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復活的死者

「沒錯,但仔細想想,又不大像,」雲湛說:「我見識過他們的秘術,非常古怪而邪惡,聞所未聞。而這三枚金屬圓牌也絕不像只是個騙局。」

這話提醒了佟童:「對了,你把這三個圓牌帶在身上,他們豈不是能借此找到你?」

「你應該反過來說:我能借此等到他們,」雲湛回答,「何況我已經知道圓牌的特性了,誰找誰都是公平的。我需要親手再抓住一個獨眼人,並且制止他忠誠過頭的自殺行為,那樣才能真正開始審問。」

「你真是我所見過的最不要命的人,」佟童感慨起來,「單身漢就是好啊,無牽無掛,無拘無束,想做什麼都可以。」

背後傳來陳智等同為單身漢的年輕人的抗議聲,雲湛卻完全沒有聽進去。他彷彿是被佟童這句話噎住了。

我真的無牽無掛麼?他想著,我可以騙別人,卻騙不了自己。

佟童的話竟然真的給雲湛帶來了一點心理陰影,令他不自禁地想到,如果自己長時間地呆在王宮裡,會不會把那些殺氣甚重的獨眼人也引到石秋瞳身邊,給她帶來意外的麻煩。而假如自己不去宮裡,又不知道那些吃白飯的大內侍衛能否應付得了辰月教的殺手。辰月和未知身份的獨眼人……無論哪邊都難以對付。

他先回到事務所,因為近一兩個月一直在外奔波,事務所完全沒有生意,他又窮得請不起助手,以至於開門之後,撲面而來一股灰塵的味道。他嘆了口氣,摸摸空癟的錢袋,在心裡盤算著要不要去找個地方蹭頓晚飯,不過在此之前,最好是先把事務所略微打掃一下,不然連椅子都沒法坐。

他正準備去拿門後的笤帚,忽然頓住了,視線落到了地上:雖然天色已經不早,但他還是能看出,薄薄的灰塵所覆蓋的地板上,有幾個淡淡的腳印,那腳印從門口延伸而去,一直指向了一個雜物櫃。不過以雲湛的收入狀況而言,實在沒什麼雜物能存得下來,所以這個櫃子基本是空的,藏進個把人那是半點問題都沒有。

他不出聲地冷笑一下,故意腳步沉重地在屋裡走來走去,做出收拾屋子的假象,等走到最適合的距離和角度時,他突然站定,閃電般地搭好了箭:「滾出來!不然我在你身上射出一串窟窿來!」

櫃子震動了一下,似乎是櫃子裡的人很害怕,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雲大爺,千萬別發箭,是我!」

雲湛聽到這個聲音,愣了愣,收起弓箭,拉開了櫃門,把裡面的人揪了出來。他打量著眼前這個滿臉驚惶的人,哼了一聲:「盧保根,你躲到我這裡做什麼?」

久盛客棧的小夥計盧保根聲音顫抖地說:「雲大爺,我沒地兒去了,盛捕頭要抓我,我覺得他肯定是想逼問你的下落!」

雲湛輕嘆一聲:「看來老子走到哪兒都是連累別人的命……你先從下吧,說說怎麼回事。」

盧保根也不顧椅子上全是積灰,一屁股坐下來,把自己半天前差點被盛懷山捉住的事情講述了一遍:「幸好遇上那些秘術師打架,把他們的注意力全都吸引過去了,我才能逮著機會跑掉。」

「秘術師打架?」雲湛像是被蜜蜂蟄了一下,「多少人?」

「一共五個,有一邊是三個穿著長袍子的看不到臉的人,另一邊是一個老頭兒,帶著一個年輕人,我也就瞥了一眼,沒看得太仔細,」盧保根回答,「不過那個老頭兒和年輕人都是住在久盛客棧的,已經有兩天了。」

