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亥時三刻,翻滾了半個時辰的烏雲終於淅淅瀝瀝落下雨來。

薛無問坐在馬車裡,輕輕轉著手上的玉扳指。

衛氏先祖的靈牌泣血。

甫一聽見這個訊息,他就知曉定是那小子做的手腳。

二月二十七那日,他借走了定國公府在大悲樓的入塔對牌,如今想想,約莫就是在那一日動的手腳。

薛無問「嘖」一聲。

霍珏上馬車時,好巧不巧聽見薛無問這聲「嘖」。

挑眸望去,便見薛無問似笑非笑道:「你膽子倒是大,連先祖的靈牌都要算計,也不怕你家先祖夜裡入夢來尋你說說話講講道理?」

霍珏淡淡道:「先祖大人想來能理解我的苦衷。」

聽聽這話!

薛無問再一次見識到這小子的臉皮有多厚,人前瞧著是光風霽月、敢為天下先的狀元郎,人後心黑手黑,還不要臉。

「惠陽長公主那裡也是你遞過去的訊息?」

「是。」霍珏坦誠道:「想來惠陽長公主也是願意的。」

薛無問嘴角一抽。

「想來」「想來」,在這小子眼裡,被他算計的人「想來」個個都願意為他跑腿。

霍珏似是看穿了薛無問的腹誹,提唇笑道:「世子應當知曉趙駙馬並沒死。」

圓青大師脾性孤拐,在大相國寺輩分極高,那藥谷尋常人根本進不得,便是要求藥,也只能在藥谷外求。

也因此,知道趙昀活著的人並不多。

薛無問同趙遣關係匪淺,的確是早就知曉趙昀沒死。當初他救下趙遣時,趙遣便同他提過。

可如今趙昀那情況,活著跟死了沒甚區別。

「趙昀如今就是個活死人,這麼多年沒醒來,往後恐怕更難。你莫不是同長公主說了趙昀還活著的事?」

輔國將軍府的人並不願意趙昀再同長公主扯上干係。

在將軍府的人看來,趙昀若不是做了駙馬,七年前他根本不至於被逼到那樣的境地。

趙昀是將軍府唯一的嫡子,當初長公主點他做駙馬,輔國將軍就曾託先太子說情,想要先帝收回成命。

先帝雖也覺著趙昀不適合長公主,可長公主只想要趙昀,無奈之下,只好順了女兒的意。

霍珏派人往公主府遞訊息之時,的確提了趙昀未死。可同時也說了,唯有凌首輔倒臺,趙昀方才有可能會歸來。

人只有在失去後,才會知曉失而復得有多珍貴。

這個道理,霍珏懂,長公主也懂。

長公主礙於親情血脈,先帝那密詔她大抵是死也不會拿出來。可擁護成泰帝登基,在背後策劃了先太子冤案的凌首輔一脈,她怎可能不恨?

「你怎知長公主會為了你一句不知真假的話,便去同凌叡一黨拼命?」薛無問反手敲了敲桌案,繼續道:「況且,她手上根本無甚人可用,便是再宏才偉略,也無法撼動到凌叡一黨。」

朱次輔並都察院那兩位都御史與凌叡分庭抗禮了這麼多年,也不過是折了凌叡手下幾個三品大員,譬如那位前順天府尹魏追。

長公主雖有公主之頭銜,可手裡根本沒有任何權力。這樣一位金枝玉葉,又能做些什麼?

霍珏聽見薛無問這話,微微抬睫,定定望了他幾息。

上輩子,阿姐死後,薛無問因著一個飄無虛渺的復生傳聞便離開了盛京,再之後便徹底消失,杳無音信。

那時他可比眼下的長公主還要瘋狂。

霍珏垂下眼,笑了笑,道:「不,長公主有一把誰都沒有的利刃。」

薛無問桃花眼微微一眯,電光火石間便明白了霍珏的言外之意。

「你是說……周元庚?」

霍珏淡淡頷首。

薛無問提唇一笑,他這小舅子謀劃人心的本事當真是一等一的好,他薛無問自問沒這本事。

敲桌案的指緩緩一頓,薛無問道:「這回尋你還有一事,方才宮宴結束之時,暗一收到密報,南邵軍前幾日有異動。」

霍珏黑沉的眸子微微一凝:「秦尤與凌若梵等不及了。」

薛無問道:「沈聽去了青州後,褚將軍一改從前韜光養晦的做派,開始聯合從前的舊部。如今的青州軍一大半都聽令於褚將軍,秦尤被逼得只好又去尋凌若梵,想故技重施。」

薛無問說到此,頓了頓,想到了七年前他去青州救衛媗的那日。

不由得冷冷一笑:「七年前用過的手段,真以為今日還能奏效?當真是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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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聲隆隆,大雨磅礴。

又一個雷雨夜。

金嬤嬤撐傘侯在公主府的正門處,憂心如焚。

夜裡長公主接到那密信,連衣裳都沒換就入宮去了,也不知曉會不會觸怒皇上。

雨水「啪嗒啪嗒」落在油紙傘面,等了小半個時辰,金嬤嬤方才見到公主府的馬車慢悠悠停下。

「公主!」金嬤嬤快步上前,舉著傘給惠陽長公主遮雨。

惠陽長公主的面色並不好,唇色慘白,目光渙散,整個人像是失了魂一般。

方才同成泰帝說出那樣一番話,已然抽走她所有的力氣。

豆大的雨水墜落在地,濺溼了她的裙襬,她卻恍若未覺,只輕聲道:「嬤嬤,那密信可還在?」

「在,在!老奴一直留著,沒讓任何人瞧見。」金嬤嬤聲音微哽。

那密信也不知何人送來的,誰知曉是不是旁人針對長公主所設下的陷阱?說不得那人知曉長公主忘不了駙馬爺,這才想著拿駙馬爺來哄騙長公主。

往常長公主多聰明一人兒啊,今兒卻是想都不想就跳進去。

金嬤嬤幾次欲言又止,可瞧著長公主失魂落魄的模樣,又捨不得奪走她海市蜃樓般的希望。

惠陽長公主一入寢殿便屏退左右,只留了金嬤嬤。

「嬤嬤,把密信給我。」

金嬤嬤道:「公主,您衣裳都溼了,先去淨室沐浴一番再——」

「嬤嬤。」長公主打斷金嬤嬤的話,輕聲道:「我再看一遍就去淨室。」

金嬤嬤嘆了口氣,知道勸了也沒用,便也不勸,從懷裡取出密信,遞了過去。

這信裡不過聊聊兩行字,可惠陽長公主卻看了許久,目光久久凝在了最後一句話——

凌叡亡,趙昀活。

「公主,這恐怕是有心人在利用您。」金嬤嬤終是不忍自家公主被人利用,道:「七年前,在將軍府的靈堂裡,您是親自去看過駙馬爺的屍首的,也親眼看著駙馬爺被放進棺木裡入了趙家的陵墓。公主,駙馬爺是真的死了,人死怎麼能復生呢?!」

長公主垂下眼,長長的睫羽覆下一層陰翳。

「不管是真是假,我都不能不信。嬤嬤,萬一是真的,萬一趙昀真的沒死……」

惠陽長公主反覆呢喃著最後一句話,似是在回答金嬤嬤的問題,又似是在說服自己。

那是她的趙昀啊……

七年前,如果她知曉保下皇兄會讓趙昀失去性命,她那一日不會選擇進宮的。

她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