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湛被迫不停地左右閃避,以免被燒成焦炭,這是大多數武士面對著秘術師時無可奈何的應對方式。但是秘術師也有弱點,那就是秘術的釋放比較慢,轉換間會留著一定的空隙以供精神力進行補充,被形象地俗稱為「換氣」,而那樣的換氣的空隙,就是有經驗的武士格殺秘術師最好的時機。眼前的這個獨眼人所操縱的火焰骷髏頭固然很龐大,但龐大的事物往往也能反映出一點別的什麼。
比如說,在招式的釋放轉換之間一定會有一點破綻,這個骷髏頭一定會在破綻出現時收回到獨眼人的正面,以便掩護他換氣。雲湛留意觀察著,果然在連續幾次令人喘不過氣來的洶湧烈焰之後,骷髏頭總會有一次全力的進擊,緊接著回縮一次,大約會有半秒鐘暫停攻擊。要擊敗他,這半秒鐘就是最佳的機會。
他竭力做出狼狽不堪的動作與神態,甚至故意讓綠焰擦過自己的衣角,燃起一小團火苗,以便讓對方相信他已無力抵禦。然後當那個醜陋猙獰的骷髏頭再一次猛撲過來時,他並沒有再向四周躲閃,而是做了另一個動作。
他用盡全力,原地高高地跳了起來,火焰立刻燒焦了他之前站立的土地。而身在半空中的雲湛,已經拉開了弓,穩穩瞄準了獨眼人。他算準了,這正是獨眼人招式切換的一瞬間,在那半秒內,他無力抵抗。
◇
這原本是一個精確的算計,如果是單對單的話,這個獨眼人早已被他一箭穿心。但云湛似乎是忽略了相當致命的一點:自己一共有兩個跟蹤者,而眼前只有一個。必然還有一個藏在暗處。他算準了對方換氣的一剎那試圖全力擊殺,卻沒有想到,那也是自己露出破綻的一剎那。
而這一刻,就是那個隱藏著的敵人現身的時刻。雲湛的右手剛剛執箭搭到弓弦上,身邊那條因為剛剛解凍沒半個月而顯得很安靜的小河猛然間狂暴起來,河水如同利箭一樣從河床裡激射出來,一下子把雲湛裹夾在其中。
更為詭異的是,河水彷彿有了生命,以一種違反自然規律的軌跡又重新回到了河裡,某種程度上說,這些河水就像是組合成了一雙柔軟而充滿力量的大手,把身在半空中、完全無法閃避的雲湛抓進了河裡。他雖然倉促間射出了一箭,但由於受到河水的干擾,這一箭射偏了,沒能命中目標。
撲通一聲,雲湛掉進了水裡,只來得及冒了一下頭,河水就迅速沒頂。水面上捲起了一陣泛著泡沫的激烈漩渦。
河水很快恢復了平靜,而云湛再也沒有從水裡出來。過了一會兒,嘩啦一聲,一個人影從水裡鑽了出來,那是另一名一直沒有出現的跟蹤者。這是一個羽人,雲湛的同族。
「用水草捆住了,」他說,「以這個人的能力,大概還能撐一會兒不死,讓他多喝幾口水再把他弄上來審問吧。」
「我看不必了,」已經熄滅了綠焰的第一位跟蹤者揚起手裡的金屬圓牌,冷酷地說,「我們需要的資訊,都已經刻在這上面了。」
他回過身,看著還有殘餘波紋不斷擴散的粼粼河水:「就讓他永遠地呆在水裡,做一隻河馬吧。」
[三]
「可是你並沒有淹死,又活過來了,」圖馬上下打量著雲湛,「你可真是命大,那幾天的北都城還冷著呢。」
「我的老師從很多年前就開始就不斷培訓我如何裝死,」雲湛看起來挺快活,「我在水裡憋氣的時候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長,而那些水草……怎麼可能捆住我。說實話,裝死騙人真是好玩極了,雖然練起來比什麼都苦。」
「這麼說來,其實你是故意被捲進河裡去的?」圖馬問。
「沒錯,那面凸光鏡也是我故意留給他們發現的了,」雲湛說,「我相信,這兩個人如果沒有笨到家,就一定能猜到我弄一面凸光鏡是為了看什麼,並且必然會立即採取措施,以免我離開北都城後再也找不著了。」
「不過你真夠大膽的,裝死也就罷了,還敢讓他們搶走信物,」圖馬搖搖頭,「我險些就上當了。」
「我從小賭錢賭到大,沒什麼不敢押的,」雲湛很輕鬆地說,「何況我身上最不值錢的就是命了。」
◇
圖馬的那一下刀背打得不輕,他和雲湛說已經說了好一會兒話了,假冒雲湛的獨眼人才慢慢醒過來。他傷勢很重,臉色灰敗,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尤其是那一隻獨眼,流露出死人般的呆板木訥。
