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喪亂之神

[一]

這個房間寬敞而裝飾堂皇,但是那張紅木床的價值就足夠尋常百姓家庭掙上個幾十年,但現在,所有窗戶都關得死死的,窗簾也拉得嚴絲合縫,不透入一點陽光,令房內瀰漫著一種陰森的氣息。房間的主人——一個面色蒼白、相貌平庸的少女,正沉默地坐在屋角的一張藤椅上,雙目無神,對闖進屋來的親友和陌生人們熟視無睹。

「好長時間了,一直都這樣痴痴呆呆的,半夜還經常從房間裡傳出怪聲,會不會是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上身了?」少女的父親、宛州知名茶商艾森小聲發問,「眼看著婚期就要到了,這要是不能順利過門,那我的損失可就大了。南淮黎家可不是誰都能高攀得上的。」

他所提問的物件,是一個穿一身白袍的年輕除妖師,身材高瘦,頭髮藏在帽子裡。從進房之後,他那張冷峻的臉上就沒有半點表情,只是不住地左右打量,時不時在牆上掛著的飾物上摸一下,透出一種冷人信服的專業氣質。

「在我們的字典裡,沒有‘會不會’這三個字」,這位除妖師淡淡地回答,「一切都要靠事實來說話。在此之前,我不會貿然下任何結論。」

說完,他伸出手往自己的左眼上輕輕一抹,艾森驚訝地發現,那隻左眼變成了幽藍的熒光色,與此同時,右眼卻仍然是黑色,放在一起顯得頗為妖異。他心頭一凜,知道這是傳說中的通天之眼,可以看到凡人看不到的鬼怪、魂靈之類的東西。據說每一百萬個人當中,才可能出現一個通天之眼,沒想到今天自己運氣那麼好,請來這麼一位高手。

「那就都交給您啦!只要能讓我女兒恢復原狀,錢不是問題!」艾森感激地說,帶著其他家人退了出去,隨手掩上門。

除妖師矜持地點點頭,等門外的腳步聲遠去後,先回身把門鎖死,然後轉過身來,剛才那副嚴肅的嘴臉也已經不翼而飛了,取而代之的是輕鬆戲謔的微笑。他信手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對那個一直像雕像一樣動也不動的少女說:「艾小姐,這枚水晶片的錢也得記在成本里。」

艾小姐那副黯然無神的表情也消失了,眼神開始靈動:「你是說……你眼睛上的這一片?」

除妖師點點頭,手一抹,左眼又恢復了原有的黑色。他攤開手心,一枚晶瑩的小薄片正在手上閃著光:「河洛的手藝,花了我二十個金銖呢。」

「錢不是問題。」艾小姐的話和她的父親一模一樣,「只要能幫我把這樁婚事攪黃了,一切都好說。」

除妖師嘆了口氣:「你父親想方設法要把你嫁出去,你卻想方設法不願意嫁。他想把你嫁出去肯定是為了錢了,攀上南淮黎氏那樣的親家,對他以後的生意大有好處。你又是為了什麼呢?為了男人嗎?」

艾小姐神色自若:「那當然了。我有我愛的人,不能為了父親的生意去嫁給一頭豬。」

除妖師吃吃笑起來:「黎三公子其實也沒你想象中那麼胖,他的體重充其量也就是崔明倫的兩倍。」

「你……你怎麼知道崔明倫?」艾小姐終於顯露出吃驚的表情,「你已經見過他了?」

「不止見過,連他的情人也一併見到了,就是一直積極地在崔明倫和你之間牽線搭橋的那位你的閨蜜,」除妖師回答,「誠實地說,她比你長得可能更接近於美麗的標準。」

這句話一下子讓艾小姐面色慘白。她急促地呼吸著,過了好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你騙我!」

「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再請另外一個遊俠去調查一下,」除妖師聳聳肩,「崔明倫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麼愛你,不過他對你家金錢的熱愛,可能超乎你的想象。你一旦真的帶著私房錢和他私奔了,不出一個月,他就會捲走你的錢,和他的情人遠走高飛,留下你雞飛蛋打什麼都得不到。這不過是個早就設好的局,而你一直在局中。」

艾小姐呆若木雞,久久不能言語。除妖師等了一會兒,看她稍稍平靜了一點,接著說下去:「倒是黎三公子,其實一直口碑不錯,算是個有良心的商人。我知道父母之命的婚姻誰都討厭,哪個年輕姑娘都會覺得自己挑中的男人才是最好的,但是……很多時候,愛情讓人盲目,反抗命運也未必會給你帶來真正的幸福。」

