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銅柱就聳立在不歸客棧大堂的正中央,在火光下泛著青銅光澤,分外醒目。但該銅柱並非建築用的樑柱,而是內部中空,可以填入炭火燒得滾燙,來執行十分殘酷的烙刑。曾經有那麼一個年代,每一天都有人被綁在銅柱上,隨著炭火的逐漸加熱而發出淒厲的慘呼,直到被燒成一具焦屍。
事實上,這裡過去就是一間行刑室,是草原上騎馬的部落與北方騎狼的部落發生戰爭時的遺物,後來戰爭結束了,此處被改成了客棧。當初的建立者刻意保留了一些廢棄的刑具,比如樹在大堂中央的那根銅柱。當年也不知道有多少不肯屈服的馳狼部落的戰士在這種烙刑下喪生。而現在,這根銅柱僅僅是一個裝飾品而已。
苦露鎮位於寒冷的陰羽原的南端。從此處往北,人跡罕至,也沒什麼生意可做,偶爾會有旅行者來到此處,所以全鎮也只有一家客棧,並且生意清淡。只是在這種乾冷苦寒之地,連蛀蟲都沒有,造起的大帳篷也足夠結實,沒什麼維護成本,所以不歸客棧也一直無可無不可地存活了下去,只是老闆還是必須要靠普通牧民的營生才能賺夠錢養活自己。
◇
三月的陰羽原仍然寒冷,天空始終陰沉沉地不見陽光,草原上連一點零星的綠草都難以找到。這裡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都被白皚皚的冰雪所覆蓋,只有幾個月的時間會有耐寒植物從凍土裡鑽出來,展現著生命的頑強,不歸客棧的生意也大多來自於這個時候。眼下剛剛三月中旬,正是晝短夜長的時節,居然就有人跑到這裡來挨凍,還真是不容易。
這一天,不歸客棧的現任老闆、蠻族人圖馬喂完了牲畜,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盹,忽然門被拍響了。他本以為是哪個鄰居過來借東西,把門開啟,居然鑽進來一個氣喘吁吁的陌生人。過了好半天他才反應過來,這是個旅客,是來住店的。
不等他招呼,這位客人就徑直奔向了帳篷中央的火塘,看那個架勢,似乎恨不得能一頭鑽進去。圖馬笑了笑,把一直用熱水溫著的一壺青陽魂取出來,倒了一碗遞過去。客人抓起酒碗,咕嘟咕嘟一飲而盡,比雪還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血色。
「過去我總覺得青陽魂這樣的酒太烈了,不好喝,現在才知道,這真是天底下最好的酒啊!」他一邊讚美,一邊摘下了頭上的皮帽,露出一頭的銀髮。圖馬知道,有著金色或者銀色頭髮的,多半是來自寧州的羽人,在他這間生意清淡的極北客棧裡,也曾經來過幾個羽族遠遊客,所以他見到羽人不會太吃驚。
「你來得不是時候嘛,」圖馬說,「三月份,你們寧州已經春暖花開了,瀚州大部分地方的草原也都綠了,但在我們陰羽原,仍然是冬天,犛牛都能凍死。你到苦露鎮來,也是為了向北去探險嗎?現在可不是季節。」
「你這間客棧真不錯,」羽人避而不答,環顧著這座巨大的帳篷,「我也跑過不少地方,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帳篷。」
「在我們的蠻語裡,這種帳篷叫做`卡宏`,」圖馬說,「北邊太冷了,普通的帳篷擋不住風,所以祖先們就發明了這種方法。其實你仔細看,它只是表面像帳篷,內部結構是先打地基、再鋪圓木,然後糊上草泥,直到完全不透風為止,已經很接近東陸的房屋了。」
「在這種地方住著,可真不容易啊,」羽人在火塘邊上搓著手,「給我一個房間。需要登記點什麼情況向官家備案嗎?」
「自從戰爭結束,這裡就沒有官家了,」圖馬回答,「進了卡宏的都是客人。」
◇
一般會選擇跑到苦露鎮來受凍的旅客,多半都不是常人,這是圖馬在多年的客棧營生中得出的結論。所以他也不去過多詢問來客的情況,既然對方不願意說,那就算了。他很快整理出一個乾淨舒適的房間,讓這位叫做雲湛的羽人住了進去,坐騎也放入了牲口棚。