「最後你還是落到了我手裡,」雲湛嘆口氣,「我的老師以前教導我,被跟蹤一點都不好玩,還是跟蹤別人比較有意思。我雖然腦後生有反骨,偶爾也會聽聽話的。」
他蹲下身來,充滿憐憫地看著獨眼人:「告訴我,你們究竟是些什麼人?那個死者為什麼會被你們追殺?我建議你老老實實地說出來,不然你死得一定不會像你的同伴那麼痛快。」
獨眼人還是一臉的平靜:「雲湛,這一次算你贏了,但我勸你還是早點罷手,回到宛州去,把這一切都忘掉了。你只是一個凡人,為什麼要去和神對抗?在神的面前,你不過是一粒無足輕重的灰塵。」
「神?」雲湛愣了愣,「你說的是喪亂之神,墟淵?」
「看來你瞭解的比我想象中還要多,」獨眼人輕輕咳嗽一聲,「但是知道得越多,就越是把你自己往死亡的道路上推。」
「墟淵到底是什麼?你們究竟要做什麼?」雲湛咬牙切齒地問。
獨眼人微微一笑,閉上了眼睛。雲湛忽然感到一股正在迅速釋放的熱力。他情知不妙,一把拽過身邊的圖馬,全速向著卡宏的大門衝去。
剛剛衝出門口,身後就傳來一聲怪響,雲湛狠狠用力一帶,兩個人都連滾帶爬地趴在地上。回頭看時,獨眼人的全身都燃燒起了他曾經見過的那種綠色火焰,並且火焰在飛速地膨脹,幾乎是眨眼工夫,整個卡宏內部都燃燒起來了。
圖馬一躍而起,就要往裡面衝,雲湛死命拉住他,但這蠻子力氣好大,作為一個骨質中空的羽人,雲湛反而被他拽著又進了卡宏,令人窒息的高溫撲面而來。
「別傻了,那麼大的火救不了的!」雲湛急得大喊,「燒掉了多少東西,回頭我照價全賠給你!」
「和錢沒關係!」圖馬也嚷嚷起來,「要交給你的那樣東西還在卡宏裡呢!」
雲湛一把甩開他的手:「在哪兒?」
◇
不久,整個卡宏都被燒成了灰燼,幸好此地地廣人稀,卡宏都隔得很鬆散,火勢不至於蔓延。苦露鎮上的牧民們紛紛提著水桶跑過來想要救火,但那實在是杯水車薪,沒有任何用處。這座整個鎮上最大的、歷史最悠久的卡宏,終於連帶裡面各種各樣的歷史遺物一起,徹底灰飛煙滅了。
好心的鄰居們圍住圖馬一通安慰,個個表示全全力幫他修一座新的卡宏。一位鄰居把滿身灰黑的兩個人帶進自己的卡宏,給他們送來酒、奶茶、清水、毛巾後,悄悄退開。但兩人甚至顧不得擦一把臉,雲湛連忙把那個用自己的外袍包裹住的鐵盒子開啟,然後和圖馬一起,黑糊糊的臉上露出瞭如喪考妣的表情。
盒子裡面的東西,可以看出來曾經是厚厚的一疊紙張,但已經在高溫下完全燒焦了,其中大部分直接成了灰,絕不可能再從上面辨認出哪怕是個半個字。雲湛趕緊關上鐵盒,狠狠喘了口氣,罵了句娘。他冒著生命危險,從肆虐的綠焰中拼死搶出了這個鐵盒,為此手上燙掉了一大塊皮,沒想到這一番辛苦都成了無用功。
圖馬也呆若木雞,眼淚很快流了出來,在臉上衝刷出兩道白印,顯得很滑稽:「我還是沒能完成你的託付啊,兄弟。」
「這到底是些什麼內容,你知道嗎?」雲湛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問。
圖馬搖搖頭:「我沒有開啟看過,也沒有問。我只是答應了他,把這樣東西交給給持那枚金屬圓牌來找我的人。」說完,他取出獨眼人當時為取得他的信任而交給他的圓牌,遞到雲湛手裡。
雲湛嘆了口氣:「這些東西,我再想想……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的,雖然希望確實不大。我聽說過,有一種火系秘術可以逆轉燃燒的過程,修復被燒燬的物件,但是太過於高深艱難,要找到一個會這種秘術的人,得花費不少力氣,不比我從南淮跑到這兒來容易……不提它了,燒都燒了,要頭疼也是之後的事。說一說那位死者的事情吧,至少我能多瞭解一點背景。」
圖馬拿起茶杯,一口沒喝又放下,抓起酒囊喝了兩口烈酒,好像有點緩過勁來:「我的這位兄弟是個東陸華族人,名叫崔松雪。」
◇
一年以前。瀚州,朔方原。
圖馬和同伴們騎著馬,頂著凜冽的寒風在冬日的荒原上疾奔。往年冬天的這個時候,他們應該在溫暖的帳篷裡烤著火,把一切風雪都關在外面,舒適地等待著嚴冬的離去。但今年冬天,意外發生了,一夥大概是餓瘋了的馬賊竟然冒著嚴寒襲擊了苦露鎮,搶走了不少的馬匹,還殺害了六個人。男人們聚集在一起,公推圖馬為首領,前去追趕馬賊,搶回屬於自己的財產併為死者報仇。
