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深海

「現在我們手裡有四處可疑的地點,」蘿漪揮著手裡的一張紙片,「這四處地方都比較古怪,尤其還經常發現離奇的事故,從隱蔽入口的角度來看,比較符合,其他特徵也和日誌上所說的比較接近。但我們沒有時間去驗證,必須選定一個,一次性地去撞運氣。」

「為什麼?」風笑顏不解。

「雖然水師都離得比較遠,但唐國國主是個小心謹慎的人,在這一帶都佈置了斥候,監視著往來的船隻,」蘿漪說,「我們如果要出海,就必須一次成功,否則一定會被他們發現。別忘了,那是在海上,無處遮蔽的海上,不像陸地上有各種各樣的藏身之法。」

「所以我們一定得在四個地點中選一個。」雲湛嘆息著,看著那四處地點的詳細描述。這四個地點,有兩處在近海區域的航道或漁場附近,有—處靠近某個無人居住的荒涼海島,還有一處靠近西北海岸的一座懸崖。這四個地方都在距離海港一個對時以內的航程裡,都是海難多發地點,哪處都有可能。

「我們來投票表決吧!」風笑顏忽然說,「哪個地方同意的人多,就選哪個地方。」

「你以為這是小孩過家家嗎?」雲湛哭笑不得。

「如果到了明天下午還決定不了,可不只能過家家了?」風笑顏攤開手,「不然你告訴我一個更好的辦法?」

雲湛被噎住了,心裡不得不承認,風笑顏說得雖然荒誕,卻也是實話。真到了那一步,唯的辦法就是瞎蒙一個,碰上了算賺,碰不上等死,生死竟然只能繫於四分之一的隨機選擇,人生的悲劇莫過於此。但他仍然相當不甘心,想了想,決定把幾名辰月教的細作叫進來,再仔細詢問一番。

「那片海域離慣常的一條航道很近,但是有不少暗礁,也經常遇上風暴,所以船隻都會繞道而行。最有意思的在於,如果沒有船隻進入,那裡也許會大半個月都風平浪靜,但每次有船進去,就會立馬風雨大作。一般的水手們都把那一片稱為暴風之眼,無論如何也不會抄近道通過那裡。」第一名細作描述著第一個地點。

「那片海域非常奇怪,距離一片很豐饒的漁場不算太遠,但卻經常出沒一些危險的海獸,據說還有人見到過小山一樣大小的豪魚。更加奇怪的是,明明附近就有魚群,但那些海獸卻對漁場秋毫無犯,就呆在自己的地盤裡,一旦有船隻闖入則會毫不猶豫地襲擊。當地漁民都在傳言,那裡的海底是一條深深的海溝,裡面藏有創世之初天神留下的神器‘海之淵’,而海獸們就是天神用來保護神器的。」第二個人如此形容第二片海域。

「從地理位置上來講,靈荒島本來應該成為一個重要的海上中轉站,也可以成為漁民們的休憩之地。但奇怪的是,這座環境優美,登陸方便的小島,不知怎麼的,總是發生各種離奇的死亡事件。不管是來往商船的水手,還是打漁路過的漁民,還是聞風而至的探險者,在這座小島上呆久了必然會出事。死者往往在一夜之間暴斃身亡,但全身上下都找不到一點傷痕。久而久之,這座島也就再沒人敢登上去了。」第三個細作報告說。

「海西崖一直以來都有鬧鬼的傳說,據說曾有被漁民們以通姦罪處以私刑的漁女化身厲鬼報復。雖然傳說無根無據,但這裡經常有人跳海自殺卻是事實。他們住住會爬到山崖上一快突兀的巨石上住下跳,下方就是尖銳的礁石和洶湧的波濤,跳下去的人沒有半點可能倖免。那塊巨石形狀長而彎曲,頂部尖細,所以被形象地稱之為犀牛角。」這是第四個地點的描述。

