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那個偷偷摸摸盯梢的,出來吧!」那是雲湛略帶一點虛弱和疲憊,卻顯然並無大礙、而且充滿了勝利豪情的聲音,「都解決了!」
風笑顏鬆了口氣,三步並作兩步跑進樹林,只見地上橫七豎八躺了若干具屍體,而云湛正坐在地上,肩上有一道好像是被刀切開的平滑的傷口,衣袖也被燒焦了,不過總體上並不嚴重。
風笑顏趕忙替他包紮傷口:「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在和誰打架嗎?」
「哦,沒錯,他們都被我幹掉了。」雲湛輕描淡寫地回答。
「你也太狠了吧!」風笑顏驚呆了,「居然能下得了手!」
「有什麼下不了手的?」雲湛奇怪地看她一眼,「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不動手,等著他們先動手?」
他頓了頓,又補充說:「當然謙虛一點說,我一個對付這麼七個高手是不怎麼現實的,雖然事先佈置了陷阱,迅速佔了先機,也沒可能完成。所以我的助手木葉蘿漪也有一定的小功勞……好吧,再誠實一點,雖然一對一我不會輸給任何人,但要論同時攻擊若干個敵人,蘿漪也許是世上最強。我殺了三個,她殺了四個……」
「你說什麼?木葉蘿漪,辰月教主?」風笑顏叫了起來。
「我沒踩到你的腳吧?」雲湛的視線往下移。
「你瘋得比我想象的還要厲害,」風笑顏一屁股坐在地上,「你竟然和辰月教聯手?」
「那有什麼辦法?事急從權嘛,」雲湛說,「不抓緊今晚的機會,他們就離開南淮了,那麻煩就大了。」
「可是,帶著辰月教的人去殺自己的同伴,也太過火了吧?」風笑顏說,「好歹你也是一個天驅,這麼做的話,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來剷除你的。」
雲湛扭過頭,瞪著風笑顏:「你在胡說些什麼?睡覺太多睡傻了吧?」
「啊?」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殺了天驅?做夢夢到的嗎?」
「可是……這些屍體……不是天驅嗎?」
「你居然把他們當成了天驅?」雲湛憐憫地搖著頭,就好像看到一個五歲了還說不出自己名字的白痴兒童,「你應該走近一點,看看他們的眼睛。」
風笑顏蹭地跳了起來:「他們是喪亂之神的信徒們,也就是獨眼人、國主的盟友!」
「他們的稱號還真不少呢,」雲湛齜牙咧嘴地摸著自己的傷口,似乎是在讚賞風笑顏的包紮手藝不錯,「沒錯,就是他們,這樣的話,不管有沒有公主存在,這個同盟的下一步行動都將會大大推遲。我那些可愛的同伴們聽到這個訊息後,恐怕肺都要被氣炸了。」
「我收回我之前的話,」風笑顏滿臉崇拜之色,「這會兒我覺得你挺像一個男人了。」
「什麼叫做`挺像`!」
◇
兩人一邊說笑,風笑顏一邊蹲下身子,檢視著地上的屍體。她甚至不必問雲湛為什麼不留活口,因為在這種必須全殲的戰鬥中,下手不能有絲毫留情,否則逃掉一兩個就糟糕了。但她仍然要嘴硬:「你應該留下一個不殺的,然後跟蹤他,沒準就能找到他們的老巢,弄清楚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話還沒說完,地上一具看似已經死透了的「屍體」突然輕輕地動了一下。雲湛知道不妙,大喊一聲:「快躲開!」
