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兩個夜晚,兩個黎明

[一]

死亡之夜就像風暴來臨前的序幕,那些駭人的狂暴都隱藏於平靜的海面之下,看不出一絲劇變的徵兆。郭凱和往常一樣,守著他生意清淡的水果攤,百無聊賴地打著盹,直到筐裡的蜜桃外皮已經開始起皺,就像他的臉一樣了。多年以來,他一直呆在這座破敗骯髒的小城裡,鼓搗著各式各樣的小生意,城裡一大半的人都認識了這個沉默平凡的孤老頭兒。

「困死了……收攤收攤!」當殘陽的最後一絲餘暉被黑暗吞噬後,郭凱嚷嚷著站起身來,向其他擺攤的小販打個招呼,把賣剩的水果裝上那輛平板車。他慢吞吞拉著車,回到了家裡,關好房門之後,再也沒有任何聲息傳出。一切都沒有任何異樣。

到了這一天的夜半時分,小城的更夫打著更,無精打采地從郭凱所居的小巷裡穿行而過。剛剛走到郭凱家門外,他卻忽然看見房門悄無聲息地開啟了,一個黑影從裡面閃了出來,速度非常快,但看身形並不是郭凱。

有賊?更夫警惕地上前一步,想要攔住這個黑影,但緊接著,他的心猛然抽緊了。

他聞到了一種腐屍一樣的味道。一股濃烈而腐臭的氣味傳入鼻端,就來自於那個黑影的身上,差點讓他忍不住嘔吐。更糟糕的是,沒等更夫反應過來,黑影忽然轉過頭來,衝著他咧嘴一笑。晴朗的月光下,他能夠很清晰地看見,那是一張完全看不清面目的血肉模糊的臉,就好像整張臉皮都被硬生生地揭掉了一樣,臉上只有兩樣東西在在月色下反射出亮光。一樣是那一口白森森的牙齒,另一樣,是黑影的右眼,深紅的眼瞳中閃動著猙獰而殘忍的光芒。

這個黑影,好像是個獨眼,左眼始終沒有睜開過。

那恐怖至極的血紅色的笑容在一瞬間擊潰了更夫脆弱的心神。他爆發出一連串沒有意義的混亂喊叫,摔倒在地上,嚇昏過去。昏迷之前,他用模糊的視線看到,黑影宛如一隻紙鳶,在夏季溫熱的夜風中渾似沒有重量,帶著一身魔鬼般的氣息飄然消失於漆黑的夜色中。

更夫的慘叫驚醒了附近的居民。他們開門出來,七手八腳救醒了更夫,等了好半天,他才慢慢恢復一點理智,用顫抖的語聲講述了剛才發生的一幕。人們這才注意到,外面鬧騰得就跟打仗似的,郭凱竟然一直沒有出門露頭。這可不對勁。

他們連忙抄起菜刀擀麵杖之類的傢伙,衝進了郭凱家。房內空無一人,郭凱已經不知所蹤,床上被褥整整齊齊地疊著,說明這一夜他根本就沒有睡覺。居民們吵吵嚷嚷,議論不休,終於驚醒了旁邊一條巷子裡住著的一位老捕快。他聽了一下大致的情況,回到家裡帶上腰刀,走進了郭凱的屋子。

老捕快把無關閒人統統趕出去,點亮了屋裡所有的燈盞,開始仔仔細細檢查屋子。最後他走到被灶火燻得發黑的廚房牆角,在那裡找到一個小小的凸塊,他猶豫了一下,用力按了下去。隨著一聲輕響,牆角的地面忽然裂開一條縫,從縫裡露出一段石階。老捕快端起一盞油燈,小心翼翼地走了下去。

臺階很長。老捕快一邊走,一邊注意檢查地面和四壁,他發現這個地道基本沒有積灰,說明經常有人在裡面走動。誰會走這條神秘的地道?會是郭凱這個毫不起眼的小老頭嗎?

老捕快邊走,一邊在心裡不斷猜測著。終於,這條地道走到了盡頭,眼前是一扇厚重的石門,上面有三個鎖孔,分別插著一把長長的鑰匙。老捕快知道,這是一種很複雜的連環鎖,三把鑰匙都必須在鎖孔裡轉到正確的方位,石門才能開。幸好他很快發現,從石門的邊緣透出點亮光,說明石門已經被開啟,卻並沒有重新鎖上。他握住正中那把鑰匙,嘗試著用力向前平推,一陣轟隆聲後,石門居然真的開了。

老捕快進入石門,那裡面豁然開朗,是一間巨大的石室,石室四壁點亮著幽暗的長明燈。在石室的中央,赫然有個坐在椅子上的人影。老捕快下意識地把手按在了刀柄上,但他又很快看清楚,那個人影動也不動,頭顱低垂著。

老捕快的心臟髒劇烈地跳動著,他一點一點地靠近,看清楚了人影的全貌。郭凱,這個詭異地靜坐在石室中央的人正是郭凱,雖然老捕快的腳步聲在安靜的石室裡聽來很清晰,他卻始終紋絲不動,恍若不聞。

