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迷宮

大家都鬨堂大笑起來。對於這些終日被生活折磨的勞苦人們而言,嘲弄一下「上頭的人」總是很解氣的,雖然這樣的嘲弄對他們的生活處境並不能帶來任何微末的改變。

雲湛非常瞭解這些人的心態。在生話的重壓下,他們對於更高的社會階層普遍懷有敵意,一方面很樂意講一些相關的笑話,另一方面也很喜歡用「知情者」的身份透露許多稗官野史。他們不像那些有身份的人,隨時擔心著被告密、被打擊報復,他們會很痛快地把自己聽說過的一切荒誕無稽的傳聞都說出來——這當中有時候就會包含著真相。

話題轉到了三皇子頭上,氣氛更熱烈起來,這些一輩子也未必見過皇帝長啥樣的底層人士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三皇子的生活趣聞,連他愛吃什麼菜愛穿什麼衣服鬱講得煞有介事,如自己親眼見過一般。雲湛從他們的描述中大致勾勒出這位皇子的形象:多才多藝,溫文爾雅,對權謀財富毫無興趣,喜歡結交才子佳人,對旅行有著近乎痴迷的興趣,卻總是難以如願。在兄弟們的權位鬥爭中,從來沒有誰把他當回事,正因為如此,後來他的突然行動才會有那麼驚人的轟動性。

「你們都是見多識廣的人,知不知道當時那場篡位的詳情啊,」雲湛一副無知群眾求助知情者的模樣,「我很難想象這麼一個文人樣子的傢伙,怎麼能扛起刀槍去造反?」

「嘿嘿,那可是皇室的秘密.外人一般很難知道,」一個四處打短工賺點飯錢的老頭神神秘秘地說,「但是我以前認識一個朋友,曾經在天啟城做過御醫。那起篡位事件發生的時候,我朋友就是參與協助治療的御醫之一。」

這也是底層人物們最喜歡的談話方式。他們自己也許什麼都沒有親身接觸過,但總是能從角落裡挖掘出幾個親戚朋友鄰居或者親戚的朋友的鄰居之類認識的人,以別人的經歷來顯示自己比聽眾多一點見識。

「真是了不起!」雲湛也不知道是在誇獎那位御醫還是在誇獎認識御醫的老頭,「那他發現了什麼有意思的東西嗎?」

「後來外面都傳言,說皇子為了這一次行動訓練了大批軍隊,要不是皇帝聖明提前做了準備,搞不好就被他吃掉了,其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老頭得意地說,「我那位朋友告訴我,皇子根本沒有什麼特殊的軍隊,帶在身邊的不過只有一兩百人,但是殺傷力卻很大。當時與皇子的叛軍交手的大內侍衛和後來迅速調來的御林軍都損失慘重,雖然人數上佔了絕對優勢,傷亡卻三倍於敵人。」

「那是為什麼呢?難道是皇子並不求數量,一直在偷偷訓練少量的精銳死士,以方便控制?」雲湛問。

「不是,是更可怕的真相!」老頭以一種誇張的姿勢壓低了聲音,「那些叛軍的力氣大得不正常,用一把普通的腰刀就能把特製的鋼甲劈成碎片,根本就不像是正常人。後來他們檢查了叛軍的屍體,發現了一個極為恐怖的事實:那些叛軍並不是被御前侍衛殺死的。他們在反叛之前就已經是死人了!」

「屍舞者的御屍術!」雲湛脫口而出。

老頭讚許地看了他一眼:「真不錯嘛,你這麼個年輕人也聽說過。沒錯,就是這種法子,所以皇子的叛軍才會那麼厲害,因為都是死而復生的殭屍!要不為什麼後來皇帝那麼生氣,不只是因為反叛,還因為一向看起來老實風雅的三皇子居然會使用這種邪術。」

「那三皇子到底是怎麼死的?」雲湛眼珠子一轉,「都說他被活捉之後被處斬了,但是又沒有公開行刑。您知道內幕嗎?」

老頭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這我就不能確定了,但是聽說,他實際上並沒有被絞死,而是在篡位失敗後舉火自焚了,沒有留給皇帝經死他或者車裂他的機會。皇子這種身份的人物,就算是我的朋友,也沒辦法瞭解的。不過後來天啟城裡有不少關於他的流言,比如說他的家小全部被皇帝賜死,連兩歲的小女兒都沒能倖免。」

「這也是個可憐的人呢!」馬販子評價說。

「可不是,身在帝王家,別看綾羅綢緞山珍海味,日子過得光鮮,但天天提心吊膽的,未必比我們活得舒心。最可憐的還是他那個替身,本來不是皇家的人,也為了這樁事件丟了命。」

雲湛怔:「替身?什麼意思?」

老頭兒很得意:「嘿嘿,天啟城裡好多人都知道啊。三皇子喜歡旅行,又沒有機會旅行,所以他總是委派他的一位好朋友替他四處奔走,然後把各種見聞告訴他。對他而言,這個朋友就是他放在外面的眼睛了。」

大車店裡嗡嗡嗡地響作一團,人們盡情談論著這樁十五年前的奇案,挑起話頭的雲湛卻已經靠在隱隱散發出臭味的被褥上,默不作聲地思考著。剛才的那一番談話讓他掌握了兩點重要的資訊:其一,三皇子竟然是率領著一群死屍進行叛亂,難道他真的是長期以來早有圖謀、只可惜功虧一簣?其二,皇子有一個同樣愛好旅行的好朋友,皇子把他當作了自己的替身,以彌補自己難以出行的缺憾。愛好旅行……

