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祭 歸魔

幸好這並不是活生生的生物,而只是一尊石雕像,用一整塊萬斤巨巖雕刻而成的石雕像。這是放置在王陵墓室內的鎮墓獸,在它腳下的地底,就是衍國曆代國君的棺材與屍體。自從三十年前的國主石之衡耗費大量人力財力將它雕成後,它就始終這樣威武猙獰地守護在這裡,保衛著先王們的軀體和靈魂。

「一整塊岩石……那麼說就是實心的了?」雲湛問。

「是實心的,但還是有辦法打破,並在裡面藏東西,」石秋瞳答著雲湛的話,眼睛卻盯著伯父石隆,「可以用河絡的火燒水冷法在岩石上鑿開通道,把要藏的東西放進去,然後澆入一種特殊的灰漿。灰漿凝固後,會變得異常堅硬,外表看不出破綻來。」

「你的意思是說,我殺害了太子,然後把太子的屍體藏進了鎮墓獸的體內,對嗎?」石隆問。

「這不正好符合‘歸魔’的含義嗎?」石秋瞳冷冷地說,「我傳喚過當年協助大軍擊破淨魔宗總壇的田煒。他經過分析,認為歸魔這一步驟最重要的元素應該和‘地下’有關,因為按照淨魔宗的教義,魔主一直被禁錮在地底不能脫身。魔徒們如果想要歸化於它,毫無疑問,也應當自己身入地下。」

「那就找找看吧。」石隆簡單地回答,並沒有多餘的抗辯。

三十名工兵拿起早就準備好的工具,攀爬到鎮墓獸的頂部,開始細細尋找鑿開過的痕跡。他們雖然做御林軍打扮,其實卻是石秋瞳早就安排好的工兵,正好用來幹這種活。其餘幾人站在坑外,居高臨下地觀看著。

「稟公主,我們找到了一處,明顯是鑿開後再澆築補合的。」一名工兵高聲彙報說。

「那就從這一處開挖!」雲湛下令。

石秋瞳側眼看看石隆,發現他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並不像剛剛到來時那麼輕鬆自如了,這讓她頗有些寬慰,因為這說明石隆心裡畢竟還是在擔憂。而工兵尋找到鑿石的痕跡,也說明自己的判斷沒有錯。

雲湛和席峻鋒則神情專注,一直注意著工兵們的動向。席峻鋒不斷提醒著:「注意一切可疑的微小物體,很可能會有太子身上的飾物什麼的脫落下來!不管發現什麼,都立即向我們彙報!」

這隻鎮墓獸所用的石材以宛州常見的花崗岩為主,質地極為堅硬。工兵們雖然有所準備,進度仍然不快,石隆的額頭上已經漸漸有了冷汗,拳頭捏得緊緊的。而云湛和席峻鋒的視線也一直盯著坑裡,沒有半分鬆懈。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過去,每個人都不禁有些口乾舌燥,但沒有人哪怕是坐下來稍微休息一下。

當工程進行了大約一個對時之後,一名工兵一錘子下去,從碎裂的石塊中突然滾出了一樣什麼東西,在螢石照耀下反射出銀白的光。席峻鋒一躍而起,跳到了鎮墓獸身上。

「拿給我看看。」他伸出手,不疾不徐地說。

工兵撿起那個東西,遞給席峻鋒,但還沒放到席峻鋒的手裡,旁邊忽然伸來了第三隻手,以快若閃電的速度搶過那個東西,隨即跳出了坑去,回到高處。

那是雲湛。他不知什麼時候也跟著席峻鋒下去,搶在席峻鋒之前,把從鎮墓獸體內滾出來的物品奪走了。由於速度太快,人們甚至無法看清那到底是什麼。

席峻鋒臉色變了,也迅速跟了出去,站到雲湛跟前:「雲兄,別開玩笑了,先給我驗看一下。」

雲湛的答覆令所有人都大吃一驚。他把那樣東西往懷裡一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張弓搭箭,鋒利的箭頭對準了席峻鋒的胸口。他原本一直掛在臉上的懶散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咬牙切齒的全神貫注。

「別傻了,我怎麼可能給你?」雲湛的聲音嚴肅而略帶凶狠,並不像是開玩笑的腔調,「你處心積慮安排了這麼宏大而複雜的一場陰謀,打著淨魔宗的幌子殺害了那麼多無辜的人,想盡一切辦法誣陷親王,最終的目的不就是鑿開鎮墓獸,取走這樣東西麼?」

處心積慮地安排這場陰謀?

鑿開鎮墓獸取走這樣東西?

席峻鋒?