他們從陰羽原開始一路追蹤著馬賊的蹤跡往南邊走,由於長時期在酷寒的室外奔波,即便是這些北荒漢子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凍傷。但他們知道,自己不好受,馬賊們必定更不好受,所以始終咬牙堅持著。牲畜就是草原人的性命所在,哪怕是自己的命不要,也必須把馬匹奪回來。
但是追擊到封凍的鐵線河畔時,大概已經被追得精疲力竭的馬賊們終於忍不住了,停止了逃跑,而是在鐵線河邊設伏襲擊,決意與牧民們拼命。圖馬和他的夥伴們在河邊陷入了包圍,這些勇悍的北荒漢子揮舞起手中的彎刀,和馬賊們纏鬥在一起。
但馬賊的人數略多,並且伏擊打了個出其不意,一上來就先傷了好幾個牧民。一小會兒工夫之後,已經有三個牧民喪命,其他人個個帶傷,形勢岌岌可危。
崔松雪就在那個時候出現,他當時本來只是偶爾路過那裡,一看雙方的裝扮就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於是挺身而出相助牧民們。他是個秘術師,不必靠近,站得遠遠的催動著空氣,那些無形無影的風在他的手中忽然變得比刀鋒還要銳利,每一道風刃劈出,都能準確地刺中一名馬賊。直到七八名馬賊落馬,他們才注意到崔松雪的存在,但是此時形勢已經逆轉。牧民們見來了援軍,更是奮起殺敵,在崔極雪的配合下,差點全殲了馬賊,只有兩個人落荒而逃。
牧民們充滿感激地請崔松雪去苦露鎮做客,他並沒有推辭。一路上崔松雪介紹了自己,他是一個四處遊歷的秘術師,生平最大的志願是踏遍九州山河。這一趟特意趕著冬天來感受一下瀚州的蒼涼,沒想到碰巧幫助了這些遇險的牧民。
崔松雪是一個性情豪邁的人,和直腸直肚的蠻族人很合得來。後來他就住在圖馬的卡宏、也就是不歸客棧裡,和牧民們喝了半個月的酒,天天喝到爛醉如泥。臨走前,他和性情相投的圖馬按照蠻族人的風俗結拜了兄弟。所以一直到現在,圖馬都還稱呼他為「我兄弟」。
◇
「原來他是一個秘術師,」雲湛若有所思,「那他交給你這樣東西又是怎麼回事?」
「大概是在今年初,冬天最冷的那段時候,有一天半夜裡,風颳得好像要把地皮都捲起來一樣,」圖馬回憶著,」我兄弟突然敲開了門,已經凍得像一個冰坨子,就和你來的時候……不對,就和那個假冒你的傢伙來的時候差不多,幸好他能夠用秘術護體,換成一般的人,早就凍僵了。我趕緊用雪替他搓手腳,給他塗抹活血抗凍的藥膏——用烈酒調開的——才算是保住了他的四肢,不然只怕都要凍得壞死了。而那時候我才發現,他竟然瞎了一隻眼睛。」
「也就是說,這隻眼睛在一年前還是完好的。」雲湛點點頭,同時心裡明白了死者身上凍傷的痕跡是怎麼來的。
圖馬繼續說:「他稍微喘勻了一口氣後,灌了兩口酒,馬上對我說,他不能久留,必須天亮就離開,以免敵人跟蹤到此,那就糟糕了,但是有一樣很重要的東西,必須交給我替他保管。他向我形容了那枚圓牌,告訴我,他被敵人追著幾乎跑遍了大半個九州,終於發現圓牌是致使他始終無法隱匿行蹤的關鍵。所以他把圓牌藏進了那隻盲眼裡,因為只有血肉之軀才能隔斷那種秘術的聯絡。但儘管如此,敵人還是會有別的辦法追到他。因為他發現了一個大秘密,敵人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他。」
「他到底是為了什麼秘密而被追殺?」雲湛急忙問。
「沒有說,我問他,他什麼都不肯說,」圖馬有些淒涼地搖著頭,「他只是告訴我,敵人非常兇險,他很有可能性命不保,所以才要我保藏這個鐵盒,鐵盒裡藏著關鍵的秘密,必要時會有人來取。他臨走前說,他會去往宛州,尋找一個很厲害的遊俠幫忙,並非為了救他的命,他死與不死並不重要;他希望那位遊俠能夠阻止一場巨大的災難發生。我一再追問他,到底是什麼樣的災難,他卻堅決不願說,後來看我有些生氣了,他才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雲湛緊盯著圖馬。
「沉睡的惡魔已經復甦了,但他還在尋找著他失去的力量,」圖馬的語氣冷森森的,「必須要阻止他真正的覺醒,否則九州大地將會陷入血光之災。」
兩個人陷入了沉默中。雲湛接過金屬圓牌,看著喪亂之神的面孔,心裡想著:誰會復活?喪亂之神墟淵嗎?難道喪亂之神並非一個虛妄的傳說,而是真實存在的?
