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之間,距離風笑顏數步之遙的蘿漪向著風笑顏放出一個秘術,她的身體當即被震飛。就在她剛剛被震離的那個地方,雲湛的身形已經移了過去,並且五指成爪,正抓在她先前的落腳之地。
風笑顏死裡逃生,卻還顧不上喘息,因為雲湛身上的邪魂之力已經開始全面釋放了。他就像一個無比危險的火藥桶,誰也不敢稍微碰那麼一下。風笑顏想起了不久前自己和雲湛的對話。
「你體內的邪魂,到底是怎麼回事?」風笑顏問,「真的是死人的靈魂嗎?」
「沒什麼,不過是個象徵性的說法,所謂邪神,其實是吸取的精神力量,」雲湛看來很不想提這個話題,但他也知道風笑顏的性格,不說肯定會被糾纏不休,「事情是這樣的,辰月教曾經有一柄能吸人魂魄的魂印兵器,叫做蒼銀之月,據說幾百年間殺人無數,並且吸取的精神越多威力就越強大。
「但後來這根法杖由於殺孽太重,被一位秘術師犧牲性命強行封印,杖上的魂印石被毀掉了,裡面的邪靈無法再發揮作用。於是當時的辰月教主想到了一個主意,雖然無法再依附於物,但可以把邪靈轉化到活人的身上。他本來想將邪靈附到他兒子身上,但萬沒想到成人的精神已經成熟,二者無法共容。於是在那個緊要的關頭,他一下子想到了,初生嬰兒也許能行,而很碰巧的,附近正好有那麼一個初生的嬰兒,那就是我了。」
風笑顏恍然大悟,過了一會兒又問:「可是,如果有一天,暗月之力壓制不住邪魂的力量了,該怎麼辦呢?」
「大概我的精神會被擠壓到爆亡。」雲湛輕鬆地說。
但現在的場景一點也不輕鬆。雲湛完全失去了理智,蒼銀之月數百年來吸取的精神力猶如決堤的洪水洶湧流出,使他渾身上下籠罩著各種不同的奇異光亮。蘿漪和龍斯躍嘗試了各種秘術,都不能讓他平靜下來。反倒是他偶爾一兩次無意識的攻擊,會展現出絕大的威力,令人難以防範。
要是曲江離還活著,說不定能擋住他,風笑顏甚至冒出這麼一個莫名其妙的念頭。
「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她帶著哭腔問木葉蘿漪。
蘿漪抬眼望天,表示「聽天由命」,眼看雲湛的身體越來越鼓脹,恐怕在精神力釋放光之前,肉體就會承受不住而炸裂了。風笑顏飛快地在頭腦裡搜尋者她所會的那些極度偏門的秘術,其中諸如催眠術、致幻術之類的也許會有用,問題在於以她的那點功夫,根本不可能靠近施術。
雲湛忽然間發出一聲山呼海嘯般的長嗥,身邊圍繞的光影晃動起來,一瞬間幻化為無數的人性。風笑顏看到一個白衣老者揮舞著手中的法杖,看到一個滿身鮮血的年輕武士招式散亂地揮舞著刀,看見一個女人跪在地上哀叫著「求求你饒了我」,看到一個斷了右臂的中年人用左手揮起長劍自刎……各種各樣的幻影不斷出現,接著又不斷消失,彷彿一個個色彩斑斕的肥皂泡,升空後隨即碎裂。
風笑顏猛然間意識到,那是被蒼銀之月奪取靈魂的人們的最後意識!現在,它們都被一一釋放出來了,展示著辰月教曾經帶給世間的罪惡。臨死的人們哭號著、掙扎著、哀求著、反抗著,發出嘈雜紛亂的聲響,而邪魂的力量也漸漸到達了頂點。雲湛每一次隨意地揮手,都能帶起一股強勁的氣浪,其間和蘿漪硬碰硬一次,竟然把全力施為的蘿漪都震退了十來步。蘿漪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費力地就地一滾,躲開了下一擊。
這一下交手更加激發了雲湛的兇性。他的視線投向了下一個目標,那是風笑顏。風笑顏大驚失色,卻無處躲藏,釀看雲湛身形一晃,已經欺近到了她身前,青筋暴露的右手疾伸,竟然是耍把她的喉嚨生生捏碎。而蘿漪此刻正被震得五臟六腑似乎都移位了,也沒有能力再救她一次了。
風笑顏別無退路,只能閉目等死。自從在寧南凶宅無意間喚醒了那些怪嬰之後,她就做好了送命的準備,可怎麼也沒想到最後會死在雲湛的手裡。但不知怎麼看著雲湛伸出的五指,她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彷彿能被雲湛殺死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反正人生終究是一場悽苦接著一場幻夢,她苦澀地想,就這麼結束了也好。
◇
「咔嚓」一聲。
風笑顏以為這是自己的脖子被扭斷的聲音,但很快發覺不對。她睜開眼睛,立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龍斯躍,她的父親龍斯躍在間不容髮的一瞬間擋在了她的身前。龍斯躍的身材高大,雲湛的這一抓,直接穿透了龍斯躍的左胸,從心臟部位穿出。
父親捨命救了風笑顏。於是父親死了。分離二十年,到現在見面才不過一兩個對時,連話都沒說上幾句的父親。死了。
雲湛收回了沾滿血跡的手,龍斯躍僵直地倒在地上。風笑顏一時間覺得頭腦裡一片空白,不知道是應該抱住父親的屍體痛哭一場,還是不顧一切地去找雲湛拼命。但她馬上又想到,這兩個舉動似乎都沒什麼意義。
痛苦、哀傷、自責、憤怒……各種情緒在胸腔中攪在一起,好似一鍋沸騰的油湯。風笑顏的身子搖搖晃晃,一口氣喘不上來,眼前金星直冒,感到自己快要暈過去了。
然後她就真的暈了過去,不過暈倒的原因並非出自自身的承受問題。當她倒下後,露出了一直被她的身體擋住的矮小河絡木葉蘿漪。蘿漪正舉著一根手指頭,顯然是在風笑顏的身上施放了某種能令她昏倒的秘術。
