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錯誤

這一指彷彿就是一記暗號,除了雲湛之外,剩下五名隨從——貨真價實的辰月教徒們——向著蘿漪微微鞠了一躬。隨即一名辰月教徒跨上前一步,虎吼一聲,徑直衝向了宴廳的大門,並且理所當然地被四根長矛同時穿透。蘿漪往雲湛手心裡塞了一枚藥丸,低聲說:「含在嘴裡!」

雲湛連忙照辦,而那位教徒的身體就在那一刻爆裂開來,整個上半身赫然化為了紫紅色的霧氣,迅速在宴廳瀰漫開來。稍微沾到這種霧氣的人立即栽倒在地,皮膚上出現黑色的斑紋。

而其餘的四名隨從也並沒有閒著,其中兩人頂著紅霧猛撲上去。他們的身上閃動著一種好似古木的怪異色澤,沒有倒下的敵人向他們劈刺砍削,竟然都像砍在了木頭上,發出沉悶的鈍響,而兩人也毫不客氣地出手還擊,頃刻間為蘿漪和雲湛清出了一條路。

雲湛一把攔腰抱起蘿漪,好像是在胳膊下面夾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展開身法,幾個縱躍間已經跑出了宴廳大門。他並沒有回頭去看,因為他知道,還剩下的那兩名辰月教徒一定也會用這樣亡命的方法為他們的教主擋住追兵。他們用五條性命換來了教主的脫身,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大步衝出了宴廳,抬手間用連弩放倒了幾名擋路的宮中侍衛,眼見著就能突出重圍。但忽然間,他聽到背後傳來一陣虎嘯龍吟般的長鳴聲。稍微側頭一看,卻是曲先生已經站到了宴廳門口,在雙方已經距離數丈的情況下,他以手撫膺,猛然一聲長嘯。那嘯聲無比高亢刺耳,竟然把緊跟著長老追出來的十多名侍衛震得昏倒在地。

更為可怕的是,嘯聲緊接著形成氣浪,夾帶著周圍的空氣波動,形成一股灼燙的氣勁,直衝著雲湛和蘿漪而來。這股氣勁帶有一種無可阻擋的氣勢,彷彿空氣都會隨之燃燒起來,雲湛雖然全力奔跑,卻也跑不過這股比風還快的氣浪,正在暗暗叫苦,臂下的蘿漪手指連彈,兩人的背後形成了一團橘黃色的光暈,有若一朵巨大的蓮花。曲先生髮出的氣浪撞在這團蓮花狀的光暈上,發出一聲炸裂般的巨響。雲湛只覺得一股強大的推力推著自己不由自主地向前飛出去。他藉著這股力道,加速轉過一個彎,和蘿漪一起鑽入了王宮密佈的樓宇中。

蘿漪對唐國王宮熟門熟路,很快指點著雲湛來到一處偏殿。雲湛把她放下,卻發現她面色慘白,嘴角還流著鮮血。

「放心,死不了的。」蘿漪喘著粗氣,「老怪物最後時刻收回了大半的力道,怕把我打死了。他畢竟還是想要抓住我,弄明白一些事情,所以不想就那麼取走我的性命。」

「原來這還是留了大半力的結果,」雲湛下意識地撓撓頭,「要是全力施為,我們倆還不得變成碎渣?」

蘿漪左轉右繞,來到一根雕龍的樑柱前,伸手在上面的龍頭處點了兩下,喀喇一聲,樑柱下方出現了一個黑洞。

「你還真是擅長在任何地方挖洞啊。」雲湛不知是挖苦還是褒獎。

「過獎了,狡兔三窟而已,」蘿漪展顏一笑,「快進去。」

這個用以臨時避難的地道相當狹小粗陋,以至於如果雲湛站著則連腰都伸不直。所以他只能抱著膝坐在地上,用一種對方欠了他一千個金銖的眼神無辜地盯著木葉蘿漪。後者足足用了半個對時才調息完畢,但仍然顯得很虛弱。

「好了,別那麼哀怨啦,讓別人看見還以為我拋棄了你呢,」蘿漪嘆口氣。「問吧,能告訴你的我都告訴你。」

「那你就從頭說起吧,」雲湛說,「從喪亂之神的真相開始。那位曲先生的力量毫無疑問來源於那個該死的喪亂之神了,那究竟是什麼東西?說真的,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還真不敢相信,會有人能用一小半力氣就把你打成這樣,這簡直不是人所能擁有的力量。」