他把身體裹在溫暖的毯子裡,在胡思亂想中慢慢睡去。在睡夢中,他一遍又一遍地反覆看見喪亂之神的身影。墟淵的左眼空洞如深潭,右眼噴射出席捲一切的烈焰。創世神的奴僕在執行著他的使命,大地在熊熊燃燒。
[四]
春天的到來並不能讓石秋瞳的心情好多少。總體而言,冬季的結束反而意味著麻煩的一步步臨近。她已經花費了一個月的時間去努力,但現在看來,這樣的努力成效甚微。所以她只能坐在花園裡,看著漸漸蔓延開去的春色,無奈地發呆。
南淮城的春天永遠是充滿生機的。略帶溼潤的春風很快驅走了寒流,金粉的氣息開始在空氣裡飄蕩。那些絲竹的靡靡之音飄飄悠悠傳入耳中,總能讓石秋瞳這樣的怨女自憐自傷自怨自艾一番。但在這個春季,她甚至連思春悲秋的心情都沒有,在花園裡出了一陣子神,又起身趕往聖音閣。每一年春天,國主石之遠都喜歡在那裡休憩,欣賞一些各地特供的名貴花種。
守在閣外的御前侍衛見到石秋瞳,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仍然恭敬地行禮:「公主殿下,國主已經說過了,今天他暫不召見你。」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和過去一個月一樣。」
「那你就再給我傳話,傳到他同意召見為止。」石秋瞳毫不讓步。
這位倒霉的侍衛就像是嘴裡被塞了一把黃連,癟著嘴進了門,不久之後,他耷拉著腦袋出來了,向石秋瞳簡短地說了兩個字:「照舊。」
石秋瞳哼了一聲,眉毛一挑,「那你就按意圖行刺的罪名來砍了我吧。」她一把推開侍衛,就往裡面硬闖。她武藝高明,力氣本來就大,侍衛又不敢還手,被她退了一個趔趄。石秋瞳大步進了門,侍衛只能一臉苦相地在後面追著。
◇
「父親!」石秋瞳一邊走一便高喊著,順手推開沿路礙事的侍衛、太監、宮女。很快,一個沉穩的聲音響了起來:「白日喧嚷,成何體統?」
「我不喧嚷一下,您死活躲著不肯見我呢。」石秋瞳循聲而去,在一個涼亭裡找到了她的父親,南淮城以及整個衍國的統治者,國主石之遠。國主正和幾位老臣坐在一起,看那悠閒的神情,多半是在討論詩詞。
石之遠看到女兒,臉上微微一沉,似乎想要開口斥責,但又忍住了。幾名老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識趣地告退了,涼亭裡只剩下了父女倆。
石秋瞳在父親面前坐下,臉繃得緊緊的,國主苦笑一聲:「你已經磨了我一個月了,何必呢,我並沒有說這一場仗一定要打的。」
「你當然沒有說,任何事情不到最後一刻你是不會公佈的,」石秋瞳針鋒相對,「但是你早就下定了決心。你以為我沒有注意到北部邊界的兵力調動嗎?而且那幾個神秘的來客,最近仍然在頻繁出入南淮。」
「既然你已經明白我心意已決,又何必多說什麼呢?」國主的神情十分不悅,話語裡多了幾分怒意。
「因為戰爭不會給你帶來任何好處,」石秋瞳毫不退讓,「兩年前那場叛變,差點席捲了整個九州,聲勢比你所能呼叫的兵力大多了,最後怎麼樣?還不是在攻打天啟城失敗後,很快就被平息了,而你不也是看穿了他們的外強中乾,才中途退出聯盟的麼?這已經不是亂世時代,有那麼多的熱血可以被點燃,現在的人民只想吃飽飯,不想打仗,雖然我們兵精糧足,你想要……」
國主猛地一拍桌子:「夠了!」
他站起身來,來回走了幾步,極力壓制住自己的咆哮聲:「這是我的國家,我有權選擇它的方向!至於你……雖然你是我的女兒,而且是我非常有用的女兒,我真的要讓你閉嘴的時候,所需要的也不過是一把刀或者一根繩子!更何況……這些日子發生了些什麼你也清楚,我不能為了你而捨棄國家大業。」
他揮了揮手,示意石秋瞳快快滾蛋。石秋瞳知道再說下去也不會有結果,搖了搖頭,一聲不吭地掉頭向聖音閣外走去。走到半途,國主忽然又補了一句。
「這一次的結果,和之前的絕不一樣,」國主的語氣充滿了自信,「你很快就會看到的。」
石秋瞳覺得父親已經不可理喻,加快了步子趕緊走開。
◇
這一個無所事事的夜晚,石秋瞳哪兒也不想去,一個人坐在寢宮裡發呆。寢宮裡照例有一張很大的梳妝檯,有一面一人高的鏡子,不過該梳妝檯的使用率肯定是整個皇宮裡最低的,因為石秋瞳生性好武,不願意浪費時間在無聊的花黃上。然而最近一兩年來,向來不喜歡打扮的石秋瞳卻越來越多地悄悄坐在鏡子前,看著自己依然顯得年輕美麗的容顏,以及眼角已經開始悄然滋生的細小皺紋。她曾經一度以為年輕的時光還會很長,某些煩惱還可以假裝拋諸腦後,不去多想,但時光如同漲潮的海水一般洶湧進逼,已經漸漸讓她有呼吸不暢的壓抑感。