但已經太晚了,秘術師的右手陡然伸出,五指呈現出泥土的色澤,死死掐住了風笑顏的脖子,而他的整個身子也開始扭曲變化,軟軟的好似一團爛泥。雲湛大吃一驚,知道那是一種用於垂死掙扎的秘術,這個瀕臨死亡的兇徒會整個化為淤泥,包裹住風笑顏的身體,讓她窒息而死。這是一種不可逆轉的兇險秘術,通常用於暗害敢於搜身的人,此刻無論射多少箭都不管用,但云湛還是衝上前去,希望自己能情急生智想出辦法來。
掐著風笑顏脖子的手連同手臂都已經化為了泥漿,纏住她的軀體,並且已經逼近了她的口鼻,而風笑顏使盡渾身解數,卻沒能找到一樣有用的秘術可以對付這一招。眼看著這個多嘴多舌的姑娘就再也說不出話來了,但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殺人的泥漿停止了活動,而尚未變成泥漿的部位——頭部,卻動了起來。奄奄一息的獨眼人圓睜著僅剩下的那隻眼睛,用喑啞的聲音擠出一句奇怪的話。
「你居然還沒死!」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怒喝著,「你居然還沒死,你……」
他停頓了很久,好像是終於迴光返照地看清了風笑顏的臉:「啊,不是,你是她的女兒嗎?」
但她已經無法聽到答案了。強行停止秘術之後,他已經不可能再次凝聚精神力,他的右眼慢慢閉上,身體有一半已化為爛泥,死狀悽慘而怪異。
雲湛鬆了口氣,意味深長地看了風笑顏一眼,後者怔怔地半跪在地上,一言不發。
[三]
「你是怎麼把他們引到陷阱裡去的?」石秋瞳問,「按照我的斥候打探出的行程,他們的確應該從西門出去,但以他們的謹慎程度,即便是聽到或者是看到什麼動靜,也不應該半道下馬去樹林裡看熱鬧的。」
「他們不是看熱鬧,而是去尋找自己失蹤已久的兩位同伴,或者說三位——我不知道崔松雪的那枚圓牌從哪兒來的,」雲湛說,「我把它們都放在王宮附近一條惡犬的腿裡,讓它也嚐嚐腿疼是什麼滋味,所以獨眼人們無法發現。而昨天夜裡,我把它們取出來帶在了身邊,我相信獨眼人們不顧一切也會找過去看看究竟的。」
「而那裡什麼也沒有,除了你和木葉蘿漪,以及你們佈置好的陷阱,」石秋瞳長出了一口氣,明白過來,「可這麼一來,你簡直就是擺明了和天驅作對了,他們一定會很惱火。要知道,雖然你並沒大直接殺死天驅,但你仍然在做著和天驅的利益相違背的事情。他們一定會把你當成叛徒來處理的,也許會用天驅的規矩來逼你伏罪,到時候你該怎麼辦?」
「他們是一定會把我當成叛逆的,但我已經不大會聽他們的規矩啦,」雲湛一臉的無所謂,「反正我已經決定退出天驅。」
「你說什麼?」石秋瞳霍然站起身來,好半天才勉強說出話來:「你……你不是天驅了?」
「以戰止戰這種事,不是我的信仰,」雲湛懶洋洋地說,「其實我比誰都更想擊敗蘿漪,不過要為此搭上很多人的性命,我覺得我寧可被她打敗。天驅想要維護一場戰爭,就憑這一點,我就不能與他們為伍——不管那背後是多麼漂亮與偉大的理由。但是我不喜歡擺出一副灰溜溜的被人趕走的姿態,所以在離開之前,我完成了這件事,以後哪怕和他們性命相博,我也能昂起頭來。」
他正準備再繼續下去,但聲音越來越低,石秋瞳的目光讓他沒辦法再滔滔不絕地說下去。雲湛有些心虛地把眼睛移開,但石秋瞳仍然走到了他身前。
雲湛看起來很像是個打碎了家裡花瓶的頑童,石秋瞳凝視著他的眼睛:「其實我很明白你的想法。你殺了這些人,就能大大延緩這個同盟成型的時間,那樣的話,天驅刺殺我也沒什麼用處了。而你一定還會繼續追查喪亂之神,繼續與之作對,迫使天驅把矛頭對準你——你只不過是想把所有的危險都搶過去,扛在你自己身上,那樣我就會輕鬆很多。」
「這話好像說得我的信仰半點都不值錢似的。」雲湛無力地抗議說。