他又補充了一句:「他們倆都是羽人。」

羽人?雲湛愣了愣,想起了之前在路上看到的那一幕。這麼說來,那個被盛懷山押著的年輕羽人,多半就是在場參與秘術相鬥的那一個,至於遮住頭臉的長袍人……

他們一定是想擋住自己的眼睛吧,雲湛想。

他匆匆寫了一張紙條交給盧保根:「城西宴賓樓對面有一個常年坐在那裡的老乞丐,你去找他,把紙條給他看,他會安頓你的。盛懷山那邊,我一定儘快解決。」

「我怎麼樣沒關係,」盧保根接過紙條,「您可千萬得當心,今天那場架,死了幾個捕快,我看盛捕頭火氣很大。」

雲湛苦笑一聲:「盛捕頭火氣再大也不是什麼問題……你先去吧,小心點。」

盧保根走後,雲湛立即點上燈,拿出隨身帶著的一枚金屬圓牌,放在凸光鏡下觀看。果不其然,喪亂之神的右眼上出現了五個小小的黑斑,其中兩個是他在陰羽原搶來的另外兩個圓牌,已經被他妥善地藏在南淮城的兩個地點,用以迷惑敵人:而剩下的三個,無疑就是那三名秘術師了。

既然我能看到他們,毫無疑問,他們也很快就會注意到我,雲湛著。這當中不利之處在於,自己只能判斷出有圓牌持有者靠近,對方卻懂得如何較為準確地定位,主動與被動之分明顯。現在判斷敵人接近,就已經足夠了,需要找到某種新鮮血肉把圓牌藏進去,眼下週圍的事情一團亂麻,還是先別把那些底細未知的獨眼人引到身邊為好。

轉眼已到黃昏。他妥善藏起圓牌,正準備熄燈去王宮裡繼續為石秋瞳值夜,天空中傳來一陣禽類振翅的聲音。那聲音他非常熟悉,一時間忍不住握緊了拳頭:那是師父雲滅和他聯絡所用的迅雕。那是一種特產於西陸雲州的猛禽,飛行速度比尋常的信鴿快得多,尖銳的喙和爪也使它不易遭受天敵侵害。雲滅曾經出於機緣巧合,深入過雲州腹地,學會了馴養之法。

雲湛一聲唿哨,一隻灰色的大雕從窗外撲了進來,直直落到他的肩頭,撞得他一個趔趄。他伸出手,撫摸著這只不斷用翅膀拂過他面龐的大鳥:「好啦好啦,先別鬧啦。現在沒你吃的,等會我出去買……先把信留下。」

他從迅雕的腳爪上取下一封捆在上面的信,然後揮揮手。迅雕似乎明白了雲湛這窮鬼沒什麼好東西犒勞他,委屈地鳴叫一聲,很有尊嚴地飛走了。

雲湛嘟囔了一句「抱歉」,展開卷起的字條,上面娟秀的字型說明此信並非出自雲滅之手,而是由師母風亦雨代筆。雲滅此人向來怪癖多多,比如不喜歡留下自己的字跡,身邊有人指使的時候就絕不動筆。好在雲湛知道,這世上比自己師母更加好脾氣的人只怕找不出幾個,代筆寫封信這種事,她是不會有半點意見的。

信的本身內容並不長,因為雲滅是一個不喜歡廢話的傢伙,噓寒問暖之類的詞句假如從他的嘴裡蹦出來,那一定是別有用心,足以令人毛骨悚然。不過這一次執筆的是風亦雨,她絮絮叨叨先花了大量篇幅詢問雲湛的生活近況:有沒有還像過去那樣三天花光一個月的錢?是不是還經常拿了別人的預付款然後賴賬?找到物件了沒有?「你的年紀也老大不小啦!」

這些話讓雲湛感到溫暖,他的親身父母早亡,自從十六歲那年跟隨雲滅學藝以來,雲滅和風亦雨在他的心目中,其實就和父母無異,雖然雲滅的脾氣經常讓人禁不住想上吊。比如風亦雨最後寫道:「你師父又在一旁嘀嘀咕咕了,說反正迅雕身強力壯,‘你就是寫上十斤重的紙它也馱得動’,所以就到這兒吧,你自己照顧好自己,該說正事兒了。」