「好了,她已經暈過去了,」蘿漪很莫名其妙地對著身前的虛空說道,「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知道你有能力阻止這個發了瘋的傢伙。救他-命吧。」
蘿漪話音未落,正在手舞足蹈的雲湛的腳底陡然出現了一個陷坑,雲湛的身子向下滑落,被卡在了陷坑的泥土裡。接著幾根粗大的綠色藤蔓從地底鑽出,纏繞在了他身上。雲湛在無意識中用力掙扎,藤蔓無法承受他的巨力,很快被扯斷。但這些藤蔓十分特異,扯斷之後立即再生,並且從斷口長出新的分支,被雲湛打斷的藤蔓越多,生長得反而越密。雲湛很快陷在叢生的藤蔓中,無法動彈了。
這時候又一根藤蔓鑽了出來,但顏色卻是深紫色,尖端還帶有一朵白色的花,看來詭異非常。這根藤蔓像準備捕食的蛇一樣,高高抬起尖端,盤繞到雲湛的後腦,突然間向前疾伸,「噗」地一聲,刺入了雲湛的後腦。
蘿漪「啊」的一聲輕呼,但其後的場景更加恐怖,藤蔓的尖端赫然從雲湛的前額鑽了出來!鮮血從那朵白花上流淌下來,但花的顏色卻還是潔白如新,看來並不會受到血液的沾染。
雲湛停止了掙扎,慢慢安靜下來,眼神里的那種完全失去理智的狂暴好像在一點點減弱,皮膚上的黑氣也開始變淡。與此同時,那朵白花的色澤卻越來越深,那不是被鮮血所染,而是直接吸取某些東西到內部。蘿漪鬆了口氣,明白邪魂都在慢慢被這朵白花吸乾,這也就意味著,雲湛得救了。
白花最終變成了深黑色,藤蔓輕輕一抖,立即乾燥枯萎,化為無數碎片掉落下來。雲湛被拖出陷坑,放在地上,呼吸平穩地陷入了沉睡中。奇怪的是,他從後腦到前額被刺出來兩個洞,卻並沒有流太多的血,而且傷口以極快的速度在癒合。蘿漪甚至不必使用秘術止血,就很輕鬆地替他包紮好了傷口。
「從此以後,你的身體裡就應該沒有什麼隱患了吧?」她輕聲對雲湛說,「我們辰月教欠你的,總算能還一部分了。」
她又回過身,看著倒在地上的龍斯躍。他的胸口穿了一個大洞,卻只流出少量發黑的血液,和那個最早被曲江離切掉頭顱的中年女子情形相仿。
「我一直都感受到一股奇怪的精神力波動,」蘿漪依舊對著身前的虛空,好似在自言自語,「而從那個女人的斷頭處流出來的黑血,我已經能基本作出判斷了。同時操縱那麼多屍體,難度可真夠大的,難怪他們說話和動作都顯得那麼僵硬呢。龍斯躍和其他的這些人……在二十年前就已經死了吧?」
[五]
被鑽了兩個洞的腦袋雖然止住了血,但還是疼得厲害,不過雲湛強忍著疼痛,剛甦醒過來就來到龍斯躍的屍體旁,仔細查驗。
「真的是早就死掉的屍體,」他長吁了一口氣,「不然我就變成這小姑娘的殺父仇人了,還不得被她剁成肉渣啊……我說,她沒什麼事兒吧,怎麼一直昏迷不醒?」
「我給她加了-個昏睡咒,」蘿漪說,「我感覺,我們這位不願意露面的朋友,好像很不喜歡面對風笑顏。雖然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但如果想要和他談談,也許我們只能讓風笑顏繼續睡下去。」
雲湛一面齜牙咧嘴地想著疼,一面思索著眼前發生的奇變。自從進入海底城以來就和他們並肩作戰對抗曲江離的龍斯躍,竟然會是一具被秘術操縱的死去多時的屍體,而他的所有同伴也和他一樣。這無疑和當年的三皇子篡位一樣,都是操縱屍體的御屍術在起作用。但操縱-群屍體列隊並不難,要操縱十個人各自作出各自的動作,把自己施放的秘術隱藏在屍體的動作中,尤其是對抗著曲江離這樣的高手,這位幕後操縱者的實力,恐怕不是一般的屍舞者可以比擬的。
「你為什麼那麼不喜歡風笑顏?」雲湛推想了很久後,謹慎地開口,「她不大可能會有什麼事得罪你,那麼,你排斥她,僅僅是因為她的身份了。你是和她父親龍斯躍有仇,還是和她母親風宿雲有仇?」
對方始終沒有開口說一句話,但云湛肯定這個人一直在聽。他環顧四周,村民們都躲得遠遠地向這邊窺視,目光中充滿切齒仇恨。他們親眼目睹了救星的死亡,卻也不敢上前進行報復,但他們的仇恨之火也許會像他們的虔誠信仰一樣,一代代傳下去。
現在也顧不上去考慮那些人啦,雲湛站在空地中央,高聲說:「你是雙胞胎姐妹中的妹妹風棲雲是不是?風宿雲搶了你老公,你就決意報復,暗害了自己已經懷孕的姐姐,卻讓風長青誤認為她才是妹妹。」
對方並沒有回答,但地面卻開始輕微的震動,似乎是一種憤怒的表達。雲湛更堅定了自己的猜想:「然後你頂替了姐姐的身份,假意協助自己的丈夫暗算了曲江離,獲得法器庫的藏匿地點。但你的目的並不是毀滅法器庫,正相反,你其實和曲江離,連衡之流一樣,充滿了貪慾,你想要霸佔法器為自己所用。」
不只是地面,周圍的林地也彷彿有大風颳過,樹葉開始輕抖。雲湛嘆了口氣:「被我說中了,對嗎?你跟隨著你騙來的或者說強搶來的丈夫,一路找到了這裡,等到了法器庫開啟的時候,你才露出你的真面目,你利用法器的力量殺害了他們所有人。
「但是和曲江離的問題一樣,法器庫每次開啟的時間是很有限的,而每取出一件法器,都會耗費大量的時間與精力。所以你並不滿足,何況你也始終擔心著曲江離在十九年後會捲土重來,所以你保留了那些屍體,想要在十九年後利用他們的掩護,給曲江離致命一擊。只不過,我們三個的到來幫你省了很多力氣。
「曲江離、公孫蠹、龍斯躍、連衡……這些人各懷不同的目的,被命運糾結到一起,彼此算計爭鬥,但到了最後,唯一達到目的的卻是你。比起他們,你真是太聰明了。」
◇
林地裡的樹枝都搖曳起來,發出令人不安的聲響。雲湛的右手懸在箭壺上,隨時準備開弓戰鬥,但鬱悶的在於,連敵人究竟藏身於何處都不知道,他斜眼看著蘿漪,卻發現蘿漪並沒有進入臨戰狀態,反而一臉沉思地坐在地上,不由得有些納悶。