「這本來就不是人的力量,」蘿漪說,「你有沒有注意到,曲先生在破壞安眠之境、對我實施讀心術和最後追擊我們的時候,都做了同一個動作。」

雲湛想了想:「沒錯,他好像一直用左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那是那些秘術的招式嗎?」

蘿漪搖搖頭:「不是。他之所以把手放在胸口,是因為他的脖子上掛了一個項墜,他只是在用手按著那個項墜而已。」

「那個項墜有什麼特殊之處嗎?」雲湛一下子想起了些什麼,「我記得我的叔叔也曾在年輕時候遇上過力量遠遠超乎常人的怪物,那是一種直接使用星辰力的殘酷的方法,代價是毀掉自己的身體。這項墜也是如此嗎?」

「不是,正好相反,這項墜並不是用來提升力量的,而是用來壓制某種力量的,否則的話,將會完全無法控制。那力量來自於他的胸口,他在那裡鑲嵌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小瓷片。這塊瓷片並非什麼從天而降的星流石,而是完全由人力製成的,」蘿漪緩緩地說,「它是一件法器,被禁止出現在人間的法器。」

「法器?」雲湛一愣,「誰造的?」

蘿漪的表情很是奇異:「我們辰月製造的。這塊瓷片來自於一個一直被深藏的禁地,一個絕不亞於你們天驅武庫的寶庫,那就是辰月曆史上最大的秘密:辰月法器庫。」

「你的意思是說……那位曲先生……」

「是的,他曾是辰月的一員,卻背叛了教派,親手開啟了那個禁忌之地,用法器賜給他的力量呼風喚雨,化身為喪亂之神,瓷片不過是法器庫中普普通通的一件。那些獨眼人,都是追隨他的力量而去的。但他們不明白,那些法器即便是當年製造它的辰月教宗們也不敢使用,它們帶來的是無法控制的力量,是一個巨大的災難。」

[四]

一個不知處於何方的孤島……一座彷彿與世隔絕的村莊……一群淳樸中蘊藏著愚昧的鄉民……兇猛的怪獸……離奇死亡的獨眼人……

這究竟是怎樣的一段經歷?風笑顏抱著頭,一點一點梳理著頭緒。她慢慢地找到了一點眉目:在那個村子裡,獨眼人是被當做神或者神的使者來崇拜的,而那裡還存在著獨眼人的死敵,絕不僅是那隻根據描述來看頭腦並不聰明的怪獸,而是那個突然間扭轉局勢格殺獨眼人的幕後敵人。

而那個村子裡一定還隱藏著什麼秘密,風笑顏想著。以獨眼人的行事作派來看,這是一群兇殘嗜血的凶神惡煞,絕不會平白無故地操縱著一群普通的農夫,僅僅是為了得到他們的崇拜。這些農夫一定還在暗中守護著某些東西,某些很合獨眼人胃口的好東西……

風笑顏又開始覺得汗毛倒豎。尤為可惡的是,偏偏涉及到小島所在方位的關鍵內容一時間難以修復,這真像幾隻尖利的貓爪在撓著她的心,癢癢得受不了。她很想一鼓作氣繼續修復接下來的內容,又想修復記載了小島方位的之前的幾頁,但這一夜已經消耗了過多的精神力,令她覺得頭痛欲裂。她嘆了口氣,把鐵盒子重新收好,縮在被子裡打了一會兒盹。不久天亮了,她鑽進馬車,告訴車伕繼續向前,然後又昏昏睡去。

醒來後發現頭痛依舊,不過這已經不是使用精神力過度,而是病了。她開始發燒,燒得很厲害。好在風笑顏從小就習慣了一個人照料自己,所以也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這時她已經到了瀾州北端,進入了羽族的地盤,尋找對羽人有用的藥物變得容易。只是病中很難集中精力,而逆火修復術要的就是精神力的高度集中,所以修復這份日誌的工程只能暫時擱下。

倒是隨著一步步接近寧州,緊張的情緒也開始滋長。這次她鐵了心要弄清楚自己父母的身份,但決心之下還藏著深深的擔憂:萬一父母並不是好人呢?萬一他們都是那群獨眼人的同夥呢?萬一母親的晚境淒涼真的只是咎由自取呢?任何一個為人子女者,自然都希望父母清白光鮮,讓人提起來就有面子,然而希望這種事情,經常都是事與願違。