雲湛笑了笑,接著往下看「正事兒」,然後他露出了一臉不敢相信的表情。他又重新讀了一下那段簡短的來自於雲滅的話語,確認了上面的內容,嘴角歪了歪,似乎有些哭笑不得。在他的手中,那張信紙上明白無誤地寫著:「雲氏家族最後一位會使用逆火修復術的秘術師,叫做雲浩林,一直居住在寧南城。但在半個月之前,他已經帶著自己的徒弟離開寧州,我找到一個聽到過他們談話的茶博士,確認他們的目的地是南淮城。這師徒兩人的相貌特徵是……」

「盛懷山會殺了我的,」雲湛喃喃自語,「衙門快成客棧了。」

「你以為衙門是客棧嗎?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盛懷山端著胳膊,帶著充滿自信的笑容說。然而坐在刑訊室裡的羽人女子卻鎮定自若,彷彿是看穿了盛懷山的色厲內荏:「這話你用不著對我說,得對那些準備來殺我的人說。你這個小小的衙門在他們面前到底像不像客棧,我說了又不算。」

天色已晚,盛懷山卻一直沒有離開,始終留在衙門裡審問那個叫做風笑顏的羽人女子。他既想要從風笑顏嘴裡掏出點東西來,以便弄清楚殺死自己兩名手下的真兇,又被剛才秘術師鬥法的聲勢所震懾,不敢在風笑顏面前太過強橫,這讓審訊變得十分艱難。而這個居心不良的羽人還在不斷地刺激他,告訴他三個逃走了的冰系秘術師更加厲害,他們隨時都會追到這個衙門裡來。

「他們要是殺起人來,可顧不得什麼誤傷不誤傷了。」風笑顏輕描淡寫地說。

這讓盛懷山的心情更加惡劣,生氣中還帶上些恐懼。最後他揮揮手,命令捕快把風笑顏鎖起來,聲稱自己出門吃飯去了。但他其實只是從正門出去,然後迅速從後門繞回去,一邊啃著乾硬的燒餅,一邊坐在離刑訊室最近的一所房子裡,從視窗監視著那裡的動向。他畢竟還是對那三名不知去向的秘術師心懷戒備,不敢輕易把自己放在危險之地,成為不幸的被殃及的池魚。

兩個對時過去了,盛懷山覺得自己渾身僵硬,肩膀痠疼難忍,他站起身來,在屋裡走了兩圈伸展一下筋骨。就在轉身的一剎那,他覺得隱隱有人影晃過。但急忙扭頭後,卻又什麼都沒能看見。但他仍然不放心,連忙跟了過去。

剛剛來到門口,他就猛地停住了腳步,抽出刀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身前竟然站著讓他恨之入骨的遊俠雲湛,而云湛背後跟著的,正是風笑顏。在兩人身後不遠處,東倒西歪地躺著盛懷山的手下們,看來都是被雲湛解決掉的。

「雲、雲湛!你來這裡搗什麼亂?」一向喜歡在臉上堆出虛偽笑容的盛懷山,這一刻也禁不住怒吼起來,「為什麼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你都要來插一腳!」

「因為我閒的骨頭髮慌。」雲湛反倒是笑容可掬地回答說,然後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揮拳,正中盛懷山的鼻樑。在盛懷山的後腦勺磕到地板之前,他已經拽上風笑顏消失了。

「這個人大小也是個捕頭,你居然就這麼當著面揍他,就不怕他報復?」風笑顏好奇地問,同時打量著雲湛這間簡陋的事務所:「而且你居然就大模大樣回到這裡,他豈不是很快就能追過來?」