「你從來不是一個沒有信仰的人,正相反,你的信仰十分堅定,但你也從來不是一個喜歡把它們掛在嘴邊的人,」石秋瞳緩緩地說,「當你張口閉口說著出一大堆道學先生般冠冕堂皇的話語的時候,你一定是在掩飾什麼。」
「這麼說也有一定的道理……」雲湛低聲咕噥著,「你果然是最瞭解我的人。」
「而這事實上,是一件極度危險的事情,天驅這樣的組織,對於維護自身純潔的偏執,恐怕要更勝於對剷除辰月教的渴望。你其實是把自己扔進了一個跳不出來的大漩渦。」
「可是你還是想錯了一件事,」石秋瞳說,「還記得你從北荒回來之後對我說過什麼嗎?」
「我說過很多話,哪兒記得全?」雲湛哼唧著,但心裡已經再明白不過,石秋瞳想要說的是什麼。
那時候雲湛發現了有人試圖行刺石秋瞳,而她對雲湛說:「我不告訴你是不想讓你分心。」
雲湛當時的回答是:「但你不告訴我是錯誤的。你不說,我還是會分心,因為我會禁不住老是去猜測到底發生了什麼,反而腦子動得更多。所以你還是應該說出來。別忘了,那可是你的事情。」
現在回想起那段話,其實也就是發生在數天前,卻不知怎麼的,讓雲湛的內心如同夜風拂過的湖面,無法遏止地波動起來。他聞到一股淡雅的香氣靠近身邊,石秋瞳溫柔的話語彷彿就貼著耳朵響起:「我想說的話也是一樣的。把你放置在危險裡,和我自己置身其中,這二者沒有區別。沒有任何區別。」
他感到石秋瞳的雙臂環住了他的身體,幾乎來不及去想任何事情,他伸出手臂,把眼前的女子摟入懷裡。柔軟而溫暖的軀體讓雲湛心裡一陣戰慄,他覺得這一個簡單的擁抱彷彿已經花去了一生去等待,以至於他沒有辦法抗拒,以至於他好像一輩子都沒有做過比這更自然的動作。
縱使頭上還有濃重的陰雲籠罩,至少在這一刻,當石秋瞳柔順的長髮輕拂在他面頰上時,雲湛想著,這大概就是所謂最幸福的時光罷。
◇
「後來呢後來呢?」風笑顏興奮得滿臉紅光,「你抱了她,然後呢?還有沒有什麼事發生?」
「有個屁的事,」雲湛看來情緒很低落,「從現在開始,我基本上就算半個死人了,怎麼能去拖累她?你放心,你呆在這裡還是安全的,但我必須離開了。」暮春的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得他一頭銀髮飄揚起來,更顯得有些憂鬱氣質。
風笑顏睜大了眼睛「你這話什麼意思?過去因為你是天驅,你不能娶她;現在因為你叛離了天驅,你仍然不能和她在一起?」
「恐怕是這樣的。」雲湛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
「這算什麼事?我覺得如果兩個人相愛了,就應該扔開身邊的一切,死活都要在一起,那才叫做相愛!」風笑顏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你這樣拖泥帶水瞻前顧後的,究竟算什麼?」
「我也不知道算什麼,」雲湛一臉的迷茫,「可我知道,我不能看著她死,看著我自己死倒是無所謂。」
「好吧,假設你也不死,她也不死,你們倆都活了下去,可是天驅也始終不放過你,」風笑顏不依不饒,「於是你成天東躲西藏,她成天在這個見鬼的王宮裡牽腸掛肚,直到你們變成老頭子和老太婆……你覺得那樣的活法開心嗎?成天生活在痛苦和牽掛之中,活下去又有多大的意義呢?」
風笑顏越說越激動,忽然間眼裡流出了淚水,同時又現出一點驕傲的表情,這讓雲湛大為詫異:「你不只是在說我,其實也在說你自己嗎?」