風笑顏惴惴不安了好幾天,這讓她在病中更加不好過。到達瀾州最北的海邊時,她看著眼前奔騰無際的海潮,才忽然間有點豁然開朗:管他三七二十一,我又不能決定我爹孃是什麼人。他們是他們,我是我,不管真相最終怎樣,也沒法改變我。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想通了還是隻是在自我欺騙,但管他那麼多呢,索性不要多想。她晃晃腦袋,走上了通過海峽的渡船。

風笑顏出身於羽族皇都雁都城的風氏,那是當前羽族數一數二的大家族,唯一能與其勢力相抗衡的是新興城市寧南城的雲氏——那就是雲湛的出處了。風雲兩家已經纏鬥了上百年,誰也吞不下誰,只是給這表面和平的年月徒增一點血色。

風笑顏倒是對這些可笑的衝突絲毫不感興趣,但她不得不先回到寧南城。因為根據她之前打聽出的那一丁點訊息,她的父親龍斯躍自稱曾經在寧南城住過很長一段時間,而風家偷偷檢查了他的行李,甚至還查了馬蹄鐵的釘法,通過各種零碎物件證實了這一點。因此風長青才老大不樂意。

「萬一他是雲家的奸細怎麼辦?你娘也太不謹慎了,怪不得族長一直反對這門親事呢。」那位知情人說。

但她再要多問,對方就打死也不肯多說了。所以後來她跟隨師父雲浩林來到寧南,試圖自己去尋找父親曾經留下的痕跡。只是在寧南呆的時間太短,而她也並沒有特別用心,但是現在她已經決定,哪怕磨掉一層皮,也得弄清楚父親的身份。

寧南是一座由於和人類開戰商貿往來而發展起來的城市——這一點素來為正統羽族所鄙夷——所以帶上了很多人類的烙印。這種說法不是言過其實,而是遠遠不夠:寧南基本就和東陸的城市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在於這裡的居民大多是羽人,這些羽人當中又至少有三分之一和雲家有著直接或者間接的聯絡。每一個像雁都風氏和寧南雲氏這樣的大家族,都像是一隻巨大的蜘蛛,一點一點吐絲結網,把周圍的一切都捲入它的羅網之中。

龍斯躍在不在這張網裡呢?風笑顏暫時不得而知。她唯一知道的就是,龍斯躍絕對不是個廣為人知的名字,這情形有點像喪亂之神,留下過痕跡,卻幾乎沒有任何人聽說過他。

她暫時把鐵盒放到一邊,開始在大街小巷奔走,打聽這個叫龍斯躍的男人。結果不出意料地令人失望。也許這根本就是個假名字,她想著,卻知道自己決不能還沒開始就先氣餒。得想一點別的辦法。

她仔細分析著,根據從那位知情者那裡打探出來的屈指可數的幾個細節,可以判斷出龍斯躍至少具有如下幾個特徵:首先是秘術很強,能夠一個人幹掉十三個風家的人;其次性格很張揚,不然也不會明知風家不喜歡他,還大模大樣地上門求親,具備這種性格的人,很難想象他會不顯山不露水地再寧南城平靜度日。而同樣的,一個對風家都渾不在意的傢伙,恐怕也很難為雲家所驅策……

風笑顏眼前一亮,有了一個很大膽的猜測。龍斯躍待在寧南的時候,一定使用的是化名,但這個人絕對和雲家有過節。因為雲氏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有可能網羅的人才,而一旦網羅不到,也不大會輕易放過。說不定龍斯躍就是因為這一點才離開寧南的。那樣的話,查詢一個二十年前曾經和雲家對著幹的秘術師,雖然也很大海撈針,但至少知道了針在海里。

要打聽雲家的過往軼事,那可容易多了,隨便一個市井平民都能掰著枝頭給你數出來風雲兩家的十大戰役之類的。這既是好訊息,同時也是壞訊息,因為故事太多,難辨真假。於是風笑顏又經過了三天的努力,打聽到至少有十五六個人都曾在二十年前與雲家發生過齟齬,而不同的市民對這十五六人的描述各異,幾乎沒有什麼借鑑的價值。

晚上她找了一個小酒館,鬱郁地喝著悶酒。她並不是個很有酒量的酒客,幾杯下肚已經渾身燥熱,全身輕飄飄的,以至於有人靠近了她都沒注意。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這位陌生人已經坐到了她的桌子旁邊。