「我冒犯他的次數已經足夠他想要殺死我二十多遍了,」雲湛嘿嘿一笑,「所以再多幾遍也無所謂。至於回到這裡……這叫做虛者實之,實者虛之。」

「好吧,看來你在南淮城混得也不咋地,」風笑顏說,「我們進入下一個問題:你為什麼要把我從衙門裡弄出來?難道你認識我師父?」

她說起師父時,神情有點黯然,雲湛拍拍她肩膀:「死者已去,節哀順變。我把你弄出來,是因為有事情需要求你師父幫忙,但你師父已經去世了,我只能寄希望於你了。」

「是和我們修習的秘術有關吧?」風笑顏問,「老頭兒一輩子都喜歡研究各種冷僻少見的秘術,但偶爾也能幫人解決大問題。」

「沒錯,眼下就有一個極大的問題需要你幫我解決,」雲湛說,「我有一些寫了字的紙張,暫時不知道上面的內容,需要用一種很特殊的秘術來逆轉燃燒過程,把紙張復原。根據我的調查,全九州僅剩下的會使用這種秘術的人,就是你師父了,可他已經離開寧州,帶著徒弟來到南淮了。結果我還是晚了一步,沒能保住你師父的性命。」

「算你運氣。」風笑顏咧嘴一笑,「我和我師父一樣,專門喜歡修習各種看來沒什麼用的冷門法術。逆火修復術我碰巧會一點。不過我不能白幫忙,你得付報酬。」

雲湛一陣頭皮發麻:「好吧,你只管開條件,我砸鍋賣鐵也付給你,只要你能替我修復那些紙頁。」

「別誤會,我不要錢,也不要別的什麼寶物,」風笑顏說,「我幫你忙,只需要你也幫我一個忙就行了。」

「什麼忙?」

「我和我師父招惹了一些不該招惹的人,他們想要殺我們滅口,所以你得保護我。」年輕的羽人女子笑得頗為嫵媚,「事實上,我師父之所以千里迢迢跑到南淮城來,就是想要找你,雲湛先生。現在既然你也有求於我,那我們的酬金就算兩清啦。」

[修復的筆記(一)]

我不得不把此事記錄下來,因為它的怪異程度超乎尋常,並且令我陷入了極度危險之中。我不能確認,也許哪一天我就會被那股神秘的力量所殺害,從此在世上消失得無影無蹤。因此在我死之前,我必須要把這些事情寫下來,然後交給我最值得信任的朋友保管。我只希望在被那些可怕的邪魔追上之前,能夠完成這份手記,把恐怖的真相公之於眾,讓世人有所警惕。

關於這一系列事件的開端,我首先要記述的,是一個復活的死者,這麼說挺奇怪的,但卻很貼切。因為那一天,我見到了一個本來應該早就死去的人。

當時我正經過瀾州的慶賢城,那是一座彈丸小城,破敗而乏味,我到那裡的唯一目的只是取道慶賢去往瀾州中部的夜沼,觀賞某個沼澤部落的獨具原始風情的祭祀,這對於一個旅行者是不容錯過的。我在夜幕降臨後才到達慶賢,把行李扔進髒兮兮的客棧後,來到街上隨便走走,順便覓食。當然慶賢實在是一個小得讓人傷心的小城,腳快的人小半個對時就能走完,也沒什麼值得一看的。

後來我看到一些在路邊擺攤的小販,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充飢的,這時候在昏暗的燈光下,我注意到了一個賣水果的小販,他的臉型隱隱有些面熟,像是在哪裡見過,卻一時想不起。我好奇心起,上前兩步仔細打量,卻意外地發現他的左臉頰上微微閃動著一種常人無法注意到的淡淡的熒光。我一下子衝口而出:「連衡!你不是早就死了嗎?」