「不是我,是我的父母!」風笑顏哽咽著說,「你不是想知道我是個什麼人嗎?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會去鑽研那些沒用的秘術嗎?我現在就告訴你!」
「你的父母?」雲湛一愣。
「沒錯,我的父母,」風笑顏飛快地擦乾淚水,「我從小就無父無母,在一個大家族裡孤獨地長大,就好像混進麥田裡的野草,我的舅父告訴我,他們倆早就死了。但是有一天晚上,我卻見到了我的母親,我本來以為已經死掉的母親……」
[四]
十七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個鬼魅一樣的女人被拖了出去,但風笑顏也已經睡意全無。她再也不想在這間屋子裡待著,於是爬了起來,連襪子都沒穿就套上鞋子就跑了出去。沒有誰在意她的行蹤,因此她很輕鬆地溜到了院子裡。
風笑顏在風家的大宅院中是孤獨的,沒有人陪她玩,甚至沒有人樂意和她多說半句話,而她的年齡也不過只有三歲多,所以除了極少數經常逗留的地方,風家的大部分對她而言,就像是一座龐大而複雜的迷宮。風笑顏沒走出幾步就後悔了,只覺得身邊鬼影幢幢,似乎每一棵樹都變成了張牙舞爪的妖怪。
她嚇得要尿出來了,想回到自己的房間,卻覺得四面八方都混淆了,根本記不得該走哪條路。正在瑟瑟發抖,不遠處忽然亮起了幾點縹緲的燈火,她好像遇到了救星,拼命邁著兩條小短腿,吭哧吭哧跑向前方微弱的光明,然而剛剛靠近,她卻一下子呆住了,下意識地把身體藏到了一棵大樹後。
她又看到了那個女人,但此時那女人已經被牢牢捆綁起來,嘴也被堵住了,只能勉強擠出一點嗚嗚咽咽的聲音。女人的身軀拼命地顫動著,卻無法擺脫束縛,只能被幾個強壯的男人抬著向前行進。風長青走在隊伍的最後,不斷催促著,聲音裡有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狂怒。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形容可怖的女人卻讓風笑顏產生了一種奇特的熟悉感。她像著了魔一樣,悄悄挪動著步伐,跟在後面。她發現自己已經踏入了巨大的風氏宅院的一個偏僻死角,那裡有著好些廢棄了的舊屋,據說有很多亡魂在此肆虐,所以她平時從來不敢靠近。但現在,在一種莫名的衝動的驅使下,她以自己從來不曾有過的勇氣跟了上去。
女人被抬到了一間歪歪斜斜的舊屋外,一個男人一腳踹開了門,看其他人的動作,大概是想要把女人扔進去。風笑顏目不轉睛地望著這一切,不小心忽略了腳下,一塊斷磚絆倒了她,她猝不及防地發出了一聲驚叫。
這一聲驚叫清晰地傳入了女人的耳中,她開始加倍劇烈地掙扎,咽喉裡發出的嗚咽聲也愈發響亮。突然之間,女人身上閃爍起一陣淡淡的白光,並慢慢分化為七彩的光芒,許多年後風笑顏才知道,那是秘術師的精神力失控的徵兆,這是任何一個秘術師都最不願意面對的絕境,因為失去控制的精神力將會瘋狂反噬,將秘術師的肉體徹底消滅。
「啪啪」幾聲脆響後,所有的繩子都斷裂開來,一股無形的力量將男人們撞出去數丈遠,女人跌倒在了地上。她很快爬起來,搖晃著身軀,一步步走向風笑顏,渾身的骨骼發出「噼噼啪啪」的爆響,身上的光芒絢爛奪目,而包括風長青在內的旁人都不敢去攔阻她。
風笑顏嚇呆了,眼睜睜看著女人向自己走來。女人的面孔已經扭曲,顯然是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渾身上下忽而發出狂風呼嘯的聲響,忽而冒出紅色的烈焰,忽而跳躍著幽藍的電火花,那是已經完全失控的秘術力量。但她還是堅持著走向風笑顏,堵住嘴的布片不知何時已經弄掉了,已經變形的嘴巴中不斷髮出奇怪的叫喊。