心緒煩亂的時候,偶爾她也會溜出宮去,找一個僻靜小巷裡的深夜酒攤,獨自一人喝點悶酒。但是所謂借酒澆愁,並不是澆滅的澆,而是澆灌,憂愁的嫩芽只會在每次酒醒後越長越高。所以現在她也不大出去喝酒了,就是一個人坐在宮裡,靜靜數著年華老去。
白天與國主的爭吵讓她更是情緒低落。她獨自坐了大半個對時,幾乎沒有動過,直到蠟燭熄滅才恍然驚覺。此時月光清冽如水,從窗外照進來,她也無心再招宮女點燈,打算就寢。但剛剛站起身來,她看到一個黑影在月色下一閃而過,雖然速度極快,還是被她捕捉到了。
她不動聲色,輕輕拉開梳妝檯最上層的抽屜,從裡面抽出一把雪亮的短劍握在手裡。然後她慢慢來到窗前,仰起頭,假裝欣賞月光的樣子,眼睛卻在全神留意著剛才出現過的那個黑影。她沒有眼花,那果然是一個偷偷潛伏進來的身影,現在已經閃身於一棵大樹背後,正在朝這邊窺伺。眼見著石秋瞳始終只是在賞月,而並沒有其他動作,黑影又繞了一個方向,緊貼著牆邊向著窗戶這邊挪過來。
石秋瞳藏在窗格下的手握緊了短劍,算準黑影已經進入到適當的距離,她猛地躍窗而出,一劍向敵人刺去。與此同時,她發出的這一點動靜立即驚動了附近的侍衛,馬上有十多個侍衛從牆外跳進來,循聲直撲那個黑影。
「別動手,是我!」黑影大喊了一聲,石秋瞳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立即硬生生穩住身形,趕緊對著侍衛們發令:「沒事兒了。你們都先退下。」
侍衛們迅捷地退出去,石秋瞳喘了口粗氣:「你還真對自己的身手有信心,就不怕我一失手在你身上捅出個窟窿來?」
黑影向前走了幾步,站到月光下,露出了那張令石秋瞳又愛又恨、無可奈何的臉。
「我必須要做這個試驗,」雲湛很難得地收起了以往的嬉皮笑臉,「現在我知道為什麼我們上次見面時,你那麼的不安了。沒有人刺殺你老爹,但是有人在刺殺你。」
「是的,你說得對,」石秋瞳眉頭微蹙,「我不告訴你是不想讓你分心。我畢竟還有能力照料自己。」
「我當然相信你能照料自己,但你不告訴我顯然是錯誤的,」雲湛的語聲就像今夜的月色一樣,明亮而慵懶,「你不說,我還是會分心,因為我會禁不住老是去猜測到底發生了什麼,反而腦子動得更多。所以你還是應該說出來。別忘了,那可是……你的事情。」
那可是你的事情。
在和父親拉鋸了一個月並且隨時繃緊了弦準備應付刺客之後,在這個春光明媚的夜晚,在這個男人的跟前,石秋瞳終於覺得有一股暖流從心頭流淌而過,漸漸奔湧成無法抑制的激流。
「進去說話吧。」她極力剋制著感情,淡淡地說,轉身的一瞬間悄悄擦了一下眼睛。
◇
宮女點上了燈後很快退下。兩人對望了一眼,都想先開口詢問對方的狀況,最後還是雲湛先說:「我的事情簡單點。跑了一大圈,殺了兩個敵人,卻什麼也沒能弄清楚,因為我的委託人留給我的資料全都被燒成了灰燼。」
「燒了?那豈不是線索全都斷了?」石秋瞳問。
「也未見得,還有一線希望,」雲湛說,「如果我能找到一個水準足夠高深的火系秘術師,讓他使用一種逆轉術,就有可能把那些被燒燬的東西還原。」
石秋瞳聽得兩眼發直:「什麼人才能做到這一點?」
「我不知道,」雲湛搖搖頭,「但根據我的猜測,也許在寧州我的老家能夠找到這樣的人。」
「你怎麼知道?」石秋瞳問。
「我叔叔雲滅告訴我的,」雲湛回答,「在他年輕的時候,雲家的族長曾經給他看過一份檔案,那份檔案就曾經被燒燬,但是找了秘術師還原了不少。那大概是羽族獨有的高深秘術吧。」
「也就是說,你剛剛回來,就得再千里迢迢跑一趟寧州?」石秋瞳的話語裡隱隱有點遺憾,雲湛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不捨。他笑了笑:「放心,暫時用不著親自去跑。我叔叔這段時間正好在寧州陪老婆,我和他之間可以用馴服的迅雕傳信,速度很快。我會先讓他幫我查一下現在還有沒有這種秘術存在,如果有的話,我再過去,免得白跑一趟。」
「陪老婆?那就是你的嬸嬸囉?」石秋瞳好奇的問。
「沒錯,嬸嬸,也是師母。我叔叔雖然是個心狠手辣的大惡棍,但對我嬸嬸還著實很好,可惜我嬸嬸為人太溫柔,什麼事都聽他的,不然我真的很像看看如果他們倆吵起架來會是什麼樣……」
「你就沒安什麼好心!」石秋瞳撇撇嘴,臉上卻露出神往之色,「雲滅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啊,羽族第一高手,比你這樣沒出息的小混混強多了,沒想到也有這樣的一面。」
雲湛一臉悻悻之色:「真傷自尊,其實我沒覺得我比他差多少,你就是不放過任何一個羞辱我的機會……不過我覺得也沒什麼可奇怪的,再堅硬如鐵的人,內心也會有柔軟的角落吧。我叔叔再厲害,也是個凡人,凡人就會有情愛的牽絆,誰也不能免俗。」