小販身子一震,但隨即換出一臉驚訝的神情:「這位大爺,你認錯人了吧?我叫郭凱。」

「是啊,他叫郭凱,一直在這兒做小生意的,您一定是認錯人了。」身邊的小販也幫腔。

我仔細看著這個叫「郭凱」的人,沒有認錯,就是我所認識的連衡,一位很少在外走動,但其實秘術功底很深厚的的秘術師。他曾經在一次嘗試煉製特殊藥物時,所用原料失去了控制,把他的臉炸傷了,一種特殊的金屬顆粒鑽進了他面部的肌肉,甚至附在了頰骨上。一般人看不出來,但秘術師能在黑暗中看到他臉上有微弱的光。雖然他的面龐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只能依稀辨認出輪廓,但這種光就是連衡的標記,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我和連衡不算太熟,何況我與那些好靜的秘術師沒有太多共通之處,但多年前也在某些場合見過一兩次面,不會認錯的。後來我聽說他已經死了,這條訊息流傳很廣,絕非謠言,但他為什麼還活著,而且「一直在這兒做小生意」?我覺得當中一定有文章,一時好奇心起,想要一探究竟,但轉念一想,這本來和我沒關係,連衡裝死總有他的理由,我何必去多事?

我裝作認錯人了,買了兩個燒餅後轉身走開,回到客棧休息。幾天之後,我在沼澤邊緣的一個小村落裡會合了我的嚮導,我的一位老朋友,並向他講述了我在慶賢的經歷。我們一起發出一些事不關己的猜測,最後一笑了之,但我注意到,在那間鄉村小酒舍裡,有一個獨眼人似乎對我們的談話很感興趣。他發現我把目光投向他,立刻扭過頭,招呼店家再給他上酒。

當時我並沒有留意,而此後我的行程也無須贅述。但當半個月後我結束了旅程,又回到慶賢這座由於太小而流言傳得飛快的小城裡時,我聽到了一個讓我震驚的訊息:水果販郭凱死了,被人殺害了。有人在現場發現了獨眼陌生人的行跡,地方官根本懶得調查,直接認定獨眼人就是兇手,並且已經流竄逃遠,於是草草結案。

我立刻回想起那個在旁邊聽我們談話的獨眼人。難道是我暴露了連衡的真實身份,給他惹來了殺身之禍?雖然連衡和我非親非故,但他若是因為我的多嘴而死,我就得對死者有所交代。

我開始追查上一次連衡假死時的情形。根據多方面打探得來的資訊,連衡「死」於五年前的一次幫會內鬥。照這種說法,連衡應該是屬於某個幫會,但我從沒聽說過這一點,一直以為他就是獨來獨往的一個人。

「那是一個很奇怪的組織,」一位朋友告訴我,「幾乎沒有任何聲勢,也從來不進行公開活動,但是有人無意中撞見過他們的聚會——人數雖然少,卻全都是最頂尖的秘術師。連衡就是那個聚會中的一員。外人也對這個組織有過一些猜測,但都不得要領。」

「也就是說,只知道有那麼一個由秘術師構成的組織,卻沒人知道它的宗旨是什麼,目的是什麼?」我問。

「是這樣的,但這個組織恐怕也不存在了。」這位朋友說,「就在那次被人撞見的集會後第二天,他們似乎內訌了,死了不少人,其中就有連衡。此外還有十來個人失蹤了——直到現在都沒有重新出現呢。」

「聽起來真夠離奇的,」我說,「但有一點我沒想明白,既然這些都是一流的秘術師,又是在搞不能為外人所知的秘密聚會,怎麼就被人‘無意中’撞見了呢?」

他有些尷尬,支支吾吾一陣才說出來,其實他弟弟就是該組織中的一員。他發現了弟弟行為異常,於是一直留意跟蹤,這才親眼見到了那次聚會。而很不幸地,他弟弟也在那次事件中喪生。

「我只知道,我弟弟是一個瘋狂追求個人修煉的人。」他唉聲嘆氣地說,「能讓他感興趣的,只能是和提升秘術能力之類的有關。我開始以為那是一些秘術師聚集在一起討論修煉精神力的方法,但是既然鬧出命案,就肯定不會那麼簡單了。」

「提升秘術能力?」這讓我想起了一些什麼。

「而且你說到那個可能是兇手的獨眼人,就更說明連衡的死和這個組織有緊密聯絡了。」我的朋友猶豫了一陣之後又補充說,「在那起內訌現場的某個角落裡,我找到了一個小圓牌。」