「你再考慮三天吧,我可以替你拖住你爹三天,讓你想個清楚,」除妖師站起身來,「現在你繼續偽裝妖邪附體吧。」

他向著門口走去,艾小姐叫住了他:「雲湛先生!請等等!」

真名叫雲湛的冒牌除妖師停下了腳步:「還有事嗎?」

「我願意付給你我的全部身家,請你……替我殺了崔明倫和那個賤女人!」艾小姐咬牙切齒地說,「您是南淮城最好的遊俠,一定能辦到的!」

雲湛毫不遲疑地搖搖頭:「對不起,我的業務範圍不包括殺人放火,我們遊俠是有自己的行為準則的。」

他走出去,把艾小姐捂著嘴的絕望哭泣聲關在房門之內,艾森已經焦急地等待了很久了,見到雲湛出來,立刻迎了上去:「除妖師先生,我女兒她到底怎麼樣了?」

「不出我所料,是厲鬼附體,」雲湛神色嚴峻地回答,「你這棟房子的宅基選得不好,底下曾經是一片墳場。」

「可是,這裡最早是一條河呀,後來河流乾涸了而已。」艾森有些疑惑。

「是啊,你不知道很多無人收屍的死囚被砍了腦袋就埋在河邊麼?」雲湛答得滴水不漏,「附在小姐身上的,就是一個被誣告通姦殺夫的冤死的女鬼。她對塵世間的一切幸福充滿了怨憎,所以會附身在即將大婚的艾小姐身上。」

艾森打了個寒戰:「那應該怎麼才能驅走這個冤鬼呢?」

「這隻女鬼修煉了上百年,道行深厚,我一時除不掉,只能用秘術暫時壓制,」雲湛屈著手指,「我需要回去借一樣魂印兵器,再和她鬥。最多三天,就能弄趕跑她了。不過餵飽這件魂印兵器可不便宜……」

他胡謅一通,又從千恩萬謝的艾森手裡弄到一筆錢,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等到艾宅脫離了他的視線後,他抹去了臉上改變臉型的化妝,把那身彆扭的白袍扯掉,再將頭上的帽子一摘,露出一頭銀色的長髮。這是一個羽人。

冬日的腳步漸漸遠離,南淮城正在迎來春季的新綠。那些薄薄的積雪早已化盡,城市的生氣開始從冰凍中釋放出來。南淮是東陸公國衍國的都城,這座宛州乃至於整個九州最繁華的城市,此時人頭攢動,春意盎然,對於雲湛而言,這樣的映象也頗能讓他心情愉悅。春天到了,人的慾望會像冬眠的蛇一樣復甦,對於遊俠而言,慢慢會進入不錯的生意旺季。

而那也會是雲湛發財的季節。在這座人類的城市裡,羽人並不多見,羽族遊俠更是獨此一家,別無分號。按理說,自視高貴的羽人跑來幹遊俠這種下三流的活計,是會受到嘲笑的,但云湛安之若素,體現出比人類更厚的臉皮。而他的腦子也相當靈光,辦起案來更是不擇手段,時間長了,漸漸成為南淮城名氣最大也最是譭譽參半的遊俠——不然他在艾森面前也不用喬裝改扮。假如刨除掉此人接完活後總喜歡賴賬等惡劣品行,他倒是勉強當得起優秀的評價,可惜這樣的品行好像是他與生俱來的。

雲湛的事務所位於城南,那裡是南淮的貧民聚居區,環境骯髒混亂,但是房價便宜。儘管如此,雲湛仍然時常拖欠房租,並且練就了一身卓越的逃債本事。據說他那間小小的事務所裡至少藏了十七八道不同的機關,無論是敵人來襲,還是房東來逼租子,他都能輕鬆地全身而退。

當然今天不同,他剛剛從富商艾森手裡騙到了一筆錢,而且還沒來得及花完。那些叮噹作響的金銖難免讓他有財大氣粗的錯覺。可惜的是,這樣的良好感覺值維持了不到一個對時,就被人無情地粉碎了。

當時他剛剛來到事務所所在的木樓前,還沒來得及進去,就發現樓外站了不少殺氣騰騰的捕快,看樣子是打算在那裡圍捕什麼人。這樣的場面雲湛見得不少,正在幸災樂禍地想著不只是誰又招惹了官家,忽然看到一個捕快的視線轉到了他身上,愣了一愣之後,響亮地喊了一嗓子:「回來啦!那個姓雲的回來啦!」

呼啦一聲,捕快們齊刷刷圍了上來,拔出半截腰刀,把他圍在當中。雲湛看著眼前一張張凶神惡煞的臉,這才知道,自己以小人之心幸災樂禍了半天,結果倒霉的就是自己,可見惡有惡報這句老話永遠都是正確的。

遊俠和捕快,這兩個階層一向關係十分微妙。捕快們自認為是國家律法的代表,想來看不起不食國家俸祿的民間遊俠;而遊俠比之捕快,辦案手段更加靈活多變,自然也瞧不上循規蹈矩的死板捕快。雙方就像天上的鷹隼和地上的虎豹,互相干瞪著眼對視,卻誰也無法壓倒誰。

雲湛本來是南淮城的一個例外,因為曾解決過不少捕快們難以破獲的疑難案件,所以很得普通捕快的尊敬。而前任捕頭安學武表面上一直和他關係彆扭,內心還算是惺惺相惜,何況安學武二號雲湛一樣,背地裡都藏著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某種程度上像一條線上的螞蚱,彼此牽制著。

可惜收到去年一樁案子的牽連,現在安學武已經離任,新來的捕頭盛懷山比安學武還要忌憚雲湛,但他的行事風格卻比安學武更加令人厭惡,是一個笑裡藏刀的角色。而他帶在身邊的親隨也大多是新提拔上來的,在他的影響下,自然也對雲湛很不客氣。這讓雲湛的日子有些不好過,因為從捕快們那裡打探資訊,本來一向是他的拿手好戲。