這句話說出來,兩人忽然陷入了沉默中,這一番話雖然是在評價雲滅,卻無意間觸動了他們的心事。一股淡淡的惆悵在兩人的心中同時升起,在他們的面前,似乎總有一條路堵得死死的,沒有辦法越過。
雲湛定了定神,決定扯回正題:「行了,我的事情說的差不多了,該聽聽你的了。到底是什麼人要殺你?已經動過幾次手了?」
「已經有兩次了,」石秋瞳飛快地回答,似乎也想趕緊把話題轉移開,「並不太清楚他們的身份,但可以推測,應該就是最近一直煽動我老爹向鄰國開戰的那夥人。」
「開戰?」雲湛一怔,「有人在煽動戰爭?」
「是的,一夥我到現在都還沒查明身份的人,」石秋瞳說,「也不知道他們通過什麼渠道,和我老爹進行了一次秘密的會晤。從那之後,他就像著了摸一樣,一直在做著戰備。我最近一兩個月都在苦勸他,但他完全聽不進去。而就在這時候。我遇到了第一次刺殺,那時候你還沒走,幾天後又是第二次。兩次都非常驚險,但第一次他們低估了我的武功,第二次又低估了我的防備,這才沒能成功。」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云湛想到那千鈞一髮的兇險,還是忍不住心頭一緊。看著石秋瞳一臉的憔悴,可想而知她最近幾個月的日子很不好過,一陣憐惜之情油然而生。
「這幾天我來給你做保鏢吧,」他忽然說,「反正我得等著我叔叔回信,左右無事。而且如果真的有什麼戰爭的話,那可絕對是大事,我不能袖手旁觀。不過最重要的在於……」
「在於什麼?」
「有我在外面守著,你至少能多睡幾天安穩覺。」
石秋瞳眼前一亮,臉上微微一紅,想了一會兒,沒有拒絕:「這可是你自己提出來的,我只管飯,不會拿錢給你去胡亂花銷的。」雲湛是個從來不願意存錢的人,雖然大多數時候都處於沒錢的狀態,一旦手裡有了金銖,就會毫不吝嗇地迅速花光,所以石秋瞳每次找他辦事都會把報酬卡的死死的,一個銅錙也不多給。
雲湛怪叫一聲:「還沒過門呢,管起錢來倒是厲害的很。」
[五]
「你都七老八十了,花起錢來還是那麼吝嗇,」風笑顏不滿地說,「也不怕有一天突然嗝屁了,便宜我了?」
「那也比老子活著的時候就便宜你好!」雲浩林吹鬍子瞪眼,把頭轉向一邊的店小二,「不要酒,也不要鮮果,就是兩張燒餅……算了,湯也不要了,給我送一壺白開水來。」
「這日子過得比白開水還要沒味道啊,」風笑顏哀嘆一聲,看著小二充滿尊嚴的不屑的背影,「再說了,你好歹也要個像樣的房間啊,我們羽人去和人類擠大通鋪,成何體統?這兒可是宛州,人類的地盤啊,再過兩三天就能到南淮城了。」
「你懂個屁,這才叫安全呢,」雲浩林做深謀遠慮狀,「那幫追殺我們的孫子,肯定猜不到我們會和人類一起擠大通鋪!」
◇
追殺開始於一個來月之前,就在老宅的地底鑽出奇怪嬰兒的那個晚上。當時雲浩林千辛萬苦將所有的怪嬰都燒死了,兩個人怔怔地聞著空氣中飄散的焦臭味,心情複雜,尤其當他們緊接著發現,雖然怪嬰都燒死了,連線身體的藤蔓卻還沒有死的時候。
「看,那些藤蔓……都縮回了地下。」風笑顏小聲說。
「說明它們並沒有死透,死掉的只是外面的爪牙而已,」雲浩林說,「它們已經在地下蟄伏了五十年之久,根鬚從那棵百年老樹的身體裡往地下延伸。它們一直在等待著足夠的水來喚醒自身的活力,而你剛才給予了它們。」
風笑顏耷拉著腦袋:「我怎麼能想得到……」
「我並沒有責怪你,」雲浩林說,「換了誰都不會想到的。但是一切總該有個源頭,這些怪物毫無疑問就是五十年前那樁案子的真兇,那麼,到底是誰第一次在這裡播下它們的種子的呢?」
「你已經是第二次提到這個慘案了,」風笑顏厭惡地看著一地的焦屍,「我知道,你指的肯定是當年發生在寧南城的湯氏滅門案。但那個案子的經過情形不是嚴格保密的嗎?你是怎麼知道的?」她回想著雲浩林剛才所說的話,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所有的死者,肚腹都被掏空了,內臟全部不見了,肚子上有一道像是被鈍刀割開的傷口。」
「因為我碰巧認識一個當時的仵作,而他也向我求助過,」雲浩林抬頭望天,「那一年我還只有十七歲,比你現在的年齡還小一點呢。羽族的兩個大家族,雁都風氏長於秘術,寧南雲氏長於武術,但云氏家族總還是有些獨門秘術要傳下去,我就是那麼被趕鴨子上架的,其實我從小就覺得手裡握著弓箭更威風。」
風笑顏吃吃笑起來:「就你那身板,還是別打這個主意了。」
雲浩林不去搭理他:「不過我的確適合研習秘術,那一年我只有十七歲,就已經學會了一些很高深的東西。雖然恪守著家族的規矩,沒有出去炫耀顯擺,但還是有一些親近的朋友知道我的底細,那個仵作朋友就是其中之一。湯氏滅門案發生在一個冬天的夜晚,那一年冬天比往常都要冷,而我很怕冷,所以早上總是不願意出被窩。」