他正準備給蘿漪一個暗示,卻忽然覺得那些樹木搖晃的姿態有些不正常。現在其實並沒有什麼風,樹木卻如同遭遇了大風一樣,樹幹似乎要要斷了。他意識到了些什麼,但還沒來得及逃開,離他最近的十餘株大樹猛然間連根拔起,像投石車丟擲的巨石一樣向他橫撞過來。
這些樹幹體態粗長,橫飛過來的時候幾乎擋住了所有的逃路,雲湛別無選擇,只能向上高高躍起。巨木從他腳底擦過,又飛出數丈才跌落到地上。
但這些樹木僅僅是誘餌。眼看雲湛跳在半空中,已經無力轉換方向了,從地下驟然又伸出了幾根藤蔓。但這一次並非先前那種粗藤,而是纖長堅韌、迅若毒蛇的細藤。別說雲湛已經沒有暗月之力來凝出羽翼了,就算有,也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
幾秒鐘之後,雲湛被這種比麻繩還結實的細藤捆得死死的,更多的藤蔓伸出,結成了網狀,雲湛就像一個正在生長的葫蘆,被吊在了半空中。而就在他懸吊之處的正下方,無數尖銳的石筍冒了出來。看得出來,只要那些藤蔓一鬆,雲湛就只能摔下去被穿在石筍上,好似蠻族人愛吃的烤羊肉串。
「雲湛,你服不服?」一個冷冰冰的女人的語聲響了起來,但聲音顯得很發散,讓人無法判斷方位。
好漢不吃眼前虧,雲湛想著,鬱郁地開了口:「服了。」
「你要是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扔下去,」對方繼續說,「好歹剛才也是我救了你的性命。」
雲湛哼了一聲:「我哪點胡說八道了?我剛才說的錯了麼?」
「你當然錯了。」蘿漪插嘴說。她仍然在一旁按兵不動,而且看見雲湛身處險境也並不慌張。
「你不過來幫忙還淨說風涼話!」雲湛氣不打一處來。
蘿漪搖著頭:「雲湛,你想想,被曲江離操縱的公孫蠹雖然厲害,但我們都還能勉強相抗。剛才這幾下,你有一丁點反抗的餘地麼?人家有這麼大的本事,還需要留下那些屍體做誘餌才能對付曲江離?」
雲湛一愣,回想著那些大樹連根拔起然後撞向自己的威勢,回想著這些困住自己的靈活而堅韌的藤蔓,嘆了口氣:「你說得對。我的猜測不成立,但她留下這些屍體,總還是有目的的吧。」
「當然有目的,但這世上並不是所有的目的都是壞的,」蘿漪仍然悠悠閒閒看著雲湛吊在半空中搖來晃去的狼狽模樣,「你是不是自從吃過我一次虧之後,就覺得天下的女人都是一肚子壞水?」
「我沒有,」雲湛大搖其頭,「你早就說過,人類或羽人和你們河絡不能通婚,所以在我眼裡你不是女人,充其量把你看做一隻狡詐的狐狸。」
「過獎了!」蘿漪哈哈大笑,「可是我說這番話的意思,你明白了麼?」
雲湛想了想,點點頭,語氣中有一種如釋重負:「我總算想通了。想要霸佔法器庫的不是她,而是她死去的老公龍斯躍。她所做的一切……其實一直都是為了維護丈夫的名譽而已啊。」
◇
這句話剛一說出口,身下那些石筍立即縮回了地下。接著全身一鬆,藤蔓都鬆開了,雲湛一下子掉了下去。他身手倒是靈活,半空中翻個筋斗,穩穩地雙足落地。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當初又為什麼要害你姐姐呢?」雲湛問,「難道是你姐姐要做什麼對你們不利的事情,逼得你不得不動手?」
對方又陷入了沉默,什麼話都沒有說,但云湛卻發現,本來已經平靜下來的樹林又產生了波動——看來他的話又說錯了。他的疑慮更深,把風笑顏向他講過的一切在腦子裡又重新過了一遍,試圖尋找到其中的疑點。他原本一直糾結於曲江離、龍斯躍和公孫蠹這三個人,並沒有把太多心思放在風笑顏的身世問題上。眼下陡然發現,原來那對孿生兄妹才是二十年前種種謎團的最終答案,這個始料未及的變故就讓他激發起一股運用自己的智慧揭穿真相的慾望。
他思索著這兩姐妹的恩怨由來:姐姐風宿雲是個溫文爾雅的女子,妹妹風棲雲則很不安分,專門結交邪道里的朋友,為此和家裡鬧翻了;龍斯躍打上門來要娶風宿雲,但實際上,他認錯人了,這個風流情種本來愛上的是風棲雲;風棲雲曾和獨眼人交往甚密,她的姐夫龍斯躍也為了法器庫的事而假意拜在曲江離堂下,實則是對天驅和曲江離兩頭欺騙……事情到了這裡,都還算明朗。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始終沒有得到一個明晰的答案。那個九個月後突然出現的懷孕女子、也就是風笑顏的母親,究竟是誰?而到底是誰佈置了森林的機關,讓她落到了這樣的田地?
還有後來這個發了瘋的女人不斷在牆上刻畫的名字:「龍斯躍,風宿雲。」她反覆書寫著夫妻倆的名字,又意味著什麼呢?這代表著-種懷念,還是一種刻骨的仇恨?似乎二者都講得通。
雲湛沉默著,推想著。他發現無論自己猜測是姐姐陷害了妹妹,還是妹妹陷害了姐姐,都會出現一些講不通的情況,或者與姐妹倆的性格相矛盾的情況。最關鍵的在於,一個能下毒手對付自己親姐妹的人,和一個在法器庫苦守了二十年、併為了龍斯躍的聲譽不惜忍辱負重的人,這二者很難畫上等號。
那如果還有第三種情況呢?雲湛忽然覺得心裡有一道電光閃過,把一些過去一直沒有看到的死角照亮了。他深吸一口氣,高聲說:「你是姐姐風宿雲,發瘋的是妹妹風棲雲。但她發瘋並不是你的責任,因為她先設定機關陷害你,沒想到最後算計到了她自己。」
說完之後,雲湛忐忑不安地等待著。樹林出奇地平靜,也不知對方聽了他這番話究竟作何反應。過了良久,地面又是一陣轟隆,雲湛絕望地想:我又猜錯了?