他說著,摸出了那枚圓牌,上面是一個凶神惡煞的頭像浮雕,卻只有一隻眼睛。

[五]

風笑顏一副快要累到吐血的樣子,雲湛知道她是在偽裝,也不去搭理。但他不得不佩服一下,這個年紀輕輕的姑娘竟然對逆火修復術掌握得如此到位,不到兩天功夫就復原了那麼多內容,真是讓人刮目相看。

「我還以為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個個遊手好閒不學無術呢,」他說,「沒想到你還真有兩下子。」

風笑顏呸了一聲:「你也就比我大那麼幾歲,別裝出老頭子的樣子,和我師父似的……其實你說錯了,本小姐還真就是不學無術,學了這麼多年的火系秘術,別說打架了,連滅火都費勁,但就是對這種小把戲很著迷。」

「這可不是小把戲,」雲湛說,「但誠實的說,確實是用處不算太大的秘術,幾十年也碰不到有人需要用一次。所以我一直擔心找不到還會這種修復術的人。」

「別抱太大期望,」風笑顏說,「上面的紙張燒得不算太厲害,越往下損壞越大,必定有很多超出了可以修復的程度。」

「那也沒辦法,」雲湛嘆口氣,「盡人事吧,能修多少算多少。光是現在這些,至少也能幫助我弄明白不少問題了。」

他在心裡拼湊著自己親身經歷的事件與這份手記上所講述的內容,並迅速找到了二者最根本的共同點:秘術師,獨眼人。在每一起事件中,這兩個元素都始終存在。而手記上隱隱提到了極為關鍵的一點,那就是他們都和五年前的某一個神秘組織相關。

雲湛做著猜測,慢慢勾勒出大致的輪廓。五年之前,曾經存在這某個秘密的秘術師組織,其宗旨暫時不明,但可以肯定,加入這個組織會對秘術師的個人修煉大有幫助。秘術師們由於某些原因——比如分贓不均——引發了那起內鬥,這個組織煙消雲散了,但五年後,由於某些原因,它又捲土重來。崔松雪出於好奇試圖調查這個組織,結果反被追殺,丟了性命。

「只有你能挽救九州的命運了。邪魔已經復甦,血災即將降臨。」他又想起了這封沒頭沒腦的信。可想而知,這個神秘的組織一定是在做著某些聳人聽聞的大事。甚至於有可能產生相當嚴重、足以影響到九州命運的後果。

那麼,「復甦」的是些什麼人呢?雲湛翻著手機,注意到其中提到,有十餘人在那場搏鬥後失蹤,此後一直下落不明。他忽然有了答案:也許就是這十來個人,殺光了自己的同伴並霸佔了秘密,並且經過五年的準備後重新出山。而去年發生在九州各地的那些慘案,很可能就是他們行動的第一步。

邪魔真的要復甦了,雖然還暫時不知道它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但它鋒銳的爪牙已經開始放射出寒光。

「不錯的推測,」風笑顏點點頭,「倒是把你所遇到的事情放入了一個基本框架裡。」

「你的意思是,還有別的漏洞?」雲湛聽出她話裡有話。

「不算漏洞,不過還應該想得更遠一點,因為你忽略了我和我師父的經歷。」風笑顏說,「別忘了,我師父那個破院子裡藏著的怪嬰,可都是有好幾十年的歷史了。」

這話提醒了雲湛,令他又記起了劉厚榮昏迷前講述的那三件慘案:「也就是說,這並不是個什麼新興的組織,而是至少綿延了五十年了。」

「所以這興許是個無比可怕的組織,」風笑顏的表情活像大人在講狼外婆的故事嚇唬小孩,「而且我到現在也還沒想明白,為什麼那些人都要挖掉一隻眼睛?」

「也許是效忠的意思吧?」雲湛說,「就像很多幫會要入會就得在身上烙下印記一樣。」他看出風笑顏的神色有異:「怎麼了?你想到什麼了嗎?」

「沒事兒,」風笑顏擺擺手,迅速把話題岔開,「我們要什麼時候才能離開王宮?住在這裡,憋也憋死了。」

「保護你的安全,可是你自己提出來的要求,」雲湛站起身來,向門外走去,「現在獨眼人在找你,盛懷山也在找你,我又不是三頭六臂。除了王宮,哪兒也沒法絕對安全地護住你。」