看來雲湛一路跋涉來到這裡甚為辛苦,所以他大睡了半天加一夜,到天明的時候才醒來。據他說,他從東陸的宛州出發,走了快一個月才到達這裡,渾身的骨架都快被馬背顛散了。
「已經很不錯啦,看來現在的官道修得挺不錯的,海運也很方便,一個月能從宛州到陰羽原,」圖馬感慨地說,「換了過去,沒有三五個月是走不完的。」
他為雲湛送來了一碗羊雜煨面,把碗放到桌上後突然想起:「哎呀,你們羽人好像不吃肉的!稍等我給你重下一碗……」
他話還沒說完,就看見雲湛抓起筷子,已經夾起一片厚厚的羊肚送進了嘴裡。
「我不是一般的羽人,沒那麼多忌諱,」雲湛嘴裡嚼著羊肚,含混不清地說,「再說這麼冷的地方,不多吃點肉和油脂,肯定會凍死的。」
「我喜歡這樣的羽人……」圖馬喃喃地說。
吃過了飯,雲湛就把自己裹得像頭熊,出門轉悠去了,但苦露鎮其實沒有任何值得轉悠的地方。整個鎮上除了二十來座或大或小的卡宏外,什麼都沒有,卡宏裡住著的全都是普通牧民,他們的收入依靠的是自己所養的牲畜。這些高寒地帶的四角犛牛和羊肉質和毛質均屬上住,價格不菲,但稍微往南一點就會因為水土不服而養不好。所以住在這裡的牧民固然不缺錢花,卻也不能離開這片嚴寒的凍土。
雲湛下午的時候回到不歸客棧,圖馬正在準備著喂牲畜的草料,在卡宏後方的牲畜棚裡,牛羊們飢餓地等待著。
「對我們牧民來說,牛羊就是命根子,」圖馬說,「所以牲畜棚也圈在卡宏裡,太冷的時候,甚至會把它們牽到火塘旁邊。」
他頓了一頓,又趕緊補充說:「當然現在已經是三月了,我不會把它們帶到大堂來的。」
雲湛微微一笑:「帶進來我也不會介意。我可沒少過和牲畜擠在一起取暖的日子。」
圖馬也笑了:「大家都有過艱難的日子呢。」
他收拾完草料,餵了牲口,替雲湛沏了一壺奶味很重的奶茶。雲湛喝著奶茶,眼神有意無意地瞟著大堂中央的那些挺能嚇唬人的刑具。
圖馬很流利地向雲湛講述了一翻這些刑具的由來,因為幾乎所有來此的客人都會打聽那些刑具,他已經不知道講過多少遍了。
雲湛看來很是好奇:「這些玩意兒,我可以用手摸摸麼?」
「當然可以,弄壞了都沒事,」圖馬很隨意地說,「本來就是沒用的東西,放在那裡我懶得挪走而已。這間客棧從建成到現在,得有百來年了吧,每一位店主都未必喜歡這些東西,但誰都懶得動手去挪。」
他輕笑一聲:「其實客人們也未必願意看著這些東西下飯,不過他們也沒得挑,這裡只有這一間客棧,不住進來,就得去睡雪地。」
雲湛放下茶碗,走上前去,真的開始一一把玩那些不再能派對上用場的刑具。最後他停留在那根銅柱前,伸手輕輕撫摸著那冰涼堅硬的觸感:「這可真是殘酷的刑具啊。」
「可不是,這東西不是用來拷問的,而是用來虐殺的,」圖馬搖搖頭,「這是從東陸華族那裡學來的,他們種地的民族就是亂七八糟的壞點子最多。」
雲湛不答,神情有些怪異地繼續看著銅柱,似乎對這根奪走了無數生命的銅柱特別感興趣。他是聯想到了什麼嗎?圖馬想著,決定不去打擾他,先去打掃畜欄。走進牲畜欄時,他卻忽然一下子僵住了:地面上有幾個人的新鮮腳印,但那鞋印既不是自己的,也不是雲湛的。
有外人進過牲畜欄!
圖馬連忙清點了一下畜牲,發現從自家的牛羊到雲湛騎來的馬,一匹也不少,這才先鬆了口氣。他蹲下來,打量著地上的腳印,心裡琢磨著。苦露鎮民風淳樸,絕不會有偷盜之類的事情發生,因此卡宏的門閂起的作用只是防止大門被風吹開,稍微有點經驗的人就能把門弄開,溜進來。
牧民們偶爾缺東西了會到鄰居家裡借,如果主人不在家,他們也會像進入自己家一樣大模大樣進來,但拿了東西一定會留下一點標記作為說明,而現在這裡也沒有什麼標記留下來,說明並不是鄰居乾的。
他想了想,轉身進到廚房,發現昨天自己和雲湛吃剩下的食物也少了一些,心裡更是一陣緊張——有苦露鎮之外的陌生人潛入了不歸客棧。他們想幹什麼?和雲湛一前一後的到達,僅僅是巧合嗎?
