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可宗奎的這一番心意,他不得不謝。

宗奎聳了聳肩,得了霍珏的謝了還要賣個乖,厚著臉皮道:「倒也不必如此客氣,改日請我到你丈母孃開的酒肆吃吃酒就成。」

霍珏頷首應下,見快要寫完的案牘作了廢,也沒打算繼續寫,收拾好桌案便準備提前下值。

宗奎見他要走,忙打趣道:「你這便要下值了?可是要回去給你家娘子幫襯?」

都察院裡誰不知這位狀元郎是靠著自家娘子掙的銀子上京赴考的?

前幾日宮宴上又見他對他那位夫人鞍前馬後、關懷備至的,紛紛笑話他懼內。

懼內在都察院可不是什麼侮辱人的詞兒。

兩位都御史都是怕妻子的,旁的官署的人還諷刺這是都察院的傳統呢。

霍珏聽著宗奎的打趣,提唇笑了笑,沒應答。

他自是想著早些回去陪阿黎的,但今日他提早下值,卻是為了趕在乾爹離開酒肆之前同他見一面。

畢竟眼下這形勢,乾爹不能在外逗留太久。

霍珏猜得不錯,成泰帝龍體抱恙,趙保英的確不能離宮太久,在酒肆坐了不到一個時辰便要回去。

馬車停在順樂街的街尾,同如娘約好下回再來吃酒後,趙保英便出了酒肆,往街尾去。

正要提腳上車,街尾那棵大槐樹下忽然走出一人,對他拱手道:「趙督公請留步。」

趙保英放下抬到一半的腳,回眸一望,見是那狀元郎,便笑了笑,道:「霍大人可是有話要說?上來罷,在車裡說。」

小福子一貫機靈,聽見趙保英的話,忙上前開了車門。待得二人上車後,又主動關上門,在門外守著。

上了車,霍珏便道:「珏知曉趙督公不能在外久留,便長話短說。明日趙督公與薛指揮使前往大相國寺徹查靈牌一事,珏可否一同前去?」

趙保英挑了挑眉,去大相國寺查探一事目前並無多少人知曉,這狀元郎從何得知?

摸了摸指上的木珠,他也不問霍珏是聽何人說的,只笑著道:「霍大人是以何身份同咱家說這話?」

心知乾爹這人不喜拐彎抹角,霍珏也不繞彎子,坦誠道:「以如娘嬸子侄之身份。」

趙保英聞言一愣。

如娘說楊蕙娘一家於她有大恩。

原先還以為這狀元郎是想要挾恩圖報,藉著大悲樓之事立個功。

即是要挾恩圖報,那定然會將話說得冠冕堂皇,「為皇上分憂」「為督公效犬馬之力」云云。

不曾想他倒是坦坦蕩蕩地搬出如娘來,言下之意便是說,我拿如娘來當嬸子,自然也把趙督公當做自己人。即是一家人了,那自然不會說兩家話。

趙保英笑嘆了聲,溫聲道:「霍大人有所不知。此番前去大相國寺,未必能查出什麼,你若是想立功,那恐怕是撈不著什麼功勞的。如此你可還想去大相國寺?」

霍珏道:「若督公不嫌麻煩,珏願與督公、薛指揮使一同前往。」

趙保英意味深長地點點頭,道:「既如此,咱家便同皇上道一聲,明日霍大人在城門處等咱家便是。」

待得霍珏下了馬車,趙保英垂眸沉思了須臾。

先前因著不想打擾如孃的生活,便不曾派人查探過霍珏與楊蕙娘一家的底細。

趙保英在宮裡沉浮了近三十年,一雙眼被淬鍊得如同火眼金睛一般,魑魅魍魎早已看盡。

與楊蕙娘、姜黎接觸不過片刻,便知曉這對母女心性純良,非心機深沉之人。

可那位狀元郎……卻不是普通人。

與這狀元郎接觸越多,便越發現此人不凡。

眼下這盛京裡,能教他覺著深藏不露,非泛泛之輩之人,著實不多。

大理寺卿宗遮算其一,錦衣衛指揮使薛無問算其二,而眼前這位年紀輕輕的狀元郎,則是其三。

「小福子。」趙保英輕輕喚了聲。

小福子忙「誒」一聲探進個頭來,以為趙保英是有何事要吩咐。

可等了片刻,也未曾聽見下文,疑惑地應了聲:「督公?」

趙保英想起如娘說起姜黎、霍珏時那副笑意盈然又全心信賴的神情,頓了頓,道:「罷了。」

既然如娘信他,那他姑且也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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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熄燈後,姜黎靠著個大迎枕,拿著把玉梳篦邊慢慢梳髮,邊同霍珏絮絮叨叨說起今日在酒肆的事。