「你在找一個二十年前曾和雲家作對的人?」他開門見山地問。這是一個禿頭的老人,半邊臉像是被火燒過,皮膚皺皺巴巴看來有點噁心,眼神里隱隱帶著掩飾不住的憤憤之色。

「你認識?」風笑顏略帶點醉意反問。

「你先告訴我你是他什麼人?」對方口氣很硬,帶有一種深深的恨意。風笑顏一下子酒醒了,意識到自己可能遇到了一個曾真正親臨其境的人,而且看起來,他對龍斯躍相當地不友好。她眼珠子骨碌一轉,用一種很愣很衝的口氣說:「我是他什麼人?我是想要他命的人!」

她賭對了。眼前的這張醜臉上立刻出現了近乎志同道合的表情。風笑顏繼續稍加挑撥,幾分鐘後,這個禿頭老人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起來。

「你說他叫龍斯躍嗎?也許吧。他那時候的化名我也記不清楚了,但他毀掉了我的後半生,那卻是毫無疑問的。因為追捕他失敗,我被當成了一個廢物,從此不再受到家族的重視,慢慢變成了現在這個鬼樣子。」

原來這個禿頭老者也是雲家的人,而且聽起來年輕時還一度受到重用。風笑顏忙問:「追捕他做什麼?」

「他一口氣殺死了十一個雲家子弟,每一個姓雲的都想把他千刀萬剮了,但他偏偏就打敗了我,在我眼皮子底下大模大樣地走掉了。」老者恨恨地說。

風笑顏愣住了。父親難道是個瘋子?他明目張膽殺了風家的人,沒想到在此之前還對雲家也做了同樣的事。目的何在?

「那十一個人是怎麼死的?」她接著問。

「誰也沒能親眼目睹,當時他和那十一人呆在一起,似乎是喝酒,不久之後卻發現只有他一個人離開,而剩下的人都成為了屍體——每一個人都被切成殘肢碎塊。」

風笑顏覺得自己的腦袋快炸了。不可能有那麼巧合的事,不但同時殺了兩家的人,而且連現場證據都幾乎相同。她敏銳地直覺到,要弄清楚父親的身份,就一定要死死抓住這兩樁謀殺案。

她繼續花言巧語套著老者的話,成功打聽到了當年負責查探這件案子的雲家人,等到老者被她灌到爛醉後,才離開了酒館。

這個世界還能更幽默一點嗎?她邊走邊苦笑,耳朵裡還回想著和老者剛才的最後幾句對話:「你想要找這個龍斯躍固然很難,要找當時追查的那個人,恐怕更難。」

「為什麼?」

「那傢伙是整個雲家最叛逆的一個,誰都管不了他,誰都惹不起他。」

「喂,你說的該不會是……」

「沒錯,就是那個被稱作羽族第一高手的雲滅。」

這下麻煩了,她想著,除了雲湛,這世上大概不會有其他人能找到行蹤飄忽不定的雲滅了。顯然在重新見到雲湛之前,她只能棄掉這條線,仍然得通過風家的線索來進行調查。不管怎樣,這一趟雖然耗費了不少時間,卻找到了龍斯躍與風雲兩家的離奇聯絡,總算是有點收穫啦。

她是個執著的人,但從來不是固執的人。於她而言,目標永遠不能放棄,但通往目標的路假如走不通,大可以換一條再來。所以她也無心再在寧南逗留,立即啟程去往雁都。那是一個讓她想起來就心裡堵得慌的地方,但她非去不可。

一路上不必再去四處打聽什麼,所以她又有了精力去修復鐵盒。緊接著海島見聞那一段內容之後的紙張,損毀程度介乎良好和糟糕之間,也就是說,可以斷斷續續地弄出大量的文字,只有少部分無法被複原,不過那樣的比例已經不會影響到對大意的理解了。

到達雁都之前的那天夜裡,她又整理出七八張紙,然後在燭光下閱讀著那些跳躍斷裂的字詞。她大致能讀懂基本的意思,這個崔松雪在被莫名其妙地扔出那個海島後,大概是由於過於震驚,一時疏忽,又被獨眼人們發現了。接著他開始逃亡,滿世界地亂跑,但獨眼人顯然已經猜到他進入過那個海島,為了保住這個秘密,始終對他窮追不捨。他被追得心力交瘁,認為自己有必要向人求助。

說的就是雲湛吧?風笑顏想著,翻過了這一頁,然後她就傻住了。她揉了揉眼睛,仔細再看,沒錯,並不是自己眼花了。白紙黑字清清楚楚,這幾行字好似一根大棒,狠狠地砸在了風笑顏的頭頂,打得她頭暈眼花不知所措。