蠻族人大多生性爽直,不是那種臉上能藏得住事的人,所以他剛剛回到大堂,雲湛就看出了不妥:「發生什麼事兒了?」
圖馬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的發現告訴了雲湛。雲湛的神情陡然變得嚴峻:「帶我去看看!」
圖馬把他帶到牲畜欄,雲湛瞥了一眼那個腳印,閉上了眼睛,五官陡然間扭曲起來,彷彿充滿了極度的難以置信:「這不可能……他還沒死?」
「誰?誰沒死?」圖馬連忙問。
雲湛勉強鎮定下來:「我要殺……一直想要殺我的人。」
◇
兩人回到大堂,雲湛手裡已經握住了一張弓。圖馬曾經見過類似的弓箭,那是羽族特製的硬弓,射程比蠻族著名的青陽長弓還要遠,配合羽族天生的神射技藝足以令敵人膽寒。
「他們追了我一路,從南淮城開始,一直到北都城,」雲湛說,「我以為我已經在北都擺脫掉了他們,但看來還是沒能成功。」
「他們是什麼人?你又是來做什麼的?」圖馬終於發問說。
雲湛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開了口:「我是受人之託,來這裡取一樣東西的。」
「東西?什麼東西?」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和苦露鎮有關,和你的客棧有關。」雲湛說著。從身上取出一個金屬圓牌,遞給了圖馬。
圖馬接過圓牌,臉上有些變色:「這……這個圓牌,你怎麼得來的?」
「從一個已經死了的人那裡得到的,」雲湛回答,「那上面的字,你都該清楚指的是什麼吧?」
圖馬嘆了口氣:「也許吧……既然這件信物到了你的手裡,說明那個人已經死掉了吧。」看起來他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聽到訊息時,仍然難掩悲傷。
「他的確死了,」雲湛陰鬱地點點頭,「我是一個南淮城的遊俠,接受了他的委託,要找到這件信物。我甚至連這樣東西是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要到這裡來找,關鍵的資訊是銅柱。而這些追蹤我的人,我並不知道身份,但猜測多半就是殺死他的兇手。」
「銅柱……能先講講我兄弟是怎麼死的嗎?」圖馬似乎不大放心,接著問。
雲湛正準備回答,圖馬忽然噓了一聲:「有動靜!在牲口欄裡!」
雲湛用眼神示意圖馬小心,右手扣住了箭袋,圖馬也抄起一把彎刀,小心戒備。後面好像突然又安靜了下來,兩人面面相覷,雲湛打個手勢,正準備前去檢視一下,突然之間,牲畜欄那邊響聲大作。
「糟糕!」圖馬喊了起來,「他把所有的牲口都趕出來了!」
陰羽原的牧民們為了保護牲畜,將它們都關在卡宏內以免被凍死,沒想到眼下變成了大麻煩。一群群牛羊不知道被施了什麼手腳,發瘋般地衝了出來,頃刻間把不歸客棧的大堂撞了個七零八落一塌糊塗,圖馬大聲呼喝,那些牲畜也不怎麼聽指揮,很快那些擺放了百年的歷史遺物都被撞折撞散,以後怕是再也沒機會擺出來了。
雲湛已經搭上了箭,一邊躲閃著牲畜的衝撞踐踏,一邊搜尋著敵人的蹤跡。這時候一頭四角犛牛衝到了他的面前,長長的尖角對準了他的胸膛。他連忙一閃身,躲過這消受不起的一撞。然而剛剛躲開,從犛牛的腹部下方卻嗖地一聲,飛出了一支箭。這支箭突如其來,而且力量、速度、精準度皆無懈可擊。雲湛猝不及防,被這支箭一箭射穿了肩膀,並被巨大的衝力帶倒在地上。
雲湛倒地後,那個藏在犛牛腹部射箭的人才翻身跳了出來。此人一身髒兮兮地沾滿了羊毛,臉髒得看不清面目,但兩隻眼睛閃爍著精光,手中的弓箭殺氣畢露。
◇
——這一定就是那個暗藏在牲畜欄裡,並偷東西的人,也是一路跟蹤雲湛到苦露鎮的敵人。看他出手的這一箭,絕對是個頂尖的弓術高手。
圖馬大吃一驚,也顧不得去收束狂奔的牛羊了,舉起彎刀就想上前拼命。他並沒有受過特別的武術訓練,但馬背上的蠻族人天生就是戰士,不管面對什麼樣的敵人也敢於舉刀。然而刀剛剛舉到頭頂,還沒來得及劈下去,眼前出現的奇怪的一幕讓他硬生生地又收住了手。
受了傷的雲湛奮力把那支貫穿身體的箭拔了出來,傷口處登時血如泉湧。但他壓根沒有止血,反而用自己的食指和中指捅進傷口裡,使傷口更加擴大,然後他將手指一撥,一股鮮血狂噴而出,飛濺在了地上。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加不可思議,那些飛濺的血水濺落在地上後,迅速起了變化,接著從每一滴血中都爬出了一隻血紅色的小蟲。這種蟲子形狀有點像蒼蠅的蛆蟲,身體不斷扭動著,看上去十分噁心。它們漫無目的地在地上爬行著,但只要有牛羊不小心踏在了蟲子身上,蟲子的身體就會立刻爆裂,濺射出紫色的血跡,稍微沾到點這種紫血的牛羊,都立即癱倒在地上,一時間不知是死是活。
這是一種秘術!圖馬驚呆了。他雖然不懂秘術,但也曾聽住店的客人聊過,說是武術和秘術是很難兼修兼強的,因為二者的修煉方式有矛盾之處,沒有辦法同時做到兩者都練得很好。但看眼前這種邪惡的秘術,這個雲湛分明就是秘術高手,而不像之前聊天時所說的那樣,是一個弓術很好的武士。他的那張弓無疑只是個沒用的道具。
雲湛一直在欺騙自己,這是為了什麼呢?而且看這種秘術如此歹毒,修煉它的人,也多半不是什麼好人吧?