彷彿是一道閃電劈開長夜,風笑顏發現自己聽懂了那不斷重複的叫喊聲。
「女兒……女兒……」女人用盡自己最後的生命力量悽然長呼,然後她的身體就突然炸裂開來,破碎的屍塊四散迸裂,飛濺的血雨令整片空氣中都瀰漫著血的氣味。
◇
那一夜,風笑顏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房間的,她覺得自己的身體都已經不存在了,所以或許是被別人抱回去的。
第二天風長青很難得地主動來看她。更加難得的是他的臉色相當溫和,他牽起風笑顏的小手,帶著她重新走上了昨晚那條驚心動魄的偏僻小路。他帶著風笑顏走進了那間女人差點被扔進去的小屋,剛剛開啟門,嗆人的臭味讓風笑顏立即咳嗽起來。
「願意的話,自己進去看看吧。」風長青嘆息著,「你的母親發瘋了,但她是咎由自取,所託非人,已經成為了家族的恥辱,你年紀還小,根本無法想象你父母究竟做過些什麼……但我還是讓你隨了母姓,不管父母有多大的罪孽,你終究還是我們風氏的血脈。去吧,看一眼,然後我會讓人把這間屋子燒掉。從此以後,不許你再提到她半個字。否則的話……」
他的眼睛眯縫起來,表示著一種明白無誤的威脅。風笑顏腦子裡暈暈乎乎,也顧不得想那麼多,鑽了進去。進門之後,那種黑暗與壓抑的感覺更加令人窒息。這時候她才發現,那扇所謂的門,其實一直是用釘子釘死的,整間屋子只有一個小小的、狗洞一樣的開口,大概是用來往裡面送食水,往外運出便溺之物的。所以昨天夜裡,開啟這扇門用的方式是抬腳猛踹。
這是一間外面的人無法進入、裡面的人無法出來的囚牢,以至於風笑顏很難想象,在昨天那個驚悚的深夜,女人是怎麼硬生生從那個狗洞大小的缺口鑽出去,只為了看她一眼的。
她就那樣盯著自己,用僅剩的右眼死死盯著自己,好像要記住自己臉上的每一處細節。
「她在這裡關了三年,從來不能出去,因為她瘋得太厲害了,身上又有秘術的底子,放出去會非常危險,就像昨晚一樣,」風長青的聲音從外面飄了進來,「我也不知道是誰把你的居所告訴了她,也許是某些同情心過剩的僕婦,但她們不知道,那樣其實是在把你推向極度危險的境地,她隨時可能失去理智殺了你。」
【「女兒……女兒……」女人的身體化為了碎片。】
風笑顏沒有搭腔,打量著她母親擁有的一切,但其實那些都完全是些汙穢破敗的雜碎垃圾,根本不值一提。只是等她的眼睛逐漸適應了小屋的黑暗後,她驚奇地發現,整座小屋的牆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字。風笑顏其時只有三歲,剛剛學會寫「一、二、三」,連「四」都還沒開始學,所以完全看不懂那些字究竟寫的是什麼。但出於對形象的出色的辨識能力,她還是看出來,所有的那些字其實都是重複的。
一共只有六個字,反反覆覆地不斷重複,從床邊開始,延伸到牆壁的每一處角落。三年時間,一千多個日日夜夜,女人就關在這間黑暗髒亂、從來不點燈也沒有鏡子的小屋裡,用偷偷藏起的小石塊一筆一劃地寫著那六個字。
【女人走向自己,不顧一切地走向自己,哪怕馬上就會粉身碎骨。】
風笑顏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決定:不把這個發現告訴風長青。她在地上摸到一塊小瓷片,也許來自女人發瘋後摔碎的飯碗,然後捲起袖子,以最快的速度強忍著疼痛,依葫蘆畫瓢在自己左臂上劃下了那六個字,然後她卷好袖子,若無其事地出了門。