地面裂開了,出現了一個和方才的法器庫入口差不多大小的黑洞,無數捲曲的藤蔓從地下湧出,在半空中妖異地舞動著。這些藤蔓亂糟糟地擠在一起,蠕蠕而動,就像是放大了上千倍的毒蟲,讓人看了不寒而慄。
幾根最為粗大的長藤擠到了最前端,托起一個巨大的蠶繭一樣的灰色物體。蘿漪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雲湛身邊,和他一樣,帶著古怪的預感看著那深灰色的繭。
一聲輕響,這個巨繭從中間裂開了,雲湛揚起頭,死死盯著巨繭的中央。在那裡,有著一個奇異的狀若人形的東西,它有著女人的頭顱和軀幹,卻沒有通常意義上的四肢。本來該生著手腳的地方,伸出了四根觸手,和繭殼相連。那顆女人的頭顱,有著一張堪稱美麗的面容,而且很像風笑顏。把她的臉型和龍斯躍的眉目結合起來,基本上就是風笑顏的臉了。只是女人損了一目,左眼處是一個空洞,配著俏麗的臉,就有些讓人不寒而慄了。
「你猜對了,」女人的頭顱開口對雲湛說,「我就是風宿雲。你剛才說,我妹妹發瘋了?」
「是的,在那天夜裡之後,她生下了這個女孩,此後就發瘋了,三年後死去。」雲湛回答。
風宿雲閉上雙眼,雲湛看到兩行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流了下來。他撿著要緊的部分,把己方三人如何捲入這個事件,又如何一路找到法器庫的方位大致向風宿雲說了一番。說話時,風宿雲一直看著昏迷在地上的風笑顏,表情很複雜,尤其聽到風棲雲悽慘的死狀時,一臉的不忍。等雲湛講完,她又問:「這個女孩子,一時半會兒不會醒過來吧?」
「我給她施加了昏睡咒,不到我喚醒她起不來,」蘿漪說,「就是為了方便你說話。」
「那樣最好,」風宿雲的臉上寫滿酸楚,「寧可讓她恨我、把我當成一個壞人,也不要讓她在期盼了二十年後,才發現她的父母原來都是……」
她頓了頓,好像是在思考自己應該怎麼措辭,最後她對雲湛說:「剛才你應該聽到了我丈夫和曲江離的對話。他告訴曲江離,他是一個天驅。而你過去也是個天驅,對於天驅的信仰,肯定很瞭解吧?」
「我瞭解,」雲湛點點頭,「因為我捨不得為了這個信仰而放棄一些其他的東西,所以我才退出了。」
「你是一個聰明人,」風宿雲嘆息一聲,「而我就是兩樣都捨不得放棄,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雲湛的心一下子抽緊了:「你……你也是一個天驅?」
「沒錯,我是,」風宿雲說,「二十年前,我丈夫來到雁都,尋找一個與他接頭的人,但沒有找到,因為那個人是個叛徒,已經被人除掉了。除奸者還肩負著監視我丈夫、弄清他底細的重任……那個除奸者就是我了。」
[六]
我和我妹妹,從小性格就南轅北轍。我比較溫和,我妹妹卻脾氣暴躁,絕不安分。只是到了後來我也不比她好多少。她大張旗鼓地和喪亂之神的信徒們結交,誤入歧途,以至於和家族鬧翻,憤而出走;我卻揹著所有人偷偷加入天驅,而天驅在旁人的心目中,未必就比喪亂之神好得了多少。只是我妹妹被人責罵,我卻還總是擺出一副溫良賢淑的模樣,有時想想,真是心中有愧。
唉,不提這些了,說正題吧。那一年,天驅察知有不少秘術師開始秘密集會,其中有部分人竟然挖去了自己的一隻眼睛,聽起來相當邪門。我們懷疑這可能是很久沒有聽到訊息的辰月教在搗鬼,於是著手調查。這一查,查出了雁都的一名天驅是叛徒,背地裡和獨眼人相互勾結。
我奉命除掉了他,並在他身上發現了一封信函,那是一個沒有具名的人寫給他的,但從稱呼來看,此人也是天驅。信裡並沒有提任何具體事物,所以我無法判斷此人到底是他的尋常之交還是與他一樣都是叛徒,只能一直監視著死者的住所,等待接頭人露面。
就是在這個時侯,我丈夫來到了雁都城,卻在七夕之夜見到了我妹妹。那時候我妹妹有一個與喪亂之神信徒們的重要集會,也趕回了雁都城,無意中在街市上和他邂逅了。雖然只是一照面的工夫,我丈夫對她一見傾心。
我的丈夫龍斯躍……是一個天生的多情種子,立馬找周圍人打聽她。但當時我妹妹離開雁都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人們聽了他的描述,把我妹妹當成了我。所以他打上門來,想要提親。
我族譜上的堂兄風長青、也就是那時候的風氏族長,聽說了龍斯躍和雲家的仇怨,對這個人十分看重。希望能招為已甩,所以找我商量,希望我能答應。我完全手足無措,甚至連該怎麼拒絕都不知道,稀裡糊塗就被堂兄拉著,「先去見見人再說」。
結果那一見之下,我就忍不住心動了。他的眼睛很亮,就像能看到人的心裡去。我本來準備了一些理由拒婚的,看到他的眼睛,不知怎麼的就說不出口了,何況我們羽族的婚姻,本來也大多由長輩或家族主事人做主。最後我終於沒能拒婚,答應了下來。我嫁給了龍斯躍,成為他的妻子。這樁婚姻雖然事出突然……但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
啊,你想問風雲兩家分別發生的血案吧,這我還真知道,那也是我費了好大勁連打聽帶猜才弄明白的。我的丈夫之所以會捲進來,也是由雲家的血案引起的。
我已經說過了,二十年前,正是法器庫臨近開啟的時刻,曲江離自然要做好準備,網羅人才。我丈夫雖然並沒有得到天驅的命令,卻有一個在雁都的夥伴向他透露了一點情況,他敏感地覺察到其中有文章,很可能隱藏著什麼誘人的寶物,所以也在悄悄注意,甚至偷竊了另一名天驅的密信以察知真相。他這個人,表面上看起來瀟灑倜儻,其實心裡充滿慾望,對高強的秘術有著無比的渴求。一個能吸引那麼多一流秘術師加盟的組織,不可能不讓他心動。可是我當時半點都沒能看出來,反而以為他是一個滿懷信仰、不惜獻身的天驅。
雲家的慘案就是這麼發生的。當時我丈夫急於加入到組織中去,和一個雲家的秘術師打得火熱,卻被對方無意間看到了他的天驅指環,於是設計想要除掉他。