眼見著雲湛被圍住了,盛懷山不知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慢吞吞地走上前,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雲兄,得罪了,兄弟這也是公事公辦,身不由己。」

「我早就被公辦習慣了。今天找的什麼藉口?」雲湛直截了當地問。

「這次不是藉口了,」盛懷山笑容不變,「你可能捲入了真正的大麻煩。」

「看得出來,」雲湛點點頭,「不然你那張永遠堆滿假笑的臉不會一下子笑得如此真心。」

他順從地跟著捕快們上了樓,來到自己的事務所門口,還沒有進門,鼻端已經聞到一股微微的屍臭味,心裡立刻明白自己惹上了什麼樣的大麻煩。這股屍臭說明,有人死了,而且恰恰死在他的事務所裡,這簡直是老天賜給盛懷山來收拾他的機會。即便不認定他是疑兇,只需要以查案為名,一趟接一趟不停地傳喚他,就足夠把他累到吐血了。

但云湛很清楚,自己這兩天根本就沒有回來過,而是一直在為了艾小姐的事情奔忙。這個離奇出現的死人,會是一種巧合,還是一個可以設好的陷阱呢?

地板上果真躺著一具屍體。盛懷山的笑意更濃,似乎是在說:看你這次怎麼抵賴。

幸好剛剛開春,溫度不算太高,所以屍體腐爛得並不厲害,還能辨識出相貌。這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臉上鬍子拉碴,身材高壯,穿著一身骯髒的布衣,靴子上面已經有好幾個破洞,看來是剛剛經歷了一次漫長的旅程。此刻他正斜斜地仰躺在地板上,從外表看不出死因,但臉上卻有一個非常醒目的傷口。

他的左眼被挖掉了。傷口處雖然塗著藥膏,但從傷疤顏色來看,這不是一個這兩天新挖出來的傷口,而是已經基本癒合了的舊傷,也就是說,這隻眼睛至少在一兩個月前就已經被挖掉了。現在,被挖掉的左眼眶只剩下一個黑洞,右眼則大大地睜開著,毫無生氣的眼球向上瞪視著,讓人不寒而慄。

「這個人,你認識嗎?」盛懷山拿腔作調地問。

「我從來沒見過這個人,」雲湛搖搖頭,「他是怎麼死的?」

「我覺得這個問題可能應該問你,」盛懷山慢悠悠地說,「屍體是在你的事務所裡發現的,而他的身上還搜出了一張寫著你的事務所地址的紙條,說明他就是來找你的。」

雲湛一怔:「紙條呢?拿給我看看。」

「我可事先警告你,你別做毀滅證物的事,否則更加脫不了干係。」盛懷山警告著,遞給雲湛一張紙條。雲湛接過來一看,若無其事地遞回去:「不是我的字。」

「當然不是你的字,不然我就會直接把你銬上,然後再和你說話,」盛懷山說:「但你還是得跟我回去,回答我幾個問題。」

雲湛心不在焉地點著頭,居然沒有半點抗拒,乖乖地跟著盛懷山回到了衙門。這個地方他已經進出過許多次,早已熟門熟路,連守夜看門的老頭臉上痦子的位置都記得清清楚楚了。

老頭兒見到雲湛,臉色有些變,這可以理解:雲湛每次到衙門來,都不會有什麼好事。但盛懷山是一個不信邪的人,徑直把雲湛帶進審訊室,開始連珠炮似地提問。

他問的嗾使一些無比爛俗的套路:你真的不認識這個人嗎?你真的不知道他會來找你嗎?你這幾天都去了什麼地方幹了些什麼事?尤其是兩天之前的午夜——那是仵作大致推定的死亡時間——你在哪裡、有沒有證人可以證明?

雲湛信口應答著,豐富的經驗令他的答案無懈可擊。盛懷山問來問去,抓不住他的破綻,只能有些氣餒地先把他放回去。

「這只是開頭。」盛懷山臉上的笑容很勉強,「接下來,還有很多要打攪你的地方。」

雲湛做了個請便的姿勢,出門時順便衝著一直瞪眼看她的看門老頭兒輕聲說了一句:「又是大事情,真可怕!你們衙門說不定又要死人啦!」

老頭兒的臉瞬間變得比黃瓜還綠,雲湛大笑著離開,但笑聲很快就停止了。

那張紙條上的字他見過!

只是瞟了一眼紙條,他就認出了那個慌慌張張、歪歪斜斜的字跡。十多天之前,在他還沒有接下艾森的委託時,他曾收到過一封奇怪的信。這封信是從宛州的另一座城市淮安寄來的,但既沒有詳細地址,也沒有寄信者的姓名。信封裡裝了一張信紙,上面用和這張紙條上一模一樣的字跡寫著幾行令他無法理解的話:

「雲湛先生:

我會在半個月之內來找你,只有你能挽救九州的命運了。

邪魔已經復甦,血災即將降臨。找到屍」

就是這麼兩句話,最後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屍」字,沒有署名,那個「屍」字的位置緊貼著上一句話,也不像是署名。很可能是寫信人還想寫點什麼,但一下子遇到了意外,於是慌慌張張把信塞進信封就藏了起來。或許之後還有人奉他的指令找到信寄出去,但他想要寫的話終究沒有寫完。這是什麼意思?找到屍體?