風長青牽著風笑顏的手,快步離開,風笑顏幾乎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沒過多久,火光熊熊亮起,與母親有關的一切都化為灰燼。
除了胳膊上那六個正在浸出血來的字。
◇
風笑顏默不作聲地養好了傷,然後突然開始對唸書識字無比地熱衷,據說她是風家有史以來主動要求唸書的最年輕的族人——同時也是最淺嘗輒止的。因為那時候她已經學會並牢牢記住了那六個字,就算割了她的頭也不會忘。在以後的日子裡,那六個字時時刻刻在她腦海裡盤旋,所重複的次數遠遠超過了她母親所曾經刻畫過的。
母親刻滿了整個房間的六個字,其實只是兩個人的名字:「龍斯躍,風宿雲。」
[五]
「風長青?你的舅父是風長青?」雲湛問。
「我覺得我的故事講得還蠻吸引人的,結果你最先注意到了這個最沒有用的角色,」風笑顏有點不滿,「看來雁都風氏的族長的確是很出名。」
「我不是那個意思,」雲湛忙說,「我之所以對這個名字特別關注,是因為十七八年前我小的時候,曾經以‘風蔚然’的名字在風家寄住過,那時候收留我的就是風長青。不過風氏實在是個大家族,想來即便是我曾見過你,也不會留意的。」
「我也沒有留意過你的存在。」風笑顏像是賭氣般地說。
「好吧,我們回到正題,」雲湛打斷她說,「原來你對那些獨眼人如此關注,是因為你母親的緣故。而你在逆火修復術上的造詣,也是你試圖還原母親被燒掉的遺物的結果嗎?」
風笑顏聳聳肩:「是啊,那時候年紀太小,好不容易認識了我師父,就死纏著他要學,後來才慢慢知道,這個修復術也不是萬能的,基本上除了文字和圖案,很難修補出其他東西來,最後我偷偷從火場搶出來的那些東西,基本上都完全不能復原。」
她說得很平淡,雲湛卻能想象到,一個三歲的小女孩兒躲著旁人到廢墟里尋找母親被燒焦的遺物,那會是怎樣一個令人心酸的場景。風笑顏人如其名,什麼時候都喜歡笑喜歡鬧,和沉靜穩重的石秋瞳完全是兩碼事,但其實她的心裡,卻藏著比別人都重的負擔。而他也明白了,風笑顏藏在衣袖裡的那塊傷疤是怎麼來的——一個三歲的小孩在自己手臂上刻字,很難保證傷口不感染,那樣的話,就不得不刮掉腐肉,留下終身難去的疤痕。
「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都沒找到嗎?」他問。
「完全沒有,」風笑顏用手託著下巴,「看起來,在我母親被關起來之前,所有能標記她過往的東西都被搜走了,連張紙片都沒有留下。幸好從來沒人進過那間屋子,我才能在最後一天進去,看到牆上的那兩個名字。」
「那兩個名字代表什麼,是你的父母嗎?」雲湛已經隱隱猜到了,「龍斯躍,風宿雲?」
風笑顏點點頭:「風長青不許我發問,我只能偷偷打聽,倒是聽到了一些十分聳動的說法,也怪不得風長青對我父母那麼忌憚呢。」
「聽你的描述就知道,你父母一定幹過些什麼讓很多人都忌憚的事情。」
「還好,只不過是在他們成親之後,我出生之前,我父親龍斯躍一口氣殺死了十三個風家子弟而已,並且就在風家的宅院裡。風家和寧南雲家打一場架,也得死掉這個數吧?」
雲湛來了興趣:「好傢伙,他為什麼要殺那麼多人?」
「這好象是風家很禁忌的話題,偷偷告訴我的那個人也語焉不詳,但我聽他的口氣,似乎是當時我父親帶著母親回到風家省親還是什麼的,總之本來沒有惡意的一次行程。結果沒過兩天就出事了,我父親好像是和一些風家的年輕人激烈爭吵了起來,演變為動手。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出手那麼重,居然把他們都殺了,一個也沒放過。然後他就帶著我母親消失了,從此兩人再也沒有回來過。」