不過已經沒時間多想了,那種血紅的毒蟲在飛速生長著,背上漸漸長出了透明的翅膀,而且翅膀在不斷地變大,已經有些蟲子可以藉助著翅膀扇動產生的升力離地跳起來了。看樣子,再過一會兒,這些蟲子就能完全飛起來,那時候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千鈞一髮之際,那個一身骯髒的怪客衝著他大喊:「逃到我這邊來!快點!」
圖馬一看,那傢伙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躲到了還沒被牲畜們完全拱塌的櫃檯後面,而且手裡拿上了一根燃燒著的木柴,大概是從火塘裡抽出來的,另一隻手拿了個大皮囊,那是他裝青陽魂用的。雖然此人身份不明敵我不辨,但相比起那些蠕蠕爬動的令人噁心的毒蟲,圖馬顯然更情願和這個人靠得近點。於是他小心地避開毒蟲,幾個大步跳了過去。
「躲在我背後,當心點兒!」怪客又說。然後他用嘴咬掉了皮囊的塞子,左手執著點燃的木柴,右手拿著皮囊,向前跨出幾步。在他的身前,毒蟲們都已經可以在低空飛翔了,那些翅膀扇動著發出嗡嗡嗡的可怕聲響足以讓人手腳發軟。
「這種東西喜歡血,麻煩你隨便弄一塊牲口的肉下來。」怪客指揮說。
圖馬沒有猶豫,立即照辦。他從地上一隻中毒的綿羊的背上割下來一塊肉,把那塊血淋淋的肉高高舉了起來。果然如怪客所說,這些毒蟲一聞到鮮血的氣息,立刻像是沒頭蒼蠅找到了目標,轟然而起,密密麻麻地飛了過來。
圖馬正在緊張,怪客抓起皮囊,猛灌了一口酒,然後豎起木柴,對著火頭噗地一口酒噴出去。青陽魂的烈度之高,九州其他各地的好酒都難以比擬,把這種酒放在杯子裡,可以輕鬆地點燃,燒到一滴水也不剩。這一口酒噴出,怪客的身前立刻捲起一片烈焰,當先的毒蟲被火焰帶到,全都燒得焦黑蜷縮,落在了地上,它們一死,身體就很快化為灰燼。圖馬眼見著毒蟲被克,心裡升起一陣同仇敵愾的快意之情,也暫時來不及想這位怪客究竟是什麼人了。
怪客毫不停息,接連噴出了數口酒,一陣陣的火焰燒過,毒蟲們應聲而落,沒有半分放毒還擊的餘地。只是這麼蓄酒而噴,酒囊很快就癟下去了,圖馬眼疾手快,又拿過來一皮囊酒。毒蟲雖毒,火焰卻是它們的天然剋星,隨著最後一道火光亮起,所有的毒蟲都被燒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地上一層白色的灰。
◇
怪客長出了一口氣,又灌了一口酒,這口酒不再往外噴,而是直接吞進了肚子裡。
「痛快!」他嚷嚷著,「牲畜棚裡又髒又臭,這一天一夜真是憋死我了!」
他又轉向雲湛:「你也不必等你的同夥來救你了。他現在大概已經動的比鐵還硬了。」
圖馬愣了愣神,小心翼翼地問:「請問,你是……」
「我是他!」怪客伸手指向了雲湛,後者流血過多,又拼盡全力使出了暗黑秘術,已經元氣大傷,只能癱軟在地上了。
「‘你是他’,什麼意思?」圖馬聽不明白。
「這個人叫什麼名字?」怪客問。
「他叫雲湛。」圖馬老老實實地回答。
「可他並不是真正的雲湛,」怪客說,「他只是假冒的,跑到這兒來騙你的。」
他指了指自己髒得跟羊蹄子差不多的鼻子:「我他媽的才是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的雲湛。」
圖馬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很長時間都沒想明白髮生了什麼。這個「新雲湛」又喝了好幾口酒,心滿意足地拍拍肚子,轉過頭來,卻發現圖馬正在用彎刀對著他。
「你這是幹什麼?」他不禁眉頭一皺。
「對不起,我現在暫時沒法分辨清楚你們倆究竟誰才是真正的雲湛,所以請你們都不要輕舉妄動。」圖馬用微微發顫的聲調說。
倒在地上的「舊雲湛」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不顧傷情嚴重,高聲喊了起來:「沒錯,我才是雲湛!我修習這種秘術,不過是為了保命以便對付敵人,你不要因此就把我當成壞人,別忘了我給你的那枚圓牌!」
圖馬想到圓牌,更是有點猶豫,那的確是他跟那個人約定好的證物。「新雲湛」搖搖頭:「證物這種東西,是可以搶過來搶過去的,事實上我就是故意讓他們搶到手,才能一路追蹤著過來,在暗中伏擊他。這幫人才是殺害圓牌主人的真兇。先把他捆起來,具體原因我慢慢向你解釋。」