◇
那一天清晨寒風凜冽,年輕的雲浩林縮在溫暖的床上,正在熟睡。這種時候突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無疑會讓他相當不滿。他翻了個身,用被子矇住頭,想要接著睡下去,但敲門人很熟悉他的風格,不屈不撓地繼續敲下去,讓他不得不起床開門。
門口站著他的朋友,寧南城的仵作翼池。翼池不由分說搶進門來,抓起外衣就往雲浩林身上披:「快跟我走!」
「哎喲你幹什麼?我自己有手!」雲浩林很惱火,「什麼事那麼著急?你家房子被點了?」
「發生了無法解釋的命案,」翼池看來很著急,連玩笑話都顧不得說了,「上頭已經找了各方面的行家去鑑定傷口,但一時半會兒還缺個秘術師。你先去幫我頂一下。」
「大哥,秘術也分很多種的好不好?」雲浩林沒好氣地說,」光是自然元素的運用就得分成水火風雷四大類,更不用提精神控制、操縱動植物、傷害人體……」
「行了,你別說了,」翼池不耐煩地打斷他,「沒吃過豬肉也該見過豬跑,你幫我看兩眼又不會掉兩斤肉……快穿衣服!」
雲浩林萬般無奈,只能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跟翼池出門,一邊走一邊問:「什麼命案?誰死了?」
翼池的回答讓他睡意全無:「湯則其全家,目前找到的屍體是一百三十七具。」
「一百三十七……我的天!」雲浩林只覺得一陣腿軟,「湯則其?做古董生意的那個有錢的湯則其?」
「廢話,當然是他!」
兩人匆匆來到停屍所。一推開門,映入眼簾的就是成排成排的用白布單掩蓋著的屍體,空氣中瀰漫著揮之不去的血腥味,讓雲浩林渾身一顫。翼池帶著雲浩林來到一具屍體前,掀開白布,眼前的一幕讓雲浩林轉過頭衝出門就開始嘔吐。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臉色慘白地走回來,翼池正面無表情地等著他。
屍體的胸腹之間有一道很長的不規則的傷口,從胸口一直延伸到小腹,胸腔和腹腔內,所有的內臟都被掏掉了。
「這你也叫我來!」好容易從震驚中緩過氣來的雲浩林咆哮起來,「這和秘術有半個銅錙的關係嗎?分明就是惡性的虐殺!你消遣我呢?」
「當然有關係,」翼池立即說,「死者全都是在湯家的院子裡發現的,所以我們的第一步工作就是調查清楚,死者們究竟是先被殺再被轉移到院子裡,還是先集中到院子裡在進行屠殺的。」
「那結論是什麼?」雲浩林忍著氣問。
翼池回答:「所有的血跡都集中在院子裡,其他地方沒有任何動手的痕跡,基本確定這些人是被先趕到院子裡,然後再遭殺害。問題在於,兇手怎麼能做到讓每一個人都是這樣完全相同的死法而沒有出一點岔子,要知道他們身上連捆綁的痕跡都沒有。」
雲浩林明白翼池想要找什麼了,他一言不發地走上前,強忍著噁心檢查了一下死者的四肢,這是一個年輕的女性,看裝束大概是個丫鬟,整張臉都完全扭曲了,兩隻毫無生氣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可想而知死前經受了怎樣的痛苦和驚駭。
「看屍體手臂和腿部肌肉的僵硬程度,應該是中了某些限制行動的秘術,具體我說不好,因為我學習的方向主要是鬱非系秘術,也就是火系,」雲浩林猶猶豫豫地說,「不過肚子上的傷口……恐怕和秘術無關,秘術當中有可以利用風刃來切割的,也有變化金屬的,但傷口一定會很平滑。而這些……很像是什麼兇殘的猛獸硬生生撕開的。」
翼池陰沉著臉點點頭:「也就是說,兇手先把所有人都用秘術束縛起來,再驅趕到院子裡,用一種殘忍可怖的手法把他們開膛破肚。」
「這真是個瘋子……」雲浩林喃喃地說。
◇
「後來聽說,辦案的人得出的結論和我差不多,」五十年後的雲浩林對他的徒弟風笑顏說,「那些人,表面看起來都像是被猛獸的利爪開膛破肚似的,但有很多疑點都無法解釋,比如誰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驅策猛獸完成這些工序,猛獸怎麼能乖乖聽話,只針對內臟下手。所以最後他們認定,這是有人根據獸爪仿製了工具來混淆視線。」
「再後來,兇手也始終沒有被抓到,寧南城全城宵禁了半個月,羽皇調派了虎翼司的好手來調查,仍然一無所獲。倒是那些死者的死狀,如果流傳出去,難免會引發慌亂。所以整個事件被慢慢壓了下去,大多數人都並不知道真相。他們所知道的,只是在那個寒冷的冬夜,有一百三十七口人神秘地死於非命。」
風笑顏聽完雲浩林的講述,思索了一陣:「但是現在,至少我們倆清楚了,所謂的猛獸,其實就是這種怪嬰,看來它們只吃內臟。但光憑這些怪嬰是不可能作案的——看它們那副蠢相,一定是有人把它們……把他們……」