雲湛回想起字跡收到這封信時嗤之以鼻的心情,完全把它當成了一個惡作劇。但現在,惡作劇的主人已經出現在自己眼前,而且在和自己會面之前就變成了屍體。看著信上那顫抖驚慌的筆跡,這個人是多麼希望自己能夠幫助他啊,可惜最終,自己並沒有能幫到他,甚至沒能讓他活下去。

不知怎麼的,雲湛微微感到有些內疚。如果自己當時認真地對待這封信,也許就不會去接下艾小姐的無聊委託——雖然很賺錢——而是耐心等待此人上門,那他可能就不會死。可惜世事不存在「如果」,這個獨眼人和自己失之交臂,沒有留下任何話語就死掉了,雲湛只能一遍遍回味著那句話,思索著包含在其中的難解謎團:「挽救九州的命運」,「邪魔已經復甦,血災即將降臨」。

會是什麼樣的邪魔和什麼樣的血災呢?這短短十二個字,似乎包含了無盡的恐懼和焦急,死者究竟想要向他傳達些什麼?

雲湛在街邊席地而坐,眼前交替閃過死者空洞的左眼和盛懷山陰笑的面容。他下定決心,要把這件事弄清楚,三分之一為了撫平自己些微的內疚,三分之一為了這件怪事本身還算有趣,三分之一是為了狠狠給盛懷山一巴掌。至於艾森那邊,他有絕對的把握,艾小姐會「恢復正常」的,過段時間去找艾森收餘款,編造一點注入「施法於千里之外」的鬼話就行了。這年頭越是有錢人越是相信那些完全無根無據的鬼神之說,雲湛很多時候都想轉行做個專職的除妖師,那可比當遊俠賺得多多了。

這一夜,一股來自北方的寒流襲擊了南淮城,也就是所謂的倒春寒,一時間氣溫驟降。衙門的看門老頭把已經收進箱子裡的棉衣又翻了出來,一邊打著寒戰,一邊以五十步笑百步的精神看著巡夜的捕快們清涕長流的可憐模樣。他在晚飯時間弄了點燒酒回來,此時用熱水溫了酒,就這豬頭肉喝上兩盅,身上才算是有了些暖意。

他正在哼著小曲,享受著酒精帶來的暈乎乎的愜意,窗外忽然有一個影子快速閃過。他嚇了一跳,定睛再看,卻什麼都沒有了。

喝多了,眼花了,他自言自語地告訴自己,但在內心深處,卻有一張壞笑著的臉慢慢浮上來。老頭兒晃晃腦袋,把這個該死的影子一腳踢開。就算是那個小流氓來了,老子也做不了什麼,他想著,管他那麼多呢。

老頭的判斷是正確的,那個悄悄潛入的黑影,的確是那個總給人帶來黴運的雲湛。只不過他並不知道,雲湛其實是故意讓他看到一點影子的,以便捉弄他一番。

熟悉衙門結構的雲湛很快摸到了停屍房。他從懷裡掏出很久以前就配好的鑰匙,開啟鎖鑽了進去。房內一片黑暗,瀰漫著屍體的臭氣和防腐藥物的刺鼻氣味。他謹慎地關好門,把窗簾都拉好,這才在桌子上摸到油燈,打火點亮。

那具屍體就停在房間的正中央,看了仵作已經檢查過了,衣服被扒得精光,用一張白布掩蓋著。屍體的胸腹部分有一道切口,無疑是仵作乾的,可惜現在仵作不在,他也無從得知死因究竟是什麼。不過屍體的四肢都有一些凍傷的舊痕,很可能是去過什麼嚴寒的地方。

但死因眼下並不重要,他想,關鍵是弄明白這個人的身份,可是這個人身上的東西一定都被捕快們取走了。他盯著死者空洞的左眼看了一會兒,隱隱聯想到一些什麼,然後轉身出去,將門鎖上,又捅開了證物間的門。

白天的時候,雖然只是粗略掃過,他已經牢牢記住了死者的衣著以及脖子上掛的一塊小玉雕,一通翻檢之後,他找到了屬於這個獨眼人的隨身物件。衣服、靴子,隨身的汗巾碎銀之類都並無特異之處,屬於那種在九州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獲取的東西。但是那件粗布外衣腹部的一塊黑漬引起了他的注意。能讓人在這裡蹭上油漬的地方,全南淮只有一家,那就是李記包子鋪。這家包子鋪的店主老李手藝獨到,蒸出的包子皮薄餡大,價格也公道,很多人慕名而往。

但如同大多數的名廚一樣,這位老李也有點臭脾氣,比如不喜歡打掃衛生。他的鋪子裡,桌椅總是髒得離譜,新食客不明就裡,隨隨便便坐下來,就會一不小心在桌腳上蹭一點陳年油汙。而李記包子鋪之所以生意上佳,和它所處的地理位置也有關係,它的隔壁究竟是南淮城最大的廉價客棧:久盛客棧。該客棧奉行「來的都是客」原則,對於住進去的客人從來不多加盤問,只要給錢,誰都能住,乃是一個著名的藏汙納垢之地。而一個外地人住在這裡,也確實不大容易被找出來。