鬧了半天,我們之前的推測存在著巨大的偏差,她呆呆地想著,一個由想當然的結論而引發的該死的錯誤。很多推論不得不重新來過了。

她長嘆了一口氣,低下頭來,看著那幾行彷彿在擠眉弄眼地嘲笑她的句子:「……我已經走投無路了,必須向人求助……我只能想得起一個人,他既能得到我的信賴,又有足夠的能力來幫助我……這些年來我東奔西走四處遊歷,一半是出於我的興趣,另一半也是把自己當成了他的眼睛,去替這位行動不便的可憐人觀賞這個世界……立刻啟程去往中州天啟城……尋找我的朋友,三皇子齊王。」

三皇子?齊王?

這五個字彰顯出了雲湛之前推理的錯誤所在:被封為齊王的三皇子的確存在,卻並不存在於現在這個時間點,而是——十五年以前。風笑顏回憶著雲湛向她講述過的那三件歷史慘案,回憶著著名的皇子篡位案。那位在十五年前突然發動叛變並因此被誅殺的皇子,排行老三,之前被封為齊王。

十五年前……十五年前……

——這本手記的作者並不是崔松雪,而是十五年前的一位旅行家!日記裡所記述的事情,也全都發生於十五年前。也就是說,之前雲湛所整理出的那些時間線,由於對這本日記的誤讀而出現了兩個致命的偏差。有兩個很重要的時間,必須再往前推十五年才能符合事實。

曲家通敵案並非發生於四十多年前,而是要往前再推十五年,發生於六十年前。

秘術師們的內訌和連衡的假死,也並非發生於五年前,而是二十年前。

這樣的話,許多因果關係也會隨之發生變化,比如說……

風笑顏渾身一震,覺得自己的胃正在痙攣,有一種想要嘔吐的緊張感。如果秘術師們的自相殘殺發生於二十年前,那不正好就是自己父親失蹤、母親發瘋的時候嗎?

[五]

這個地道雖然簡陋狹窄,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裡面備好了乾糧、清水,甚至還有必備的傷藥。

「看來你是早就做好準備和國主翻臉了。」雲湛喃喃地說。蘿漪剛剛結束運氣療傷,慢慢睜開眼睛,臉上出現了少許紅潤。

「這世上永遠沒有永恆不變的堅固聯盟,」蘿漪回答,「我們辰月把列國君主當做是用過即棄的工具,但君主們未必沒有抱著同樣的想法。」

「那麼,接著講吧,」雲湛說,「你們的法器庫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製造之後自己都從來不去開啟。」

「那已經是千年以前的久遠往事了,久遠到除了歷代教主和寥寥幾位教長團的教宗外,沒有任何人知道,」蘿漪的眼神有些迷離,「那時候,辰月教的先驅們在信仰的光芒下初聚在一起,都願意為了這種信仰而獻出自己的一切,但在如何實現信仰方面,卻存在著巨大的分歧。有一些人希望自己隱藏在所有人的視線之外,用隱形之手推動九州各大力量的分合迎拒,另一些人卻希望以更積極的姿態影響世界,為此必須要先把辰月打造成舉足輕重的勢力。」

「當時分歧的雙方各自有若干種理由來支援自己的觀點,其中有兩種理由始終針鋒相對。前一種認為,任何一個組織的實力都會經歷高峰和低谷,不可能世世代代保持穩定。假如在樹大招風后突然經歷一個大滑坡,就有被摧毀的危險。而另一方堅持認為,只要能把實力的累積做好,掌握一些足以世代相傳、不因為人的變遷而變質的財富,就不必擔心這個問題。」

雲湛回憶著自己所知的辰月曆史:「最後你們選擇了前者。你們從不自己現身,只是藏在幕後操縱著一切,把戰爭變成自己的工具。」

蘿漪點點頭:「但是另外一些人卻未必甘心。所以他們暗中開始研究法器的製作,希望能憑藉著強大的法器橫掃九州,證明自己的正確。這些人懷著堅定的信念,研究了九州歷史上種種打造兵器的方法,一心只想要提高法器的威力。但他們在這條路上走得太遠了,以至於只追求力量,而忽略了這種力量能否為自己所控制。最後他們成功地製作出了相當數量的法器,並且嘗試著使用它們,卻釀成了慘痛的災難。」