風笑顏撅起嘴:「好歹也是男人哎,說起話來那麼沒志氣。」

雲湛推開門,輕笑一聲:「我早就過了把志氣擺在嘴邊當糖豆嚼的年歲了,你這一招對我沒用,乖乖待著吧。好好睡一覺,晚上還得幹活呢。」

「那你就不怕那位漂亮的公主吃醋?」風笑顏陰陽怪氣地說,「你帶我進來的時候,她瞧著我的眼神可是相當勉強,就像我小時候養過的貓見到院子裡跑進來野貓時的模樣。我要是住久了,沒準兒最想幹掉我的人就會變成她了……」

「閉嘴!快滾去睡覺!」雲湛沒好氣地大喝一聲,重重撞上門,門裡傳來風笑顏故意放大的竊笑聲。

風笑顏的話大半出自調侃,但落入雲湛的耳中,卻是相當的不受用。他走出門後,發了一會兒愣,決定去石秋瞳那裡看看。

石秋瞳正一臉憂色,這讓雲湛難免有點做賊心虛,但他很快想到,就算石秋瞳真的對他收容風笑顏有什麼意見,也不至於表露在外,一定是又發生了別的什麼事了。

「又一起刺殺未遂,」石秋瞳開門見山,「今天上午我去城東門巡視城防的時候,有一小塊城牆突然斷裂,差點砸中我,倒是死了兩名侍衛,傷了六個。」

雲湛不由得一陣怒意湧上心頭:「這未免玩得有點過分了吧,你老爹真的不管麼?」

「他?我和他提過,但他堅決否認,」石秋瞳回答,「我看他的表情,倒不像是假裝,所以大概真的是他那些鬼鬼祟祟的盟友揹著他乾的。」

「也就是說,這些所謂盟友已經完全不聽他的使喚了,」雲湛眉頭一皺,「看來我非得動手解決掉他們不可。」

石秋瞳搖搖頭:「我又不是見到耗子都會嚇暈過去的嬌小姐,你已經為我折騰了那麼多天了,還是顧著你自己的事情吧。我能照料好自己。」

「我又不是隻為你著想,這些事情也和我有很大的關係,」雲湛煞有介事地回應,「別忘了,我是個天驅,制止戰爭是我的使命。」

「這種時候你倒是想起你是個天驅了。」石秋瞳搖搖頭,但眼神顯得很柔和。

「或者我也可以直接找到木葉蘿漪,和她談談。」雲湛說,「雖然我在她手裡吃了點小虧,但她也沒能取勝,想來對我還是有些忌憚的。」

「其實我覺得,還有一個人你更應該忌憚。」石秋瞳說。

「是誰?」雲湛已經反應過來石秋瞳想要說誰,但還是明知故問。

「就是你帶來的那個女孩,」石秋瞳的表情很平靜,「我覺得她的身上有些古怪,而且有些事情瞞著你,雖然她能幫到你的忙,你還是得當心。」

雲湛盯著石秋瞳的臉,想從上面看出一點嫉妒的影子來,但卻什麼也看不出來。他似乎很害怕石秋瞳不高興,卻又似乎很期待看到一點吃醋的表情,所以這個結果讓他不知道是該滿意還是遺憾。

「我會留意的,」最後他說,「反正這個姑娘凡是涉及到戰鬥的秘術都不怎麼在行,要想對我不利倒也不容易。」

「你這個人呢,是一個太容易對女人心軟的傢伙,」石秋瞳悠悠地說,「這可以算做你的優點,但也是你的缺點。木葉蘿漪如果是個男性河絡,你未必就會那麼信任她。別忘了,這世上最喜歡說謊的,就是女人。」

