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宮宴回來的第二日,如娘便同姜黎還有楊蕙娘說了,她此番進宮,遇見了幼時的一位鄰家兄長。

那人於她,是極重要的人。

如娘說起那人時,素來沉靜的眸子綴滿了水光,是說起親近之人時才會有的神態。

楊蕙娘聽罷,一把拉住如孃的手腕,拉開她的袖擺,道:「可是送你這紅繩子的人?」

姜黎順著望去,便見如娘雪白的腕間戴著一條褪色陳舊的紅繩子,繩子中間纏著顆粗糙卻又磨得極光滑的木珠。

如娘耳朵一熱,倒是沒想到楊蕙娘會將她先前提過一嘴的話都還記著。

「是,是他。」

楊蕙娘眉心一蹙:「所以,那人如今入宮做了太監?」

如娘能尋回她那位重要的人,楊蕙娘自是替她開心。可那人入宮做了太監,又怎能給如娘幸福?

楊蕙娘從不覺著女子年歲大了,守了寡了,就不能再嫁人了。

這世道對女子忒苛刻,那勞什子貞節牌坊就是束縛女子再嫁的索命繩。多少女子為了掙一座貞節牌坊,生生將自己的下半輩子的幸福搭了進去。

楊蕙娘自個兒守了那麼多年的寡,可不是為了要掙個什麼貞節牌坊,只不過是沒遇著合適的人罷了!

對她來說,這合適的人不僅要對她好,也要對阿黎與阿令好。

這樣的人哪有那般容易遇到?這才蹉跎了那麼多年。可如今遇到了孫大當家,她卻是起了再嫁的心思的。

也因此,一聽到如孃的那位鄰家兄長是個太監,她當真是失望極了。

如娘那樣好的人,過去那些年又受了那麼多的苦,楊蕙娘是真希望她能否極泰來,遇著個良人給她幸福的。

可若那人是太監,又如何能給她幸福……

如娘雖不善言辭,可心思敏感,哪能不知曉楊蕙娘是如何想的?

她笑著握住楊蕙孃的手,目光真摯而坦率,道:「活著,已是,不易。能,遇著,便是,大幸。」

失散了那麼多年,她與保英哥哥能活著重逢已是大幸。

旁的她也不求,只想著他在宮裡安安生生、長命百歲的,閒暇了來酒肆喝幾口她釀的酒便足矣。

趙保英來酒肆那日,天色晴朗,萬里無雲。

連綿了數日的狂風暴雨說停便停。

小福子笑眯眯道:「哎呦督公,您看這天藍得喲,顯然是知曉督公要去見如娘子了,特意給您們放晴的。」

趙保英淡看他一眼,笑罵道:「一會到了狀元樓,可莫要這般油嘴滑舌。」

他今日沒穿成泰帝御賜的那套硃紅色官服,只一套簡單的藍灰色常服,配白玉冠。因著面容清秀陰柔,瞧著就像個白面書生。

小福子忙道:「督公有所不知,我與狀元樓裡的幾位掌櫃關係好著呢!楊掌櫃還誇我長了張好嘴,會說話!」

小福子說到這,不免有些自得。

他不僅嘴甜,這張圓潤潤的臉也長得討喜。這才被督公選中,陪他來酒肆吃酒。瞧瞧人高大人,臉長得那般兇,想吃酒都沒得吃。

所以說,武功再高強也比不上一張好臉呢!

酒肆今日歇業,到得酒肆,小福子為了展現他與楊掌櫃、姜小娘子的好關係,下了馬車便殷勤地一口一個「姐姐」喊著,儼然是這酒肆裡的一員。

他昨日來給如娘傳口信時,姜黎她們就知曉他是趙保英的人了,還從他「不小心」說漏的話裡得知,宮宴那日趙督公是特地去給她們解圍的。

楊蕙娘本來並不知曉李嬤嬤使壞的事,從小福子嘴裡聽說後,心裡一陣後怕,對如孃的這位鄰家兄長簡直是感激到不行。

趙保英到的時候,楊蕙娘不僅和姜黎一同在廚房忙前忙後,還特地將酒肆唯一一間雅間打掃得纖塵不染,給如娘與趙保英好生敘舊。

這雅間說來是當初姜黎特地讓隔出來的,想著日後若是霍珏要帶上峰同僚過來吃酒,也能有個安靜些的地兒,不似大堂,總是吵吵鬧鬧的。

此時的雅間裡,趙保英飲了一口花香滿溢的百花酒,笑著道:「我在宮中這些年,過得不難。多虧了當初林先生教我識字,甫一進宮,我便被調到御書房裡管書墨。這才慢慢入了聖人的眼,安安穩穩坐到了今日的位置。」