這話倒也有道理,那枚圓牌固然是憑證,但你搶我奪的,易主也很正常。圖馬看著這新舊兩個雲湛,不知道該相信誰才好,「舊雲湛」很是焦急,聲嘶力竭地叫道:「他胡說,他才是兇手!不信我們對質,看誰能說出符合死者的特徵!那個人臨死前親手把圓牌交給我,要我拿著圓牌到這裡來找你,把藏在銅柱裡的秘密取出來。」
圖馬一怔:「你說什麼?哪兒的秘密?」
「藏在銅柱裡的秘密啊,」「舊雲湛」連聲說,「‘苦露,不歸,銅柱’,難道不是嗎?」
圖馬看了看那根已經被撞得歪歪斜斜的銅柱,點了點頭,慢慢走到他跟前:「的確,那個藏在銅柱裡的秘密,完全就是……放屁!」
他突然吼了一聲,轉過刀背,在「舊雲湛」的頭上狠狠一拍。對方完全沒料到他會出手,這一下正敲在頭頂,兩眼一翻白,昏死過去。
「你是怎麼看出他是假貨的?」站在一旁觀望的「新雲湛」問,「老實說,我甚至沒能來得及和死者說上一句話,只見過他的屍體:而這幫追蹤者,跟了他那麼長時間,肯定會對他的言行舉止有所瞭解。你要真比較我們誰跟他更熟……顯然這個冒牌貨會取勝。」
「因為他說錯了話,」他們收起了刀,找出一根麻繩,一邊捆住假雲湛一邊說,「我的那位兄弟,絕對不會告訴他什麼藏在銅柱裡的秘密。」
雲湛蹲下身子,用手在冒牌貨的眼睛上輕輕觸控著,然後突然一用力,竟然將整個左眼球挖了出來。不過圖馬看得分明,那只是一個假的眼珠子。原來這傢伙是個獨眼人。
「你為什麼那麼肯定你朋友不會告訴他那個秘密?」雲湛問。
「因為壓根就沒有什麼藏在銅柱裡的秘密,那根銅柱沒有任何秘密,」圖馬略有些得意地回答,「那個金屬圓牌上刻著的‘銅柱’,指的不是這根過去的刑具、現在的裝飾品,而是指的一個人。」
「一個人?什麼人?」
圖馬笑眯眯地學著雲湛剛才的動作,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在我們蠻語裡,‘圖馬’就是銅柱的意思。」
[二]
對於任何一個沒有自虐傾向的人而言,在陽春三月即將到來的時候離開溫暖的南淮,去往北風怒號的陰羽原,都實在是有點從天堂到地獄的驟然下墜的心境。
雲湛就深深感受到這種無奈。不管有怎樣正義的目的在背後驅使,去往被稱呼「北荒」的瀚州北部,也足夠讓人心裡直髮顫。
從南淮到陰羽原,已經遠遠離開了衍國國境,幸好有佟童為他辦的路引,跨越國境能省掉很多麻煩。回頭想想,佟童畢竟就是個身份不高的捕頭,能在一天之內為他拿到路引,沒準還是石秋瞳幫了點忙。但他又不願意多想,給自己徒添麻煩。
一則好訊息是茶商艾森的女兒艾小姐終於痊癒了,一直騷擾她的厲鬼不翼而飛,使她可以很快恢復身體,能趕得上早就定好的婚期,嫁給南淮黎氏的三公子。千恩萬謝的艾森加倍向除妖師付足了酬金,這樣的話,劉厚榮的藥費算是不愁了。這一點令雲湛可以帶著一臉輕鬆的笑容離開南淮,一路取道向北。
來到中州北部的泉明港時,遇到了一點小小的耽擱,據說是當地駐軍在緝拿斥候,鬧得雞飛狗跳,以至於每一位試圖從泉明渡海去往瀚州的人都得遭受仔仔細細的搜身盤查,隊伍一直排出去幾里地。
雲湛等得焦躁,眼看前方的佇列好似一條蜿蜒長蛇,排到自己是遙遙無期,靈機一動,伸手招來一個路邊的閒漢,給了他一個銀毫,讓他替自己排隊。然後他離開了佇列,走進一間酒館,要了點東西,自斟自飲。
大概過了兩個對時,雖然一直剋制著小口小口地喝,他也微微有一點醉意了。探頭往外一看,差不多他所僱用的閒漢快排到了,於是慢悠悠地走了過去。
果然快到了。閒漢見雲湛走過來,咧著嘴笑了起來:「真沒想到,這年頭出門在外的人都挺有錢的,我們兄弟幾個都有一樣的錢可賺了。」
「我什麼都不怕,就怕排隊等候,實在沒耐心。」雲湛嘿嘿一笑,「看來也有人和我一樣啊。」
「喏,那兩位有錢的大爺也過來了,可是他們還至少得排小半個對時呢。」閒漢伸手一指。
雲湛回頭一看,眉頭皺了起來。正在走向隊伍的兩個人很臉熟,就在剛才,他進入酒館不久,他們也進去了,雖然坐得離自己很遠,而且始終埋著頭,但自己一向有觀察周圍環境的習慣,還是認出了他們。
也就是說,這兩個人幾乎和自己同時進入酒館,又幾乎和自己同時離開——但自己離開是因為隊伍快要排到了,而他們還隔得遠呢,很明顯是跟隨著自己而行動。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因素,促使雲湛立馬有了確鑿無疑的判斷。
這兩個怪客,都是獨眼人。
◇
上船之後,雲湛小心觀察,並沒有發現這兩個人的蹤跡。下船之後,他故意放慢腳步,也沒有刻意地隱匿行跡,果然,沒過多久,他們又出現在了身後,遙遙地跟著他。看來他們乘坐的是同時啟航的另一條船,反正都是到同樣的港口,也不必怕跟丟了。