雲湛想起了那份修復的日記。已經可以證明這份日記並非出自崔松雪的手筆,而是十五年前的另一個人所寫。他之所以把這份日記當成是崔松雪所寫,除了思維慣性的誤導外,還有一點原因,就是日記裡有這麼一句話:「我到那裡的唯一目的只是取道慶賢去往瀾州中部的夜沼,觀賞某個沼澤部落的獨具原始風情的祭祀,這對於一個旅行者是不容錯過的。」

這也是一個喜歡旅行的人,恰好和崔松雪一樣。於是這個巧合讓他徹底判斷錯誤。而眼下出現的這個人他卻不願意相信僅僅是巧合了:同樣在十五年前,同樣寄情山水,同樣和喪亂之神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只是不弄清楚公孫蠹的遺言,就無法確切地知道皇子篡位與獨眼人具體有什麼關係。當然了,也可以憑惜拽雲湛天才的頭腦進行推測……

根據之前看過的風笑顏修復出來的兩段筆記,這位旅行愛好者一直在追查獨眼人們的下落。雖然不知道之後發生了什麼,但可以假定此人與獨眼人遭遇了,說不定還發現了他們的什麼驚人的秘密。從修復出來的兩段看,這個人思路清晰,頭腦敏捷,完全可能獲得比較深入的成果。

那麼就沿著這個假定往下走吧,雲湛搓搓手,假定他惹上了麻煩,遭到了獨眼人們的追殺。那麼接下來他應該怎麼辦?就算有再強的實力,他也不可能獨自應付這些視生命如無物的獨眼殺手。於是他只能求援,可是他「與那些好靜的秘術師沒有太多共通之處」,恐怕很難得到他們的援助,而其他的旅行家們能幫助他擊退獨眼人麼?顯然更不可能。

雲湛興奮地想,所以只有一個人能夠救他了,那就是三皇子。以皇子的勢力,把他保護起來肯定不難,而獨眼人所面對的困境就不只是要殺死他滅口了——還得殺死三皇子才行。

可皇帝的兒子哪那麼容易被殺,或者說,殺人容易跑路難。雖然這位三皇子未必是皇帝喜歡的兒子,但身為皇帝,誰要在他的頭上動土,他都會挺生氣的吧?而即便是辰月教或者天羅,也不會願意公然與皇室為敵。因此,就算要連旅行家帶皇子一起做掉,也得做得藝術一點,至少不能讓皇帝一拍腦袋:「他媽的,原來是那幫獨眼人乾的,老子滅了他們!」

雲湛舒了一口氣,拉過被子,感覺剛剛湧上來的倦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剩下的是一種彷彿被螞蟻爬滿全身般的噁心感覺。老頭兒說得沒錯,那些所謂的「叛軍」在被三皇子領著去襲擊皇帝的時候,都已經是死屍了。但他還是說漏了一點,正是追隨旅行家而來滅口的獨眼人。而舉火自焚的這個天才的舉動,正好可以毀屍滅跡,讓人查不出破綻來。所謂幌子篡位案的真相,其實用一句話就可以概括:

旅行家想要向皇子求助,結果卻把皇子的性命也一起搭進去了。

[四]

七夕快要到了。這是羽族一年一度的起飛日,也是青年男女藉機表示愛慕的日子,用人類喜歡的形容方式,這是個吉日。

風氏家族的前任族長風長青在七夕前的某個夏夜心力交瘁而亡,不過這件事並沒有給風家帶來什麼陰影。人走茶涼,風長青的族長兩個字前面還是加上「前任」,那就更一文不值了。所以他被草草入殮,新族長假惺惺地滴出幾滴眼淚,送走了這位昔日的梟雄,然後迅速離開墓地,開始佈置他任族長後的第一次七夕慶典。

在一片鬧鬨鬨的喜慶氣氛中,風笑顏大概是風宅裡唯一一個高興不起來的人。這並不是因為她孤身一人沒有紅線可牽所以無處話淒涼,而是身世問題突然比以前沉重了幾十倍,壓得她喘不過氣來。風長青臨死前不過說了短短幾句話,卻句句驚心,其中似乎包含了很多錯綜複雜的線索。可惜此人已死,肚子裡藏著再多的秘密也已經沒辦法挖出來了。風笑顏把自己關在屋裡,也一直無心再去修復日誌,思考著除了死去的風長青之外,自己還能找到誰去盤問。

偏偏門外一直窸窸窣窣傳來各種各樣的噪音,吵得她無法集中注意力。她終於忍不住了,怒衝衝地推開門:「吵什麼吵什麼!大白天的不要人睡覺啦!」

這話無疑說得有點奇怪,但門外正在往一棵棵大樹上懸吊飾物的女僕還是很緊張。畢竟僕人們的地位比遠房子弟更低,任誰都可以把他們呼來呼去。她也並不知道風笑顏的底細,看這個年輕姑娘如此囂張,保不齊是某個大人物的女兒或者姘頭呢。所以她不聲不響地搬起裝著飾物的筐子,快步離開了。風笑顏反而有點內疚,但那個女僕畏縮的背影卻一下子提醒了她。她回憶起了許多年前,風長青在猜測為何她被囚禁的母親會找到她時所說的話:「我也不知道是誰把你的居所告訴了她,也許是某些同情心過剩的僕婦。」

是應該存在著這麼一個人,風笑顏想著,給家族裡一個被秘密關押起來的瘋女人送飯的僕婦。而這個人似乎也在她的視野裡出現過。那是在母親死後不久的一天,她再一次在深夜裡出門,偷偷摸摸跑到母親那間被燒掉的房屋外,默默地流淚。但沒過一會兒,她聽到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靠近,於是她慌忙躲到一棵樹後去。好在那時年紀尚幼,身量短小,躲起來不會被發現。

來的人出乎她意料,是一個僕人打扮的中年女子。這個僕婦跪在一片焦黑的廢墟外,壓低著聲音哀傷地哭泣著,暗夜裡聽起來猶如鬼魅。風笑顏只覺得一陣陣背脊發涼,動也不敢動一下。好容易等到僕婦離開了,她才趕緊溜回房去。

當時只有三歲的風笑顏,並沒有過多地去思考這個僕婦的身份,十七年後回想起來,她猛然醒悟到:這一定就是那個暗中向母親透露自己所在的人!