老捕快並沒有感到奇怪,靠近之後,眼前的情景果然證實了他的判斷:郭凱早已奄奄一息。這是把特製的石椅,郭凱並非憑空坐在椅子上,頸部、肩骨、四肢都被一些如蛛絲般透明的細線穿過。那些細線穿過皮肉骨頭,將他吊得有如一個巨大的提線木偶,完全無法動彈。他臉色灰敗,身體由於劇痛而不聽使喚地顫抖,已經奄奄一息。

那一瞬間,老捕快已經憑著多年辦案的豐富經驗,大致猜到了一點案情的輪廓。郭凱已經在這間房子裡住了很久,這個工程龐大的地道,不大可能是別人挖的。看來他是個深藏不露的人,表面上是一個平凡猥瑣的小販,卻在家裡佈置了這麼一個規模不小的密室,幹著一些不可告人的勾當,這些年他把自己隱藏得滴水不漏,誰也不知道他的真面目。但在這個離奇的夜晚,郭凱把自己送上了死亡之路。

老捕快用顫抖的手輕撫著那些纖細卻結實無比的透明細線,隱隱回憶起一些過去聽說過的傳聞。他只是一個小城裡的無名捕快,生平經辦的大多是些偷雞摸狗的小案子,沒有機會、也沒有資格去接觸複雜的大案,但他一次去州府辦差時,曾聽一位高階捕快講過這種線。

「秘術是讓人防不勝防的東西,」那位高階捕快說,「假如你只是想擒獲一個秘術師而不是殺了他,那會非常困難,因為即使你把一個秘術師捆成粽子,在往他的嘴裡塞一個鐵球,他仍然有辦法使出秘術,殺人於無形之間。所以有人專門採集殤州屍麂的骨膠,製作出一種特殊的線,用這種線穿過人體上的一些特殊的氣血節點,通過屍麂特殊的毒性,就能抑制精神力的發揮,讓秘術師不能凝聚星辰力。」

「那麼得要幾根線才能管用呢?」年輕時的老捕快認真地問,彷彿在他與小偷小摸違章商販進行鬥爭的職業生涯中,真的有可能遇到一個秘術高手似的。

「屍麂的毒性是很厲害的,一般來說,在四肢等部位穿上十根線,就足夠制住一名普通的秘術師了。」對方回答。

回憶到這裡,老捕快忽然間一陣毛骨悚然。眼前的透明屍麂線密密麻麻,何止百根,顯然不會是郭凱替自己準備的。那麼,究竟是什麼樣可怕的角色,需要郭凱準備那麼多屍麂線去對付呢?郭凱自己又是什麼人呢?這個突如其來的夜晚,究竟發生了些什麼?

「如果你還有力氣說話,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吧。」老捕快低聲說,但心裡並不抱希望。身前的郭凱幾乎連出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但郭凱還是聽到了老捕快的問話。他的嘴唇努力地蠕動著,用盡最後的一點氣力,幾乎是用喉頭髮出了含糊不清的聲音。

「他逃了……」郭凱的臉上寫滿了恐懼,「我們完了……」

「誰?誰逃了?為什麼完了?」老捕快大聲問,但他已經不可能再得到迴音了。郭凱吐出了最後一口氣,不再動了。

老捕快強忍著噁心,俯下身來,看著郭凱那張仍然帶著最強烈的懼意的臉。那一刻,他一下子想起了自己下來前,聽到那個受驚過度的更夫坐在地上,反反覆覆地念叨著一句話。

「他只有一隻眼睛……」更夫喃喃地說,「他只有一隻眼睛。」

「一隻眼睛……究竟是什麼意思呢?」老捕快自言自語著,只覺得冰一樣的寒氣從腳底一直竄到了頭頂。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下,郭凱的左眼好像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眼眶裡的眼球已經被挖掉了。

郭凱死後的第四天。越州,清餘嶺。

獵人馮今川手握獵叉,和自己的同伴們一起埋伏在一片灌木叢後,等待著一頭他們已經追尋了好幾天的專門糟蹋莊稼的野豬。灌木叢前的空地上已經準備好了陷阱,但這頭該死的野豬此前曾連續三次逃過了陷阱,這讓獵人們充滿了火氣。這一次,他們從鄰村請來了幾位擅射的幫手,下定決心要為村子剷除禍患。

馮今川雖然已經四十多歲,但肌肉飽綻,有著一身蠻力,向來是村裡圍獵的主力。此刻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陷阱的方向,隨時準備跳將出去,狠狠賞給野豬一獵叉。

正在人們焦躁等待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若有如無的吟唱聲。那歌聲十分飄渺,仔細分辨,好像根本沒有歌詞,只是一些無意義的旋律的堆砌,讓人想起傳說中海中鮫人的鮫歌。

「好怪的調子,」一個年輕獵戶皺起眉頭,「就好像是……就好像是……招魂的喪歌,讓人聽了就不舒服……馮大哥,你怎麼了?」

年輕人詫異地發現,在聽到這奇特的吟唱聲後,馮今川的臉色驟然變得煞白,身子也顫抖起來。他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忽然之間,雙目裡充滿淚水。他霍然站起身來,丟掉手裡的獵叉,向著吟唱的方向走去。