盛懷山新來南淮城沒多久,應該不會清楚李記包子鋪的奧妙,雲湛想著,讓他去遍地撒網,我老人家卻是有的放矢,有機會搶在他之前查詢到這位死者生前的行蹤。

[二]

對於一個膽大心黑的遊俠而言,久盛客棧是個獲取資訊的絕佳場所。這裡三教九流無所不包,來自九州各地的犯罪分子都聚集於此,你想要打聽的新聞、想要尋找的人、想要了解的真相,可能都藏在那一張張的嘴巴里。當然了,要撬開這些嘴巴,總得有適當的工具,有時候是金銖,有時候是恐嚇,你必須懂得靈活運用。

雲湛在南淮城有不少的眼線,久盛客棧裡自然也不會例外,該客棧的小夥計盧保根就和他往來密切。盧保根曾經是一個詐騙小團伙中的一員,結果某一日騙到了一位有錢鹽商的頭上,這位鹽商一怒之下,請了雲湛替他討回公道。雲湛略施小計,把這夥人一網打盡,但看盧保根年紀尚幼,再一問身世,乃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自幼被拐騙入夥。雲湛聽完,居然動了點憐憫之心,放掉了他。盧保根感恩戴德,利用自己在乞丐流氓階層中的關係,開始為雲湛服務。

市井小人物的力量往往容易被人忽略,但對於雲湛來說,卻十分清楚那些看似無足輕重的小角色可能蘊藏的力量。他自己就出身於一個沒落的羽族貴族之家,父親死後偏偏被送給寧州最大的貴族做養子,再加上體質特異,不像尋常羽人那樣可以藉助明月之力凝翅飛翔,從小到大沒少受血統高貴的同胞們的白眼,所以也很明白這種氣勢會給人帶來的積怨,以及一點點尊重就足以點燃的熊熊烈焰的力量。人言士為知己者死,但云湛很清楚,那些被「士」們所看不起的販夫走卒、街頭地痞往往更容易為知己者死。

「您真的……不像一個羽人啊」,盧保根有一次陪雲湛喝酒,喝到半醉的時候壯起膽子說,「以前我也見過幾個羽人,都是眼睛長在頭頂上的主,一不小心碰到他的衣角他都要發脾氣,就像被潑了一身泥水似的。」

雲湛嘿嘿一笑:「你不明白羽人的。長著翅膀的種族總覺得自己天生比別人高一頭,卻總是忘了自己絕大多數時候還是得落在地上、站在泥裡。」

「可是您就不一樣,和別的羽人都不一樣。」盧保根用崇拜的語氣說。

「我當然和他們不一樣,」雲湛眨眨眼睛,「我是個很特殊的暗月體質的羽人,連飛都飛不起來呀。所以我一輩子都是在泥裡的,早就待習慣了。」

正午的久盛客棧正處於一天中最忙碌的時光,一批批客人結賬離開,又有新的補進來,還有吃午飯的、早飯午飯一塊兒吃的,足以把人忙得暈頭轉向。盧保根剛剛往後廚搬去了一大摞盤子,又領著一波新住店的客人入了房間,回過神來馬不停蹄地去擦桌子,出了一身大汗。

他正在費力地擦著桌上的一片油汙,一個客人已經坐到了桌旁。他正想著提醒這位客人小心別弄髒了衣服,一抬頭卻喜出望外:「雲大爺,您怎麼來了?」

「你有沒有見過這麼一個人?」雲湛開門見山,把那位死者的相貌描述了一下,「他的左眼是瞎的,很容易辨認,即便刻意不把左眼露出來,也一定會用頭巾之類的來遮擋。」

盧保根回想了一下:「還真有這麼一個人。大概是三四天前住進來的,嗯,沒錯,二月十五號那天,正巧是發薪水的時候。」

「仔細說說。」雲湛說。

「那個人……用布包著眼睛,說是害了眼病不能見光。他是一個人住進來的,隨身帶了一個小包袱,預付了兩天的房錢,但第二天就不見了,到現在還沒露面呢。今天早上老闆剛剛把他留下的包袱扣下了,說是抵房錢,房間也讓給了新客人。那個人住店之後好像就沒有下過樓,什麼時候溜出去的也不知道,其他的我確實沒怎麼注意了,這店裡客人太多。」盧保根很明白雲湛想要問什麼,一口氣說完。

「他的包袱在哪兒?」雲湛眼前一亮。

「我……我帶你去。」盧保根猶豫了一下,「這傢伙看面相就很窮,所以老闆把包袱隨手扔在櫃檯裡,還沒開啟過呢。」

在盧保根的掩護下,雲湛沒費什麼力氣就用一個相似的包袱把獨眼怪客的包袱調換了出來。他找到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把包袱開啟,裡面所裝的物件卻讓他很是失望。除了幾件替換衣服,一些零碎金銖和銀毫以外,這包袱裡的東西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他很不甘心,想著那封信上焦灼的詞句,很難相信這個獨眼怪客什麼暗示身份的東西都沒有留下來。他既然能想到來找自己,必然已經做好了死亡的準備,也就是說,會有一些什麼東西留待自己來發現。

他隨即想到,這個獨眼人如果受到某些敵人的追殺,並一直從淮安城追到南淮的話,他一定會非常小心地保藏自己身上的重要物件,以確保不會落入敵人手裡。那樣的話,他不會把東西隨身放,也不會大喇喇地就放在包袱裡,多半會有一點很特殊的手段。那會是什麼手段呢?