那個僕婦的左腿微跛,髮色是羽族中較為少見的深褐色,倒也算是有可以辨認的特徵。然而事隔將近二十年,她到底還在不在人世都很難講,即便活著,也未必還在風家做事。

但這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了,無論如何也得撈著。風笑顏咬牙切齒地想著,開始在風宅裡打探這個僕婦的下落。風長青的死去並非全無好處,再也沒有人知道風笑顏究竟危險在哪兒,或者說風笑顏的父母究竟危險在哪兒,所以她大搖大擺自由出入,也沒人去管她。

羽族是一個等級觀念鮮明、等級制度森嚴的種族,僕人這樣的賤民向來不會受到上等人的關注。所以風笑顏根本不打算去找風氏的同族查問,而是成天和一幫所謂下等人混在一起。她倒是從小被冷落慣了,從來沒有把這種階級的劃分當回事,所以很容易能和僕人、馬伕、園丁、廚師們打成一片。兩天之後,就在七夕的前夜,一個剛剛從外地為風府小姐們採買歸來的老僕解答了風笑顏的問題。

「哦,那個是呂嫂嘛,」老僕的記性不錯,「在風家呆了一輩子,前年因為耳朵不好使了,聽不清召喚,這才告老不做了的。但是按照規矩,她一輩子都賣給了風家,風家會給她養老,死後也會有一塊僕人的墓地的。」

「就是說她現在還沒死?」風笑顏大喜過望,「我怎麼才能找到她?」

「我也忘了她住在哪兒啦,不過她並沒有離開雁都,」老僕想了想,「每年七夕的時候,她都會回到風家來,和我們一起熱鬧熱鬧。她雖然上了年紀,身子骨還挺硬朗的。」

那就好,風笑顏舒了口氣,不會像風長青那樣話說到一半就斷氣啦。她焦躁不安熬過了一個夜晚和一個白天,終於等到了七夕之夜。

和人類恨不能把地皮都炸裂的各種喜慶節日不同,羽人們的節日也仍然是寧靜淡雅的。那些頭一次感受飛翔的孩子們聚集在空地上,緊張地等待著月力最強大的那一刻,以便展翅高飛。風笑顏看著孩子們生動的笑臉,不覺回想起自己當年試飛的時候。雖然自己很快就感應到了月力,凝聚出了一對相當漂亮的羽翼,飛得也很順暢,但卻幾乎沒有換來任何的喝彩。風長青看著自己飛翔的姿態時,表情更是複雜,似乎希望風笑顏的本事越差越好,以免日後像母親一樣給他老人家惹麻煩。

這些事想起來就讓人心酸,風笑顏呸了一聲,從滿臉歡愉的人群中穿過,尋找到了聚集在一起的僕人們。身份所限,他們不能和主人們一同慶祝,但這似乎更能讓他們放得開。上等人有上等人的快樂,賤民有賤民的快樂,羽族在這方面的哲學是:各得其樂,互不干擾。

所以風笑顏的出現顯得奇怪,但她並不顧忌旁人略帶驚奇的眼神,尋找著那位呂嫂。運氣不錯,她很快就找到了,因為這位呂嫂顯然是個開朗的人,她雖然耳背,卻仍然很高興和旁人交談,而她唯恐旁人像她那樣聽不清楚,說話的嗓門尤其大。

「今晚的月亮真漂亮,」這位蒼老而健壯的老婦人說,「所以我寧可做個聾子,也絕不做瞎子。我要留著這雙眼睛看月亮哪。」

剛說完這句話,她忽然住了口,呆呆地看著走到她眼前的風笑顏。風笑顏看著這張臉,不會錯的,就是這個僕婦。在母親去世之後,她也偶爾在風宅見到過這位呂嫂,但呂嫂從沒主動和她說過話,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

但此時此刻,風笑顏徑直走向她的舉動無疑是一個訊號,讓她意識到有什麼事要發生。她盯著風笑顏看了很久,然後一言不發地向著僻靜處走去,雖然腿有點跛,走得卻不慢。風笑顏快步跟在她身後。

可是該怎麼表述我的問題呢?風笑顏苦惱地想,對方聽不見呀,我又不敢扯破了嗓子大聲喊。而這些老年的僕婦,多半都是不識字的。她只能嘗試著用手指著自己的臉,不斷比劃著面部的輪廓,呂嫂看著她忙亂的動作,搖了搖頭。

「不用忙活啦,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呂嫂也明白這是個秘密,所以極力壓低聲音,這讓她的嗓子顯得很彆扭,「我年輕的時候,就一直伺候你娘,還有你孃的姐姐。所以後來你娘發瘋之後,舅爺一直讓我給她送飯,因為別人送飯去她一定是不肯吃的。」

風笑顏聽到「舅爺」的稱呼微微一愣,但很快反應過來這是指的風長青,而她也意識到,呂嫂和風長青一年,也知道發瘋的女人並非姐姐風宿雲,而是妹妹風棲雲。呂嫂接著說:「你一定很奇怪為什麼你娘會發瘋吧?我也覺得奇怪,但他們三個人的事情我知道的並不多,只能瞎猜而已。我的耳朵很不好使,你問什麼我也聽不見,乾脆我就把她們姐妹倆和姑爺的事情都給你講一遍。」