雲湛這短短兩句話真是具有驚雷的效果,石秋瞳和石隆對望一眼,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剛剛捱了幾記重重的耳光,正被打得暈頭轉向直髮蒙。雲湛大喝一聲:「你們如果相信我,就快幫我圍住他!他的功夫遠比你們想象中要高!」

兩人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跨上前成掎角之勢圍住了席峻鋒。席峻鋒臉上的肌肉輕微抽搐著,雙目中投射出極度怨毒的眼光,好像要把整個世界都燒成灰燼。石秋瞳覺得自己一輩子都沒有見到過這樣惡毒而又無比絕望的眼神。那真的是一種最深沉的絕望,用一座金山都無法挽回的可怕絕望。面對著這樣一張臉,面對著這樣一個幾分鐘前還看起來很和善、很寧靜的人,石秋瞳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石隆想到了自己年輕時在瀚州的草原上獵狼時的情景。他永遠也忘不了自己追擊兩天兩夜後終於殺死一條獨眼老狼時,從那隻僅剩的獨眼中放射出的光芒。那隻傷痕累累奄奄一息的老狼,即便是臨死時,眼光中也包含著兇殘到極點的殺意。而現在,席峻鋒的眼裡就有這樣的殺意。

席峻鋒沉默了一陣子後,目光中那種驚人的沸騰情緒慢慢收斂起來。他在三名高手的包圍下,並沒有動彈,只是輕輕地問:「你是怎麼知道的?我還以為你已經完全相信了我的推理。」

「其實我原本已經相信你了,打算好好歇幾天,養精蓄銳來抓隆親王的,但我發現我根本沒法好好歇,」雲湛沉聲說,「因為我還有一些事情沒想通。所以在這六天裡,我做了一些小小的調查。想知道我查出點什麼嗎?」

三十

席峻鋒的推理看來無懈可擊,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石秋瞳和席峻鋒去費腦子吧,雲湛自嘲,草民也有草民的好處,許多事情輪不到自己去費心。過了一個月絞盡腦汁的生活,終於一切水落石出,只等著動手了,多麼美妙。

他在家睡了一天,據說那呼嚕聲在隔壁家鄰居家也能聽得很清楚;他在晚間起床,大搖大擺到姬承家裡去蹭飯,姬夫人萬年難得地笑臉相迎,還特意為他親自下廚做了兩個菜,但姬夫人的廚藝實在是……吃得他不停後悔今天就不該來;他在夜市裡到處閒逛,享受著好久無暇關注過的市井氣息,操著各種口音的小販們此起彼伏的叫賣聲讓他覺得比音樂還好聽。

最後他不知不覺又逛到了城南,眼前已經看到鬥獸場的雄姿和觀景塔直入雲天的模糊輪廓。這讓他意識到:自己的心思並沒有放下。自己仍然在思考著這個案子,潛意識裡仍然對隆親王不依不饒。

為什麼?他在鬥獸場外靠著牆根坐下,抬頭看著那一根在夜色中忽隱忽現的黑影。他嘗試著把思緒清空,完全什麼都不想,然後看著蹦入頭腦的第一個念頭,或者第一種情緒是什麼。

不安。那種縈繞於腦海的捕捉不到的東西,叫做不安。為什麼會不安?明明所有的過程都推匯出來了,都符合已經發生的事實,而石隆一直以來的表現也都始終充滿謎團,這應該是一個完美的推理……

為什麼我還是始終覺得不對勁?我究竟漏掉了什麼?

雲湛捧著頭,苦惱不堪,總覺得眼前那黯淡的城南夜色正在捲曲變化,形成一隻猙獰的巨獸,這隻巨獸變幻無端,遮天蔽日,正張開黑黢黢的大口,要把他吞入其中,嚼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在這種時刻,還有誰能幫助自己做出判斷?雲湛在心裡開始點兵。師父雲滅當然是最佳人選,可他不知雲遊去了何方;石秋瞳正沉浸在失去弟弟的悲哀中,滿腦子想著的就是向石隆復仇;席峻鋒在近乎獨立地完成了對石隆的全面推理後,也心灰意冷地陷入對往事的追憶中,好像淨魔宗的不戰自亡消磨了他的全部銳氣;至於姬承,雖然有時候憑著直覺也能靈光一現那麼一下下,但要讓他來做這種複雜的腦力遊戲,是在很荒謬。

最後他只能想到安學武。雖然向安學武求助是一件很傷自尊的事情,但眼下也沒有第二個人能派上用場了。安學武雖然眼下武功打了折扣,那奸猾詭詐的頭腦還在,一定可以……等等!