「力量溢位了?爆炸了?」雲湛問。

「真是那樣倒也好了,全部毀掉,一了百了,」蘿漪搖搖頭,「你也不想想,無數辰月教秘術大師的心血,怎麼可能做出那樣的次品?何況即便做出來了,當時試用一下就能知道不妥,又怎麼會一口氣做出那麼多?」

「那是怎麼回事?」雲湛有點糊塗了。

「正是由於製作過於精良,過於用心,那些法器製成後……可以這麼說,擁有了自己的靈魂,」蘿漪的表情看來很沉痛,「當你嘗試著使用這些法器時,你會被它們所擁有的驚人的威力所感染,慢慢再也離不開法器,而那個時候,你的靈魂已經在一點一點被法器所吞噬,最終你會成為行屍走肉,你的生命完全被法器所操縱。」

「這怎麼可能?」雲湛皺起了眉頭,「死物怎麼可能操縱活人的思想?」

「也許是因為每一件法器當中,都包含著人類靈魂的碎片,」蘿漪說,「每製成一件法器,都會需要放入一點人類的血肉——一隻眼睛。」

雲湛怔住了。在此之前,他曾經多次猜想著喪亂之神缺失一隻眼睛的含義,始終不得要領,到了這個時候,才終於得到了答案。

蘿漪繼續說:「那是一種古老的秘術理論,甚至在辰月教出現之前就已經存在了,它認為人們通過自己的眼睛去觀察天地萬物,所以眼睛就是生命的精髓所在,那當中包含著人的一部分靈魂。這種理論沒有辦法進行驗證,因為直到現在,都還沒有人能解釋清楚人是否有靈魂、靈魂究竟是什麼,但在法器裡放入人的眼睛,卻的確有著異常驚人的效果。秘術師們漸漸沉迷其中,不斷催動著法器以試驗其威力,直到有一天,有一位秘術師突然間發了瘋。他使用自己打造的三件法器,在一次教長會議上突然發難,殺死了五名長老和二十餘名教徒,自殺身亡。」

「從那時候起,人們才終於認識到這些法器的危險性。但打造這些法器的過程可謂殫精竭慮,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其中更是包含了辰月教智慧的結晶,要把它們都摧毀,一時間又有些捨不得。所以當時的教主做出了一個現在看來可能是犯了大錯的決定:他並沒有摧毀法器,而是把它們藏在了一個隱秘的地方,以期待日後人們能有可靠的方法去駕馭。法器庫的地址被深藏起來,此後的上千年從來沒有任何人知道,即便我身為辰月教主,也不得而知。但只要有人願意用心地去發掘,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能永遠不見天日的。」

「這就是禍根啊,」雲湛賠上一聲嘆息,「力量永遠是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誘惑,就算你把它全身上下都貼上‘危險’的標籤,還是會有人鋌而走險的。」

「曲先生就是這麼一個人,」蘿漪說,「他曾經是辰月教最年輕的長老,甚至有很多人認為,他極可能成為日後的下一任教主。但辰月教並不是一個唯教主馬首是瞻的尋常組織,任何教主都不可能以教派的力量為自己謀取私利,他肯定也看出了這點,所以把目標放在了尋找早已泯滅在歷史塵埃中的法器庫上。更為不幸的是,他成功了。」

「可你不是剛剛跟我說,法器的使用不可持久,否則就會吞噬人的心智嗎?」雲湛問,「那他找到了法器庫,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在第一次開啟法器庫後,取出了幾件法器,卻並沒有使用,而是不斷鑽研其特性,」蘿漪說,「他挑選那塊細微的瓷片作為自己使用的法器,並非單純只是為了其中的力量,而在於,他恰好找到了可以剋制那種吞噬之力的另一件法器,就是那個吊墜。從機率上說,或許每一千件法器裡才能找到兩件相剋的,他的運氣實在是非常好。而除了這一對之外,他也再沒找到第二對。」

「可是……他的手下們呢?用久了豈不是都得發瘋?」

「用久了之後……是可以換人的嘛。法器恆在,而人可以不斷更換。」蘿漪輕描淡寫地說,但其中蘊含的殘酷意味讓雲湛不住心裡一陣翻騰。

「怪不得他要不斷招納秘術師呢,」雲湛點點頭,「這回我算明白了。他用法器的威力不斷吸引人加入,挑選對他最忠心的賜予法器,而在這些人發瘋之前,他就會殺掉他們……」說到這裡,他忽然住口,想起了風笑顏發瘋的母親。她失去心智是否也與此有關呢?