他思索了一會兒,先找盧保根問清楚了這位獨眼客人曾住過的房間號,又打聽了一下他所登記的名字。李成,這是一個太平凡的名字,幾乎不可能是他的真名。但現在,也只能暫時用以稱呼他。

李成的房間已經住進了兩個客人,但這會兒兩個人都已經出門了,正是絕佳的機會。雲湛穿上盧保根的衣服——儘管有些短小,扮成店夥計推門進去。他把房間四下搜尋了一番,在抽屜的死角里發現了一個用過的空瓶,小心嗅了嗅,聞到一股迷葉的氣息。迷葉是一種帶有麻醉作用的植物調成藥膏狀抹在傷口上,可以鎮痛,但並不具有真正治療的效果。

這個瓷瓶完全空了,說明獨眼怪客李成對迷葉膏的使用量相當大。他身上一定有什麼長期不能癒合的傷口,不得不一直依賴昂貴的迷葉膏來止痛。

而這麼一個並不值錢的空瓶,為什麼不扔掉,反而要珍重地藏在抽屜的死角里?這一定是李成故意放的。他知道,自己或許很快性命不保,並不一定能活著見到雲湛,所以在房間裡留下了暗示,希望雲湛能猜出來。希望雖然渺茫,卻總比完全沒有希望好。

傷口……藥膏……暗示……雲湛沉思了許久,突然一揮拳頭,似有所悟。他把空瓶納入懷中,匆匆向盧保根打了個招呼,快步離開久盛客棧,趕往城東的衙門。

捕頭盛懷山正窩著一肚子火無處發洩。他手下的廢物仵作對死者的屍體檢查了大半天,最後得出的結論如下:「沒有任何明顯的致命傷,內臟有嚴重的舊傷,但傷勢並不足以致死。可能是令心臟麻痺或者血液凝固的秘術,也能使是直接攻擊腦部的秘術……」

全他媽是廢話!什麼可能、也許、大概,出現在仵作的報告裡,實在是荒謬的可以。但沒有辦法,在這個和平年代,秘術師殺人是極少發生的,一般衙門的仵作只對武力的傷害有經驗。當然了,南淮城並非沒有識貨的仵作,比如按察司裡就有一位經驗豐富的老仵作,但盛懷山絕不願意去求他。

此外對證物的鑑別也毫無結果。這傢伙的一切穿戴和隨身物品都平平無奇,和任何一個普通的宛州人沒什麼區別。脖子上掛的玉飾略微值點錢,也不是什麼極品好玉或者名工匠手筆,在任何一間玉器鋪都可以買得到。

捕快們倒是在各處打聽此人死前的行蹤,但鬼曉得什麼時候能有結果。在這種煩躁的心緒下,盛懷山就像一個裝得滿滿的火藥桶,有點火星就會炸開。偏偏就在這種時刻,雲湛跑過來充當打火石了。

「雲兄,我還沒有傳喚你,怎麼你那麼自覺就到了呢?」盛懷山冷冷地說。

「我不自覺不行啊,」雲湛嘆了口氣,「根據我對你們辦案水平的瞭解,如果我不過來,你們恐怕什麼都查不到。」

「那麼你過來了,就一定能找出點什麼?」盛懷山的眼睛眯縫起來,有點目露兇光的味道,心裡卻升起了一絲希望。雲湛的能力他是心知肚明的,讓他出手,也許真能發現一些蛛絲馬跡,只是面子上掛不開。然而可惡的是,以他對雲湛的瞭解,在有機會待價而沽的時候,雲湛從來都會窮兇極惡地漫天要價,並且把他的面子毫不留情地撕個粉碎。

果然,雲湛很快開價了:「我能在他身上找出一些關鍵的證物,對你破案會很有幫助,而且找出之後會完好無損地交給你,但我要求半個對時,先讓我研究一下那個證物。看完之後,我就會還給你。」

這個要求聽起來不算過分,雖然弄不懂他要先看半個對時究竟是什麼意思。盛懷山考慮了一會兒,做出勉強的表情,同意了。

於是雲湛再次站到了屍體前,他凝視著屍體左眼的那道傷疤,提起手中仵作的解剖刀,一刀劃了下去。

這一刀直接劃開了左眼,一股腐肉的氣味散發出來,正當盛懷山伸手捂住鼻子的時候,雲湛已經用另一隻手上的小鐵鉤,把這隻早就瞎掉的眼睛中所藏的東西鉤了出來。沒等盛懷山看清楚,雲湛已經以閃電般的速度把它包進了一塊白布裡。