「小福子同我們說,趙督公二月二十七那日也在大相國寺呢。那日他便遇見了如娘嬸,可他卻沒有前去相認。」

「後來‘狀元樓’開業後,他時不時地便派小福子過來買酒,每次都只買如娘嬸釀的酒。趙督公只喜歡獨酌,偶爾才會同小福子與高大人分一小杯。後來小福子再來,便多買一大盅,他同高大人等趙督公走了才偷偷喝。」

姜黎說到這,忍不住笑起來,笑著笑著,又沒忍住蹙起了眉峰。

「誒,霍珏。你說,趙督公是不是喜歡如娘呀?」

霍珏對上小姑娘澄澈溼潤的眼,接過她手裡的梳篦,邊替她梳髮,邊道:「你不希望趙督公同如娘在一起?」

「自然不是。」姜黎舒服地眯了眯眼,道:「你不知曉,壽誕那日,我是第一回見如娘嬸露出那樣的表情。彷彿只要能再看一眼,便心滿意足、死而無憾了。如娘嬸一定很喜歡趙督公,若是趙督公也喜歡如娘嬸,那當然是最好不過了!」

霍珏梳髮的動作一頓,垂眸看了看小娘子溼潤的眼,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在宮中做內侍,過的是如履薄冰、朝不保夕的日子。趙督公便是喜歡如娘,也未必肯說出來。興許對他來說,如孃的安危比表明心意重要。」

姜黎睜開眼,烏溜溜的眸子裡映著霍珏清雋的臉。

「即便是那樣,也要說不出的。不是所有人都能遇見一個讓自己拼了命也要去看一眼的人,如娘嬸那麼喜歡趙督公,若他不說,她豈不是一輩子都不知曉他的心意?那,那她多可憐呀,況且,明日的事誰能知曉呢?能說的時候不說,等到想說的時候,說不得就沒機會了。」

她說得那樣認真,說到後頭,眼眶都要泛紅了。

霍珏心口像是壓了塊巨石,痛得都要呼吸不了了。

他知曉她心疼的是如娘,可他心疼的是上輩子的阿黎。

抱著錢袋說要養他的阿黎,從桐安城跑來盛京就為了看一眼從長安街打馬而過的狀元郎的阿黎,努力攢錢跑到宮門外說要替他贖身的阿黎。

那個,等了許久也等不來一句「我亦心悅於你」的阿黎。

其實,她與他之間,她從來都是勇敢的那個。

如娘為了見乾爹一眼,懷著一腔孤勇跑去尋他。他的阿黎,又何嘗不是懷著一腔孤勇在義無反顧地喜歡他呢?

千般滋味跨過漫長歲月沉沉壓在心頭,赤赤地疼。

霍珏放下玉梳篦,將只穿著一身薄薄寢衣的小娘子抱入懷裡,頭沉沉埋入她清瘦白皙的頸。

姜黎被他這忽如其來的舉措弄得一愣,以為他又起了心思,也顧不得替如娘委屈了,紅著臉慌慌張張道:「我,我小日子還沒停呢!」

霍珏用鼻尖摩挲著她薄白的肌膚,輕輕喚了聲:「阿黎。」

姜黎倏然一怔。

方才那一聲「阿黎」,也不知為何,竟讓她覺得有些心酸。

正欲問一句「霍珏,你怎麼了」,埋首在她頸間的郎君忽然抬起頭,那雙深邃的望不見底的黑眸就那般定定望著她。

隨後喉結滾動,認認真真同她道:「我,霍珏,心悅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