍然帶著高深莫測的陰笑,不鹹不淡地恫嚇了地痞幾句,問明白盧保根的長相,把他放走了。接著他調派人手,立即趕往城南,準備把盧保根帶回來嚴加拷問。

捕快們被盛懷山的怒火挾持著奔城南而去,幸好盛懷山還沒有被燒糊塗,來到久盛客棧外面後,及時地停了下來。久盛客棧本身沒什麼了不起,但此地藏汙納垢,人們都在猜測它背後有強硬的勢力。一般而言,官府不願意在這種地方光天化日地找麻煩。

「進去抓人嗎?」一名捕快問。他們都已經看到了盧保根,正在大堂裡來來去去地忙碌著,半點也想不到已經有一群捕快對他虎視眈眈了。

盛懷山成竹在胸地擺擺手:「不能明著動手,得在客棧外面解決。劉夙去準備馬車;李廣益,馬車備好後,你去找他談話,就說雲湛讓你去給他傳話的,把他引到客棧背後,那裡有一條小巷;其他人在那裡埋伏,抓住了就馬上堵住嘴塞進車裡。」

這是一個看似周密的計劃,行動起來時好像也沒有遇到什麼障礙。名叫李廣益的捕快很快花言巧語地把盧保根騙了出來,並且把他帶到了久盛客棧背後的小巷裡,而名叫劉夙的捕快那時候也已經準備好了馬車。捕快們如狼似虎地撲將上去,一切按計劃進行,然而……意外就在這時候發生。

盧保根正在拼命掙扎,從身後久盛客棧的某個客房窗戶突然飛出兩件尖銳的物品。在捕快們反應過來之前,那兩個尖銳物一個插入了一名捕快的胸口,一個擊中了另一名捕快的後腦,兩人哼都沒哼一聲,就倒地斃命了。

「散開!鎮靜一點!」盛懷山低呼一聲,捕快們急忙散開,盧保根藉機掙脫,快步逃走了。盛懷山點出兩名捕快,讓他們去追趕盧保根,自己忙去檢查兩名死者,發現那兩枚在一瞬間奪走他們性命的暗器,赫然是兩根尚未融化完全的冰錐。

緊接著,那個房間的牆面上出現了一道裂縫,接著是許多道,並在不斷擴大,彷彿是這堵老舊脆弱的牆已經不堪重負。

「要塌啦!躲開!」這一回他甚至沒能控制住音量,剛剛狼狽不堪地趴在地上,牆就真的發出一聲巨響,崩裂了。

「盛大人,快看!」一個捕快伸手指著牆內,兩隻眼睛都瞪圓了。

從盛懷山等人的目光看去,這間普普通通的客房好像是被分割成了兩塊。左側是一片白茫茫的霧氣,讓人想起天空中漫卷的白雲,放射出刺骨的寒意;右側的空氣中則瀰漫著蒸騰的赤紅色,洶湧的熱力撲面而來。白色和紅色此消彼長,誰也壓制不住誰,正好以房間的中部為分界線。

盛懷山再仔細看去,發現左側的白氣裡站著三個人,都是長袍加身,看不清楚相貌;右邊則只有兩人,一個老人一個少女,身材瘦高,形似羽人。雙方正在焦灼地對峙著、抗衡著,而比拼所用的武器,就是那些或奇寒或熾熱的氣流。

稍微有點常識的人,就能看出,這是幾名秘術師正在較技,而如果常識更多一點,則可以分辨出,這已經是一場用盡全力的性命之搏。捕快們不知所措,都回頭看著盛懷山。

「等他們拼到兩敗俱傷,我們再去撿便宜!」盛懷山的話音裡充滿了氣惱,「不能讓老子的人白死!」

「你就不怕我們也跟著白死麼?」捕快們心裡都有這個念頭,卻不敢說出來,因為這位平時滿臉堆笑的捕頭其實從來容不得旁人對他有所懷疑。

他們只能硬著頭皮埋伏在一旁,看著雙方鬥法,但顯然這場比拼很快走到了盡頭,那兩個剛出籠的饅頭一般散發著熱氣的一老一少看來頂不住了,老頭嘴裡噴出一口鮮血,冰冷的白氣趁此機會越過界限,一下子把兩人包裹起來。

「稍微靠近一點,」盛懷山下令說,「等兩邊分出勝負,馬上動手拿人。」

話音剛落,忽然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紅光暴漲,白色的霧氣竟然在一瞬間被完全驅散。一陣灼熱的氣浪以房間為中心點,向著四面猛烈地席捲而來。但這個房間三面都有牆壁的阻擋,剩下那面卻剛剛被摧毀了——碰巧就是盛懷山等人所在的那一面。