雲湛霍地站起身來,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樹枝一樣,循著那剛剛閃現出來的思維火花,唯恐它一閃而滅。

安學武!原來我最大的疑惑出在安學武身上!雲湛突然間恍然大悟。那就像是在走一座路徑複雜曲裡拐彎的迷宮,眼瞅著已經可以只隔著最後一道牆就看到出口了,偏偏前方沒有路了。當然,你可以無視這道牆,硬生生地翻越過去,但你能欺騙別人,卻不能欺騙你自己;這條路是錯誤的。哪怕只有最後一堵牆的障礙,這仍然是一條錯誤的路。你必須重新回到起點,選擇另一條新路,直到出口前面再沒有任何一道牆阻隔。

現在安學武就是這道牆,這道脆弱的、看似可以一翻而過的牆。那些流暢的推理,都在這道牆上碰得頭破血流。這道牆擠眉弄眼地發出難聽的酷似安學武的嘲笑聲,讓雲湛汗流浹背、心亂如麻。

一定有什麼東西被忽略了。這些被忽略的,其實就是最關鍵的真相。

天亮後的南淮正從熟睡中甦醒。車輪聲、馬蹄聲、轎子抖動的吱嘎聲、行人快速行走的腳步聲構成了這甦醒的主旋律。當東方的晨光將第一絲溫暖投射到南淮時,這座城市已經煥發出了慣常的生機。

雲湛就在這一時刻賊兮兮地從按察司的號房裡鑽了出來,輕鬆地翻牆而出,誰也不知道他去那間剛剛死過人的號房想要做什麼。然後他一路奔向衙門,在門口守候著,不久之後,一個白髮佝僂的老婦人來到了衙門。門口的衙役一見到她就皺起眉頭,毫不客氣地上前驅趕。

「跟你說了一萬遍了,已經結案了,你擊鼓鳴冤也沒用,快走吧!以後別再來了,當心告你個惡意滋事,你這把老骨頭經得起板子嗎?」

「可我兒子真的是冤枉的,」老婦人不哭、不鬧、不吵,輕聲而堅定地說,「他一心只想當一個好捕快,是絕不會去刺殺王爺的。」

雲湛快步上前,在老婦耳邊耳語幾句,老婦猶豫了一下,不再和衙役拉扯,跟著他走開了。兩人轉過一個街角,雲湛迫不及待地說:「我沒時間多解釋,但你必須相信我。如果想要給你兒子焦東林洗清冤屈,就請快把他的日常人際交往都和我說一說,越詳細越好!」

老婦搖搖頭:「哪兒有什麼人際交往?我們是從想下窮地方來到南淮的,無親無故,就靠他的薪俸養活我們娘倆。他每天只知道悶頭工作,希望能早點升遷,好漲點薪水。」

雲湛很失望:「真的沒有什麼比較親近的人嗎?比如說上司、同行?你再好好想想。」

老婦想了很久:「真的沒有。他嘴笨,也不會拍上司的馬屁,除了……對了,上司雖然對他不好,但好像有別人很器重他。」

雲湛急急地問:「什麼人?」

「他沒說過具體的,但他告訴過我,有一個什麼組織想要吸引他入夥,他假裝答應了,」老婦努力回憶著,「他說那個組織很不好,是違反律法的,他想打入內部實行反間,把這個組織一網打盡,就可以立大功了。」

「他真是個稱職合格的好捕快。」雲湛說完,掏出一枚金銖硬塞到老婦的手上,轉身快步離去。距離石秋瞳所定下的動手的日子還有五天,包括這個已經過去了的早晨在內,他必須趁著這最後的五天把一些需要調查的東西全部調查出來。

接下來的兩天,他發動了自己手頭所有可用的眼線,在親王府附近一面盤問居民,一面尋找著那些不為人注意的乞丐、流浪漢之類。雲湛很清楚,這些人往往會掌握著旁人看不到的秘密,但要讓他們口吐真言可實在不容易。他們被官府欺壓,被市民鄙夷,往往會對外人產生抗拒和怨懟的情緒。平時官差們耀武揚威地喝問他們時,他們百分之九十都不會口吐真言,而會編一些謊話敷衍過去,甚至於提供相反的情報,以作為他們被輕視與侮辱的小小報復。

所以雲湛這一次真的是傾盡家財,下足了血本,把從石隆那裡要來的預付金以及那位老天羅留下的銀票全都兌換成零錢,命令問話的人,如果問到乞丐和流浪漢,一定要以禮相待,不管對方說與不說,都要賞錢。而他問的問題非常奇怪,既不是與太子失蹤相關,也不是與石隆的日常行為有關。

「你們好好問一下,十一月初六那一天的凌晨,有沒有人在親王府附近看到什麼奇怪的事情?」他下命令說。

十一月初六這一天,正是焦東林刺殺石隆的日子。那一天的事件突如其來,持續時間很短,很難有人能注意到什麼。但云湛就是執著地要這樣一個答案。

終於在第二天夜裡,一名正縮在火堆邊烤火的乞丐給出了雲湛想要的資訊:「啊,那天晚上正好我被凍醒了,正在到處找可以燒的東西,突然看到那個塔上面亮了一下。」

「什麼?塔?亮了一下」為雲湛做調查的眼線以為自己聽錯了。

「真的,而且不是一下,那上面閃了好幾下,也不知道是啥玩意兒,後來王府裡面熱鬧起來啦,那閃光就不見了。」乞丐肯定地回答。

至此,雲湛前兩天的調查結束。但他並沒有閒著,而是再度進宮,纏著正在絞盡腦汁佈置抓捕石隆的方案的石秋瞳,提出了更加莫名其妙的、和本案完全不沾邊的要求:「我要找一些三十年前的秘密卷宗。」