「這四個聽起來都挺像的,」風笑顏眨巴著眼睛,「不過第二個更像,興許那個什麼‘海之淵’就是以前辰月教先輩故意編出來嚇唬人的謊話,實際上指的是法器庫。」

雲湛不答,仍然苦思著。誠如風笑顏所說,這四個地方都帶有一些神秘色彩,一定要牽強地解釋的話,每一處都能指向海底城,但每一處都像也就意味著每一處都不像。

一定有一點不一樣的聯絡,他咬牙想著。我應該怎麼把它揪出來呢?當前的問題在於,在所有能夠找到活人和死人裡,只有這位不知名的旅行家一個曾經混進過法器庫。由於他的日誌殘缺不全,註定了大家只能悶著頭瞎猜……

想到「殘缺」這兩個字,雲湛忽然覺得腦子裡有什麼光亮閃過。他隱隱意識到,自己遺漏掉了一點什麼特別重要的資訊,但一時間又想不起來。但他明白,最關鍵的就在這個被忽略的點上。

暴風之眼、海之淵、靈荒島、犀牛角,雲湛不斷把這四個名詞翻來覆去地比較著,總覺得這些名字當中也許就隱藏著最後那把鑰匙。他下意識地用手指在桌面上划著。

「你在幹什麼,練書法麼?」風笑顏很奇怪,「這種時候裝什麼風雅?」

雲湛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他勐地跳將起來,雙手按住了風笑顏的肩膀:「你說什麼?練書法?」

「是啊,你這麼一個粗人,裝模作樣寫什麼字……放手!疼死啦!」風笑顏覺得雲湛的雙手就像鐵鉤一樣,簡直要把肩上的肉都扯下來了。

「沒錯,我是粗人!」雲湛大吼起來,「所以你來告訴我,犀牛角的‘犀’字,該怎麼寫?東陸語!」

風笑顏被這一聲吼得一激靈,反應了一下,才伸手在桌子上劃出了一個大大的「犀」字。

「首先要寫出一個‘屍’,對不對?」雲湛繼續像野牛一樣地吼叫著,連蘿漪都被他嚇了一跳。

原來那並不是一個‘屍’字,而是沒有寫完的「犀」字!雲湛簡直忍不住想要跳起來手舞足蹈狂歌一曲了。幾個月以來,他一直都在反覆推想著崔松雪給他的那封沒寫完的信,想著那莫名其妙無法解釋的三個字:「找到屍」。之前他一直猜測那指的是某具特殊的屍體,但現在他終於明白了,那並不是要他尋找什麼屍體,而是要他找到「犀牛角」。

崔松雪本來是比較從容地寫那封信的?但在敵人突然臨近的忙亂中,他什麼也來不及寫了,只能匆匆把最關鍵的這個地點寫下來。這就是辰月法器所在的位置,「犀牛角」下的無數人自殺的海域,那片曾經礁石密佈、無比兇險、常人完全無法靠近,卻由於火藥的發明在千年後變成尋常航道的海域。

有沉鯨的幫助,製造一個容納三人的、能在裡短暫潛行的浮漂並非難事,風笑顏更是拍著胸脯保證,她所研究的那些「沒什麼用處」的秘術中,正好有可以幫助潛水的。

「可以把水轉化為氣泡,包住頭臉,在定時間內幫助呼吸,」風笑顏說,「可是我沒有辦法抵抗水壓。我們潛得過深,會被水的重量擠壞的。」

「這個可以交給我,」蘿漪說,「我會有適當的秘術讓我們毫髮無損地深潛的。以你的精神力,大概能變化出多少個這樣的氣泡?」

風笑顏算計了下,面有愧色:「恐怕只能支撐我們三個的。」

「問題不大,」蘿漪看來早有心理準備,「多一兩個人的也沒什麼用處,人少反而不容易暴露。我們畢竟只能偷襲,不可能正面衝突。」

「但是萬一……啊,沒什麼。」雲湛說了半截又住口了。

「怎麼了?」蘿漪看他一眼。

「我本來想說,萬一海底域的入口是被秘術封禁的怎麼辦,然後我想到了。谷玄接近大地之時,這世上大概沒有辰月教主解不開的秘術。」

「過獎了。」蘿漪嫣然一笑。

剩下的時間就是體息和等待。雲湛睡了兩個對時後,卻怎麼也睡不著了,走出門一看天,已經是八月十日的清晨。這時候他注意到還有另—個人影蜷在屋外的石沿上,一看是風笑顏正坐在那兒。

