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喪亂之神

「河絡的技藝,不能說明太多問題,」雲湛沉吟著,「畢竟現在河絡的手工製品到處都是。也就是說,那些死者手裡的只是一種做記號的贗品,我這枚才是真貨。關鍵在於,那個獨眼浮雕意味著什麼?殺人,挖掉左眼,再往手心裡塞一枚圓牌……這是想要幹什麼?」

他的目光轉向劉厚榮,發現劉厚榮的臉色格外蒼白,好像是被勾起了什麼極不愉快的記憶。他沒有催促,靜靜地等待著劉厚榮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劉厚榮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終於開口說:「那可不是什麼好東西。那個獨眼的浮雕,代表著一尊幾乎不為人所知的神,但卻是我所見過的最不可思議的一個神。我不知道該怎麼去解釋它。」

雲湛的身體微微前傾,凝神傾聽。他發現劉厚榮的語氣格外鄭重,而且包含著一種極力壓抑的恐懼。這並非單純對殘忍血腥的畏懼,還帶著一些直擊人心的危險力量,像是受到了某種無法抗拒的蠱惑。對於這些常年和種種邪教的奇談怪論打交道的專家們來說,難道還有什麼樣的神、魔、鬼能讓他們的信仰產生動搖嗎?

劉厚榮接著說:「當時我們在忙魔女復生的案子,其他各地的同行也並沒有要求我們協助,我只是發現那個圖案我完全不認識,見都沒見過,對我而言,這可是不多見的。所以我純粹是出於好奇,翻找了一下那個獨眼浮雕的資料,沒想到我手裡所有的資料對它都沒有任何記載。」

「結果我的好奇心一下子抑制不住了,因為沒有,哪兒都沒有關於它的記錄!甚至於連席捕頭的養父田煒田大人,研究了幾十年邪教的人,都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東西。我也曾一度猜想是新近冒出來嚇唬人的玩意兒,在歷史上並沒有存在過,直到有一天……」

捕快陳智給他倒了一杯茶:「別慌,喝口熱茶慢慢說。我還很少看到你緊張成這樣呢。」

「因為最近幾個月以來,只有稍微有點空,我就會想起它,越想越覺得難以理解,」劉厚榮喝了口茶,「那是去年十月份吧,為了查詢「魔女復生」案的相關資料,我得到特許,進入了大內密庫中堆放陳舊資料的倉庫。那樣的地方,對你們而言就是充滿了灰塵和蛀蟲的廢紙堆,對我而言,卻是真正的寶庫。」

「我想起來了!」陳智收了起來,「你的確是去查過一次歷史資料,回來之後就像死了娘似的,蔫了好幾天。」

陳智人如其名,一向是該捕房裡最機智的一個,當然同時也是最多嘴的一個。劉厚榮苦笑一聲:「我倒寧肯自己是死了娘……扯遠了,先聽我說完吧。現在我們都知道了,魔女復生是並沒有形成文字資料的祭禮,向來只有淨魔宗內部地位最高的長老口口相傳,所以我在那裡翻找了三天,一無所獲。第四天我困極了,一不小心坐在椅子上就睡著了,結果那把椅子太老舊,我的身子一斜,椅背就被壓斷了,我摔了下去,撞碎了一個上著鎖的櫃門,櫃子裡大摞大摞的捆紮好的紙頁掉了出來。」

「幸好這間倉庫裡很少有人來,我闖了禍也無人知曉。我連忙跪在地上,把那些鋪滿陳年積灰的紙捆扶起來,重新裝回櫃子裡。至於那個櫃門,我只需要小心地把它嵌回原處,想來二十年都不會有誰去動。但就在那時候,我很意外地發現,有一捆資料格外的沉重,按理說,那樣的一捆紙不會有那麼重。」

「我的好奇心又被勾起來了,把捆在四周的繩子解開,這才發現,原來這捆紙的中心被挖空了,裡面放了一個四方形的鐵盒,怪不得那麼重呢。這個鐵盒鏽跡斑斑,看來已經在這裡放了很久了,我輕輕一扭,上面的鐵鎖就應聲斷裂。開啟盒子來,裡面有一疊白紙,還有幾顆聆貝。」

「聆貝?你聽了嗎?」雲湛有些詫異。聆貝是一種可以用來記錄聲音的植物,使用時投進水裡則可以把聲音原封不動複製下來,以後要聽的時候,再把它投進火裡,聲音就能被播放。這個盒子裡既然藏了聆貝,那一定是記錄著什麼重要的聲音。

「我當然聽了,還用各種各樣的方法試驗了那幾張白紙,終於找出了讓上面的字跡顯形的方法。」劉厚榮說,「看完之後我就把它們都燒掉了,因為那內容我怎麼也不能相信,可是……可是那些字跡又讓我不得不相信。因為那是……公孫蠹先生的筆跡,我研究史料時曾經見過,錯不了。」