「三十年前?什麼卷宗?」石秋瞳一愣。

「與上一任國王石之衡有關的一切檔案,尤其是他被刺的經過,以及他那個納了不久就死掉的王妃。」

「有個屁的卷宗!」石秋瞳忍不住爆粗,「那些事情,就算其中藏了什麼隱情,又有誰敢記下來。再說了,有也不能讓你看,你不過是撞大運遇到我這麼個心地善良的好人,就把王宮大內當成白菜園子啦?」

「好吧,您是好人,我是惡人,」雲湛舉起雙手,「那總還有一點了解當時情形的人還活著吧,三十年時間而已,不會所有知情人都死光了。」

「三十年時間而已……」石秋瞳哼了一聲,「好大的口氣,三十年前你都還不存在呢。」

但不管怎樣,雲湛還是軟磨硬泡,從石秋瞳那裡問到了「可能知道知情人有哪些」的人,再從這位當年的老太醫那裡,打聽到了幾個人名。根據就近原則,他先去找了就住在宮裡的第一位知情人。

當他推門進屋時,老太監李鑫正躺在床上,骨瘦如柴,面色蠟黃,急促的呼吸聲有如刀割般淒厲。看到一個陌生人進來,他微微一怔。

「三十年前的宦官總管,現在躺在狗窩一樣連個火盆都沒有的屋子裡等死,滋味不好受吧?」雲湛冷冷地說。比他的話語還要冷的是這間骯髒窄小的屋子,不但沒有火盆,門窗都在漏風,李鑫已經把他所有的衣物都堆在唯一的一床被子上了。聽了雲湛的話,他的雙眼充滿怨毒:「一朝天子一朝臣,我雖然只是個太監,算不得臣,但被棄之如敝履的時候,也差不多。你就是專程來嘲笑我的嗎?」

「我是來找你問話的,」雲湛說,「過了這麼多年,國王早把你忘了。我可以給你換更暖和的屋子、更好的伙食,讓太醫給你看病,前提是你要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題。」

「你想要問什麼?」李鑫毫不猶豫。對於他來說,再也沒有什麼比脫離這個寒冷的冰窖更實惠的了。

「你當時是太監總管,一直服侍在石之衡身邊,對他和籮妃之間的事情,應該很熟吧?」雲湛說,「講給我聽聽,越詳細越好。」

「我還真說不出太多,」李鑫嘆息著,「籮妃是個很神秘的女子,直到國主宣佈納她為妃,我們才知道了她的存在,其他的身份、出身、來歷甚至於真實姓名都一概不知。國主很寵愛她,幾乎每晚都在她那裡過夜,說來也奇怪,自從納了籮妃後,國主就在幾個月時間裡連續遇到了三起刺殺案,幸好每一次都逢凶化吉……」

「等等!」雲湛打斷了他,「三起?你確定?不是四起?」

「我確定,只有三起。」李鑫很肯定地說。

雲湛皺著眉頭,陷入了困惑,但很快又接著問:「後來呢?聽說籮妃死得很早?」

「對外公佈說是急病死的,但實際上,肯定是自殺的。」李鑫把自己三十年前曾向石之遠敘述過的那番話又向雲湛說了一遍。在前任國主石之衡病危的那個午後,石之遠的野心和殘忍在那番對話中暴露無遺。然而可悲的是,石之遠空有野心,卻並沒有足夠實現他野心的能力。單論治國,他的成就尚可,衍國始終都是九州國力最強的國家之一,但他對外擴張的政策卻總是屢屢受挫,到現在五十多歲了,仍然未能染指夢寐以求的皇帝寶座。

「真是可悲的人生啊。」雲湛低聲嘀咕了一句,然後陷入了長時間的思索,直到感覺自己的手指已經快要失去知覺了。

「我都開始可憐你了,」雲湛拉緊身上的衣服,「我會告訴公主,讓你今天天黑前就搬家。」

第二位詢問的則是當年的御前侍衛總管華綱。華綱已經引退,不過生活過得比李鑫強多了,在城東有處宅子,是個精力健旺的老頭兒。雲湛聽他滔滔不絕地誇耀了許久當年的英勇功績,好容易找到空隙插話,問起了那幾起刺殺案。

「沒錯,籮妃在那陣子,就只有三起,不是四起,」華綱肯定地說,「那三次刺殺我都在,並且最終擊殺兇手,但慚愧的是,最大的功勞都不記在我的賬上。」

「哦?那麼應該是誰的功勞呢?」雲湛問。

「是一個不知道姓名的人,」華綱回答,「我甚至沒有見過他的真面目,每次他出現,都是全身黑衣,黑布蒙面。很奇怪,他對於那三起刺殺的計劃,以及三名刺客的武功幾乎瞭如指掌,全靠他的指點,我們才能保護住國主的周全。說真的,我這一輩子也應付過不少大大小小的江湖高手,像那樣怪異的武功,卻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雲湛耐著性子等他描述了一番自己早已心知肚明的天羅的手段,他這才接著說:「前兩名刺客還算好,我收到了那位蒙面人的指示,暗中佈置妥當,把他們的退路全部封死,雖然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最終還是成功擒獲。但第三位的武功強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在我們已經嚴密佈防的情況下,竟然躲過了所有的防守,當我們發現時,已經闖入了寧清宮。」