雲湛開始覺得一陣納悶。他從十年前就開始被自己的老師和叔父雲滅訓練跟蹤與反跟蹤術,在甩掉敵人追蹤這方面的能力,即使是在全九州,也找不出幾個人比他更強。這一趟行程重要性非同小可,從南淮城出發之後,他一直小心翼翼,不斷使用各種障眼法,也的確自信身邊沒有任何人能跟蹤自己。但這兩個還是跟了上來,這實在有點不可思議。
雲湛並不是一個死抱著自尊心不放因而寧可欺騙自己的人,當然也不是一個輕易就會喪失信心的人。所以他首先排除了這是誤打誤撞的可能性,再排除了自己的常規手段使用不得力,以至於被敵人鑽了空子的可能性,那麼剩下的結論是唯一的:跟蹤者使用了某種自己還沒有掌握的非常規手段,以致於自己根本沒有辦法去防範。
接下來的半天裡,他花血本僱了一輛馬車,大模大樣地走著官道,不再去白費力氣了。他靠在車廂上,讓身體得到最大限度的放鬆,以便迎接可能接踵而至的惡戰,腦子裡卻不停地在思索著。
他們會用什麼辦法呢?巧妙的、不露痕跡的,讓自己無計可施的追蹤方法……他搜腸刮肚地思考著各種可能的詭計,手裡無聊地把玩著那枚金屬圓牌。圓牌上,喪亂之神墟淵正帶著毀滅天地的兇戾之氣狠狠瞪著他。雲湛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想,設計才估計是參考了九州歷代知名暴君、戾將、兇犯外加悍婦的畫像,才最終確定了墟淵他老人家這張能讓小孩半夜睡不著的面容。
他凝視著墟淵碩果僅存的右眼,正想開一句刻薄的玩笑,忽然之間,他的笑容凝固了。
浮雕的右眼上好像出現了一點汙漬。他伸手去擦,卻又怎麼也擦不掉。之前的數天裡,他並沒有像剛才那樣仔細觀察過這枚圓牌,但在剛剛得到它的時候,雲湛擦乾淨了圓牌上的血跡,對著光仔細看過。他很清楚地記得,當時右眼上並沒有什麼汙漬,更不必提這樣擦都擦不掉的印痕。
雲湛不禁產生了一個有點荒誕的念頭,但他也知道,同類的事情的確存在,而且貨真價實地發生過不止一次。他需要確認。
「到北都城還有多遠的路?」他問車伕。
車伕笑了起來:「你剛剛才到瀚州,怎麼就著急問起北都城了。還遠著呢。」
◇
蠻族人一直都是騎馬狩獵放牧的民族,在浩瀚的大草原上游牧而居,哪裡的牧草豐茂,他們就遷居到哪裡,等到草被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們會帶著牲畜去尋找下一片草原,以免牲畜吃掉草根,影響下一季牧草的生長。所以他們少有數年乃至於數十年安定的時候,城市也就沒有任何意義。整個瀚州大陸上只有一座城市,那就是蠻族政權的象徵——北都城。
最近百年來,由於長期沒有大規模戰爭的表面和平,蠻族人也開始一點點吸收東陸華族的文化,在某些地方建起了零星的小城鎮。但它們畢竟還不成氣候,所以雲湛甚至懶得在這些地方停留,而是催促著車伕儘量快點趕路,以便早日到達北都城。
瀚州草原一望無際,視界比宛州的丘陵山坡要寬闊許多,雲湛留意觀察,一路上追蹤者從來沒有在他的視線裡出現過,但他知道他們始終在跟蹤著他。有一天清晨,他故意讓車伕比平常習慣晚半個對時出發,然後一直注視著後方的地平線。果然,沒過多久,那裡出現了兩匹馬,不過雲湛能看見他們,他們也能看見雲湛,立即勒馬回去了。
果然是無論怎樣都能找得到、追得上啊,一千隻獵狗的鼻子也聞不到那麼遠,雲湛有些惱火地想。
好在幾天之後,北都城終於到了。這座氣勢雄渾的蠻族之城在歷史上留下了無數可歌可泣的凝重痕跡,即便是現在,外族人進入北都城也都得小心翼翼,半點麻煩都不能惹。
雲湛無心惹麻煩,也沒有心思去觀光,他付了車伕的錢之後,立即開始向路人問路。不過蠻族人的東陸語言普遍說得不怎麼樣,雲湛自己又不會蠻語,花了好大工夫才找到地方。
他要找一家販賣河絡製品的商鋪。河絡是九州智慧種族中身材最矮小的,但同時也擁有最精湛的手工技藝,能製造許多令人膛目結舌的製品與工具。眼下雲湛要找的就是其中之一。
「我需要一面鏡子,能把東西變大的那種。」雲湛對老闆說。老闆是個典型的河絡,個子矮矮小小,只有常人的一半高,說話也十分嚴謹。
「想要把東西變大,應該找秘術師,」河絡用生硬的東陸語說,「我們河絡沒有這種本事,可以製造一面鏡子來把東西變大。」
「不,我的意思是說,看上去變大了,但實際上沒有變大……」雲湛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那麼你是需要千里鏡了?」河絡作恍悟狀,「我們這裡有各式各樣的千里鏡,最遠可以看到……」