「可你後來是怎麼回到風家的?」
「聽說是十二年前的某一個晚上,我母親突然出現在風家附近,而且已經臨盆。被人發現時,她剛好生下了我,但整個人已經變得瘋瘋癲癲,就像……我後來看到的那樣。我試圖打聽關於我母親的情況,但也沒有人敢告訴我,所以到現在,除了父母的名字之外,我仍然沒有弄明白自己的身世。」
「這當中肯定有隱情,」雲湛皺著眉頭,「在羽族內部,雁都風氏與雲南雲氏爭鬥了上百年,早不知死了多少人。被龍斯躍殺掉十來個人並不是特別了不得的大事,為什麼他們決口不讓提?又為什麼要刻意隱瞞關於你母親的一切?」
「而且她只有一隻眼睛,同樣也是個秘術師,」風笑顏說,「雖然沒有證據,但我很難不把他和喪亂之神聯絡起來考慮。而昨天晚上的遭遇終於讓我確認了這一點,那個傢伙一定在臨死時把我認成了我母親,所以才會那麼驚訝。也就是說,我母親過去和這幫人肯定有很深的聯絡,說不定就是他們的同夥。」
「喪亂之神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呢?」雲湛一臉的苦惱,種種紛繁雜亂的線索快要把他的腦子攪成漿糊了。風笑顏顯然是嫌他腦袋還不夠亂,於是又往裡面添了點料。
「對了,我差點忘了,關於我母親,倒是還有一點資訊,」她忽然一拍腦袋,「我母親有一個孿生妹妹,叫風棲雲。不過似乎她和我母親一樣不怎麼和家族親近,很早以前就離開了風家。我想要打探她的下落,也沒人知道。」
「孿生妹妹?」雲湛若有所思,「這就更有意思了。」
◇
時近五月。
由於獨眼人的離奇被殺,使他們本來答應為國主提供的援助一時間無法實現了,而雙方進行的赫然是單線聯絡,以至於國主完全沒辦法去尋找他們的同黨。他很惱怒,並且嚴重懷疑一直反戰的女兒石秋瞳暗中搗鬼,卻又拿不出證據來。要他硬起心腸把石秋瞳一斬了之,又捨不得下手,畢竟這個女兒還是大有作用的。另一方面,唐國顯然也聽到了風聲,開始積極備戰,令國主之前設想的大舉突襲、速戰速決的戰術化為泡影。總而言之,戰爭計劃不得不暫時擱置,幾家歡喜幾家愁。
在雲湛的強烈要求下,石秋瞳不得已同意他們搬出王宮,住到城裡一個僻靜的小院,卻還是不許兩人離開南淮,並且不顧雲湛的反對在附近安插了斥候。而風笑顏的進度也變得異常緩慢,因為其後的一些紙頁損毀得相當厲害,一天也弄不出幾十個字來。她的情緒開始惡劣起來,雲湛只能想方設法安慰她,勸她不必著急慢慢來。
不過也有好訊息,那就是雲湛委託按察司為他進行的調查有了令人振奮的結果。在此之前,趁著國主還不知道偷襲之事,他先把屍體弄到了按察司,半夜三更地將佟童陳智等人叫起來辯認屍體。他們當場沒有認出任何一個獨眼人,卻迅速為他們畫了像。幾天之後,佟童派人把雲湛叫到了捕房。
「還記得你第一次為了喪亂之神的事情找我們時,我曾告訴過你的連環殺人案嗎?」佟童開門見山地問。
「記得,你們講過的,就在去年夏秋之交,」雲湛回憶著,「光是被發現的就有七起,多半還有沒有被注意到的,死者都被挖了左眼。」
「其實同時還發生了一些其他的事情,我們並沒有聯想到一起,」佟童說,「那段時間,九州各地有一些人失蹤了,其中包含了一些還算有身份的角色。他們大都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突然間就像著了魔一樣,拋開手邊的一切,立馬離開,而且從此再也沒有現身。」
雲湛看上去像是要殺人:「這麼說,又多了一件和墟淵他老人家有關的事件了?」