風笑顏點點頭,呂嫂沉默了一小會兒,似乎是在思索應該從哪裡講起:「大小姐和二小姐從生下來就長得比一般的孿生子更加相像,直到成年都還經常被人錯認,不過雖然從小一起長大,但彼此之間的關係並不是太好。她們姐妹倆都是秘術師的體質,具體我也不懂,反正就是說當秘術師最好,而她們也足夠聰明,到了十多歲的時候,已經是風家排得上號的優秀秘術師了。不過她們就算在學習秘術方面,脾氣也大不一樣,我聽說,大小姐學的是……好的秘術,而二小姐喜歡壞的,就像她們的性格一樣。我不是說二小姐壞,她只是從來不愛守規矩,老喜歡和舅爺頂嘴,大小姐和她正相反,像個大戶人家的千金。」

什麼好的秘術壞的秘術,風笑顏有些麻木的想,只要都是用來殺人的,就無所謂好壞正邪光明黑暗。但她並沒有說什麼,而呂嫂的神情忽然變得凝重而哀傷:「後來有一次,二小姐在外面和別人打了一架,她用秘術打死了兩個人,回到家之後不久,別人找上門來尋仇。舅爺當然不會讓旁人在風家討到便宜,但趕走他們之後,舅爺卻非常生氣,要重罰二小姐。大小姐也很不高興,說了她幾句,結果他們就鬧翻啦。二小姐一怒之下,離家出走,聲稱從此再也不和風家發生任何聯絡,臨走前還放火燒了幾間房子。舅爺更惱火啦,所以後來風家人極少談及她的事情。」

我娘好威風啊,風笑顏很不正義很不光明地想,這種脾氣我喜歡。呂嫂說到這裡,嘆了口氣:「其實二小姐稍微服一下軟就沒事了的,但她就是脾氣太倔。後來有那麼一年半載的她都沒有回來過,再次回來的時候,已經是為了大小姐的婚事了。那一年也是在七夕,不對,七夕之後的第二天,姑爺突然登門拜訪,而且一齣現就直截了當地描述了大小姐的長相,聲稱在七夕之夜對她一見鍾情,所以想要提親。開始家裡人以為是有什麼小流氓搗亂,想要去教訓他,結果一動手發現他很厲害,知道不對勁,這才去請了舅爺來。」

「結果舅爺很客氣地請他進屋,也不知道兩人談了什麼。總之到最後,舅父宣佈,同意他求親的請求,決定把大小姐嫁給他。這個決定讓所有人都很吃驚,但是族長的話也沒有人敢多說什麼。所以幾天之後,大小姐嫁給了姑爺,人家都說,這樁婚姻可以和當年雲家的雲滅娶走風氏族長的女兒媲美了。」

雲家的雲滅,風氏族長的女兒,風笑顏想象著雲滅當年的威風模樣,再想想窮小子云湛,禁不住撇撇嘴。呂嫂不明所以,以為她是在對這樁婚姻表示不滿:「唉,別說是你了,所以人都在奇怪。不過很快有人傳說,說新姑爺曾經給寧南雲氏找過大麻煩,殺了他們不少人,大家這才有點明白了。雲家的仇人,就是我們的朋友,何況姑爺的秘術那麼厲害,讓他替我們打架肯定很好用。對不起,我們下人不怎麼會說話,但我想舅爺就是覺得他能幫我們打雲家,才肯把大小姐嫁給他的。他那時候甚至連大小姐的名字都還不知道呢,就一路跟到了風家,唉,大家都說,這是個靠不住的好色的傢伙……」

「誰也沒想到,這種說法後來居然被證實了。成親之後,小兩口到外面遊山玩水去了,一個月後回到風家,沒呆多久,二小姐就回來了。她誰也不理,直接找到了大小姐和姑爺,三個人大吵一架。雖然誰也不知道他們吵的是什麼,但看著二小姐和姑爺像是早就認識,自然也有很多猜疑了。這一架吵完,二小姐就走了,但幾天之後,發生了很可怕的事情,姑爺不知道怎麼的發了瘋,無緣無故殺死了十一個風家的人,然後帶著大小姐走掉了,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看來呂嫂知道的三人之間的糾纏前事,確實就這麼多了。風笑顏靠在一棵樹上,回想起風長青臨死前說的話:「更何況……他們原本就應該是一對,是你生生拆散了他們。」她越想越覺得這樁婚姻以及母親風棲雲的再度出現大有蹊蹺,顯然裡面藏著很深的隱情。

一對孿生姐妹,她苦惱地揪著自己的頭髮。孿生姐妹的特點是什麼?毫無疑問,最直觀的一點就是長相近似。而呂嫂也說了,這姐妹兩長得比一般孿生子還像,多數時候難以辨別。那麼……她有了一個瘋狂的念頭。

龍斯躍這個糊塗蛋,求親的時候根本認錯人了!他在七夕慶典上看到的是妹妹風棲雲,而不是姐姐風宿雲。想來風棲雲當時不知為了什麼,回到了雁都,並且在歡快的慶典中出沒過,只是沒有回過風家,所以風家人並不知道她回來過。龍斯躍事後找人打聽,旁人一定會把她當成長在雁都的風宿雲,於是龍斯躍據此莽莽撞撞地打上門去求親了。這真是一門稀裡糊塗的親事。

當然了,父親這種天生情種的作派無疑很能吸引年輕姑娘,何況綜合各方面的說法,此人相貌英俊(風笑顏有些自戀地想,看我這麼漂亮,也能想到我父親絕不會醜。)而他和寧南雲家有仇,又身懷絕技,簡直是風長青夢寐以求的招攬物件。在那個時代,一直守護在雲家的箭神雲滅根本就是風家的噩夢,風長青一定也很願意找到一個連雲滅都沒能抓住的人才來與之相抗。而對於一向聽話的風宿雲來說,羽族一貫有長輩指定婚姻的傳統,家族安排的婚事她本來就不好抗拒,何況龍斯躍的長相和風度都一定不讓她反感。所以風長青和風宿雲得到的,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美妙結局;龍斯躍本來就對那位令他一見傾心的美女並不瞭解,也很難發現自己認錯了人。

於是最大的問題發生在了風棲雲身上。她本來就和家族的關係十分緊張了,這時候聽說這麼一門親事,很容易就猜到事實的真相。到了龍思躍和風宿雲結婚的時候,她的滿腔妒火和憤恨,恐怖是壓抑不住的。或者說,她其實未必就對龍斯躍真有什麼放不下的情愫,而僅僅是不能接受「一個看上了我的男人最後稀裡糊塗娶了我姐姐」這一事實。於是她接下來會做什麼?