「也不是,」雲湛哼哼著,「我要的是這麼一樣東西。我可以用它來看放在我面前的小玩意兒,然後能看得非常清楚,因為這種鏡子可以把細節放大。」
河絡這次終於明白了:「我知道了,你需要的是一面凸光鏡。和你說話真費勁。」
雲湛很少受到此等羞辱,但的確是自己第一句話就說錯了,所以他只能忍氣吞聲,心裡回憶著自己歷次和河絡打交道的經過,認定河絡真是這世上最可惡的種族。
◇
十分鐘後,雲湛已經呆在了一間華族風格的客棧裡。他拿起這面水晶磨製的凸光鏡,通過鏡面打量著墟淵的右眼。沒錯,這個喪亂之神浮雕的右眼上,出現了兩道小小的陰影,小到如果不借助凸光鏡就根本沒法看得到。但在凸光鏡下,這些陰影被放大了,可以看得很清晰。
雲湛長出一口氣,果不出所料,就是這枚圓牌暴露了他的蹤跡。這並不是單純用來做標記或者印章的普通圓牌,裡面在鑄造過程是貫注了一種秘術,可以使圓牌彼此之間相互呼應。只要靠近到一定距離內,墟淵的右眼上就會出現這樣的陰影,提醒圓牌的主人,有你的同類在附近。
這本來是呼朋引伴的秘術,用來跟蹤不知情者——比如雲湛這樣的——卻也有意外的效果。當然了,光顯示沒有用,判定具體方位一定還需要應用一些秘術,不然他們不會跟得那麼緊,可惜自己不會。
只是雲湛還有一點沒想明白:這圓牌是他從倒在事務所裡的屍體眼睛裡找到的,但死者死亡之後的兩天裡,這兩個跟蹤者並沒有採取任何行動,等到自己找到圓牌後不到半天,他們就開始向自己動手,阻止了劉厚榮說出那個關鍵的秘密。他們為什麼不事先就把圓牌拿走呢,非要讓自己抓到了一點蛛絲馬跡之後才動手?
除非是……只有當自己取出圓牌之後,他們才發現了自己並一路跟蹤過去。在這之前,他們明明殺害了這位死者,在面對面的情況下卻偏偏沒有找到圓牌。這說明什麼?
雲湛心頭一震,猜到了原因:這種秘術無法穿透血肉之軀!如果把圓牌藏在活生生的血肉裡,彼此之間的呼應就會隔斷。所以他們殺害了死者之後,恐怕也在南淮城裡四處遊逛,想要尋找這枚圓牌。當然了,在那兩天裡,他們是沒辦法找到的,直到……直到自己把圓牌挖了出來,立刻讓他們有了知覺。
這一路上的跟蹤算是有了答案了。接下來的問題是,應該如何擺脫他們?當然不能學那位死者,往身上弄一個傷口再把圓牌塞進去,我們的雲湛先生絕不會那麼亡命。他向來不介意往身上新增各種各樣的傷口,但必須是在敵人身上。
當然了,解決辦法會有很多,比如買一隻羊或者一條狗什麼的,想來金屬圓牌應該沒有那麼挑食只害怕人類的血。而在蠻族的地盤,買到一頭牲畜真是再簡單不過了。
他正在盤算著怎麼樣在買到牲畜之後迅速完成藏牌和易容改扮的步驟,心裡卻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對勁。這麼做的確能甩掉敵人,這一點他毫不懷疑,但是會不會有別的什麼不妥當呢?
他仔仔細細地梳理著思緒,最後終於想起來了,那是自己的叔叔兼老師、羽族第一箭神雲滅當年給他的教誨:「記住,追蹤總是最艱難的,但被追蹤卻是最危險的。」
「廢話,三歲小孩都知道的道理。」十多歲的雲湛不屑地說。話一齣口就知道要糟糕,果然雲滅的指節伸出,不輕不重在他的頭上鑿了一下,凸起一個火辣辣的小腫塊。
「這世上所有的道理都能被三歲小孩所明白,」雲滅若無其事地說,「但幾乎所有人在臨到運用的時候,就會把道理忘得一乾二淨,這些道理往往只能留給他們在墳墓裡慢慢消化了。」
「危言聳聽!」雲湛小聲嘀咕著,卻不得不承認雲滅說得有理。
「再高明的擺脫跟蹤的專家,在被人跟蹤的時候,都處於一個被動的地位,」雲滅接著說,「尤其當你完全摸不清對方的底細時,放任跟蹤是非常危險的。」
「那也可以甩掉他們嘛。」雲湛說。
雲滅輕蔑地一笑:「而當你自以為甩掉敵人的時候,也許他已經佈置好圈套等著你去鑽了。所以最好的應對方法,是變被動為主動,誰跟蹤你,你就要想辦法反跟蹤他。」
「人家把你盯得死死的,你怎麼反跟蹤。」雲湛追問。
「那就得看腦子了,」雲滅拖長了腔調說,「這個本事是教不來的,只能靠自己琢磨。」
◇
反跟蹤?雲湛算計著。甩掉這兩個傢伙,直接去找那個什麼銅柱,當然是最穩妥的方法。但死者留下的暗示太少,找到了也未必明白。相比這下,跟住在這兩個傢伙或許才能得到真正有用的資訊。如果真的甩掉了他們,回過頭來再要尋找可能就不那麼容易了。他做出了決定。