「公孫蠹?是那個永遠只追查真相,絕不願意說半句假話,以至於被皇帝悄悄砍掉腦袋的提刑官?」陳智連忙問。

雲湛也聽說過公孫蠹的名字。事實上,沒聽說過公孫蠹的人只怕並不多。這是個嫉惡如仇到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的頑固的提刑官,從來不肯為了達官顯貴而高抬貴手,雖然性情古怪孤僻,但是辦案確實相當在行,一生中破獲了無數重大案件,直到現在還有說書人的段子提到他經辦的案子。而他所宣揚的「為了達到大正義的目標,可以稍微犧牲一些小正義」的理念,一直都在被爭議著。

十五年前,不知為了什麼,他被秘密處斬。開始人們並不知道這位失蹤的提刑官的下落,但訊息後來還是走漏了,關於公孫蠹為什麼被砍頭的傳聞與猜測更是在民間流傳甚廣,但那些終究只是猜測。

「可那個鐵盒子裡裝著的,是事實,」劉厚榮輕嘆一聲,「公孫先生就是為了那件事情,預料到自己必死,於是抓緊時間記錄了下來。至於後來那些資料怎麼被從帝都帶出來,又怎麼被藏到了衍國的密庫裡,那就沒人知道了。」

他從雲湛手裡要過那枚圓牌,凝視著那張充滿邪氣的獨目面孔:「就是這張臉,金屬圓牌上的臉,死人們手裡捏著的臉。在公孫先生留下的那些筆記上,第一頁的最上方,就是這樣一張臉的畫像,下面有四個大字。」

「什麼字?」

「喪亂之神。」

喪亂之神。

人們聽到這四個字後,面面相覷,都有些不明所以。九州各族都各種各樣的神話傳說流傳下來,有名字的神明著實不少,華族人類神話中創世的荒神和墟神,蠻族人信仰的盤韃天神,河絡族尊崇的萬物主宰的真神,夸父族崇拜的盤古大神等等。而這些捕快們更是記了一腦門子亂七八糟的邪教用來愚民的邪神,比如淨魔宗的魔主,比如天童教的童母,比如陰靈教的死神,比如暗龍會所相信真實存在的龍。

但是沒有誰聽說過喪亂之神,從來沒有。在場那麼多人,除了劉厚榮自己,其他人對這四個字的反應都很茫然。這並不是種族神話中的光明的神,也不是常見邪教胡編亂造的黑暗的神。

「你們都沒的說過過?那就對了,就連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名字,」劉厚榮說,「下面對於這個神的註解就更有意思了。」

「天神以神力創世,而後陷入疲憊的安眠,一萬年後醒來,大地已經萬物繁榮,」他緩緩地、陰森森地背誦著那段早已在心裡轉了上千遍的字句,「天神對奴僕墟淵說:‘我的僕人,天地已成,你當替我巡視大地,且看生靈是否值得沐浴神之恩澤。如是,可賜福於他們,如否,則可清除之,令大地恢復潔淨’。」

「墟淵於是光降凡間。他的左眼帶著慈悲的神光,右眼帶著懲罰的火焰……最後墟淵說,吾眼所見,皆為瀆神之罪惡,不可救贖。於是他毀去了左眼之慈悲,僅餘右眼之懲罰,將謹尊神主之命,以喪亂之名毀滅人世,澄清天地。」

聽到這裡,雲湛一拍巴掌:「我終於明白了!原來挖掉左眼是這個意思。左眼救贖,右眼懲罰……倒真是有意思的編排。」

「你以為這是編的故事嗎?」劉厚榮看他一眼。

雲湛一怔:「難道不是故事嗎?」

「我也希望它只是故事,只是無稽之談,」劉厚榮閉上雙眼,「可是你先聽聽那份筆記後面的內容吧。那是公孫先生的親身經歷。我可以告訴你們,雖然喪亂之神墟淵你們都沒聽說過,但那份筆記裡提到的三件著名的事件,你們不可能不知道。」

「哪三件事?」

「第一件是十五年前發生在天啟城的三皇子篡位;第二件是三十八年前的畢缽羅港大火;第三件就更遠了,好在這件事也挺有名,是五十年前的寧南城湯氏滅門案。」

劉厚榮每說出一件事,雲湛的心裡就微微緊抽一下。這都是歷史上著名的大事件,或者說大慘案,每一件都涉及成百上千人的死亡,而且是……詭譎怪異的死亡。這些事件的發生都轟動一時,並且留下了許多無法解開的謎團,使人們在談論它們的時候,總會感到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恐懼壓在心頭。他在腦子裡飛快地回憶著。

五十年前的寧南城滅門案,是一件始終沒有能夠找到兇手的殘酷血案。寧南位於寧州東南端,隔著海峽與東陸瀾州相對,是羽族最繁華的城市,甚至超過了羽族的皇都——雁都城。被滅門的湯氏家族,是當時整個寧州最大的古董商,很多人都在傳說湯氏收藏的珍稀文物古玩比皇室還多。那時候湯氏財大氣粗,和宛州的王室也多有往來,正是風光無限的時刻,然而一夜之間,湯氏全家一百三十七口人慘遭滅門,從家長湯則其到家中地位卑賤的馬伕、使女,無一倖免。據說這一百三十七口人的死狀都極恐怖,當時見到現場慘狀的人無不震駭失色,膽小者甚至當場暈厥。寧南城守派兵接管此案,並嚴密封鎖一切訊息,以至於幾乎沒有外人知道死者們的具體細節。但寧州最大的古董商被滅門,這樣的轟動訊息不可能不傳出去,所以一時間眾說紛紜,鬧得沸沸揚揚。