「我還有一個問題。」風笑顏剛說出口,想起呂嫂聽不見。於是她伸手衝著自己一通比劃,呂嫂很快明白了她想問什麼:「你想問你的身世,對不對?」

風笑顏點點頭。呂嫂凝視著她的臉,眼神顯得很柔和:「你長得真像你娘啊。大概就在大小姐離開之後九個月左右,舅爺忽然帶了你娘回來。那時候她渾身是血,即將臨盆,一隻眼睛剛剛被人弄瞎了,而且腦子已經很不清醒。舅爺沒有告訴別人,除了他幾個最親近的隨從,就只叫了我去照顧你娘,而你……就是我接生下來的。」

風笑顏看出了呂嫂眼神里的憐愛之情,她明白這個風燭殘年的半聾老人來說,在自己身上寄託著對風宿雲、風棲雲姐妹的懷念。她抓住老人蒼老的手,輕輕貼在自己臉上,老人的身體一震,雙目中慢慢有了淚光。

「你娘瘋啦,再也好不了了,」呂嫂淒涼地說,「但是她還記得她有一個孩子,總是不停地念叨著要找她的女兒,還唸叨著要找孩子的父親龍斯躍,舅爺這才知道,這個孩子是龍斯躍的。他很生氣,覺得你娘未嫁卻和自己的姐夫私通生子,簡直是家族的奇恥大辱。所以他把二小姐關起來了,如果有人發現她的存在,他就告訴他們這是大小姐——至少在生孩子這件事上算是名正言順。後來我實在不忍心看她成天都想念著你,就偷偷告訴她你很好。她不相信,我就把你住在哪裡說了出來,以便顯得可信,沒想到她真的會去找你……」

四周傳來了一片歡呼聲,那是這個夜晚月力最強盛的時刻,即便是無翼民在這時候都會感到飄飄欲飛,因此羽人們的快樂達到了頂點,忘情地發出喧嚷之聲。但對於風笑顏而言,此刻的心頭充滿混亂,無論如何與歡樂不沾邊。趁著歡呼聲響起,足以掩蓋她的語聲,她貼在呂嫂耳邊,大聲說:「有一個問題我必須知道,你怎麼認出我娘就是二小姐的?」

「她身上戴著她自己的飾物啊,」呂嫂說,「大小姐和二小姐打扮的風格是不一樣的。」

「除了飾物呢,有沒有任何肉體上的印記,比如痣、胎記、傷疤?」

呂嫂皺起眉頭想了很久:「還真是沒有。不過從那天晚上開始有了,她瞎了一隻眼睛啊。」

「你先別哭!」風笑顏比呂嫂更難受,但還是咬牙問道,「說到眼睛,我娘在離家之前,是不是曾和一些獨眼人有過往來?」

「有,當然有,二小姐以前交了好多秘術師朋友,後來就跟著他們學壞了。她離家之前,的確看到過和獨眼人交朋友,舅爺很生氣,還罵她,說她乾脆挖掉自己的眼珠子好啦。舅爺真不該說那種話啊,壞話經常是要應驗的,那天晚上見到二小姐時,她的眼睛也是那樣血肉模糊的,真是可怕啊。」

「那你知道她是在什麼地方被發現的嗎?」風笑顏嗓子都快喊破了。她牢牢記住呂嫂告訴她的地點,快步離開了風家。母親死去那一夜的淒厲慘叫又開始在她心頭盤旋,讓她覺得在風家多呆一小會兒都會憋悶得要昏過去。在她的身後,人們短暫的縱情歡唱結束了,一切似乎又復歸羽人們特有的秩序,只有在天空,還有無數潔白的羽翼在幸福地翱翔。

第二天下午,風笑顏找到了當初發現她母親的地方。那是一片叫做跑馬溪的平坦林地,屬於雁都城風家產業的一部分,過去通常被風家用來舉行各種大型的集會或儀式。在風笑顏十歲的時候,風宅經過擴建,又吞併了大量土地,於是各種儀式可以直接在風家的院落裡進行,不必再去跑馬溪了。現在這裡只住著風家的老僕人康平及其家人,負責看管這片暫時沒有什麼用的土地。

風笑顏來到那間簡陋的樹屋外,正打算敲門,想了想又把手縮了回。既然風長青是在這裡找到她母親的,不對康平做一些警告和恐嚇是不可能的。要是直截了當地盤問,以對方的身份肯定什麼都不敢說。得采取一些特殊手段才行。當前最大的好處就在於,風長青死了,無論他活著還是死了,都可以用來作為恐嚇的道具,只不過受益人就截然不同了。她換出一張嚴峻的臉,重重一腳,踢開了門。

「我真的不是老族長的人!」康平嚇得渾身哆嗦,眼淚都快要下來了,「我在風家做了一輩子和老族長連話都沒說過幾句。再說了,我只是個賤民,無權無勢也沒學過武藝,就算想要給他賣命,也得有那個本事哪!」