第二天一早,雲湛打聽到馬市的所在,打算如同在宛州時那樣,單人獨騎繼續向北進發。但北都城的馬市清一色全是蠻族人,而他們看外族人的眼光讓人相當不舒服。這很正常,戰爭結束後,蠻族人的生活並沒有得到太大的提高,反倒是他們的牧場一小塊一小塊地在不斷地被異族蠶食。
「如果是在幾百年前,蠻子們沒飯吃了就會騎上馬拿起刀去搶其他部落,搶光了自己人就會去搶羽人,去搶華族,直到死掉一半的人、糧食夠吃了為止,」昨晚所住的華族客棧的老闆在和他聊天時曾說道,「但現在不打仗了,在蠻族大君的強令下,大部分蠻族部落都不敢出去搶,反倒是多生了很多人口。瀚州是一個資源貧瘠的地方,能養活的人是有限的,不死人,反而多生了很多人,日子自然越來越難了。而蠻子們不去怪大君,反倒認為和平是華族和羽族蠱惑的,所以排外之心更濃了。」
「那你還在這兒做生意?」雲湛同情地看著他。
「沒辦法啊,在家鄉更活不下去,」這位滿臉皺紋的老人嘆息著,「華族也有華族自個兒沒飯吃的原因。」
現在雲湛在四周刀一樣的目光中,算是體會到了那種排外,直到一個華族人主動上前和他打招呼,才有點如釋重負。華族和羽族歷史上發生的戰爭一點也不少,但現在在蠻子們的地盤,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異族。
兩個異族扭扭捏捏地靠邊而行,很像是在冰雹天裡頂著鍋蓋上街的感覺,彷彿能在耳中聽到乒乒乓乓的響動。那個華族人一直把雲湛帶到馬市外面才停下腳步。
「你一個羽人,大搖大擺跑到這兒來,還是小心點為好,」華族人說,「想要買馬嗎?」
雲湛點點頭,華族人微微一笑:「外人要買馬,得找黑市,不能進正經的馬市。蠻子們要麼不賣給你,賣也會給你劣馬,還得漫天要價。」
「顯然你就是黑市裡的,」雲湛笑了起來,「帶我去看馬吧。」
◇
兩人一前一後,慢慢離開熱鬧的街道,走到一條無人經過的小河邊。雲湛走了幾步,忽然停住腳步。
「你們的馬養在哪兒,在河裡嗎?」他一邊說著,一邊向後退了一步,握住自己的弓,「我不是來買河馬的。」
「我們不打算賣給你河馬,只是想把你變成河馬,那一定很精彩,雲湛。」華族人獰笑著摘下了自己一直壓得很低的皮帽,露出他空洞的左眼。
「看來你們已經在南淮城打探過我的底細了。為什麼會選在這個時候下手?」雲湛問,「我以為你們會一直跟蹤我到目的地呢。」
「我們的確是這麼打算的,可惜的是,你已經發現了我們的跟蹤,與其讓你在曠野的草原上跑得沒影,還不如就在這裡截住你,直接逼問出你的目的地,拿回我們的東西。」獨眼人伸出枯瘦的右手,一個綠瑩瑩的光球從他的手上升騰而起。
「你們的東西怎麼會落到那個死人的手裡?」雲湛不緊不慢地問,「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輪不到你發問,」獨眼人的左手手指搖晃了一下,「一會兒等你半死不活求死不能的時候,你會有充足的時候來回答我們的問題,但你自己恐怕是沒有機會提問了。」
話音剛落,雲湛揣在懷裡的那枚金屬圓牌忽然動了起來,沒等他回過神來,圓牌已經從懷中跳出,直直向著獨眼人飛去。雲湛不覺愣住了。
「你還真是聰明,竟然能猜到我們追蹤你的方法,但你卻不懂得召喚它的密咒,」獨眼人陰陰地一笑,「而你最大的失誤在於,在用完了那面凸光鏡之後,忘記把它妥善地藏起來,於是不小心被我們看到了。」
雲湛哼了一聲,臉上現出懊悔的神情:「不小心看到?恐怕是趁我昨晚離開房間,到大堂打聽馬市等等訊息的時候,不小心搜到的吧?
「都一樣。」獨眼人簡短地回答,手中的綠色光球升騰起來,陡然間綠光高熾,光球幻化為一個巨大的骷髏頭,從高處向著雲湛猛撲下來,一股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雲湛一個閃身,躲過了綠光的籠罩,只見剛才站立的地方泥土已經被瞬間燒焦。而那綠焰形成的骷髏頭並沒有稍作停留,立即又抬頭而起,轉一個方向,繼續飛向雲湛。這個骷髏頭雖然飛行速度並不算太快,但體積龐大,所到之處空氣立刻被燒得滾燙,體現出操縱者強大的精神力和深厚的秘術功底。
作者「唐缺」的其他小說
《九州·天空城》《覺醒日4》《覺醒日3》《覺醒日1》《九州·黑暗之子》《覺醒日2》《覺醒日·大結局》《九州·雲之彼岸》《九州·魅靈之書》《九州·輪迴之悸》《九州·無盡長門Ⅱ-亡歌》《九州·無盡長門Ⅰ-屍舞》《九州·星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