「怎麼了?緊張到睡不著了?」雲湛問。

「我是緊張,但緊張的不是怎麼進去的問題。」風笑顏輕聲說。雲湛聽出她的嗓子略有點沙啞,或許是剛剛哭過一場。

「我剛剛做了個噩夢,夢見我的父親和那個害了我母親的女人。在夢裡面,他們已經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而且完全忘記了我母親的存在。我上去找他理論,他卻跟我說,從來就沒有過風宿雲這個人,他從頭到尾只有—個妻子,那就是風棲雲。」她雙手抱膝,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

雲湛心裡微微一痛,想要說點安慰的話,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不能說「你放心,他們很有可能早都死了」這類的話吧。但想想如果龍斯躍真的懵然無知地和假冒姐姐的風棲雲呆在一起,那對風笑顏也是沉重的刺激。

「前幾天聽說我父親其實是個天驅,其實一直在暗中調查辰月法器庫的事,本來很開心,」風笑顏說,「可我很快想到了,當他成功利用曲江離的手下擊敗了曲江離之後,又去了哪裡了?如果他真的把剩下的敵人也都解決了,為什麼再也沒有重新回來過呢?我想來想去,只有兩個可能,要麼他已經被其餘獨眼人殺害了,要麼……風棲雲成功迷惑了他,已經假冒我母親和他一起生活了。」

這種可能性相當大,雲湛想說,卻沒有說出口。風笑顏接著說:「然後我又進一步想到了,風棲雲陷害並假冒我母親的手段那麼毒辣,這個女人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僅僅是為了和我父親在一起嗎?我還真不覺得愛情這玩意兒有那麼大的吸引力。」

雲湛一怔,忽然間明白了風笑顏真正的擔憂是什麼:「你的意思是說,風棲雲在背後利用你父親……利用你父親……去替她搶佔法器庫?」

「這才是我最害怕的,」風笑顏兩眼望天,「我害怕我們進入到那座海底的城市之後,發現我父親早已死了,因為他的利用價值在推翻曲江離後已經完全消失;而風棲雲,長相和我母親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妹妹風棲雲,則成為了法器庫的主宰者。那她就會是同時殺害我父母的兇手,可我對她完全無能為力。」

「我們會幫你的。」雲湛說。

風笑顏搖搖頭:「她擁有法器啊,在新一次的開啟後還會擁有更多。你和蘿漪都是很厲害的人,可是我擔心,我們都無能為力。」

「別忘了還有曲江離呢,」雲湛眨眨眼睛,「等他們先狗咬狗,我們再坐收漁利,總會有機會的。」

風笑顏淡淡地一笑:「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情都會說‘總會有機會的’,你就沒有過絕望的時候嗎?」

雲湛翻著白眼想了很久:「也不能說沒有,但也可以說完全沒有,就得看你怎麼界定絕望了。」

「你覺得絕望是什麼樣?」風笑顏問。

「有一天,天塌下來了,大地崩塌了,海水倒灌了,連空氣中都佈滿了毒氣,無論躲到什麼地方都是一個死,那大概就是絕望吧,」雲湛說,「除此之外,無論什麼境地下,都能找到希望的。」

「你還真是樂觀。」風笑顏撇撇嘴。

「你得這麼想,」雲湛拍拍她的肩膀,「如果人真的被逼到無法翻身的絕境,那大概就只能選擇一個死字。可是連死都不怕的時候,還怕翻不了身?」

風笑顏想了想:「聽起來回還有點道理。」

「比如說今天夜裡,也許我們找不到海底城的入口,也許我們進去了也無力阻止,那又能怎麼樣?最壞不過是曲江離他老人家一個人霸佔了整個法器庫,開始在九州掀起戰爭很了不起嗎?九州已經打了幾千年的仗了,也不在乎現在再來一場,何況法器是人造出來的,照樣也能有人找到摧毀它們的辦法。」