三十八年前的畢缽港大火,則被官方定性為意外事故,但一般稍微有點頭腦的人都不會相信。畢缽羅港是位於西陸的雷州最繁華的大城市,依靠著海港的天然優勢,吸納了大量的海船與行商,每一天都有無數大大小小的船隻在這裡靠岸或者揚帆起航。但在三十八年前的某一天清晨,這裡發生了一起百年難遇的巨大災難。十四艘海船在駛離港口大約四五海里的時候,突然全部燃燒起來,而且火勢極大,根本無法撲救。最可怕的是,不知道怎麼回事,那一天竟然恰好有一個龐大的鯊魚群出沒於那一片海域,使得跳海的人全都把自己送入了鯊口。結果等到搜救的船隻趕到時,十四艘般、七百多條人命,全部化為烏有。

十五年前的三皇子篡位則是一起看似尋常的宮廷政變。之所以說它看似尋常,是因為皇子篡位這種事原本不新鮮,但事件的過程非常耐人尋味。三皇子表面上是個對政治與權力都不感興趣的人,總是宣稱自己生平最大的愛好在於遊山玩水,立志成為邢萬里那樣的旅行家,他的兄弟們勾心鬥角爭奪太子之位的時候,甚至沒有誰把他算計在內。但是誰都萬萬想不到,這樣一個與世無爭的人會偷偷蓄養了一支精銳的部隊,在某一個深夜帶領他的貼身侍衛們,親率叛軍直闖皇帝的寢室,打算逼宮篡位。不幸的是,皇帝當年也是靠著類似的舉動上位的,自己肯定會格外加意提防,三皇子的結局自然可想而知。跟隨皇子作亂的侍衛們都被當場剁成了肉醬,他自己則被憤怒的皇帝處以絞刑,結束了年輕的生命。

這三件事情,雖然每一樁都是駭人聽聞的血腥慘案,但時間、空間、人物都相差太遠,根本就是八杆子打不著的三件事。但聽劉厚榮的口風,似乎這三件事彼此之間存在著關聯,而且都共同指向所謂的喪亂之神墟淵。這可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這三件事……都和那個一隻眼睛的喪亂之神有關?」雲湛問。

劉厚榮陰鬱地點點頭:「的確如此。尤其是三皇子篡位,其中包含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公孫先生就是為了發掘出這個恐怖的真相才被殺害的。他想要知道皇子的那支軍隊從何而來,於是一直沒有放棄調查,結果終於招致了滅頂之災。但幸好在出事前,他安排了自己的侄兒脫逃,才把這些重要的資料儲存了下來。公孫蠹是一個脾氣古怪的人,從來不和外人有任何工作之外的接觸,所以根本沒人知道他家裡當時還有這麼一個親戚。他為侄兒精心設計了逃跑路線,路上又是換馬又是換車,這樣這位侄子才算是順利逃走了。」

「他侄兒?現在在哪兒?」雲湛忙追問。

「沒有說,他只是提到了非常有趣的一點,他的侄兒是一個……」

雲湛和捕快們屏息靜氣,等著劉厚榮繼續往說,但就在這時候,窗格上傳來一聲不易察覺的輕響。這一聲輕響被雲湛敏銳地捕捉到,他陡然間生起一絲不祥的預感,剛剛喊出一聲「當心」,窗戶已經整個被擊飛,幾個黑糊糊的圓球飛了進來。這種圓球叫做風雷珠,雲湛見到過不止一次,那是一種內部填裝了火藥的歹毒暗器,碰到什麼物體就會爆炸,雖然製造過程複雜而危險,但還是有不少人貪圖它的驚人威力而願意使用。

雲湛顧不得多想,張弓搭箭,連續四箭射出去,每一箭都準確命中了一顆圓球。那些圓球被箭支的力道帶動,原路飛了回去,但卻並沒有如他預想中那樣轟然炸開。他正在奇怪,胸前突然感到一下極其輕微的震動,和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清脆的叮噹聲,那一瞬間他明白過來:那些貌似火藥丸的小圓球都只是掩人耳目的花招,在圓球吸引了人們的注意力之後,偷襲者真正致命的武器其實是一種極微小的暗器。

只不過幸運的是,雲湛的懷裡正好揣著某些足夠堅硬的東西,使他能夠平安無恙。但是假如偷襲者還有其他的目標……

他急忙轉過身來,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劉厚榮已經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其他捕快們都還在不知所措。

對方的襲擊目標就是自己和劉厚榮兩個人,雲湛確信這一點。此時佟童等人已經反應過來,追了出去,雲湛也不去湊熱鬧,一個箭步跨到劉厚榮身前,撕開他的衣襟,只見左胸靠近鎖骨的位置有一個小小的針孔,但針孔周圍的皮膚卻已經黑了一大片。雲湛當機立斷,拔出匕首毫不遲疑地揮下去,一刀把那一整塊皮肉都割了下來,血液濺出,竟然已經呈紫黑色,腥臭的氣息撲鼻而來,但傷口周圍的血液顏色開始恢復正常。