「本來是無關的,但你製造的那些屍體把它們關聯到了一起,」佟童舉起手裡的一張畫像,畫像上是一個瘦削的老人,「這是那天夜裡的一位死者,從年齡來看,很有可能是這群人的帶隊者。我們很快就查到了他的資料,因為有人在全九州尋訪他。」
「他是誰?」
「他叫緯天寧,羽人,是寧州扶風城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貴族,」佟童說,「去年夏天,他在主持一次祭祀的時候,突然間起身離去。據說現場很多人都聽到了一陣奇怪的吟唱聲,他們懷疑緯天寧是被吟唱聲勾走的。我們已經在聯絡各地在調查失蹤案的同行,看看是不是有同樣的事情發生。」
◇
雲湛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找到放在屋角的看板,拿起石灰筆,開始在上面寫劃。佟童也湊過去,發現他在羅列著一個時間表,一個把到目前為止所有亂七八糟的線索都容納在其中的時間表。
◇
五十年前:寧南城湯氏滅門案。懷疑與可在地下生存的半植物怪嬰有關。
四十多年前:曲家通敵案。曲江離自稱編造出喪亂之神的傳說,可能因此導致被滿門抄斬。
三十八年前:畢缽羅大火。詳情未知。
至少二十年前:風笑顏的父親殺死十三名風氏子弟。
十七年前:風笑顏的母親去世,懷疑此人與獨眼人曾為同夥。
十五年前:皇子篡位案,公孫蠹被殺。詳情未知。
五年前:秘術師們內訌引發多人死亡,連衡假死並化名郭凱。
去年夏秋之交:若干人失蹤,其後獨眼人開始現身製造血案。失蹤者中有人加入了獨眼人的行列。
去年秋天:崔松雪捲入案件,連衡被殺。
今年二月:崔松雪來到南淮求助,被殺害。
◇
「好複雜……」佟童嘆息著,「那麼多的事件,沒有一個有確切的答案。」
「但是它們都能通過喪亂之神聯絡到一起,」雲湛說,「喪亂之神就像是一根長線,把這些亂七八糟的線索全都串到了一起。如果我們能抓緊這根線,也許珠子的模樣就能一點一點被摸清楚了。」
「你的意思是說,你想要找一下喪亂之神的源頭?」佟童皺著眉,「那可不容易。到現在為止,除了這個名字,我們手裡只有一個個孤立的事件,以為意外捲入事件的不明真相的人。」
「我覺得有一個人是知道真相的,不然獨眼人們也不會試圖煽動國主去消滅她的組織。」
「你是說,那位辰月教主?」
雲湛點點頭:「喪亂之神的信徒不會無緣無故一定要消滅辰月教,而蘿漪在我面前始終語焉不詳,閉口不談此事。我感覺,她可能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所以我必須找她聊聊。」
「可她已經離開了,你怎麼找她呢?」佟童問:「辰月教主是那麼好找的麼?」
「按理說她應該藏在一個類似辰月教總壇的地方,我絕對沒可能找到的,但現在時局危急,為了保住辰月教最重要的一塊勢力,短期內她一定會呆在唐國運籌帷幄,」雲湛說,「我只要去唐國,大概就有辦法找到她了。總得試試運氣。」
「那我有什麼可以幫你做的?」佟童問。
「幫我調查一下畢缽羅大火案和皇子篡位案的詳情,」雲湛說,「這雖然是兩件懸案,但一定還是會有一定的資料留下來。如果可能的話,公孫蠹的侄兒也麻煩留意一下。雖然我知道,要找到這個侄兒幾乎就是大海撈針,但他也是一條重要線索。」
「我會的。」佟童簡短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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