「寧清宮?就是過去籮妃的住地?」雲湛一面發問一面想,石秋瞳果然膽大,這樣擺明了很不吉利的地方,她還是要拿來做自己的寢宮。

華綱點頭:「沒錯,就是那兒,刺客閃身進屋,馬上反鎖了門。當時我急得發瘋,追過去的時候,心裡想著已經來不及了,但當我撞開門闖進去之後,卻發現,那個刺客已經中招了。我剛才提到的那位蒙面人站在他的對面,用一把匕首刺入了他的心臟。我趕忙上前,給了他最後一擊。」

如果沒出什麼差錯的話,這個刺客就應該是親自出山挽救天羅尊嚴的天羅家主了,雲湛有些傷感地想。沒想到他竟然真的就那麼毫不壯烈、毫無波瀾曲折地,在一個御前侍衛撞門的時間裡就被刺中了,然後又死在了這個宮廷的走狗手裡。可是……這是為什麼?那個蒙面人有什麼通天徹地之能,可以在一個照面間刺死幾乎可以說是天下無人能敵的天羅家主?

「不過,有一點挺奇怪的。」華綱說。

「什麼奇怪?」

「我扯下刺客的面幕之後,發現他的表情很平靜,」華綱說,「我從來沒有見過死得那麼平靜的刺客。」

我從來沒有見過死得那麼平靜的刺客。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裡,雲湛反覆咀嚼著這句話,想從裡面發掘出點什麼來。他又重新詢問了太醫,得知籮妃的死因果然蹊蹺,但國主的確是慢慢病倒的;他找到了當年曾伺候籮妃的宮女,得知籮妃有點像如今的太子石懿,從來不愛與人接近,但是深得國主寵愛……

還有兩天,還有最後一項工作要做,但這一項工作的難度可能是最大的,兩天時間實在是不大夠——二十天也未必夠。但他沒有辦法,唯有硬著頭皮頂上去。

果然如他所料,第一天完全沒有任何成果。國主或是籮妃這樣有身份的角色,自然會有人記得他們的一言一行,但席峻鋒的父親就是個普通的街頭小販,誰會記得三十年前的一個無名小販呢?他得到了一大堆的白眼和「不知道」,還有幾條自相矛盾一聽就是編造來騙賞錢的描述,結束了這口乾舌燥的一天。

第二天仍然如是,彷彿註定了是要徒勞無功。可是如果不能查證這一條,之前所做的工作都是白費心血。雲湛拖著沉重的腿腳又跑了一天,傍晚時分,終於累得受不了了,怒氣衝衝地找了個街邊小酒攤,抓起酒壺就往嘴裡倒。

太陽正要落山,殘陽在遠方的地平線留下最後一抹毫無暖意的餘暉,那如血的晦暗紅光讓雲湛不知怎麼就想到了三十年前。據說當席峻鋒父親的屍體被發現時,正好是朝陽初升的時間。那具屍體掛在樹上,除了頭部,全身上下的每一片肉都被割得乾乾淨淨。年幼的席捕頭就是在那個時候走上前去,堅強地認領了父親的屍體,一滴眼淚都沒有掉,而當時的處理邪教事務的專家田煒似乎正是由此看中了他的某些潛質,所以才收留了他……

雲湛長嘆了一聲,滿臉的懊喪:沒有辦法了,只好去找田煒了。這是他萬不得已之下才會選擇的最後一條路,但眼下的確已經陷入了山重水複的境地。田煒既然收養了席峻鋒,又替他葬了父親,當然不可能不弄清死者究竟是個什麼人,關鍵問題就在於這個老頭多半不會願意說。聽說他和養子席峻鋒的感情很好,未必會回答陌生人可能不懷好意的問題。但我已經沒有時間了,雲湛咬著牙,無論用什麼手段,也得讓你講出來。

出乎意料的,田煒並沒有對雲湛詢問他義子的事情而感到抗拒。他若無其事地請雲湛到書房坐下來,讓僕人送上好茶和點心,對雲湛說:「先吃幾塊點心吧,我看得出來你已經餓壞了。我年輕的時候,辦起案來也是這樣不顧惜身體,到老了才知道後悔喲。」

雲湛訕笑著,但的確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剛才又空腹喝了不步酒,一陣陣地飢火上升。所以他不客氣地抓起點心就往嘴裡塞,田煒笑眯眯地看著他:「吃點,多吃點,放心吧,裡面沒有毒藥。該來的總會來,躲不過去的。」