他接著說:「再說說這位曲先生的身份吧。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他是不是有個名字叫曲江離?」

「是的,就是曲江離,」蘿漪點點頭,「他二十歲出頭加入我教,三年後被升為長老的時候,還不到二十五歲,可是他成為長老的目的顯然就是為了竊取到法器庫的秘密,所以幾個月後就叛變消失了。現在他應該有八十來歲了吧。」

雲湛點點頭,但突然覺得不對,「等等!他今年八十歲了,而他加入辰月教的時候只有二十歲?那麼他到底什麼時候加入辰月教的?」

「六十年前嘛,」蘿漪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這麼簡單的算數你都不會麼?」

「不是不會,而是這個時間和我之前的一些推測有些矛盾,」雲湛把修復手記的相關事宜以及自己曾經列出過的時間表向蘿漪重複了一遍,「按照那張表,曲江離由於被滿門抄斬因而加入辰月教的時間,應當是四十五年前才對。」

「絕對不會,」蘿漪很肯定地說,「滿門抄斬什麼的我不知道,但曲江離的確是六十年前加入本教的,並且在三年後叛教而出,又過了七年,他製造了寧南城的湯氏滅門案。」

「你說什麼?」雲湛叫出聲來,「湯氏滅門案就是他乾的?」

「不然我們還沒辦法找到他的行蹤呢,」蘿漪說,「湯家上下都是被地鬼童殺死的,而地鬼童正是由某一種辰月法器庫的致命法器產生的,它能把普通的蚯蚓轉變為嬰兒狀的怪物,這種怪物嗜食內臟……」

「不用說了,我知道這種怪物,」雲湛擺擺手,心裡一陣激動,「如果真是這樣的,我明白這張時間表的錯誤在哪兒了!」

「錯誤的不是日誌,是你的先入為主,」蘿漪緩緩地說,「只能有一種解釋,那就是寫這份日記的人並非崔松雪,而是十五六年前的另一個人,這樣十五加上四十五等於六十,就正好對上號。」

「你不愧是我一生遇到的最聰明的對手,」雲湛嘆息著,「這正是我的想法。所以另一點你必然也能想到了,十五年前,九州發生過哪一件轟動一時的大事?」

兩人對望一眼,同時說出了答案:「皇子篡位!」

這樣看來,公孫蠹留下的遺言中關於三大慘案的說法,至少有兩件都是真的,而剩下的畢缽羅大火案也很可能被聯絡上。雲湛長出了一口氣:「一樣一樣地說。湯氏滅門案後,發生了什麼?」

「當時的教宗和長老們都在全力尋找曲江離,沒想到七年後他竟然會在寧南城現身。長老們以此為線索追尋著他的蹤跡,終於找到了他。那時候他掌握了好幾樣法器,果然能力已經近乎非人,但運用得還並不純熟,而且當時他單槍匹馬,還沒有以喪亂之神為名網羅信徒,所以長老們在付出慘重代價後,也把他打成重傷,但始終沒能擒住他,讓他跑掉了。這之後他一直蟄伏,直到十九年後又重新出現,製造了新的慘劇。」

「畢缽羅港大火案?」雲湛問。

「沒錯,你知道的也挺不少啊,」蘿漪有些驚奇地看了他一眼,「那是在三十八年前發生的事情,當時曲江離在十九年後重新現身,教長團立即佈置全力抓捕,並且在雷州畢缽羅港完成了包圍。那時候根據打探到的訊息,他已經選定了一個日子,準備上船出海,於是辰月在那一天那個時段的每條船上都安排了人手,彼此呼應,只要某一條船發現了他,立即就用訊號召喚合圍。到時候只需要逼迫每條船的船長聽令掉頭,曲江離就插翅難飛了。」

「只需要逼迫那十四條船的船長聽令就行了,」雲湛揶揄說,「真是好輕鬆的行動。」

蘿漪視若無睹,接著說:「可是誰也沒想到,曲江離根本就沒有上船,反而在船上佈置了陷阱。事後推想,他或許是在每一條船上安排了死士,船到海中就用火油點燃船隻,並且用法器吸引鯊魚,導致上船的近百名辰月高手全軍覆沒。那是一次極為慘痛的沉重打擊,辰月元氣大傷,短時間內根本沒有秘術足夠高的人去對付曲江離了。」