捕快們幾乎全都被捲入熱浪,燙得皮膚紅腫,狼狽不堪。等到熱氣稍微消減,盛懷山舉起腰刀就衝入房間,那三個長袍人已經消失無蹤,只剩下一老一少兩個羽人。老的躺在地上,已經奄奄一息,年輕女子則跪在地上,耳朵貼在老頭的嘴邊,似乎是在聽臨終遺言,不管盛懷山怎麼喝斥,她都毫不搭理,一直等到老頭腦袋一歪不動了,她才緩緩站起身來。

「說,你們是幹什麼的,那三個人呢?你們剛才在搗什麼鬼?」盛懷山一口氣問完,燙傷的皮膚還紅紅的又痛又癢。已經有很多人聽到聲音跑來看熱鬧了,但見到捕快在場,又不敢靠近,只能遠遠觀望。

年輕的羽人女子並沒有馬上理睬他,站在原地流了一會兒眼淚,接著擦拭掉淚水,走向了盛懷山,後者警惕地向後退出一步,揚起刀:「站住別動!」

羽人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低聲對盛懷山說:「你們當捕快的都不長腦子嗎?剛才那一招的威力你沒有看清楚?居然還想抓我。」

盛懷山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他這才從憤怒中醒過神來:自己恐怕根本就不是眼前這位秘術師的對手,雖然主觀願望想要拿人,但客觀事實沒準是自己會丟掉小命。就在剛才短短的時間裡,自己已經損失了兩個手下,剩下也個個帶傷,敵人不可謂不兇險。但自己盛怒之下失去理智,貿然動手恐怕要反送了卿卿性命。

他正在心裡猶豫著,是仗著人多硬上還是識時務地帶著手下走為上策,羽人又開口了,這次的內容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不過我正需要一個清靜的地方休息一會兒,所以不妨賣你一個面子,到你們衙門裡去待著。帶路吧,這位捕快大人。」

「別猶豫了,」她又趁熱打鐵地補上一句,「我要是反悔,你的臉上就不怎麼好看了。」

[四]

「他的情況已經比兩個月前好多了,」佟童說,「雖然仍然不能說話也不能寫字,但手指頭已經勉強可以動了,意識也恢復了一些,知道渴和餓。不過恢復的進度仍然比那位大夫預估的要慢得多,現在看來,別說三個月,五六個月也未必能恢復如初。」

雲湛輕嘆一聲,看著病床上仍然雙目呆滯的劉厚榮,默然無語,過了好一會兒才問:「關於喪亂之神,你們找到了什麼相關的訊息嗎?」

「什麼都沒有,」佟童搖著頭,「這真讓人難以相信。如果這個喪亂之神墟淵——不管他是真神還是騙子——真的存在過,並且曾經有過活動,那無論如何不可能完全沒有記錄留下來。」

「我懷疑,可能是有人抹去了與墟淵相關的記錄,」陳智說,「如果他活動一直很秘密,那麼本來就只會有極少數人知道他的存在,相關記錄也只會更少,所以要完全抹掉並非無法做到。」

「但也絕不容易,對嗎?」雲湛說,「比如我知道,衍國一向有專門的官員蒐羅各種野史秩聞、奇談怪論,甚至做得比皇室還到位。如果連你們這些內部人士都找不到,那就說明,這麼幹的人爪子伸得足夠長。」

陳智神色黯然:「可不是。劉厚榮好容易找到重要的記錄,可他現在又說不出來。」

雲湛又講了一下自己去往北荒所遭遇的經歷,佟童一拍腦袋:「崔松雪,這個人我聽說過,幾年前他曾經幫助我們破過一起案子,只是他始終只傳書不露面,所以不知道他的長相。」

「只傳書不露面……我還指望能多瞭解他一點呢,」雲湛有些失望,「我那位豪爽過頭的蠻族客棧老闆當真是隻問風月不談國事,和他喝了半個月的酒,可說了半天也說不明白他究竟做過些什麼。」

「這個人的確行蹤飄忽,不過他在信裡提到過,他一生寄情山水,喜歡四處遊走,特別愛去人煙稀少的荒僻所在,所以經常能遇到很多常人不知道的新鮮東西。」佟童說。

這話的前半截仍然是圖馬曾經說過的,但最後一句卻讓雲湛隱隱有些領悟:「經常能遇到很多新鮮的東西……也就是說,他之所以招惹到那些一隻眼睛的凶神,多半也是因為他闖入了不該踏足的地方,看到了不該見到的東西。」

那一剎那雲湛想到了幾個月前的魔女復生案,假如從崔松雪的角度切入,而這還真有點相似之處——都與闖入不該闖入的禁地以及殺人滅口發生了一些聯絡。只不過魔女復生案的所謂滅口只是個幌子,所謂禁地早已成為空城,而崔松雪被人天南海北追殺的遭遇,卻並不像是假的。

「你也想到了魔女復生,對嗎?」佟童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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