「你還真會瞎胡扯,」風笑顏嘆了口氣,「但是說真的,每次聽你瞎扯一陣,心情就會放鬆很多。她……真是個幸運的女人。」

「誰?」雲湛一愣。

風笑顏擺擺手:「我困啦,回去補覺去。」

[四]

這一天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時,雲湛、木葉蘿漪、風笑顏三人已經做好了出發的準備。一艘偽裝成漁船的衝鋒舟將會很快把他們送到犀牛角下,然後利用加重的浮漂潛入水中,尋找海底城的入口。雲湛本來不想讓沒什麼戰鬥力的風笑顏去涉險,但一來離不開風笑顏的氣泡,二來她所修習的種種有利於秘密潛入的秘術,在這種環境下或許能發揮奇效。風笑顏則是撒潑打滾無論如何也要跟去,同時還反而去勸說蘿漪。

「其實你可以讓一個得力手下去辦的,」她對蘿漪說,「這些天我一直在觀察,你手下有才能的人不少。你貴為教主,何必要親自去犯險?」

「我們辰月的教主,從來不是高高在上的。」蘿漪回答,「為了信仰,每一個教徒都不應該畏懼去往任何地方,不管是冰原、火山、毒沼還是深海。更何況……」

她看了一眼雲湛和風笑顏:「法器庫屬於辰月教。只有我才能決定,什麼是你們可以知道的,什麼是不可以的。」

風笑顏正準備反唇相譏,但出於對蘿漪的懼怕,沒敢說出口,最終雲湛一把把她拉開了。雲湛扛起輕飄飄沒什麼重量的浮漂,正準備登船,一名辰月教急匆匆跑過來說出一番簡直如五雷轟頂的話:「海盜和漁民對砍起來了,唐國水師就近介入,通往犀牛角的水路已經被封鎖,任何船隻不得通過。」

事情很好解釋。海盜們斷了水上的財路,只好到陸路上混點飯吃,捱過艱難時世。但離開了武裝精良的海盜船,到了陸地上的海盜們的實力還不如山賊,三番四次的劫掠後,引發了漁民們的火氣。在這一天午後的一場洗劫中,他們操起魚叉、船槳、漁網之類的工具作為武器,開始了激烈的反抗,各處損傷都不小。鬧事的漁村,正好靠近犀牛角。

而唐國水師一直在海上耀武揚威,卻沒找到什麼實際的事可做,中下級軍官們也都憋得慌。眼下聽說有了這麼場熱鬧,自然要去活動一下筋骨。封鎖海路並藉機敲詐之類的勾當,他們本來也都玩熟了。

倒霉的就是雲湛等三人了。人算不如天算,如今眼睜睜看著法器庫近在咫尺,卻又無法靠近,倒是法器庫開啟的時辰一點點臨近了,再不動手恐怕要錯過時機。

蘿漪和雲湛還好,見慣各種困境,早就處變不驚,風笑顏卻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在海灘上來回團團轉:「你說我們有沒有可能用這個浮漂一直從水下走,直到繞過他們的封鎖?」

「有可能,」雲湛鄭重地點點頭,「我覺得再過一兩千年,一定會有聰明人發明可以在水下遠距離行走的浮漂。」

風笑顏呸了一聲,抬頭看著越來越暗的天幕,忽然眼前一亮:「對啦!我是羽人啊,今天是起飛日,我可以帶你們飛過去。」

雲湛又點點頭:「好主意,以你的體力,帶著我們兩個,一定會飛在海船的視線之內,然後讓他們用箭把我們射成刺蝟。換了我也許還有可能,但是……」雲湛是羽族中罕見的暗羽體質,無法感應到明月月力,所以絕大多數時間都只能眼看著其他羽人展翅高飛,而自己無能為力。

「不試試怎麼知道?其實我的力氣挺大的!」風笑顏嚷嚷著,忽然一把揪住了雲湛的衣領。沒等雲湛反應過來,她的背上閃出兩道藍色弧光,已經凝出了羽翼。雲湛苦笑一聲,也不掙扎,任由風笑顏的雙翼拍打,帶著自己飛了起來。