「那是什麼?」盛懷山急忙問。

「你會知道的,我保證。」雲湛笑眯眯地說,「半個對時之後。」

我的判斷果然是正確的,雲湛坐在衙門的雜物間裡想著。那些用來止痛的藥膏,說明死者李成身上有著一直不能癒合的外傷,而根據夥計盧保根的回憶,此人並沒有任何行動上的不方便。也就是說,那並不是什麼特別嚴重的傷勢,卻為何久久難愈呢?聯想到此人需要保藏的秘密,他大膽推測,李成一定是採用了那種殘忍而有效的方式,直接把證物藏在了身體裡,這才導致了長期的疼痛。

而在李成的身上,有什麼地方會出現一道傷口而不至於引人懷疑呢?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那隻早已失明的眼睛。事實證明,雲湛的猜測應驗了。李成留下的這個無奈的暗示,終於還是沒有白費。

他開啟那塊白布,取出已經被布料吸乾淨血跡的所藏物品。在燭火下,這個微小到足以藏進眼睛裡的東西反射著金屬的迷人光澤,讓雲湛感受到一種難以言說的巨大沖擊。

這是一枚類似錢幣的金屬圓片,正面雕刻著一副精美的微型浮雕,那是一張猙獰而威武的人臉,五官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很見功力,但這張臉是殘缺的,因為在臉部的左眼位置只有一個黑洞。

為什麼又是獨眼?雲湛緊皺著眉頭,看著這張充滿霸氣的兇悍面孔,再想想李成毫無生氣的臉,他們的獨眼是巧合嗎?還是包含著某些不為外人所知的緊密聯絡?

不管怎麼說,自己肯定是從來沒有見過類似的獨眼人像,他只能努力記住這個人像的全部細節,以便日後發掘出它的來源與真相。然後他把圓片翻過來,看著背面,不由得微微一怔。

背面上也刻著一些東西,但並非與正面相仿的精雕細作的圖案,而是幾個刻得很潦草的字。由於圓牌本身很小,所以那些字也就是米粒大小,眼力差點的人都根本沒法看清。

雲湛用小刀的刀尖沿著字跡剔出裡面的血痕,細細辨認著那幾個字。從雕刻的水準就很容易看出,這些字和正面的獨眼人像不是同一人的作品。一共有九個字,分成四排,他把那些字輕輕唸了出來:

「苦露,不歸,銅柱,持此牌。」

前面六個字在缺乏背景的情況下不那麼容易解釋,也許是地名,也許是人名,也許是暗號;最後三個字的意思倒很明確,就是想要找到些什麼人或者什麼東西,就必須要帶上這枚金屬圓牌。可是雲湛已經答應了,要把這樣東西交給盛懷山處置。

不過這點小問題難不倒素來沒品的雲湛。他把金屬圓牌毫不客氣地納入懷中,順手摸出了一枚大小差不多的銀毫。他惋惜地看著銀毫嘆了口氣,用小刀在上面隨手刻出了幾個胡編亂造的古怪符號,加上幾個神仙也解釋不出來的信手拈來的單字,再用沾血的布料往上面死命擦拭幾下,讓它沾上血腥氣,也好掩飾那些劃痕的嶄新程度。

他換出一副好似剛丟了錢包的鬱悶神情,推開雜物間的門,磨磨蹭蹭地走出去。等候多時的盛懷山立刻毫不客氣地把銀毫搶了過去,他看著那上面的字元,眼神里充滿了驚喜。雲湛不去搭理他,憋著笑出門而去。有了這枚無人能解的銀毫,盛懷山在幾天之內都不會把精力放在他身上了。

這時候已經接近黃昏,太陽正在舒緩地西移,準備開始這一天的休憩,疲憊的路人們紛紛走向家中的熱飯熱菜與舒服的床。雲湛看看天色,好像突然想起了點什麼,嘴裡低聲嘟噥了一句「糟糕」,撒開腿向著南淮城西按察司的方向快步跑去。

[三]

按察司專門有一個分署用以處理邪教事務,這是出於一個很特殊的歷史背景。九州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大規模戰爭了,但和平的生活並不一定就能帶給人們幸福,貧困、饑饉、疫病、黑幫勢力以及權貴的欺壓讓百姓們並沒有感覺自己比戰爭年代活的更輕鬆,於是專門以虛無的謊言欺騙人心的種種邪教組織由此產生,在近五六十年間達到了一個高峰。在此期間,以當時九州最大的邪教「淨魔宗」為首,無數大大小小的邪教給各國政權制造了無數的麻煩,當權者自然不能無動於衷,也逐漸開始懲治、討伐、禁絕各種邪教。以南淮城所在的宛州公國為例:前代國主特別設立專署和獨立的捕房,由按察司直接控制,用以對付邪教。

在剛剛過去的那個冬天,雲湛和這個分署一同協作,破獲了一起轟動南淮的邪教罪案——「魔女復生」的恐怖血祭案,因此和捕房裡的捕快們混熟了。只是當時的捕頭在那起案件中已經喪生,如今的新任捕頭,是他當年的下屬遞補的。雲湛知道,這一批捕快當中,頗有幾個很有特長的角色,能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當然了,對應的缺點也不少,有時候缺點比長項更加要命——比如眼下害得他不停狂奔的那一位。

他大喘著粗氣跑到按察司門口,剛剛到下工的時間。他只來得及擦一擦額頭上跑出來的汗水,就看見一個駝著背、腳步趔趄,頭髮已經掉了一半的老頭兒顫巍巍地走出來。雲湛忍不住喊出了聲:「我就知道你這老頭兒從來不肯多工作哪怕是一會兒!老子差點把肺都跑穿了才算截到你!」