「快找大夫!有解毒經驗的,快!儘量多找幾個來!」雲湛大吼道。剩下的捕快連忙奔出門去,他這才有空長出一口氣,擦一把汗,檢查一下自己的胸口。他把那枚雕刻著喪亂之神的金屬圓牌取出來,一枚細如牛毛的毒針正插在神像的臉上。

真是諷刺啊,雲湛想,恰恰是喪亂之神救了我的命呢。他小心翼翼地用布裹住手指,拔出毒針包好,捕快們已經亂紛紛地回來了。

首先是一臉沮喪的佟童。佟童能夠繼任新捕頭絕非沒有道理,他雖然不愛說話,卻很善於思考和分析,辦事雷厲風行、十分果敢,武功也是捕房裡最出類拔萃的。但他竟然沒能抓住那個敢於跑到按察司裡殺人的膽大包天的敵人。當佟童追出去之後,這個敵人就消失了,彷彿是融化在了夜色之中,佟童命令捕快們分散開四處搜尋,結果一無所獲。

不久之後,幾名大夫也被找來了。這些大夫還算是有真才實學,很快為劉厚榮止住了血,驅掉了身體裡的大部分毒素。但這鋼針上所喂的毒物非常歹毒,是從產自瀾州夜沼的紫背沼蛙體內提取的毒液,這種毒液能夠讓人全身麻痺,形如癱瘓。

「還好救得及時,」一位大夫說,「小命是保住了,但是……」

「但是什麼?」雲湛趕忙問。

「至少三個月之內,他將成為一個廢人,既不能說話,也不能動,撒尿拉屎都得靠人服侍。」大夫回答。

「這個我們不在乎,」佟童說,「自己的兄弟,絕不會丟下不管。可是三個月之後呢?他還有希望嗎?」

大夫皺了皺眉頭:「這個麼,不好說,因為紫背沼蛙的毒性相當持久,必須找到一些珍稀的藥物來慢慢治療。理論上說,能保證那些藥物的提供,三個月之後就能慢慢康復,和以前沒什麼兩樣。但如果藥物不能接續,毒性會慢慢侵入腦子……那就沒辦法救了。而且三個月只是最快的速度,一般都得五六個月以上。」

「請您把藥方寫下來吧。」佟童說。

[四]

大夫向捕快們交代著劉厚榮的各種照護細節,佟童認真聽著,雲湛則呆呆地立在一邊,一直在思考著一個問題:

衙門裡會不會有奸細,而且就在盛懷山的身邊?

他仔細回憶著自己從衙門離開前的細節,自己一直獨身一人在雜物間裡研究那枚金屬牌,然後用一枚銀毫做了假貨,騙過了盛懷山。如果有暗藏的敵人想要對付得到這枚金屬牌的人,有兩種可能:其一、他監視到了自己掉包的過程;其二、他判斷出盛懷山得到的銀毫是假貨,則真的必然在自己身上。

不可能是第一種可能,雲湛想,那個雜物間裡能藏人的地方自己都仔細檢查過了,研究金屬牌時,也一直是選擇了一個外人難以看到的角落。所以敵人只能是看到了盛懷山手裡的那枚銀毫,並且立即跟蹤自己來到了這裡。當他聽到劉厚榮可能會提到一些重大秘密時,便毫不猶豫地迅速下手,試圖同時殺死自己和劉厚榮。幸運的是,自己安然無恙,劉厚榮雖然受了重傷,仍然有完全康復的可能。

可是線索就這樣暫時中斷了。本來劉厚榮有可能說出一些相當關鍵的細節,眼下一切都只能憑空猜測了,雲湛恨得牙癢癢的。這個暗藏的敵人,毫無疑問和喪亂之神有著相當密切的關係,否則不會冒險在按察司動手殺人。他雖然沒有傷到自己,卻令劉厚榮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不能說話和寫字,這絕對是自己極大的失敗。

讓敵人在眼皮底下截斷了線索……這樣的屈辱實在不能忍。雲湛開始主要是為了難以抑制的好奇心而打算琢磨一下這個案子,但現在,即使是沒有好奇心或者與盛懷山的爭風吃醋,單純為了還擊敵人帶給他的侮辱,他也要一查到底。更何況,還有一個人因為這件事而無辜受難。

他看著被暫時安放在午睡用的小床上的劉厚榮,心裡一陣歉疚。這個一肚子學問偶爾有點迂腐的年輕人,成天鑽在文山書海里,甚至連戀愛都還沒有談過。但他卻有可能因為一次為朋友幫忙而送命,或者一輩子變成廢人。

不知什麼時候佟童站在了雲湛身後。他拍了拍雲湛的肩膀,輕聲說:「這不能怪你,不必內疚。我們既然選擇了這個行當,就隨時做好了送命的準備,何況他還有希望。放手去幹你該乾的事情吧。」

雲湛默默地點了點頭,忽然想起點什麼,轉過身找到霍堅。有同伴遭難,即使霍堅也不好意思離開,只是他年紀大了,又餓又困,啃了半張乾麵餅後,已經縮在椅子上睡著了。雲湛不客氣地搖醒他。