「那可不見得,」風笑顏繃著臉,「正因為你太不起眼了,所以風長青才有可能把一些重大的秘密交給你保管,反正沒人會注意你。」

康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我真的冤枉啊!求求您放過我吧!」

康平的家人躲在門後,偷偷向外張望,一個個嚇得臉得發白。風笑顏看著戲唱得差不多了,神情忽然轉向柔和:「其實我也覺得,你在風家勤勤懇懇幹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什麼劣跡,並不像是會當風長青走狗的人。」

老僕人拼命點頭,簡直要撲地磕頭了,風笑顏接著說:「所以呢,你也不妨把你過去和風長青有過的接觸都告訴我。也許有些事情,是風長青蠱惑你或者逼迫你做的,你自己也並不知道,這一點我當然會考慮,決不會為難你。但前提是,你得把你所知道的都講出來,漏一個字都不行!」

最後一句話聲色俱厲,康平又是渾身一顫,努力調動著自己的記憶:「嗯,我想想,我想想。七年前的木神祭,他遇到了我,誇我多年來看守跑馬溪有功,讓人送了我一匹東陸的絲綢;三十年前,我生兒子的時候,他也給我送了點補品。哎呀,不對,三十年前的族長還是風賀老爺呢,我記混啦……」

上了年紀的老僕人東拉西扯,在自己的記憶深處挖掘著和風長青有關的零碎。還不時張冠李戴一番。風笑顏很耐心地等著,終於,在幾乎把自己的人生軌跡重述了一遍之後,康平觸及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件往事。

「對了,您說到秘密,大概在二十年前的時候吧,我還真替他保守過一個秘密!」康平興奮地說,「那一天晚上我正提著燈巡視,忽然聽到林子裡有什麼人在爭吵。我剛剛趕過去,還沒看清楚人影,就呼啦啦一大片閃光,閃得我眼睛都花了。」

風笑顏握緊了拳頭,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接著說。」

「我被嚇壞了,不知道是不是林子裡鬧鬼,不敢靠近,」康平繼續說,「正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辦。一個黑影一下子從林子裡鑽出來,速度很快,差點撞上我,嚇得我摔了個跟頭。等我爬起來,黑影已經不見了,但我能聞到一股香味。所以那個黑影可能也是女人。」

女人?風笑顏皺起眉頭:「你為什麼要說‘也是’?」

「因為樹林裡還有一個,」康平說,「是個大肚婆,滿身滿臉都是血,看起來很可怕,不知道誰在那裡佈置了一個機關,她胸口中了箭,但是運氣很好,居然射偏了一點,沒有射中心臟。我知道出事了,趕緊連夜去府裡報告。結果老族長親自來了,把那個女人弄走了。他警告我,不許把這件事說出去,所以後來我誰也沒說。」

「你做得很對,」風笑顏動作僵硬地放了一枚銀毫在他手心,「記住,你今天沒有見過我,而過去的秘密,今後仍然是秘密。」

感激涕零的康平不住地點頭哈腰,沒有注意到眼前這位風家的斥候全身都在發抖,以至於走路時差點摔倒在地上。

剛剛離開康平的視線,風笑顏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幾乎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放聲哭出來。從最初聽到風長青臨死前的話就開始起疑,到其後與呂嫂交談後的疑心更重,再到剛才聽完康平的敘述,她覺得自己的猜疑終於得到了大部分的證實。

瘋女人的確是自己的母親,但她並不像風長青和呂嫂所認為的那樣,是與姐夫私通的妹妹風棲雲。正相反,她就是龍斯躍的原配妻子,姐姐風宿雲,而這一切都是風棲雲的惡毒的佈局!

憤怒和屈辱的眼淚一滴滴濺落到地上,風笑顏覺得自己出生後還沒有哭得這麼厲害過。一開始她就在懷疑,以兩姐妹的性格,風宿雲怎麼會把風棲雲害得那麼慘?在她所聽到的所有描述中,一步步滑向墮落深淵的,都應該是風棲雲才對。而聽了三個人不同角度的描述後,她慢慢理清了思路。

風棲雲痛恨姐姐奪走了龍斯躍,一直想要報復,而她最終想出來的方法竟然是——和自己的孿生姐妹對調身份!她要殺害風宿雲,然後自己假扮成風宿雲,從此和龍斯躍在一起。她不知道用什麼方法把姐姐騙到了跑馬溪的樹林裡,襲擊了已經有身孕的她,然後和她對換了私人飾物。一定是在這個過程中,她想起了自己已經被刺瞎的左眼,因為拜在喪亂之神的座下而失去的左眼,這是個容易露餡的環節,因為不能保證是否有人曾經見到過獨眼的自己,並且告訴風長青。所以她一不做二不休,狠毒地挖掉了風宿雲的眼睛,以免被看穿。挖眼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旁人把姐姐認成她。

這個心狠手辣的女人!風笑顏想起風棲雲的殘忍就覺得不寒而慄。幸好那個偷襲的機關偏了一點,而康平的出現讓風棲雲受驚並趕忙逃走,不然風宿雲已經帶著肚子裡的孩子死去了,並且會被一直認成妹妹。

幸好事實並非那樣,風笑顏覺得自己渾身都要燃燒起來了,母親又在痛苦中多活了三年,卻把復仇的火種留在了女兒的心裡。我不知道風棲雲現在躲到哪裡去了,也許她已經死了,那我只能把仇恨之炎燒向把風棲雲變得如此邪惡的喪亂之神。

我要摧毀喪亂之神。風笑顏默默地立下誓言。

[五]

雖然還不知道具體的日期,但可以肯定的一點是,距離辰月法器庫再度開啟的日子已經不會太遠了。但是令雲湛感到難以理解的是,曲江離他老人家為什麼不抓緊時間趕到寶庫所在之地靜靜等待,反而在外面四處招搖呢?