她好半天才找到一個適當的詞:「……播種在這個地方,然後控制住所有的人,讓他們全身不能動彈地聚集在院手裡,然後……」
風笑顏說不下去了,在頭腦裡無法遏止地想象著那時候的情景,幽暗的月光下,一個個鬼魅般的怪嬰揮舞著利爪從地下鑽出,發出飢餓難耐的刺耳尖笑,靠近那些驚恐萬狀卻又無法逃跑的人們,切開他們的肚腹,貪婪地吞食掉所有的內臟。然後它們重新縮回到深深的地下,那個幕後的指揮者消除掉地面上留下的一切痕跡,悄然離去。一切完成得簡潔利落不留破綻,卻又充滿著極度殘忍的深思熟慮。
「這樣的虐殺,一定是一種報復。」風笑顏說,「只有懷著極大的恨意,才會使用這麼血腥的手段去殺人。」
她還想繼續說下去,雲浩林忽然說:「不早了,快回房練習今天我教你的招數吧。」
風笑顏莫名其妙:今天一直在折騰這間要命的凶宅,哪兒學了什麼東西了?但她一向足夠機靈,聽出雲浩林話裡有話,於是沒有多問,跟著他回到上午剛剛整理出來的書房。雲浩林隨手關上門,立即臉色一沉,把嗓音壓到最低:「有人潛進來了,還不止一個,可能是被剛才的火光吸引過來的。我能覺察到一股精神力的震盪,那不是一般的好奇鄰居,而是水準相當不賴的秘術師。」
「秘術師?」風笑顏一驚,「跑我們這兒來幹嗎?」
「我不知道,」雲浩林緩緩搖頭,「但我能感覺得到,他們已經動了殺心。」
「那我們趕快逃吧!」
「沒那麼容易,」雲浩林說,「現在逃的話,會正中他們的伏擊。我們得想辦法把他們誘進來,然後……」
◇
房間裡的聲音越來越低,卻又持續不斷,可以聽到師徒兩人正在壓低聲音,激烈地探討著些什麼。他們不停地說著話,偶爾有一兩個詞諸如「陰謀」「真相」「真兇」之類的突然迸發,而其他的內容完全聽不到,如果房外真的有人監聽的話,這大概會是一種很惱火的刺激。
過了好一陣子之後,終於有兩個黑影慢慢靠近了書房。他們把耳朵貼在門外,仍然聽不清師徒二人的對話。等了一會兒,房內爭執的語氣越來越激烈,卻還是聽不出大意,他們似乎有點著急了,兩人相互點點頭,猛一撞門,硬闖了進去。
兩人剛剛衝進房裡,忽林間火光耀眼,整個書房猛烈地燃燒起來,而且火勢迅猛,大團的烈焰一瞬間將兩人吞噬。那是一種被稱之為「鬼火」的秘術,所製造出的的火焰不會輕易熄滅,必須也用秘術抗衡才能有效。而就在他們全力抵抗鬼火的侵襲時,雲浩林和風笑顏已經消失無蹤了。
片刻之後,頭髮略帶焦糊味的師徒二人逃離了剛剛買下沒兩天的這座老宅,匆匆向著寧南城城門方向而去。
「城門早關了,出不了城的,」風笑顏說,「我們完全可以在城裡找個地方先呆一晚上。」
「大門關了有偏門,」雲浩林氣喘吁吁,「只要有錢,就能想辦法出去。」
「喂,我們有必要跑得這麼喪家之犬嗎?」風笑顏還有點懵懵懂懂,「不過是幾個看熱鬧的秘術師,沒準就是覺得那些怪嬰有用於是想要搶奪,讓給他們不就完了嗎?還‘只要有錢就能出去’,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
「錢再重要,也沒有命重要,」雲浩林打斷他,「那兩個人闖進來的時候,你沒有注意到嗎?他們都是獨眼,和崔松雪一樣的獨眼!而之前崔松雪怎麼告訴我們的?追殺他的也是獨眼人!」
「那不過是種巧合,」風笑顏不以為然地說,「怎麼可能有那麼巧的事情,崔松雪得罪了那些獨眼人,崔松雪認識你,你買的宅子又恰好引起了他們的興趣……你以為說書先生講故事嗎?」
雲浩林一下子停住了腳步,風笑顏只好跟著停下,老大不耐煩:「你到底怎麼啦?那麼疑神疑鬼的?」
雲浩林臉上的表情很是奇異,一字一頓地說:「這並不是什麼巧合,這座宅子,就是他說動我買的。」
風笑顏愣了老半天,才明白過來其中的關竅:「你是說,這是崔松雪他、他故意設計害我們的?」
「害我們倒是未必,但是故意設計是肯定的,他一定知道這宅子裡藏了些什麼東西,」雲浩林臉上的肌肉一陣抽動,「這個王八蛋,他是想找個冤大頭來替他看門,沒想到你一把火燒出狀況了,他孃的……就算老子欠他孃的,他也不至於那麼可惡吧!」
風笑顏眼前一亮,聽出了話裡兩個「他孃的」分別指代的不同,雲浩林則知道自己說漏了嘴,一時間狼狽不堪。
「那我們現在到底去哪兒?」風笑顏問。
「去南淮城!」雲浩林沒好氣地說。
「去南淮城幹嗎?」風笑顏剛剛問出口,就反應過來了,「對了崔松雪說過,他要去南淮城,找一個叫做雲湛的遊俠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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