「以後我會對女人心腸硬一點的,」雲湛咬牙切齒,「因為今天我算發現了,女人說話總喜歡戳別人的痛處。」

石秋瞳笑了笑:「你打算怎麼找到木葉蘿漪呢?這些貴賓倒是意外地改變了行程,並沒有離開,而是又留了下來。據我所知,防衛又加強了,照我看是他們遇到了一些意外的麻煩,所以不敢輕易上路,索性利用我老爹的力量來保護自己。」

「他們還真是能佔便宜呢,」雲湛聳聳肩,「沒關係,反正我已經有辦法混進去了,進去之後再走一步看一步吧。」

往貴賓驛館運貨可真是個苦差事,梁小柱憤憤不平地想。那些當兵的一個個凶神惡煞,強橫霸道,自己每次去送河鮮,非但得不到賞錢,倒是經常被賞幾句呵斥乃至於重重幾腳。但是沒辦法,住在驛館裡的都是國家的貴客,國主總得讓人家好吃好喝過得舒服吧?那就只能讓下面的草民不舒服了。

梁小柱趕著馬車,無精打采地駛向驛館,車輪發出奇怪的吱嘎聲,這讓他心裡一陣疑惑。除非是車上的魚蝦和冰塊超重了,否則不應該有這種聲音的,難道是車軸壞了?那就又得花錢去修了。想到這裡,他趕緊勒住馬,從駕座跳下來,走到後面去檢視一番。

剛剛走到車邊,那些包裹著冰塊的稻草忽然嘭地一聲,被什麼力量衝散了,緊跟著一大一小兩個人影從稻草堆了衝了出來。梁小柱嚇得兩腿發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滾到車底趴著再說。

從車底看出去,那兩個一直躲在他車上的傢伙是一男一女,男的一頭銀髮,估計是羽人,女的身材只及常人一半高,原來是個河絡。羽人手裡握著一張弓,已經搭好箭,瞄準著河絡,而河絡兩手空空,兩隻手掌上彷彿有黑氣在流轉。梁小柱別的不懂,只能看出一點:這兩個人都相當能打。

兩人互相對峙,好一陣子都沒有動彈一下,似乎是難以找到對方的破綻,而可憐的梁小柱自然也不敢動,緊張的連胃都要抽筋了。這幾分鐘於他而言,簡直就像一年一樣充滿煎熬。

等了好久,兩個煞星都並沒有打起來,倒是女河絡首先緩緩地放下手,臉上露出俏皮可愛的笑容:「雲湛,你還是像以前那樣反應敏銳嘛。」

「你也不差,蘿漪,」名叫雲湛的羽人回答說,「不過我不大明白,你為什麼也會藏到這輛車上,難道你早發現我了?」

「我又不是神,」蘿漪擺擺手,「只是我的對頭知道我挖掘地道很在行,已經有所防範,所以我不得不選擇其他的方法混進驛館而已。我們倆是英雄所見略同。」

「混進驛館?我不太明白,」雲湛皺起了眉頭,「你的意思是說,你其實並不是驛館裡的那些貴賓,相反還是他們的對頭?」

蘿漪肯定地點點頭:「看來你已經跟蹤過我了,不過你跟錯人了。」

雲湛苦笑一聲:「沒辦法,你在我心目中地位太高,我一見到你,就把你和最終的敵人劃上了等號。」

「可惜你劃錯了,」蘿漪回答,「這一次,我們有共同的敵人了。」

雲湛這時候好像才注意到仍然在車底下瑟瑟發抖的梁小柱:「這位大哥,對不起驚嚇到你了,這點錢拿去喝酒吧。」

然而他伸手在懷裡掏了半天,什麼都沒掏出來,蘿漪微微一笑,往車下扔了一枚銀毫:「雲湛啊,你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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