「比如你有一匹價值千金的好馬,而其他很多人也知你有一匹好馬,想要搶走它,」他向大車店裡的馬販子打著比方,「你會不會為了抓一頭騾子成天在外面晃盪?」

「我有病嗎?」馬販子反問。

這就是了,連一個馬販子都能明白的道理,雲湛想。他可以理解曲江離想要藉助諸侯國的力量來為自己擴充套件勢力的野心,畢竟法器不是萬能的,有法器有人才是正道。但問題在於,想要抱諸侯的大腿,任何時候都行,不急於一時;萬一耽擱了法器庫開啟的日子,就得再苦等十九年。孰輕孰重一目瞭然。但曲江離先是勾搭衍國,再去破壞唐國與辰月教的感情,簡直就是急不可耐。如果他沒有做這兩件事,而只是悄悄躲起來,自己還真是很難湊齊那麼多線索去接近真相。

這是為什麼呢?雲湛納悶地想,如果說五十七年前他是年少輕狂不知深淺的話,經過了那一次的教訓,他理應學乖了才對。他躺在七月的大車店連蒼蠅都能悶死的空氣裡,苦苦猜測著曲江離這一反常行為的動機,直到夜深後才慢慢睡去。

他做了一個夢,在夢裡,他似乎和自己的叔叔雲滅變成了同一個人,並且沿著雲滅曾經的生活軌跡,走向了早已離開的寧南雲家。那時候雲滅本來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獨行者,面對再多的敵人也絕不會皺一下眉頭,但卻在他正當盛年的時候,選擇了拋棄過去的生活,回到雲家為家族效力。

「你居然肯回來?」雲家當時的族長雲棟影上上下下打量著他,似乎難以置信。

「我只有一個條件,」雲湛說著,用下巴指向他抱在懷裡的昏迷不醒的女子,在夢裡,那個女子的臉和石秋瞳一模一樣,「我要去做一件事,生死未卜。我需要你替我保護她。只要我能活著回來,就會為雲家效力,直到你我二人有一個死掉為止。」

「成交。」雲棟影淡淡地說,轉過身開啟了雲家的大門。大門發出刺耳的吱嘎聲,聲音很響,讓雲湛一下子從夢裡醒來。門響原來來自於大車店通鋪房那扇陳舊的木門,不知道誰半夜跑出去沖涼,拉開了門。

但云湛再也睡不著了,剛才夢裡的情景彷彿歷歷在目。怪不得我總是覺得曲江離的行為有文章呢,他想,原來是和雲滅那個怪物的做法有異曲同工之妙。他回想起雲滅自己頗不願提及,但師母風亦雨最喜歡掛在嘴邊的一段往事。那時候雲滅正面對著他生平遇到過的最兇險的敵人,而風亦雨也被敵人襲擊,身中血咒。雲滅這個從來不會向誰低頭的桀驁的人,為了岡亦雨,卻咬著牙關選擇了向雲棟影妥協,把風亦雨放在寧南雲氏的保護之下,以便自己能心無旁騖地去擊敗敵人,消除血咒。

曲江離也同理啊,雲湛坐了起來,興奮地想道。他那麼急切地和國主們接觸,並不是著急撈取什麼利益,而是有一些迫在眉睫的危機,必須要藉助強大的兵力去消解。簡而言之,他並非貪得無厭,而是情非得已。但是以曲江離的法力以及他手下那此忠心耿耿的信徒,還有什麼拔不掉的釘子呢?

雲湛索性起身,跑到大車店簡陋的浴城,提起從井裡打出來的涼水一桶一桶往身上衝。在涼水的刺激下,他一邊打著噴嚏一邊串聯著線索。毫無疑問,曲江離最關心的事情一定是開啟辰月法器庫,所以他求助於國家軍隊的力量,那麼這一次開啟法器庫和過去有什麼區別呢?

五十七年前,他成功了,但是高估了自己的力量,在屠滅湯家滿門後被辰月追殺,不得不躲起來;三十八年前,他已經很有心計,殺光了辰月追兵,無疑再次取出了眾多法器,並由此吸引了大批信徒;十九年前沒有與他有關的任何訊息,雲湛曾和木葉蘿漪一起猜測,很可能是包括連衡在內的一些信徒背叛了他,阻撓了他的計劃……

雲湛猛地把一桶水兜頭全澆到身上。原來如此!他連手裡拎著的空桶都忘了放下。十九年前發生的不為人知的事實,不只是阻撓而已——叛徒們找到並開啟了法器庫!所以曲江離再次現身後,本來只打算做兩件事:處置叛徒並召集一批忠實信徒。那些各地被挖掉眼睛的死者,多半是當年背叛他的人;而那些聽到歌謠就從原有的生活中消失的人,則無疑是對喪亂之神忠心無二的虔誠追隨者。但當他滿懷渴望地來到法器庫時,卻發現了意外情況:法器庫已經被當年的叛徒強佔了,而且對方的實力已經超過了他。

人生就是一場莫大的悲劇,雲湛幸災樂禍地想。原來我一直以為潛在的敵人就是這位喪亂之神呢,沒想到局勢原來是狗咬狗。這樣的話,沒準老子還能坐收漁利呢。

得到這個推論之後,另一點謎團卻又浮出水面,如果真的存在第二股勢力,為什麼他們從來沒有露過面?到目前為止,作惡的都是篤信喪亂之神的獨眼人,而背叛了曲江離的那幫人,既然已經開過一次法器庫,想必也會利用那段時間取得數目可觀的法器,否則也不至於令曲江離束手無策。為什麼他們還沒有出現過?