於是這位秘術師約他喝酒,他也隱約嗅到了點苗頭,乾脆拉了十多個雲家子弟一塊去,想讓對方有所顧忌。但沒想到秘術師不管不顧,還是下手了,殺人用的就是一件挺厲害的法器,一旦催動,可以把方圓一兩丈內的東西都絞成碎塊。
但論到反應和實戰,他可不是我丈夫的對手,我丈夫在他法器發動的一瞬間突然閃身制住了他,並用他的身體為自己做掩護。結果雲家的人都死了,我丈夫毫髮無傷,還帶走了那件法器。但此事一齣,他也沒法再在雲家待下去,而這一條線索也斷掉了,他決定去往雁都,和那位夥伴匯合。而這件法器的獲得,也讓他開始明白了吸引秘術師們的是什麼。
之後我丈夫來到雁都,娶了我,卻始終沒找到那位夥伴——因為那個人已經被我殺了。成親兩天後,我們出門去了,號稱遊山玩水,我丈夫卻不斷揹著我和各種人聯絡。他的秘術比我高明,人也很警醒,我好容易才找到機會,發現他想幹什麼。我當然很情願相信他也是為了消滅這個組織才這麼做的,但出於穩妥起見,即便他是我的丈夫,我也不能暴露我的任務。
事實證明我的小心是正確的。在回到雁都的前幾天,我丈夫顯得格外緊張,我知道一定有什麼重要的事發生,於是冒險跟蹤他,卻發現這一次和他見面的竟然是我的妹妹。
他們顯然也是在我婚後第一次見面。彼此都有些不知所措。到這時候我丈夫才知道他提錯了親,而我妹妹更是憤怒非常,和他大吵了一架。他們並不知道,那時候我就躲在附近,聽著我妹妹哭訴著從小到大在風家所受的種種不公正待遇,哭訴她其實也對我丈夫一見鍾情、沒想到到了最後連男人都會被家族硬生生奪走,心裡百味雜陳。我開始有了不祥的預感,在我們三人之間,或許會有悲劇發生。
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我們倆氣氛沉悶地回到了雁都,卻沒想到我妹妹竟然悄悄尾隨而至。她的心裡充滿了怨恨,既想要讓我們夫妻在風家呆不下去,又想要報復整個風家,終於想到了一個毒計。
她故意散佈謠言,吹噓我丈夫的秘術天下無雙,聲稱風家已經敵不過雲家了,所以才找來他救命。這番言論自然挑唆了一些沉不住氣的年輕人,約好了找他挑戰。我丈夫自然不願意無謂地惹事,雖然無可奈何應承下來,本來打算到哪裡去和他們好好說說,我妹妹卻事先安排了偷襲。她僱傭了一個天羅,設下天羅殺陣,用天羅刀絲把那些年輕人切成碎塊,正好和雲家那些人的死狀一樣。等我丈夫到了,她立刻高聲喊出來,把人都招到了現場,讓我丈夫百口莫辯。
◇
這之後我們只能離開了風家,而我丈夫之前已經鋪墊好了加入到獨眼人中的道路,他很大方地把那件法器歸還了獨眼人,迅速得到了他們的信任。而他也告訴我,他的目的就是為了揭穿整個真相,毀滅這個組織,不再讓那些危險的法器流於世上。我也真蠢,那時候還是那麼堅定地相信他。
尷尬的事情在於,我妹妹也在這個組織里,我偶爾碰見她,總是十分尷尬,所以儘量避開她。但我沒有想到,她竟然和我丈夫有了私情,不過這一點直到她試圖殺害我的時候我才知道。
後來發生的事情你們大致也能猜到一些,我雄心勃勃的丈夫開始悄悄策反、分化、煽動背叛,並始終告訴我,這是為了削弱曲江離的勢力。尤其是他暗中挑動的那場內亂,的確令曲江離損失了不少得力手下。我更加信任他了,也就任由他一點點聚攏起自己的勢力。
而我妹妹的眼睛也是在那時候丟掉的。我丈夫通過歸還那件法器獲得了足夠的信任,但她始終不能進入到內部。她是個出奇倔強的人,竟然挖掉了自己的眼睛——而這正是曲江離挑選身邊人的最重要的標準。他認為,只有連眼睛都捨得放棄的人,才算付出了足夠代價,有資格為他所用。我妹妹捨棄了眼睛,卻在之後的火併中失蹤了。
到了距離法器庫開啟只剩三個月的時候,我丈夫終於走出了最重要的一步,和自己的親信一起暗算並囚禁了曲江離。但是他沒有料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連衡不顯山不露水,先是假死騙過了所有人,然後搶走了曲江離。不過連衡也因此受了重傷,所以十九年前那次法器庫開啟,他沒能趕上。
我丈夫無可奈何,也只能按原定計劃,挑人去往法器庫。他本來不想帶我,但法器庫藏在海底,而且也不知道開啟時會不會有什麼機關護衛,我很不放心他,執意要跟去,他勉強依從了。
然而就在出發前不久,我接到妹妹的信,約我回雁都一見。我們在風家的跑馬溪見面,我妹妹依然冷冰冰的,卻令人驚奇地挺著大肚子。她上來就給我一記當頭棒喝,到了這時候我才知道,她和我丈夫相好已經有將近一年了,她肚子裡的孩子就是我丈夫的。
正當我在震驚中不知所措時,我妹妹拔出一把匕首突然往自己殘損的左眼上狠狠插下去,我嚇得大叫一聲。而緊接著,她用暗月秘術向我發起襲擊,令我陷入幻術之中,試圖把我引向她早已佈置好的陷阱。但就在這個時候,她肚子裡的胎兒動了一下,大大幹擾了他的精神力,我抓住這個機會,以明月秘術反擊以消除幻境,但在生死關頭,沒能控制住力量,結果擊中了她,令她踏入了自己佈置的陷阱裡,胸口中了一箭。
我站在原地,心裡又驚又怒,還摻雜著強烈的嫉妒,不知道是應該上去殺死她以絕後患,還是無論如何先救了她再說。這時候我聽到附近有人趕來,不知道眼前的場景該怎麼解釋,心想反正來人也能救她的命,於是就趕緊離開了。
沿路上我回想著妹妹的舉動,忽然間滿頭冷汗,想明白了她想幹什麼。她莫名其妙往自己的盲目上劃一刀,只可能有唯一的一個目的,那就是冒充我!因為我雙目完好而她損了一目,總是巨大的差別,在她自己的眼睛無法恢復的情況下,只能製造我受傷的假象了。而如果要偽裝一個新近被挖出眼睛的我,那個傷口必須是新的。
我甚至能猜到,假如她按計劃殺了我之後,會把自己生下的孩子藏起來,若無其事回到我丈夫身邊,然後告訴他:「是我的妹妹風棲雲因為嫉妒我而襲擊了我,傷了我的眼睛。」然後她會一直以我的身份活下去。只是機關算盡,一點小小的意外反而讓她成為了受害者。
至於我,猶豫了很久之後,決定不把這件事告訴我丈夫。我知道這麼做是錯的,他有權力知道他有一個孩子快要出生了,但我實在不原意說出來。這無論對我,還是對我們家族,都是一個恥辱。我決定把秘密永遠埋藏在心裡。