雲湛停住了咀嚼,大口把嘴裡嚼到一半的點心硬生生吞到肚裡:「這麼說,您早就有所疑心了?」

「不算疑心,就是始終覺得不對勁而已,」田煒嘆息著「小席這個孩子,心裡藏了太多的事。他的仇恨是真的,但是未必恨的就是淨魔宗,或者說,未必恨的就只有淨魔宗。」

「您的意思是說,淨魔宗只是他用來掩蓋自己真實意圖的幌子?」雲湛一驚。

「很有可能,」田煒說,「真正的仇恨,並不是需要隨時表露出來的,渲染得過多,反而有點欲蓋彌彰。而且小席父親的死,其實疑點也相當多。」

他放下茶杯,揹著手來到窗前,看著濃雲中微微露出一-角的明月:"三十年前的那天早上,我接到報告,連忙趕到了現場。屍體的慘狀無需我再多贅述,你也應該聽說過了。可是看到那樣的屍體,小席竟然連半點眼淚也沒有掉。從那個時候起,他的眼裡就只有仇恨,面我也能確認一點——他一定懸清楚知道父親死亡的真相的。但無論怎麼問他,他只是告訴我他不知道,沒看見,也不清楚父親究竟有些什麼仇家。

「我沒辦法逼問一個小孩,只能自己去調查他父親的背景.他父裝席德群就是一個尋常的菜販,自稱妻子早亡,和兒子相依為命,與世無爭毫不起眼,來歷也無人知曉。我不甘心,把他的鄰居都問了個遍,要求他們提供此人的生活細節,哪怕是愛吃什麼菜都不放過。最後我終於篩出了一個小事件,很是有趣,可惜我仍然猜不透其中的玄機。」

"什麼事件?雲湛忙問。

「有一個鄰居說他偷看過這個老實巴交的男人在悄悄和一個年輕女人幽會,而那個女人還很漂亮,簡直比南淮城裡幾大青樓的紅姑還好看——那可真是閉月羞花啦。」田煒嘿嘿笑了起來。

雲湛卻沒有笑,這個資訊讓他隱隱和之前的某些事件印證起來:「詳情是怎麼樣的?那個鄰居偷看到了什麼?」

「那傢伙曾經是個慣偷,被關過兩次之後老實多了,但是小偷小摸的毛病還是改不了,總愛在街坊鄰居那兒順手牽羊一點不值錢的玩意兒。那一天是白天,按理席德群應該在外面賣菜,而他看到小席和一群玩伴跑遠了,於是想要到席家的窗臺上揪一頭蒜走,結果聽到屋裡有人說話,從窗縫偷偷看過去。正看到兩個人在說話和……打架的場面。」

「打架?」雲湛一愣,「那是怎麼回事?」

"那一天是那個鄰居第一次看到他們在一塊,那人看到屋裡站著一個很漂亮的年輕女人,席德群正在和她低聲說著些什麼,但席德群鼻青臉腫,身上的衣服也刮破了好幾處,再仔細看,屋子裡的桌椅東倒西歪,顯然他們剛剛動過手,而席德群吃了虧。那位鄰居一口咬定是席德群逼奸未遂。

雲湛搖搖頭:「這可太有趣了,竟然還動上手了。」

「更有趣的是,那位鄰居從此來了興趣,暗中觀察席德群,又撞到一兩次他和那個漂亮女子的偷偷會面,卻再也沒有見到過打架。不過這兩個人會面時警惕性頗高,他不敢靠近,也不知道這兩人說些什麼,只看到兩人神情都有些激動,席德群甚至哭了。後來席德群死了,小席一口一個不知道,我也猜不透那個女人究竟是什麼來路,怎麼會和一個菜販子有關聯,總不能像那個無良鄰居一樣,看到男女說話就往風月上面扯……」

「是啊,很不好猜。」雲湛隨口回答,心裡卻漸漸有數了。這一次,他真正把線索都串到一起了。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浮出水面,雖然還是缺少證據,但卻比上一個推斷更加可信一點。

「最後一個問題,能告訴我,您對所謂‘歸魔’這一祭,是怎麼判斷的呢?」

離開田煒家,他馬不停蹄地趕到親王府,夜已經很深了,但等到天亮就來不及了,所以雲湛仍然上前砸門。開門出來的竟然是洪英,這讓雲湛意識到親王府的內部守衛不是一般的嚴密。

洪英看了他一眼。二話不說就要關門,雲湛死皮賴臉地把住門:「喂,是我啊!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王爺談談,非得現在談,不然就來不及了。」

洪英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來不及什麼?來不及陷害王爺嗎?我真是瞎了狗眼以為你能幫助王爺。」

雲湛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因為洪英這話說得沒錯,他的確是懷有其他目的而來,但他還是堅持說下去:「這一次我是真的來幫王爺的!有幾句話一定要問清楚,否則王爺會惹上大麻煩!」