他正在出神,浴房僅有的那扇破窗處傳來一聲輕響。雲湛心頭一緊。他滿腦子都在投入地思考著謎題,加上自認為在天啟城內躲得很隱蔽,跑過來沐浴的時候忘了帶武器。此時他所能用的只有一條溫淋淋的毛巾和木桶之類的雜物,對付一般敵人倒是夠了,萬一來個高手,那可有些不妙。

「別掙扎了,」一個好像是拼命憋住笑的女聲說,「你手裡無弓無箭,是肯定打不過我的。」

「我現在相信你們河絡是個男卑女尊的社會了,」雲湛喃喃說,「偷看男人洗澡也這麼泰然自若。」

「這個嘛,你理解的角度有誤,」貴為辰月教主、此刻卻詭異地站在大車店窗外看男人洗澡的蘿漪慢吞吞地說,「我們河絡和人類、羽人都是不能通婚的。所以你在我眼裡不是什麼裸體男人,棄其量是掉光了皮毛的猩猩罷了。」

「這個比喻非常貼切。」雲湛哼唧著穿好衣服,身材矮小的河絡已經從視窗靈活地鑽了進來。她環顧了一下這間比狗窩也強不到哪兒去的浴房,搖了搖頭:「幸好我神機妙算,早就猜到你這種窮小子只會住這種店,不然要找遍天啟城的客棧可得費點功夫呢。」

「你是特意來找我的?」雲湛一怔。

「本來是為了別的事來的,」蘿漪看起來口風甚緊,「可是現在,確實是為了找你。」

「發生什麼了?」

蘿漪本來嬉皮笑臉的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憂慮:「曲江離消失了。也和他手下所有的獨眼人都消失了,蹤影全無。」

「沒準兒他是和唐國國主鬧崩了,又去換了下家……」雲湛說到一半,忽然領悟過來,「糟糕!老怪物一定是去法器庫了。這說明法器庫馬上就要開啟了!」

「他肯定得到了唐國國主的強力支援,而且這一次開啟法器庫,也許會把所有的法器都搬出來,」蘿漪滿眼血絲,看來很久沒睡過好覺了,「那樣的話,九州將會遭遇前所未有的巨大劫難。」

[捕頭佟童給雲湛的信]

雲兄:

你託我調查的幾件事,大致有了些眉目。

第一,我在各地的同行紛紛給我回函,確認了那些失蹤案的細節。幾乎所有的目擊者都聽到了一陣旋律古怪的吟唱聲,而失蹤者正是在聽到吟唱聲後就立即失魂落魄,循聲而去,其中大部分都展現了奇特的秘術。

第二,皇子篡逆案是高度機密,我沒法取得詳盡的檔案,但是還是從知情者那裡打聽到了一些傳言。

第三,公孫蠹的脾氣之怪超乎旁人想象,所以獲取和他有關的訊息非常艱難,我尋訪了一些昔日很有名望的老捕快和刑部的官員,他們告訴我,公孫蠹的性格孤僻,工作之外從來不結交朋友,他入行之後三十多年,從來沒有誰進過他的家門,因此人們對他的生活一無所知,更不知道他曾有過什麼侄兒。我只能分析,那個侄兒也許是從鄉下來投奔他的,在天啟城待的日子並不長,由於公孫蠹不與人交往,所以根本沒有誰在意到這個細節。

但我得到了一個比較可信的說法,那就是公孫蠹並不是死在皇帝手裡的。據說皇帝當時對於公孫蠹不依不饒一定在追查三皇子的做法十分惱怒,確實下令要處死公孫蠹。但公孫蠹在被捕之前,已經被另一批不明身份的人推下山崖殺害。那是他逃亡的路徑上最危險的一段路,一邊是懸崖,一邊是近乎筆直的絕壁,如果有人在那裡居高臨下地伏擊,他完全無法躲避,只能被打落山谷。但他冒險挑選了這條近路,終於還是著了道。

事後只能找到一具摔得稀爛的屍體,容貌已經無法辯認,但身上有一處傷痕能證實死者身份——就在出事前大約半個月左右,公孫蠹遭遇了一名向他報復的逃犯,左肩上被劃了一刀,雖然傷勢很輕,但仍然留下了痕痕。此外,公孫蠹在最近的兩三年裡還有一些舊傷,都對上號了。兇手是誰並沒能調查出來,但你我二人應該有較為明晰的答案。

如果他的侄兒真的活下來了,也許會回到家鄉去避風頭。我已經查知公孫蠹的老家,距離天啟城不算太遠,隨信附上簡單的地圖,你如果有空可以去看看。

第四,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收穫我必須要告訴你,關於去年秋季那些挖眼殺人的案子,我終於得到了第一起有人目擊到殺人兇犯的報告。這起案件發生在某個較為荒僻的越州小鎮,被殺的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小販,但在他被殺的那個夜晚,一位更夫親眼目睹一個獨眼怪人從他的家裡離去。事後搜查這個小販的家,意外發現了一個用以囚禁秘術師的地下密室,而且已經存在了很多年了。於是我的越州同行調查了那名小販,發現他真名叫連衡,是一個二十年前就被認定是死亡了的秘術師。諷刺的是,我的同行繼續追查他所用的化名「郭凱」,結果發現郭凱在十五年前也曾在瀾州死過一次,也就是說,這個連衡前後假死過兩次,一定是有什麼惹不起的大對頭逼得他那麼做的。不過這一次,屍體確認無誤,連衡的第三次死亡終於成真。

此外,從時間上來說,在去年秋天發生的一系列的殺人案中,連衡之死的發生時間最早,那個從連衡的家裡離去的獨眼人,很有可能就是這些事件的主謀。

考慮到你的財務狀況,隨信附上一張銀票,祝一切安好。

又及:劉厚榮的傷情大有好轉,雖然可能趕不及幫助你破案,但康復肯定沒問題。

又及:秋瞳公主曾兩次召見我詢問你的近況。

佟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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