「我剛才光顧著去聽墟淵的傳說,想起還有個東西沒問你呢,」雲湛說,「圓牌後面寫的那幾個字,`苦露,不歸,銅柱`,你知道這六個字的意思嗎?」

霍堅揉了揉惺鬆的睡眼:「九州和`不歸`這兩個字有聯絡的地名,我所知道的就有七處,叫`銅柱`的也有三處。但是叫苦露的,只有一個地方,而那個地方碰巧有一家客棧,也是唯一一家客棧,叫做不歸客棧,已經是家百年老店了。如果最近十來年這家客棧沒有倒閉的話,我估摸著,多半指的就是苦露鎮的不歸客棧,至於銅柱,你也許得找到客棧再詢問了。我當年只是在外面看見了不歸客棧的名字,沒有進去過……也許客棧裡面有銅做的柱子?」

雲湛一把抓住了霍堅的手腕:「不歸客棧?那苦露鎮究竟在哪兒?」

霍堅的回答讓他倒抽一口涼氣:「苦露鎮麼,在一個好地方,瀚州北面,靠近陰羽原的地方。現在這個季節過去,那裡還是天寒地凍呢……行了,放手,我老人家骨頭脆,經不起你這麼擰!」

陰羽原……怪不得屍體身上有凍傷呢。雲湛連忙鬆開手,心裡好不煩躁。他沒想到,自己剛剛打定主意要把此事追究到底,就遇上了這麼一個燙手山芋,確切地說,是冰手山芋。想到極北苦寒之地的北風怒號,他就禁不住有點牙根發顫,並因此回憶起許多年前被自己師父訓練時的慘痛記憶。但無論如何,雲湛雖然喜歡騙別人,卻並不願意騙自己,須臾的猶豫後,他已經在心裡盤算著行程了。

「要錢,要馬,要路引或者別的什麼,只管告訴我,」佟童顯然看出了雲湛決心已定,「你平時從來不會攢錢,想來要湊足路費也挺困難的。」

雲湛咧嘴一笑:「路引和馬你得幫我,至於錢麼……你小子門縫裡看人。今時不同往日了。老子現在也是有錢人啦。」

他從身上掏出艾森付給他的那張面額不小的銀票:「所以倒過來應該我給你錢,那些藥挺貴的。」

佟童想了想,沒有推辭。

雲湛點點點,出門而去,但苦露鎮的陰雲仍然籠罩在心頭。出門前一肚子氣無處發洩,狠狠盯了霍堅一眼:「拿到圓牌的時候,你怎麼不告訴我那幾個字是什麼意思?老子要早知道是那麼糟糕的地方,沒準就不動去的念頭了。」

「因為你們一直沒問我嘛,你只是叫我鑑別材質而已,」霍堅很委屈,「九州的地名,除非是最近十年來更改過的,怎麼可能有我不知道的呢?」

「還有,你說不歸客棧是當地唯一的一間客棧?」雲湛瞪著眼。

「是啊,那種又冷又破的小地方,只有一間客棧還經常沒生意呢。」

「你又說你從來沒進去過,那你當時去的時候,住哪兒?躺在冰上扮雪人嗎?」

霍堅挺了挺胸膛,臉上煥發出神採:「當然是住在我情人的家裡了。想當年我在瀚州……」

雲湛捂住耳朵,逃也似的快步離開,把霍堅絮絮叨叨的浪漫回憶扔在身後。

他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南淮城夜幕下的璀璨燈火看入眼中,似乎能稍微驅散一些那潛伏在歷史深處的惡魔帶給人的壓抑感。當看到衣甲鮮明的御林軍時,他才一下子注意到,自己已經靠近了王宮了。一個念頭不可遏止地跳出來:要不要去探望一下石秋瞳呢?

想到石秋瞳,雲湛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就想要轉身離開,只覺得見與不見都是煩惱。但作為一個聰明智慧的人,他又很快想到,反正見與不見都是煩惱,那麼……見見也沒什麼壞處。

於是在經過了小半個對時讓人全身每一處毛孔都感到很不暢快的盤查後,他來到了寧清宮,見到了國主石之遠的女兒、公主石秋瞳。兩人相識多年,卻又礙於某些原因不好談婚論嫁,每次見面都難免有些無謂的尷尬和心酸,但如果總是不見,寂寞又會像潮水一樣漲上去。

造成兩人之間障礙的原因在於,雲湛是一個天驅武士。所謂天驅,乃是九州大陸上最古老的一個組織,一向以制止戰爭、維護和平為首要宗旨。而石秋瞳的父親、衍國國主石之遠,卻是一個極有野心的君主,兩年前就曾經參加過一場旨在推翻天啟皇帝的叛亂,只不過中途倒戈了。這個人的心思很難猜得透,被天驅內部視為一個重大威脅,也許有一天難免一戰。到那個時候,雲湛和石秋瞳或許就是敵人了。出於這一層顧慮,兩人都只好把感情深埋在心裡,不敢輕易去觸及。