「馮大哥,你去哪兒?」獵人們都叫了起來,但馮今川恍如不聞,步履堅定地走向遠方。走出大約十來丈後,樹叢裡一陣晃動,一頭軀體龐大的野豬猛衝了出來。獵人們在等待它,它也在等待著獵人們,此時看著個人赤手空拳地走到面前,這頭兇悍的野豬有些忍不住了。

「當心!」獵人們驚呼著,但馮今川甚至看都沒看那頭野豬一眼,他輕輕揮了揮手,地面陡然開裂,幾根尖銳的石筍從地下直刺而出,一下子把野豬整個穿透。石筍上的野豬發出垂死的嗥叫,馮今川已經走遠。

獵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惶。他們隱隱意識到,那奇異的吟唱聲是一種不容抗拒的召喚,在這種召喚之下,他們心目中只會揮動鋼叉狩獵的馮今川,回覆了他本來的面目。

郭凱死後的第十二天。瀾州,八松城。

光天化日之下,幾個放高利貸的地痞正在圍毆著一個瘦弱的中年婦人。這個婦人被打得鼻青臉腫,遍體鱗傷,絲毫不敢還手。周圍路過的人漠然而視,沒有人上前勸解,甚至連停步看熱鬧的都沒幾個。對他們而言,這樣的場面早已司空見慣。

「父債子還,夫債妻還,這是規矩!」領頭的地痞惡狠狠地說,「你老公上吊死了。那是他自己不要命,欠我們的債可一個銅錙也不能少!」

「大爺,家裡確實沒錢了,我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中年婦人含淚懇求著。

「那就只能把你賣到中州去給貴族們做家奴,換回一點錢了。」地痞頭目冷冷地一笑,「可惜你又老又醜,不然賣到窯子裡,還能多賺點。」

婦人正準備繼續哀求,忽然間渾身一震。在不遠處的街角,一陣古怪的吟唱聲正在響起,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婦人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

「你跪下有什麼用?別說跪,爬也不頂用!」地痞頭目抬起右腳來,重重踢在婦人的背上。但這一腳的後果是災難性的.他的腳尖剛碰到婦人的背,就突然感到一陣無法忍受的灼痛。隨即,明亮的火焰熊熊燃起,他的整條右腿都燒了起來。

他痛得滿地打滾,手下們也慌忙脫下外衫為他撲打火苗,但那些火焰彷彿被注入了特殊的魔力,怎麼拍打都無法熄滅,知道那條腿被完全燒焦。頭目已經疼昏過去,地痞們手足無措,都忽略了那個婦人。

她已經站起身來,旁若無人地走向街角,走向令她如痴如醉的吟唱。

郭凱死後的第十七天。寧州,杜伊霍城邦,扶風城。

寧州是羽人的家園,一直以來都只屬於那些飛翔的精靈們,但在最近幾十年間,形式悄然發生了變化,和平的時局帶來了種族的交流融合,卻也帶來了信仰與文化的衝突。羽族的年輕人們越來越認同人類的生活方式,與此同時,憂心忡忡的老年人還在固守傳統,試圖喚起年輕人們的共鳴,當然了,這樣的嘗試往往結局都會比較尷尬。

比如眼前的這一個葬禮,那是羽族歷代傳下來的一年一度的重要祭祀,物件是森林之神。羽人用這個祭典表達他們對森林之神的無比崇敬,並祈求神明保佑,讓寧州的森林繼續茂盛生長,令羽族可以繼續繁衍生息。

顯然年輕人是不會對此有什麼大興趣的,那位老邁的祭祀身上穿著可笑的長袍,自顧自地嘴裡念著祝詞,周圍參加儀式的人卻寥寥無幾,而且大部分都是和他一樣的老人。在夏日令人喘不過起來的乾熱空氣裡,在這座城市傷痕累累的年木前,這一幕顯得有些滑稽,又有些悲涼。

老祭司磕磕巴巴唸完祭詞,準備進行下一步,遠處卻飄來了一陣曲調怪異的吟唱聲,並不是羽族慣用的曲調。聽到這個曲子,老祭司好像被雷擊中了一樣,忽然僵立在原地。幾秒鐘之後,他好像回過了神,跪在了地上,這個身體匍匐在地面。

「錯了!」旁邊一位老人輕聲提醒,「還有三段詞,唱完了才能跪下祭拜。」

但老祭司似乎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話,他的身子緊貼在地面,做出無比虔誠的膜拜姿勢。過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猛地甩掉了披在身上的長袍,大踏步地離開了年木,想著那古怪吟唱的方向走去。老人們驚恐地注意到,他的腳步踏過的地方,那些原本枯黃的草葉都瞬間變黑,化為了灰燼。二十年來,這位祭祀一直是一個和善而謙卑的老者,在對傳統的堅持中打發著無趣的生命,但現在,彷彿是有一種極度邪惡的力量在他的體內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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