[七]
風宿雲很平靜地講述著這一切,只有提到妹妹和丈夫通姦的事即時,才稍微有一點情緒的波動。雲湛想著這兩女一男之間解不開的愛恨糾葛,禁不住搖了搖頭。
「那麼後來的事情,我們也可以想象了,」蘿漪說,「你跟隨著丈夫,和一些志同道合的背叛者找到了法器庫,在此過程中,你丈夫一直聲稱此行的目的是摧毀法器庫,或者永遠封閉法器庫,讓裡面的法器永遠不再現世。於是你們都相信了他的話,竭盡全力協助他來到這裡,等到了十九年前那次法器庫的開啟之日。然後……你丈夫下手殺害了除你之外的所有人。」
風宿雲木然點點頭:「是的。當其他人都在苦思如何摧毀那麼多的法器的時候,他卻憑藉著自己過人的頭腦,先取下了一件法器。有了法器,他的實力就比旁人高出許多,加上突然出手,別人完全沒有防備,很快都被他殺害。只有我,他還捨不得殺,但也已經殺紅了眼,他聲色俱厲地警告我,要麼聽他的,和他一起分享這筆財富,要麼他只能連我也一起殺。我苦苦勸他罷手,勸他快離開這裡,惹得他發火了,揮手打了我一掌。雖然用力並不大,我還是整個人被擊飛出去,結果撞碎了一個密封的陶罐,裡面裝著的泥土遇到空氣立即化為塵土,露出其中一顆小小的綠色種子。」
「我不知道這顆種子究竟能產生什麼樣的效用,更不知道依靠它能不能對付我丈夫,但在那個時候,我幾經完全沒有選擇的餘地。於是我抓起那顆種子,忍著痛把它強行嵌入了我的左眼……」
雲湛看著那個裂開的繭,再看看地下源源不斷冒出的威力無窮的藤蔓,再回想之前由於風宿雲的憤怒而開始搖擺不休的樹林,臉色有些發白:「難道整個這一片的土地……」
「是的,」風宿雲點點頭,「我腳下的根鬚,已經遍佈了這個海底世界的每一處土地,在這裡我無所不能,即便是曲江離帶再多的人來,也不可能是我的對手。十五年前,曾有幾個曲江離的忠實信徒冒死找到這裡,我很輕鬆就打發掉了他們,還把另一個看來並無惡意的闖入者送了出去。」
「這麼說起來,我們費盡千辛萬苦跑到這裡來,其實壓根就是多此一舉了?」雲湛喃喃地說,同時又從這番話印證了那本筆記所提到的旅行家的親身經歷。
「不,你們來到這裡,其實可以幫我很大的忙,」風宿雲幽幽地說,「我在這裡二十年來從來沒有現身,我一直用秘術儲存著他們的屍體,其實也是這個目的。我希望有人能……把這件事報告給天趣,告訴他們,天驅武士龍斯躍不辱使命,摧毀了喪亂之神,封鎖了辰月法器庫。」
雲湛十分意外:「為什麼?他難道不是個貨真價實的天驅的叛逆麼?」
「可他也是我的丈夫,既然我完成了這個使命,和他本人完成也就沒什麼區別了,」風宿雲的眼中湧出了淚花,「而且他用他的生命付出了代價,就算他已經贖罪了,好嗎?」
蘿漪緩緩地說:「我明白了。不管他做過什麼,你始終都還愛著他。」
「他是我的丈夫,」風宿雲堅定地說,「哪怕他十惡不赦,哪怕他和全九州為敵,他總還是我的丈夫。」
「愛情這種東西真是不可理喻,」雲湛嘆息著,「好吧,我答應你……小心!」
這一聲喊是對著蘿漪而去的,因為一直被人們所忽略的那隻奇特的怪物不知何時掙脫束搏站了起來,咆哮著衝了過來。蘿漪還沒來得及使用秘術護身,風宿雲的一根長藤捲了過來,把怪物再次捆住。怪物發出震天動地的怒吼,徒勞地撕咬著堅硬的藤蔓,那一對屬於野獸的雙目中竟然能看出刻骨的仇恨來。
「這隻怪物是怎麼回事?」雲湛問。
風宿雲苦笑一聲,「這是一隻耳鼠。」
「耳鼠?是那種身子小小的、可以用耳朵滑翔的小玩意兒麼?形狀倒是有點像,但怎麼可能長那麼大?」
「它本來是我妹妹養的寵物,那一天晚上,我妹妹中箭之後,我匆匆逃離,這隻耳鼠竟然跟上來了。我開始還以為它拋棄了自己的主人,想要尋求我的餵養,看它可憐兮兮的樣子,就把它帶在身邊了。在法器庫裡,它不知道被哪樣法器所侵蝕,變成了這副樣子。而此後,它就變得狂暴起來,不停地想要襲擊我。我原本以為那是法器改變了它溫馴的性格,後來才想明白,不是的,其實它跟上我,就是一直想要找機會報復我,法器給了它力量,令它不再偽裝了。」
「一隻小小的耳鼠也那麼有情有義啊,」雲湛搖搖頭,「和風棲雲一樣,雖然她確實過於偏激毒辣了,好歹對自己的女兒,還是舐犢情深的。」
「說到我妹妹……她的法器後來你們找到了嗎?」風宿雲問。
「沒有,不過風笑顏向我提到過,風家曾經遭到雲家夜襲,意外地引發出了一場毒煙,而毒煙的來源正是風笑顏當年的居所,」雲湛說,「所以我們不妨猜測,風棲雲在那個探望女兒的夜晚把這件法器藏到了女兒的屋裡,後來獨眼人們曾夜闖風家尋找它,但他們沒有想到法器會藏在那個地方,只是白白送掉了風長青的性命。十七年後,它在雲家放的那場大火中被毀掉了,永絕後患。」
說話時,風宿雲放開了那隻巨型的耳鼠,耳鼠仇恨地在喉嚨裡發出咕嚨聲,轉身跑開了。而耳鼠剛剛離開,一直躲藏在屋裡的村民們戰戰兢兢地開門出來。風宿雲想躲都來不及,很快被激動萬分的村民包圍了起來。
「原來您才是真正的神!」他們看著這個用自己的見識完全無法理解的生物,發出敬畏的膜拜聲,「求神庇佑我們!」
風宿雲看著村民們,很有些不知所措,雲湛笑了笑,衝她擠擠眼睛:「你看,現在你成為真神了,信仰這種東西,有時候好有時候壞,看你怎麼用了。他們的未來,以及他們子孫的未來,都靠你決定了,你一定能改變他們的命運的。」
風宿雲沉默了半晌:「可是我的命運呢?誰又能改變我的命運?我現在這個樣子,也許還能活幾十年甚至幾百年,永遠不能離開這個深深的海底,永遠孤獨下去。」
「我會找時間來探望你的,我保證,」雲湛說,「這世上能讓我佩服的人寥寥無幾,你就是一個。我甚至可以幫你編個故事,把當年發生的事情編圓了,讓風笑顏以為你才是她的母親……」
「我不要!」風宿雲大喊一聲,嚇得跪在地上的村民們磕頭如搗蒜,「她不是我的女兒,她是我妹妹的女兒,我不要再見到她!永遠都不要再見!」