「今天是怎麼了,盤查得那麼嚴,有人進宮行刺你老爹了還是你弟弟打算政變了?」雲湛大聲抱怨著,似乎聲音太低就會暴露出他內心的某些軟弱,「我一路走進來,到處都看到御前侍衛,比以前至少多了一兩倍。」

「是什麼都無所謂,」石秋瞳隨口說,「王宮這種地方,發生點什麼都不足為奇,尋常生活的點綴而已。」

「好心態!」雲湛贊曰。接著兩人對面而坐,開始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似乎都想說點什麼,又似乎覺得沒什麼值得一說,只好裝作認真品茶的樣子。其實雲湛喝了半天也沒有半點茶味存留在舌根上,鼻端只聞到石秋瞳身上傳來的陣陣幽香,更讓他心裡升起了許多惆悵。

最後還是石秋瞳先開口:「這麼晚了跑來找我幹什麼?你的狗窩被人砸了所以無家可歸麼?」

「和被砸了也差不多……你願意收留我嗎?」雲湛壞笑一聲。

「可以啊,沒問題,」石秋瞳神態自若,「隨便找個太監的房子就能把你塞進去。」

雲湛只能訕笑:「我要去一趟北陸,路途遙遠,所以走之前跑過來打點秋風……」

石秋瞳哼了一聲:「你要是接到什麼路途遙遠的委託,肯定獅子大開口至少訛別人兩倍的路費,還用得著來找我要錢?」

「你還真是瞭解我,」雲湛咕噥了一聲,「這一趟的敵人兇險非常,沒準我半道就變成挺屍了呢。」

石秋瞳「哦」了一聲:「那你得多當心了。」

這個回答讓雲湛微微有些奇怪。他並不是一個喜歡在女人面前誇大種種危險困難的人——騙錢的時候除外——石秋瞳應該很輕易就聽出他並沒有開玩笑。而按照石秋瞳的脾氣,她應該立刻刨根問底打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然後躍躍欲試地說上一句「要不要我幫忙」,似乎這樣就可以找回少女時代的自由時光。

可她什麼也沒問……這說明她心裡有事,藏著很重的心事,以至於始終處於心不在焉的狀態。

「發生了什麼嗎?」雲湛忍不住問,「真的有刺客要行刺你老爹?」

石秋瞳微微嘆氣,眉頭緊緊皺在了一起,但很快又舒展開:「放心吧,有什麼事我都能應付的。」

聽口氣就知道,她並不願意多說什麼,雲湛也不勉強,站起身來:「那我走了,也許兩三個月之後回來,沒準兒那時候你已經即位變成女國主了呢。」

石秋瞳作勢要踢:「雖然我老爹的確很招人煩,你也不必當著我的面咒他歸天吧?」

雲湛哈哈笑著溜掉了,石秋瞳並沒有站起來,眼望著他拖在地上的長長的背影,黯然無語,好像變成了一尊雕像。

[五]

就在雲湛苦苦猜測死去的獨眼人的身份時,遠在千里之外的寧州,也正好有人談到這位不幸的死者。那是兩個羽人,一老一少,正站在一個野草從生的大院子裡。老的鶴髮童顏,儼然有仙風道骨的味道,年輕的是個女性,大概二十歲出頭,臉上始終帶著含義不明的俏麗笑容。

「那傢伙到底遇到了什麼事?」名叫風笑顏的年輕女子問,「連你這種摳門到畫餅充飢都只捨得畫半張的老吝嗇鬼,居然都能被他榨出錢來,那可太不容易啦。」

年老的雲浩林怒目而視:「沒大沒小,哪兒有這麼和你師父說話的?唉,不過說起來,我和他母親好歹是故交,故人之子有難,我也不能不幫著點。」

「母親?」風笑顏敏銳地注意到這個詞,「你和一個人類的女性有什麼交情?多半是有點曖昧吧。」

雲浩林更顯得狼狽:「越來越放肆了!過去的事就不提啦,現在我擔心的是,看他那副天都要塌下來了的表情,肯定遇到了極大的兇險。他要是死了,我找誰還錢去?」

「找他娘唄。」風笑顏壞笑一下。

「呸!找他娘個屁啊?他娘都死了二十年了,我到墳頭裡去要錢?」雲浩林滿臉苦相,就好像已經親眼見到了獨眼人橫屍等著,手中執一紙條,上書「我死了,沒法還你錢了」。風笑顏不再搭理他,轉身向院子裡走去。

「明明有錢,非要摳門;明明摳門,還非要充場面,」風笑顏一邊走一邊用整條街上的人都能聽到的聲音自言自語著,「貪便宜買下這麼一個老宅,光收拾都得半年,我等得起,你那把老骨頭等得起麼?」

雲浩林氣得渾身發抖,嘴裡嘟噥著:「逆徒!老子怎麼收了這麼一個煞星!」

雲浩林是一個不太知名的秘術師,一直鑽研火系秘術,如風笑顏所說,此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吝嗇貪財。他買下這座位於寧南城的廢舊的大宅院,其實並不是想自己住,而是希望把它收拾一新,再轉手賣個好價錢。只是要把那麼大一座宅院收拾出來,實在是工程浩大,而他是絕對捨不得請小工的,於是所有的體力活都擔到了女徒弟風笑顏的身上。

風笑顏抱怨著,彎腰拔著草。由於長期無人居住,院子裡的野草一年年瘋長,已經高過了人的腰。她忙碌了一下午,也只清理出很小的一塊,倒是累得腰痠背痛。看著眼前向著遠處蔓延開的野草,還在隨著微風輕擺向她示威,風笑顏覺得很難耐得住火氣。

火氣……火氣……她忽然靈機一動:可以用火來把這些野草統統燒掉嘛。雖然她跟隨雲浩林後,並沒有把太多精力放在攻擊性的秘術上,和人打架多半是要吃虧的,但用來燒一燒這些不能還手的野草,總歸沒有太大問題吧?