「王爺早就惹上大麻煩了,」洪英冷冰冰地說,「你辜負了我的信任,我不會讓你再進去做些對王爺不利的事了。」

洪英的態度是決絕的,雲湛無可奈何,只能灰溜溜地遁走。他越想越不甘心,遠遠地繞著親王府走了一圈,想要找個空隙偷偷翻牆進去,當繞回正門時,他意外地發現一個熟人從府裡走出來,門口燈籠的光正照在他臉上。洪英陪同著他,臉上的表情充滿了感激,就像之前對自己時一樣。這個熟人的出現,讓雲湛一下子確認了整個陰謀的關竅。這個人就是證據,證明雲湛這一次的推理不會再出錯了。他必須要在天亮前這段時間裡想出一個辦法,擊破這個可怕的預謀,把一直深藏不露的黑手揪出來,保護真正清白的人。

三十一

「昨天晚上,不對,今天凌晨去找你的,就是席峻鋒,對吧王爺?」雲湛仍然穩穩地用弓指住席竣鋒,「他來告訴你,我和公主策劃了陰謀,想要利用太子來整治你、構陷你,所以他建議你不要心浮氣躁,別和我們動手,而是要求我們把屍體找出來作為證據。只要你問心無愧並沒有真的殺人,你自然會答應,因為你相信屍體不會藏在那裡,對嗎?」

石隆遲疑地點點頭:「沒錯,是這樣的。可是現在我煳塗了,整個事件到底是怎麼回事?席捕頭為什麼要害我?」

「那就說來話長了,也許說到天黑都說不完,」雲湛回答,。我建議我們先把這位捕頭牢牢捆起來,押回去再說。"

「押回去?」席峻鋒陰森森地一笑,「就憑你們?」

話音剛落,雲湛眼前忽然一道白光閃過。他看得分明,那是席峻鋒以閃電般的速度拔出腰刀,正向自己當頭噼來。這一刀拔刀姿勢怪異,讓人猝不及防,出刀後用盡全力,不留後著,雲湛如果射出手裡的箭,其結果必然是和他同歸於盡。他來不及多想,只能收弓側頭,堪堪躲過這一噼,卻已經有幾根頭髮被刀鋒割斷,慢慢悠悠飄落到地上。

好快的刀,雲湛心想,那一天晚上席峻鋒假裝醉酒在雪中舞刀,原來只是偽裝,好讓自己低估他的功夫。

席峻鋒一刀逼退雲湛,又是刷刷兩刀,石隆和石秋瞳也只能選擇退開以避其鋒芒。他藉機向著出口處衝去。但云湛低估了他的刀速,他卻也低估雲湛射箭的速度。還沒來得及鑽進出口,雲湛的連珠箭已經射了過來,令他不得不接連後退,而石隆與石秋瞳已經兩人齊上,堵住了出口。

席峻鋒眼見硬衝無用,而云湛也已經迫了上來,身形一晃,居然反其道而行之,反身跳進了放著鎮墓獸的大坑裡。雲湛追過去時,只看見一片白光過後,兵士們紛紛倒地,席峻鋒則拐了幾拐,消失在那些高大的陶俑群中。在他的奔跑過程中,好像一直在施放暗器,工兵們個個中招倒地。剩下的工兵不知所措,竟然紛紛攀住坑壁向外爬去。

「笨蛋!快躲到低處別動!」雲湛大喊道,似已經晚了。工兵們為了逃命,盲目地把目標暴露給了席峻鋒,幾乎是在瞬間就一一被打落下來。

石秋瞳眼看著連個出去搬援兵的手下都沒了,也別無辦法,只能和石隆一起守在坑邊,防止敵人逃脫。從席峻鋒剛才那幾下,她就知道此人武功既強且怪,不敢離開,怕剩下的兩人不好應付。

雲湛向前一躍,剛剛跳到鎮墓獸身上,下方嗖嗖幾聲,幾支暗器飛了出來,打向他的腳底。他只好發力變向,也跳到了陶俑陣裡,避開暗器。

「席捕頭,刀法和暗器功夫都很好啊,」雲湛大聲說,「你義父怕是培養不出這樣狠毒的人才吧?」他跳入坑後,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體,發現全都膚色發紫,顯然席峻鋒的暗器上帶有劇毒。

「你覺得這樣的人才,比天羅如何?」遠處傳來席峻鋒的聲音,雲湛大致能判斷出他的藏身方位,但隔著那麼多陶俑,也沒辦法直接攻擊。

「說不上,你得多露兩手給我看看才行。」雲湛一邊說,一邊悄悄地移動,但走出沒幾步,身前的陶俑發出一聲脆響,那是席峻鋒不知用什麼武器所擊,濺起無數碎片。雲湛只能停下不動:「而且你簡直比天羅還警惕,老朋友想和你說說話,都那麼不親熱。」