雲湛滿臉不忍,卻也說不出話來。他來到方才地穴裂開的位置,蹲下身去,彷彿要看透厚厚的地面,看到那些十九年才能出現一次的恐怖的秘密。僅僅是剛才在生死搏鬥中的驚鴻一瞥,他也能感受到那些法法器的驚人的誘惑,感受到法器中勃勃跳動的無法遏制的慾望。湯家、曲家、三皇子、崔松雪、雲浩林、曲江離、龍斯躍、公孫蠹、公孫克……那麼多有關的無關的人為了它而丟掉了性命,而到了最後,法器庫的奧秘卻掌握在了一個本來對它全然不感興趣的女子手裡。為了丈夫的名譽,她不惜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半人半植物的怪物,雖然擁有著法器的恐怖力量,卻將會在這裡忍受著孤寂的煎熬,忍受著永遠無法消弭的心靈的傷害,直到生命終結。
命運的安排何其不公,卻又何其玄妙啊,雲湛感慨地想著。他背對著風宿雲,緩緩地問:「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風棲雲恨的是你,可為什麼要把你和你丈夫的名字都刻在牆上?你能理解她當時是怎麼想的嗎?」
「很容易解釋,」風棲雲回答,「那是她心裡對於和我丈夫在一起長相廝守的執著渴望。」
「但她明明寫的是你的名字啊。」
「不,那就是她的名字。」風宿雲給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大約是在她頭腦錯亂了之後,某些記憶反而更清晰,所以記起了自己原來的名字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到底誰是風宿雲,誰是風棲雲?」
「其實呢,如果按我們出生時的名字來算,她才是姐姐風宿雲,而我是妹妹風棲雲。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她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中,「到了四歲的時候,我們已經開始懂點事了,每一次爭吵,家裡人總會讓她讓著我,因為她是姐姐,姐姐應該讓妹妹。她當然不高興啦,因為我們是孿生姐妹,所謂誰大誰小,其實根本沒有意義。我妹妹是個絕不願意受委屈的人,所以有一次,當我無意中闖禍摔碎了我父親最喜歡的菸斗的時候,她對我說,她可以替我承擔這一次的責罵,但她再也不願意做姐姐了。我當時怕得要命,想都沒想就答應她了,所以我們從四歲開始,就互換了身份。從出生的順序上來說,其實我才是妹妹,但是這麼多年扮演風宿雲,早就習慣了。她在我心目中,也始終是那個任性的妹妹了。」
「所以我也不怪她,我是姐姐,無論怎麼樣都應該原諒妹妹,何況她受的苦不比我少。你們就把一切罪過都推到我身上吧,告訴那個女孩,她有一個很好很好的父親,和一個很好很好的母親,這樣讓她在想到自己死去的父母時,也能有一些慰藉……"
尾聲
石秋瞳靠在船舷上,半睡半醒間不斷被噩夢所折磨。船外海浪的濤聲在夢境中被放大成席捲一切的海嘯,又或者是海底噴發的火山岩漿,又或者是成群的海獸海怪,使雲湛一會兒化為浮屍,一會兒被燒成灰燼,一會兒被撕咬成白骨,這讓她總是稍微睡一會兒就驚醒過來。
終於在最後一個噩夢——雲湛被海底的潛流拖進了深不見底的海溝,壓得比一張紙片還薄——醒來時,她看見了活生生的雲湛。這一次不是夢了。雲湛滿身疲憊,頭上還纏著布條,看來頭部受了傷,但嘴角的那絲壞笑始終沒有改變。
她心裡激動萬分,差點就想要撲過去,但最後只是慢吞吞站起來,淡淡地問:「都解決了?」
雲湛沒有回答,而是反問她:「戰爭已經不會發生了,你為什麼不帶著水師回去?」
「因為我仍然不放心唐國,需要在這裡繼續警戒……」石秋瞳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再開口時聲音低了很多,「其實是因為這裡離法器庫比較近,我能夠儘早聽到你回來的訊息。」
雲湛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拉著她在甲板上席地並肩而坐,任由谷玄退去後的燦爛星月沐浴在身上。他把法器庫裡發生的一切向石秋瞳說了一遍,石秋瞳側頭看他:「你的腦袋……真的沒事了?」
「當然還有點痛,但那只是皮肉傷了,」雲湛說,「風宿雲……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哪!」
「她的確是,」石秋瞳點點頭,「如果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我也許會……連龍斯躍和風棲雲一起殺死。」
「所以回來的這一路上,我想到了很多,」雲湛說,「這個女人雖然是個天驅,但她所做的一切,並不是為了天驅,而是為了她的丈夫,並且是背叛了她的丈夫。這樣的感情也許在旁人看來不可思議甚至可笑,但它卻超越了信仰的力量。或者說,那樣的愛情,本身就是最堅定的信仰吧。」
「所以……」石秋瞳等著雲湛給出結論。
「我決定回到天驅了,」雲湛說,「我不見得會因為我是個天驅武士而感到多麼的光榮,但也不會以它為恥了。因為真正的信仰屬於我的內心,無論我是天驅還是其他的什麼,都不能改變。我出生之前父親就被殺了,是一位天驅救了我的母親,也救了我,我還欠天驅很多東西,而我除了欠錢之外,欠任何東西都不高興。我會回到天驅,為他們做一些事,還清我所欠的。希望你能等我。」
「等你?等你什麼?」石秋瞳的聲音有些顫抖。她抬起頭,正看見雲湛的雙眼。在過去的十年裡,這雙狡黠的眼睛無論何時看向她都是躲躲閃閃,飽含著歉疚、不捨、煩亂、委屈等等複雜的情緒。但現在,這雙眼睛如天空般澄明,深深地與她對視,帶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熱情與堅定。
「等我回來,」雲湛一字一頓地說:「我要娶你。」
◇
石秋瞳在那一剎那間覺得自己身在雲端,飄飄然渾似失去了重量。她的心跳驟然加快,臉燙得像著了火一樣,雲湛的話更是像從雲裡飄下來的一樣,恍惚間有種不真實感——難道我還在夢裡沒有醒過來?