說幹就幹,風笑顏雙手一揮,赤紅色的火焰燃起,開始席捲那些野草。噼啪噼啪的聲響中,野草一片一片地被燒得捲曲、焦黑,化為灰燼。而她對於火勢的控制也相當細心,並沒有蔓延開去,釀成無法收拾的大火。

風笑顏吃到了甜頭,再接再厲,繼續用秘術燒草,很快就把差不多一小半的野草都燒掉了。她滿意地哼著小曲,一不小心沒控制住精神力,一個火頭嘭地一聲冒將起來,頓時將周圍一大片野草都點燃了。

壞了,要失控了!風笑顏手忙腳亂地撲打火苗,但烈火已經順著野草蔓延開去,更糟糕的是,起風了。假如不趕緊滅火的話,那麼不只是這些生錯了的地方的野草,只怕整座老宅都要很快被點燃……風笑顏不敢想象假如自己把這座房子燒成了灰燼,師父雲浩林將會用怎樣的目光來看自己。和這個可怕的結果相比,她寧肯現在挨師父一頓臭罵。

「師父!不得了了,著火啦!」風笑顏大呼小叫著,為了體現出緊迫性,又補了一句,「你的房子要燒沒啦!」

這一句話簡直如同一個召喚咒語,雲浩林幾乎是飛著出來的。他顧不上罵風笑顏一聲,全力催動著削減火勢的秘術。幸好野草很快燒光了,沒有其他的助火物,加上風笑顏及時往即將被火苗舔上的一顆樹上足足潑了兩大桶水,沒有讓這棵枝葉繁盛的老樹被點著,大火終於被撲滅了。

雲浩林大口喘著氣,在地上坐了好久,這才站起身來,狠狠地在風笑顏腦袋上拍了兩巴掌。風笑顏知道自己差點闖了大禍,只能乖乖捱上兩記。何況她一時也沒力氣閃躲了,作為一個女子,硬咬著牙提來兩桶水實在累得夠嗆。

「你差點把老子的棺材本都燒掉!」雲浩林吼道。

風笑顏不敢大聲反駁,只能小聲嘀咕:「這房子花的錢也就是你財產的四分之一,什麼棺材值那麼多錢……」

「還敢頂嘴!」雲浩林更加生氣,「身為一個火系秘術師,滅火竟然還要去提水,丟死人了!」

風笑顏愁眉苦臉,卻又自知理虧,一邊聽著雲浩林絮絮叨叨,一邊目光無聊地四處亂掃。忽然之間,她的眼睛睜圓了:「師父,快看!」

「看個屁!又想轉移話題?」

「不是,是真的,快看啊!」風笑顏的聲音充滿了惶急,「那棵樹,我剛剛澆了兩桶水的那棵樹!」

雲浩林聽出不對,連忙回身,不由得微微一愣。就在兩人的眼前,那棵樹的軀幹開始不安分地顫動起來,樹皮撲簌簌地往下掉,就像是樹幹裡有什麼東西想要往外冒。這是一棵已經活了幾百年的老樹,也是院子裡最粗大的一棵。

「這是怎麼回事?」風笑顏不明所以。

「你剛才的那兩桶水,」雲浩林畢竟多吃了那麼多年的飯,遇事還很鎮定,「注意到那個樹洞了嗎?你的兩桶水剛好潑在那上面,其實有一半的水都灌進了樹洞裡,平時即使是下雨,因為樹幹這一面朝外傾斜,也很少有雨水能進去,而這個院子也已經幾十年沒住過人了。大概是你潑出的這些水,讓一個藏在樹洞裡的什麼玩意兒終於喝到了足夠的水,於是甦醒了。」

「那會是什麼東西?」

「等它鑽出來就知道了。」

不知不覺中,師徒兩人都在手心裡捏住了一團火焰,隨時做好攻擊的準備。而那棵樹抖動得更加厲害了,一些脆弱的枝條都被震斷,落在了地上。

風笑顏死死地盯著不斷拱起的樹皮,緊張得背上都是汗水,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奇怪的東西從樹幹裡面鑽出來。但云浩林卻似乎比她更加警惕,突然大喊一聲:「快跳開!在腳底下!」

風笑顏大吃一驚,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離開了剛才站著的位置。她剛剛逃開不足半秒鐘,就在先前的落腳之地,地面突然裂開,從裡面鑽出一個足以讓人心跳停止的東西。