「你看,其實我也可以飛得很高的!」風笑顏揮著潔白的羽翼,極力向上爬升。其實她的力氣也已經到了極限了,也很明白,再加上一個蘿漪的話,她的高度還得降低,絕對躲不開海面上水師的目力範圍。但她就是不甘心,近乎賭氣地掙扎著。

但突然之間,她感到升力在急劇減小,高度也飛快地下降。她驚慌地撲打著羽翼,卻發現自己很難感應到明月的月力了,一聲輕響,由精神力凝成的雙翼竟然也消失了。她慘叫著,緊緊抓著雲湛,從數十丈的高空跌落下去。

好在下方站著的全都是辰月教一流的秘術師們,他們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利用馭風術減緩下墜之勢,再變幻出柔軟的障礙,好歹把兩人兜住了。雲湛「撲通」一聲摔在地上,立馬跳將起來,顧不上斥責冒失的風笑顏,也顧不上揉揉摔疼的屁股,而是衝著蘿漪大喊一聲:「谷玄已經接近了!」

沒錯,谷玄已經在接近。這顆從來無人能見的最神秘的九州主星,以它吞噬一切的可怕力量,把明月的星辰力全都遮蔽了。所以風笑顏飛到半空發現感應不到月力。時間已經很緊迫了。

「這下也好,至少我的計劃破產了……」風笑顏揉著胳膊,已經完全沒了想法。

「也許還有一個辦法,」蘿漪緩緩地說,「讓我的教徒去攻擊水師,吸引他們的注意力,然後我們三個溜進去。」

「那得需要多少人才能讓水師產生一個缺口呢?」雲湛問。

「尋常武士的話,至少一兩千吧,」蘿漪回答,「用我的人,有三百個就夠了。」

「你要用三百條性命給我們鋪路?」風笑顏一顫。

「如果有必要的話,三千條也不足異,」蘿漪用毫無感情的語調說,「可惜現在的辰月教,未必能找到三千可用之人。」

風笑顏說不出話來,回想起她聽說過的辰月教的種種傳說,在心裡感嘆著:不愧是全九州最大的邪教,太可怕了。

側頭看看雲湛,他卻始終爺頭看著黑漆漆的夜空,不知在沉思著些什麼。風笑顏不敢打擾他,乖乖站在一旁,過了好一會兒,雲湛忽然開口對蘿漪說:「你瞭解我嗎?」

蘿漪不明所以:「你指的是什麼?哪方面的瞭解?」

「在我出生的那一天,你的前任,也就是被你殺掉的上一位辰月教主蘇玄月,曾在我身上做了一個實驗,」雲湛不知為何開始回憶往事,「這件事你應該有所瞭解的,並且還曾經在我們上一次碰面時利用過它呢。」

「我當然知道。」蘿漪點點頭。

雲湛的身世頗為離奇,在他剛出生的那一天,就被辰月教主蘇玄月在體內運用古老的法術,藉助暗月之力封印了一個邪魂,試圖把他培育成辰月教的殺人武器,雖然未能如願,但那個危險的邪魂一直留在他體內。兩年前,雲湛、蘿漪和天羅安學武因為南淮城的夜宴奇案碰到了一起,蘿漪曾經趁著雲湛不備,利用過他體內的這股力量。

「你能不能再幫我一次忙,把那些暗月力量釋放出來?」雲湛問。

蘿漪立即明白了:「你……你想要藉助那些用來封禁邪魂的暗月之力,讓自己飛起來?!」

「現在一切的星辰力都被谷玄遮蔽了,」雲湛說,「我能想到的,只有當年被蘇玄月所‘借用’而放在我體內的這些了。暗月之翼比明月之翼的力量大得多,應該足夠支援我們從視線之外的高空飛越封鎖。」