「你還記得嗎?」雲湛在她耳邊說,「當我們在南淮城裡發現木葉蘿漪的蹤跡的時候,你曾建議我去找天驅同伴。當時你心裡想的是靠天驅來制止辰月,可我從口而出的話卻是:‘有我保護你就夠了。’那也許是一場席捲九州的大災難啊,可是我的第一反應只是想要保護你,也許這種念頭很不天驅、很不英雄,但它就是我真是的內心,永遠無法否定的真實的內心。人可以欺騙別人,卻不能欺騙自己。」
「我不想再給我們背上太多的包袱,套上太多的枷鎖,生活不是囚牢。風宿雲的丈夫是一個野心家,是一個叛徒,她親手毀掉了他的事業,親手奪去了他的生命,可她依然愛著龍斯躍,它們並不矛盾,我們又何必自己製造矛盾?也許有一天我會和你的父親刀兵相見,也許有一天我會親手割下他的腦袋,但無論如何……我要娶你。就算有一天我可能死在你的手裡,我還是要娶你。」
石秋瞳沒有回答,但她已經覺得船舷外的海浪聲是那麼悅耳動聽,勝過她這一生中聽過的所有的樂曲,讓她有一股對著漸漸亮起來的天空放聲大喊的衝動。
「再等我一年,也許兩三年,我為天驅再做一些事,還清我所欠的,然後我就會回來娶你,」雲湛凝視著從湛藍的海水下緩緩升起的紅日,「你願意等我嗎?」
石秋瞳輕輕把頭靠在雲湛的肩上,用夢囈一樣的語調輕聲呢喃:「你知道的。我已經等了快十年了,再來十年,我也會等下去。我等著你。」
◇
幾天之後,衍國水師回到了宛州。這一場終究沒能打起來的大戰讓人們議論紛紜,各種各樣的猜測與流言漫天飛舞。但無論如何,對於普通百姓而言,能不打仗就是最好的結局。
「為什麼不跟著我回南淮呢?」雲湛問風笑顏:「其實我覺得你雖然不如我聰明,也比一般人腦子靈活點,也許可以做我的助手。」
「明知故問,」風笑顏扮了個鬼臉,「我呆在南淮幹什麼,插在你們倆中箭做一盞亮閃閃的油燈嗎?」
「雖然我很窮,但一定要我養兩個的話,我也不是不能考慮。」雲湛一本正經地說。
「得了吧,」風笑顏吐吐舌頭,「我還不知道你?口是心非的東西。我要是真過來撲你,你一轉身就能逃到北荒去……別再做一臉你遺棄了我的歉疚狀了,別以為女人離了你們就沒法活,姑奶奶到哪兒都能活得很開心,而且肯定能找到一個比你帥十倍的男人!」
「那樣的男人還沒生下來呢,」雲湛咕囔著,但心情也輕鬆了許多,「那你打算去哪兒?」
「回寧南,去看看我孃的墳墓,」風笑顏說,「她雖然做了壞事,咎由自取,總還是我的生身母親。」
雲湛愣住了:「你……你全都聽見了?」
「別忘了,我雖然打架不行,玩弄小把戲卻比誰都在行,」風笑顏輕笑一聲,「昏睡咒對我不管用的,我只是裝暈而已。」
「那你……」
「我沒什麼,」風笑顏飛快地說,「他們是他們,我是我。既然我姨媽可以堅決地愛著一個背叛了她的男人,要我接受一對已經死去那麼多年的父母,沒那麼困難吧?」
「我想信你啦,真心話,」雲湛由衷地說,「有空的話,別忘了回南淮看看。」
風笑顏好像被風迷了眼,漫不經心地揉揉眼角,忽然換出嘲諷的口吻,「喂,我覺得那個辰月教主也對你有點意思呢。她離開的時候,雖然沒有回頭,但是我看得出來她的腳底下心不在焉呢,差點絆一跤。你能相信辰月教主走路被絆一跤嗎?」
「我們羽人和河絡不能通婚,所以這種玩笑就別開了。」雲湛嚴肅地說。
「切,我聽南淮城的說書先生講過一個‘成人禮’的小段子,故事裡的夸父和蠻族人都能相戀,精神戀愛嘛……好了我不說了,不說了還不成嗎?」
雲湛替風笑顏牽著馬,把她送到了官道上,風笑顏一隻腳踩上馬鐙,卻又放了下來,臉上猶豫不定。過了很久,她像是終於下了決心,又走到雲湛面前。雲湛很驚訝地發現,她的表情有些嚴肅。
「你老是說我腦子沒長全,說我什麼情況下都喜歡傻笑,那麼沒心沒肺,而且遇到什麼事都能扔下。你知道為什麼嗎?」
雲湛搖搖頭,風笑顏淺淺地一笑:「在我三歲那年,我娘死了,我爹不知所蹤,我在風家一個人孤苦伶仃,想要報仇都不知道該找誰。我娘死後的幾個月裡,是我的人生最灰暗的時候。有一天晚上,我偷偷溜出門,想到我母親那間被燒掉的小屋的廢墟去,卻又迷路了。我在偌大的風家院子裡四處轉悠,終於忍不住悲從中來,哭了起來。」
雲湛忽然渾身一震,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風笑顏,風笑顏繼續說:「就在這時候,我身邊鑽出來一個大概七八歲的男孩。他自己個子也小小的呢,說起話來可氣派的不行,他對我說……」
「別說了!」雲湛一拍額頭,「我有點印象了!你就是當時那個小女孩?」
「那會兒你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呢,」風笑顏笑嘻嘻地說,「人人都知道,大名鼎鼎的風蔚然,是族長風長青的養子,偏偏是個不能飛的無翼民,成天吊兒郎當惹人嘲笑。幾個月前我們碰面時,你一提你曾用過風蔚然的名字我就認出你來了。沒想到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沒出息,不過麼……」
她凝視著雲湛,很鄭重地說:「謝謝你!」
風笑顏伸出雙臂,輕輕擁抱了一下雲湛,跳上馬,頭也不回地打馬離開。馬蹄在官道上敲出一溜輕快的塵煙,雲湛看著她的背影漸漸遠去,忽然間覺得自己的眼睛也有一點點溼潤的感覺。十七年前早已被他遺忘的往事又從佈滿灰塵的角落裡慢慢浮現。
◇
「喂,那麼晚了,一個人在這兒哭什麼呢?」雲湛,或者說八歲的風蔚然低頭看著這個哭泣的小女孩。
「不用你管!」小女孩冷淡地回答,迅速抹乾了臉上的淚水。
「還挺倔,」風蔚然不顧對方的躲閃,硬是摸了摸她的腦袋,「被院子裡的小孩欺負了?被爹孃教訓了?被風長青那個老王八蛋處罰了?」
「我說了不用你管!」女孩撅著嘴,但顯然已經被「風長青那個老王八蛋」的稱呼逗樂了,清秀的臉龐雖然極力繃著,還是露出一絲笑意。
「沒關係啦,想開一點,那個老王八蛋事兒最多,誰都難免在他手裡遭點罪,」風蔚然說,「你知道嗎?明天我就要被風長青送到寧南城,去給雲家做人質,這已經是我在風家的最後一天了。」
女孩呆呆地看著他:「做人質……你不難過嗎?」
「有什麼好難過的,這就是人生啊,」八歲的小屁孩擺出一臉假模假樣的滄桑,「我從小死了娘,不久前又死了爹,現在還得去替老王八蛋做人質,還不是一樣得活下去?」
小女孩低下頭,輕聲說:「原來你和我一樣啊……」
風蔚然並沒有聽到這句話,仍然在自顧自地說下去,臉上帶著滿不在乎的懶散笑容:「生活總是該死的,但是生活該死,我們不該死,我們總得開開心心地活下去。尤其是,當別人都希望看到你難過的樣子的時候,你就乖乖地讓他們看到你難過了,豈不是很傷自尊的一件事?」
小女孩仍然沒有說話,但已經不再哭泣,而是咬著手指頭站在那裡,似乎在思考著風蔚然的話。風蔚然蹲下身子,拍拍她的肩膀:「好了,別再哭了,回屋去吧。記住我說的,天底下的事沒什麼大不了的,有機會的話,就多笑笑。別人想要看你哭的時候,你尤其要笑。」
女孩沉默了許久,忽然用力點點頭,向雲湛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顏。她轉過身,搖搖擺擺地向遠處跑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這小妞……笑得還真好看。」風蔚然咕噥著,隨便找塊平地坐下來。剛才的那一番話勾起了他的心事。年僅八歲的孩子想著從從沒見過面的難產而死的母親,想著在重病中苟延殘喘、卻仍然難逃一死的父親,想著即將在雲家開始的人質生涯,想著從小到大所經歷的冷漠人世,想著前路迢迢的未來,不知不覺間就掉下了眼淚。他並不知道,命運在那一刻已經悄悄拉開了一根長線,將他和那個不知名的小女孩在十七年後連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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