一張小小的、皺皺巴的、還沾滿了泥土的——嬰兒的臉。緊接著,地面不斷裂開,更多的嬰兒臉鑽了出來,而他們的身體也慢慢扭動著破土而出,細小的雙手亂抓亂蹬,但卻沒有腳。風笑顏看得分明,這些「嬰兒」並不是完整的人形,除了那兩隻手完全就是帶著鉤的利爪外,它們的上半身基本是半個人,下半身卻沒有雙腿雙腳,從腰部開始,連線著一根長長的、在土地裡伸縮自如的藤蔓。它們張開嘴,發出刺耳的、烏鴉一般的怪叫聲,露出嘴裡兩排尖利的牙齒。

「這他媽的是什麼東西?」風笑顏的嗓音都完全變了。她側頭看雲浩林,發現雲浩林的全身都在顫抖,臉上的表情怪異之極,正注視著前方的地面。

那裡有一個鳥巢,是剛才隨著那株大樹樹幹的抖動而掉到地上的。鳥巢裡,幾隻還不會飛行的雛鳥正在發出驚恐的鳴叫聲,而母鳥雖然也很害怕,卻不忍心離開雛鳥,還在試圖用翅膀護住它們。

但顯然母鳥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離鳥巢最近的一個怪嬰已經伸出兩隻爪子,一把抓住了母鳥。它用左爪緊緊掐住母鳥的身體,右爪輕輕一劃,似乎比刀鋒更加銳利的指甲輕易劃開了鳥腹。接著它大大張開自己滿是利齒的嘴,迫不及待地把母鳥的全部內臟擠出來,活生生塞進了嘴裡,然後開始用力咀嚼。母鳥發出幾聲慘號,隨即叫聲慢慢消失,只見怪嬰的腮幫子不斷鼓動,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隨後把內臟被掏空的母鳥扔到一邊。

風笑顏急促地呼吸著,怪嬰那種冷酷而連貫的可怕虐殺讓她感到了胃部的極度不適,奇怪的是,雲浩林的眼睛卻亮了起來,像是想明白了點什麼。

而與此同時,另外同個怪嬰齊齊撲向了剩餘的雛鳥,它們的身軀撞在一起,彼此發出惱怒的威脅聲,竟然揮舞著爪子鬥在一起,開始自相殘殺。那是更加血淋淋的一幕,怪嬰們好像根本不知道疼痛,只是拼命地撕咬,一旦擊傷對手後,必然會剖開對手的肚子,而受傷後流出的血液更加刺激了它們的兇性,不一會兒,已經有三個怪嬰被撕扯得開膛破肚,還有一個腦袋被咬掉了一半,剩餘的殘肢卻仍然在不停歇地攻擊。

這倒便宜了另一個晚一步沒能趕上廝鬥的怪嬰,它徑直張開大嘴,要把幾隻雛鳥都直接吞下去。

然而還沒等到那些鋒利的牙齒沾到鳥身,一道明亮的火光亮起,怪嬰慘叫一聲,全身燃起了烈焰。它的身軀劇烈掙扎,身下的藤蔓也彷彿感受到了這種疼痛,像蛇一樣扭動著。

風笑顏已經趁著這個時機衝上前去,熄滅手心的火焰,把裝著雛鳥的鳥巢一把搶起,然後趕緊退了回去。但她的行動已經引起了怪嬰們的注意,它們齊刷刷地朝向師徒二人,藤蔓延伸著,眼中放射著貪婪的光芒,緩緩逼了過來。

「你可真有愛心,」雲浩林嘆息著,「反正有我老人家給你擦屁股,對不對?不過剛才那一下還挺漂亮的,出乎我的意料了。」

「純屬意外,我都沒想到我能燒得這麼準,」風笑顏誠實地說,「接下來都得看您老的了。」

雲浩林已經沒法分心說話了,他全力催動著秘術,火焰在地面上飛舞,如同一條盤旋的火蛇,很快把所有的怪嬰都點燃了。一時間火光沖天。

「會把鄰居們都招來的,」雲浩林疲憊地說,「你去負責編謊話解釋。」

「就說我燒野草沒控制住火頭就行了,這也是半句真話,」風笑顏毫不猶豫地說,「可是,這些噁心的怪物究竟是些什麼玩意兒?」

雲浩林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我明白了一件事……我終於明月了……」

「明白了什麼?」

「明白這座院子裡的人過去是怎麼死掉的了。」

風笑顏看著那些慢慢停止掙扎的焦黑的怪物:「你說什麼?這座院子過去發生過什麼事?」

「我一直沒有告訴你,不過那件事你肯定聽說過,」雲浩林說,「五十年前,這裡發生過一次轟動一時的慘案,這座宅院當時的住戶被人滅門了。一百多口人,一個都沒有活下來。」

他頓了頓,又補充說:「所有的死者,肚腹都被掏空了,內臟全部不見了,肚子上有一道像是被鈍刀割開的傷口。當然現在我們知道了……」

他伸出手,指著火光中一隻仍然在微微蠕動的怪嬰的爪子:「大概就是它們乾的了。看它們怎麼對付那隻鳥,怎麼對付自己的同類,就該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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