「原來畢缽羅大火的真相是這樣的,」雲湛恍然大悟,「但是畢竟辰月教綿延千年,根深蒂固,他能夠殺死一批高手,卻沒有辦法直接動搖辰月的根基。所以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曲江離並沒有公開露面,只是比較從容地暗中擴充套件他的勢力,難怪喪亂之神的名頭從來沒有人聽說過,想必都得是經過他甄選接收的信徒,才能知道這個名字。那麼三皇子篡位的事件呢,你知道點底細麼?」

「這我就不知道了,因為它並沒有和辰月教發生關係。」蘿漪搖搖頭。

「可是,既然法器的製造已經是存在於過去的事情了,為什麼曲江離所招募的信徒都要挖掉眼睛呢?」雲湛想起了一個重要問題,「那難道不是除了令人徒然傷殘肢體外、毫無用處的舉動麼?」

蘿漪邪惡地一笑:「不以一隻眼睛的代價作為考驗,怎麼能知道自己的信徒是不是足夠虔誠,值不值得與之分享法器庫的秘密呢?尤其對於曲江離這樣經歷過重大打擊的人,對於跟隨在自己身邊的臂助,肯定會嚴格挑選的。願意失去一隻眼睛的,才有資格被賜予法器,而等到靈魂被法器吞噬之後,自然有新來者接替。」

「的確是足夠沉重的代價啊。」雲湛輕嘆一聲。

蘿漪畢竟傷勢未愈,說得有些累了,背靠在洞壁上閉目養神。雲湛也不去打擾她,開始重新梳理整個事件的時間。蘿漪所講述的歷史讓他終於明白了事件的源頭,雖然對於在曲江離身上發生過什麼還不大清楚,但大致的因果關係已經可以猜測一下了。

曲江離在六十年前失去了家人,因此加入了辰月教,幾年後他大概是從一些古舊的秘密卷宗裡找到線索,時隔千百年後開啟了一直被封閉的辰月法器庫。他也許是花了七年的時間去鑽研如何運用那些法器而不會殘損自身,並且最終找到了一對可以互相剋制的法器——至少可以保證自己的使用了。因此他帶著法器迴歸人間,製造了五十年前的湯氏滅門案。

可是為什麼他的第一次出手竟然只是殺害一個富商的滿門呢?雲湛苦苦思索著,並且很快再次想起了之前注意到的疑點:湯則其是做古董生意的富豪,而曲江離的父親也是小古董商。所謂同行是冤家,會不會兩家曾發生過一些糾紛呢?

他突然眼前一亮:曲家是被官府滿門抄斬的,這有可能出自湯則其的陷害!假定兩家曾因為生意上的事而成為死對頭,以湯則其遍佈九州各地的關係網,想要設套陷害一個沒什麼背景的小古董商,絕對不難。

而在這之後,被辰月教眾長老聯手擊敗的事實,讓他明白了即便擁有法器,也不可能單靠自己一個人與敵人對抗。當然了,那些威力巨大的法器足以讓他贏得任何人的敬畏,所以他乾脆自命為喪亂之神,編造了一個神話,為自己聚集了許多信徒。那些能相互召喚的圓牌,多半也是當年製作法器時的產物,被一起封閉在法器庫中,結果成為了曲江離手下信徒們的標誌和彼此呼應的工具。信徒們拼命為曲江離賣命,甚至願意付出一隻眼睛的殘酷代價,最後換來的卻只是被臨時驅策、用過作廢的悽慘下場。

比較久遠一些的往事大致就可以這麼推斷了,但最近二十年所發生的一切仍然還沒有數。二十年前的秘術師們怎麼死的?化名郭凱的連衡為什麼會假死?皇子篡位的真相是什麼?消失已久的曲江離又為什麼會選在去年突然出現?也許都只能等待著劉厚榮甦醒以及風笑顏修復完那本日誌才能有答案了。都是那幫該死的獨眼人……

想到獨眼人,他忽然渾身一激靈,全身的冷汗都出來了。那枚圓牌!那枚可以相互感應的圓牌還在自己身上!離開南淮城的一路上,他都一直小心注意這圓牌上墟淵肖像的眼睛,始終沒有異狀。但在進入平陽城之後,因為始終苦思著找到牧野蘿漪的方法,他把這件事給忘記了。圓牌放在身上,就等於自己的位置完全暴露在外。

他正在充滿僥倖地想著,曲江離身邊現在應該有不少的手下,他未必能從那麼多的細小黑斑中發現正好多出來一個點,地面上已經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完蛋了,雲湛悲憤地想,所謂失敗的人生,一個最大的特點就是怕什麼偏偏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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