「可是那樣的話,邪魂失去了封印,很有可能會被喚醒,」蘿漪不無擔憂地說,「誰也不知道它的威力有多大,失去了暗月之力,你也許再也無法壓制它。那樣的話,時間一長……」

「邪魂侵蝕了我的精神,我會變成怪物?」雲湛灑然一笑,「那也不錯啊,用邪魂去對抗法器,用辰月的發明去對抗辰月的發明,絕對是說書人的好素材。」

「不行,絕對不行!」風笑顏驚叫起來,「萬一你控制不了怎麼辦?你真的會變成一個怪物的!這太危險了,根本就是玩命!」

「命是拿來玩的,」雲湛聳聳肩,「我這輩子玩命的次數多得很,不少這一次。」

「如果公主在這裡,一定會不顧一切阻止你的!」風笑顏覺得自己已經快把嗓子喊破了,「現在你就把我當成她吧,我不許你這麼做!」

「你錯了,如果她在這裡的話,她一定會同意的,」雲湛柔和而堅決地說,「所以她才是她,而我才是我。」

風笑顏沉默了許久,最後她有些木然地說:「那好吧。」

蘿漪不再耽擱時間,利落地開始施術。幾名教徒在她身邊協助,以便幫助她減少精神力的損耗。

在風笑顏的眼裡,雲湛的全身都被籠罩在淡紫色的光芒中。他咬緊了牙關,臉上的肌肉偶爾抽搐一下,看來非常痛苦。風笑顏心都抽緊了,卻又不能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紫光越來越亮,而云湛的全身骨骼都彷彿在咯咯作響。

也不知道雲湛和風笑顏到底誰更煎熬,十多分鐘之後,蘿漪停住了施術,已經是滿頭大汗。而云湛閉著雙眼,一張臉就像雕塑一樣,莫測高深,讓風笑顏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生怕他一開口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似乎過了一整個紀元的時間後,雲湛重新睜開眼,臉上帶著他招牌式的懶洋洋的壞笑:「還算好,看來神鬼怕惡人,這個邪魂也不能拿我怎麼樣。」

風笑顏捂著嘴,強忍住淚說:「那我們快走。」

蘿漪抱起浮漂,雲湛左手抓住她,右手拎住風笑顏,微一凝神,背上藍光閃爍,一對寬闊巨大的黑色羽翼在背後伸展開,在夜色裡投下濃重的陰影。辰月教徒們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目光中流露出敬畏。在傳說中,黑色的羽翼一旦出現,就會給人世間帶來無窮無盡的災禍,但這樣的羽翼也是征服和力量的象徵,是一種普通羽人無法企及的境界。

流淌著暗羽血液的羽人在這個谷玄籠罩一切的夜裡振翅起飛。有力的黑翼帶起強勁的風,把他的身體高高託了起來,一起飛向高遠的雲端。眼前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灰暗的雲霧在不斷向前方延展。腳下的大海怒濤翻湧,極力隱藏著深埋在海面下的秘密,但在這個谷玄迫近的夜晚,即使是大海也無法不敞開胸懷。絕對神秘的谷玄,象徵著黑暗與終結的谷玄,會在這個暗夜裡帶來怎樣的終結呢?

風笑顏緊緊抱住雲湛的腰,在這個她從來也未能達到過的高度上,心中難免有些恐慌。她看看沉穩自若的蘿漪,不由得一陣慚愧。此時雲湛那對魔鬼般的黑色巨翼已經帶著三個人穿越雲層,輕鬆越過了唐國水師的陣營。前方就是被稱為犀牛角的山崖,辰月法器庫就在水底,等待著即將到來的開啟的時刻,而曲江離的信徒們一定也已經集結在那裡,或許已經在和二十年前的叛徒針鋒相對。這麼熱鬧的場面,現在又要多新增三個不速之客了。

雲湛逐漸降低了高度。飛翔的暢快和失去暗月束縛後體內邪靈的蠢蠢欲動讓他的感覺分外靈敏。他以直覺選擇了可能最接近海底城的地點,收攏雙翼,開始筆直地向下俯衝。

一聲巨響,海面上掀起了一股突如其來的波浪,又隨即隱沒。

作者「唐缺」的其他小說

九州·天空城》《覺醒日4》《覺醒日3》《覺醒日1》《九州·黑暗之子》《覺醒日2》《覺醒日·大結局》《九州·雲之彼岸》《九州·魅靈之書》《九州·輪迴之悸》《九州·無盡長門Ⅱ-亡歌》《九州·無盡長門Ⅰ-屍舞》《九州·星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