他的語氣雲淡風輕,隻字不提他當初是如何被兄長賣與人牙子,如何被人牙子強行去了勢賣入宮裡的,又是如何在旁人的辱罵糟踐中守住這條命,當上人人敬畏的趙督公的。

小結巴眼窩子淺,若是知曉他從前受的苦,大抵要哭上一整日的。

如娘自是不知曉趙保英有過怎樣慘痛的過去,認認真真地聽趙保英說話,半個字都捨不得錯過。

直到趙保英問她一句:「過去二十九年,你過得可好?」

如娘笑著點頭,也不同他說,他離開定風縣沒兩年,爹爹便去世了。後來她嫁了人,沒兩年便守了寡,被惡毒的公婆磋磨了十多年。

若不是遇著了楊蕙娘,興許連上個冬天都撐不過去。

「好。雖,守了寡,但日子,不難過。遇到了蕙娘後,同她學,釀酒。還,還來了,盛京,遇到,保英哥哥。」

如娘說這話時,是真心覺著自己不苦的。

她受過苦受過累,遇到過心腸頂頂壞的人。可如今她有楊蕙娘、阿黎、阿令這些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的人陪著,又遇回了趙保英。

於是,過往的一切苦難都似乎變得不值得一提了。

就像爹爹同她說的,人要往前看往前走。若是困囿於過往,那便如同沼泥縛腳,再也踏不出一步路的。

二人就這般慢慢敘著話,都只撿著好的話說。

絲毫不知,在過往那孤獨的幾乎暗無天日的日子裡,支撐他們走下來的,是他指間扳指與她腕間紅繩裡的一顆灰撲撲的珠子。

二十九年前的那個秋日,如娘撿回來一塊黑漆漆的木頭,非說那是定風縣傳說中的鳳凰木,要他磨出兩顆珠子來。

「看,看到,鳳凰木,會有,好運。保英哥哥,和,如娘,至少有,一人,會過得好。」少女張著溼潤的眼,笑著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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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察院。

霍珏正埋頭寫案牘,宗奎從門外進來,行至他身後,重重一掌拍在背上,道:「狀元郎,不謝。」

手裡的狼毫因著他這一掌硬生生劃出了一條橫槓,寫了半個時辰的案牘就此陣亡。

霍珏默然片刻,抬起眼望著宗奎,道:「還請宗大人解釋一句,珏需因何事謝你?」

說著,目光緩緩下移,示意宗奎看看被他那一掌拍壞的案牘。

宗奎瞧了瞧案牘裡那長長的一橫槓,下意識摸了摸鼻子。

他也不是故意的。

方才不過是因著知曉了他先前參鎮平侯寵妾滅妻,縱子強搶民女的奏疏被皇上批答,一時激動才拍了下霍珏的背。

宗奎清了清嗓子,道:「柏大人同我說,皇上已經同意降鎮平侯的爵位,並且罷了鎮平侯嫡長子的官職,不許他襲爵,鎮平侯的爵位這下是再不能往下傳了。」

說著,他衝霍珏露出個「我厲害吧」的眼神,繼續道:「聽說鎮平侯府的那位大小姐從前沒少辱罵你,我如今替你出了一口氣,你難道不該謝我嗎?誒,狀元郎,做人可不能沒良心,你知道我盯著鎮平侯府,挑燈夜戰寫了多少份奏摺嗎?」

宗奎從前只知霍珏出身寒門,也是查鎮平侯府時,方才知曉那徐書瑤同霍珏夫妻二人的過節。

他這人一貫來護短,與霍珏相識的時間雖不久,卻很是欣賞他,心裡早就將霍珏當做了自己人。

既查出了這樣的事,哪有不替他出一口氣的道理?

這才鍥而不捨地追著鎮平侯府窮追猛打。

霍珏放下手中的狼毫,起身拱手行一禮,道:「如此,珏在此多謝宗大人。」

雖知鎮平侯會被削爵,應是乾爹在背後出了力。趙保英是司禮監秉筆太監,內閣呈往金鑾殿的奏摺都須得由他先過目。眼下成泰帝眼疾日益嚴重,他如今就是成泰帝的眼睛,必要時,還能替他做出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