老頭恍如不聞,一瘸一拐地向前疾走,速度居然一點也不慢。但他走得再快,畢竟也快不過雲湛,所以沒走出幾步,他就只能長嘆一聲,氣哼哼地看著攔在自己身前的羽人:「下工了!有事兒明天再來!」

「明天就來不及了,就得今天!」雲湛說話的語氣好似小孩兒在耍無賴。

「呸!被你找上門的事情,不折騰到半夜肯定沒個完!」老頭把手亂搖,「你又不是我的什麼上司,老子憑什麼要聽你的?」

「老霍,你喜歡把結案後的證物往家裡搬,你以為我不知道麼?」雲湛換出了威脅的口吻,「你要是自個兒用也就罷了,偏偏還喜歡把一些全新或者七八成新的東西找人去黑市上賣了換錢,那可就栽在我手裡了——收你貨的那幾個人我都認識。你的同僚不忍心揭發你,我可是個惡人,你不想我把這事捅出去,讓你的養老金泡湯吧?」

老霍的嘴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終於沒能說出話來。最後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王八蛋!」說完轉過身,朝著按察司門裡走去。王八蛋一臉若無其事地跟在他身後。

老霍全名霍堅,是捕房裡專門負責鑑別證物的。此人雖然年紀老邁,年輕時據說是個四處拈花惹草的角色,跑遍了九州大部分的地方。霍堅記憶力上佳,雖然老眼昏花,辯認物品卻也是一絕,什麼東西到了他手裡,基本都能判定出準確的出處。

雲湛眼在他身後,走進了捕房,新上任的捕頭佟童見到他進來,連忙起身招呼。佟童本來是上一任捕頭席峻鋒的副手,席峻鋒在兩個月前那起血腥的魔女復生奇案中喪生,他便填補了上司的職位。

「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兒來了?」佟童笑著說。他本來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但既然做了捕頭,總不能成天悶著頭不開腔,所以幾乎是被同僚們逼著開始儘量多說話。捕房裡的新規矩,無論來了什麼人,都必須由這位剛上任的捕頭前去接待。

雲湛拍拍他肩膀:「有事求助。你們得幫我壓倒衙門那幫廢物。」

這話可真是搔到了癢處,正好手裡沒案子閒著沒事兒乾的捕快們立馬圍了過來。邪教專署捕房裡的人一向和衙門關係緊張,捕快們一聽是和衙門對著幹,別說是雲湛,哪怕是個非親非故的來客,說不定也會毫不猶豫地兩肋插刀。

雲湛把那枚金屬圓牌交給一向對其他瑣事漠不關心的霍堅,向捕快們大致講了一下這兩天遇到的事情。整個捕房內學識最淵博、記性最好的劉厚榮不等聽完就打斷了了:「獨眼雕像?那都不必要老霍去看了,我知道是怎麼因事。」

雲湛大喜過望:「快告訴我!」

「去年夏秋交際的時候,九州各地發生了好幾起駭人的聞的滅門殺人案,當案件的卷宗送到我們手裡時,已經是秋天了,那時候我們已經開始調查「魔女復生」的案件,所以沒有精力去理會。」劉厚榮說到「魔女復生」四個字時,大概是想起了死去的前捕頭席峻鋒,神色有些黯然。他頓了頓,接著說下去:「不過我還是把卷宗瀏覽了一遍,基本上細節都記得差不離。」

「那一系列的殺人案,發生在九州各地,宛州、中州、瀚州、殤州……各地都有記錄,發現的一共有七件,但並不排除還有未被發現的罪案的可能性,」劉厚榮回憶著,「在那些案件中,有的孤身一人,所以只有一人被殺;剩下的都是滿門被屠滅。死者的死法各有不同,有被毒死的,有被吊死的,有被秘術爆掉心臟而死的。但他們死後的屍體都被擺佈成了近乎相同的形態:每一具屍體都仰面朝天,左眼被挖出,手裡緊緊握著一個和金銖差不多大小的金屬圓牌……」

雲湛心頭一凜:「就是我拿來的這一枚了?」

劉厚榮點點頭又搖搖頭:「樣式一樣,材質不同。死者手心裡的都是普通銅製品,你帶來的這種材質卻是耐腐耐高溫的未知合金,極有可能是河絡鑄造,但硬度不大,所以能用銳器刻出劃痕。兩種圓牌上都有一個獨眼浮雕,手藝精湛,栩栩如生。」

「就是河絡的手藝!」霍堅插口說,把圓牌還給了雲湛,「我年輕的時候,在越州的那些大山裡就遇到過個子只有我一半高的河絡族人。他們有很高超的金屬冶煉技藝,河絡女人身上的飾物就有這種材質的,能在上面雕刻情人的名字。可惜河絡個子太小,和人類沒法通婚,不然我老人家當年就……」

「住嘴!」捕快們異口同聲。霍堅這個老傢伙一向有這個毛病,總喜歡絮絮叨叨追憶他當年可歌可泣的愛情史,讓人聽多了直想掐住他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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