席竣鋒的語聲裡充滿恨意:「沒辦法,我稍微疏忽一下,竟然就被你搶走了。現在不能再有絲毫大意了。雲湛,快把東西交也來,不然你今天是沒辦法活著出去的。」

石秋瞳越聽越煳塗:「你們幹嗎老扯天羅?他到底要你交什麼東西?」

雲湛掏出剛才搶走的東西向坑外的石秋瞳晃晃,又趕緊收回懷裡,衝著她喊道:「你以為我們的席捕頭挖空心思設下這麼大的一場騙局是為了什麼?他想要從鎮墓獸裡取走三十年前被石之衡埋藏在裡面的東西——石之衡從天羅家主手裡搶到的天羅家主令牌啊!」

「什麼令牌?」石秋瞳以為自己聽錯了。

「天羅家主令牌!」雲湛中氣十足地重複了一遍,「原本應該握在天羅家主手裡、可以號令全九州天羅的令牌!」

天羅家主令牌?

整個墓室裡一下子鴉雀無聲,石秋瞳和石隆在極度的震驚中一時說不出話來。事情的轉折太過詭異突然,已經超出了他們的想象。這起奇怪的案件,一開始指向邪教復興,其後又轉到了隆親王的殺人佈局,而現在,怎麼會莫名其妙拐到了天羅令牌上去?

「不愧是雲湛,」席峻鋒發出一聲長嘆,「這麼說來,全部的細節你都清楚了?」

「不算太清楚,比如你父親和籮妃之聞究竟是什麼關係,他為什麼最後會被殺害,我就不知道,」雲湛說,「但是略去前因不談,這個案子裡你的所有手法和動機,我都大致能推斷出來了。」

過了好久,席峻鋒才慢慢發問:「你是怎麼猜到這些的?我一直覺得我的計劃羅織得很周詳,應該是沒有什麼破綻的。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石隆,。太子也藏得很好,你怎麼可能看透?」

「你的破綻就在這一點上,」雲湛回答,「你太力求完美了,太想把一切的證據都引到親王身上了,所以你在獲得令牌之前,就迫不及特地趁著他還沒有被擊倒,趕緊找機會下手對付安學武,好把安學武的事情也栽贓到他身上。」

他接著把頭轉向石秋瞳:「我本來不想告訴你.可現在沒辦法了,有什麼問題回頭再問。簡單地說,安學武那個夯貨不像你想象的那麼無能,他其實是潛伏在南淮的天羅。別瞪我,要罵人也別趁眼下!」

噎住石秋瞳之後,雲湛繼續對席峻鋒說:「如果說你的假推論中忽略掉了什麼,就是這一點了,也是唯一的一點。但就是這一點讓我百思不得其解:親王對付安學武幹什麼?又或者說,他要殺掉安學武或者動用權力撤掉安學武都很容易,為什麼要把天羅的糾紛扯進來?別的細節都能解釋,唯獨安學武實在太突兀,完全是一個沒有答案的死結。」

席峻鋒長嘆一聲:「你說得對,我應該先忍一忍的。」

「當然了,現在我很明白你的意圖了,」雲湛說,"你當然早就掌握了安學武的真實身份。你把宗主令牌奪到手,其目的必然是藉此召集號令所有的天羅,而一向堅持不能以宗主令牌作為新宗主標準的安學武,自然成了你的眼中釘。你並不想直接殺他,那樣效果不大,你的計劃是利用他來挑起天羅內鬥,造成相當的損失,以促使天羅們更加迫切地希望能重新歸併。

「至於你拿到令牌之後,究竟是想成為新的宗主還是想以此為契機找機會把天羅一舉摧毀,我並不知情,只是以你的性格來說,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這麼多年來,你那滿腔的仇恨並非偽裝,而是真實的,但所有人還是被你騙過去了,因為你的仇家並不是你總是掛在嘴邊的淨魔宗,而是天羅!是天羅殺害了你的父親!」

一聲野獸般的淒厲長嚎從席峻鋒口中爆發而出,那聲音嘶啞刺耳,充滿了來自靈魂深處的痛苦恨意,在墓室裡迴盪不止,令石秋瞳禁不住打了個寒戰。接著她看到坑裡有金屬的寒光反射,忙大叫一聲:「小心!」

席峻鋒已經如猛虎般從藏身之處撲向雲湛。他右手揮著腰刀,左手卻劃出了一道閃亮的銀線,雲湛連忙往身旁的陶俑背後一躲,那銀線竟然跟著拐了個彎,捲到了陶俑的胸腹部位。喀喇一聲,陶俑被那細細的銀線切割成兩半,倒在地上。

「為了消滅天羅,這些年來我想盡一切辦法鑽研能破掉他們的武器,」席峻鋒面目猙獰,日露閃光,「我的刀索怎麼樣?不會比天羅刀絲差吧?」

還真的不比刀絲差。這種古怪的刀索就像一根微型的鞭子,能直取,也能轉彎,比天羅絲更加難於防範。雲湛一邊在陶俑陣裡來回竄著躲避刀索,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吼:「不許下來!你下來沒用,會讓我分神害死我的!」

這話喊得很及時,石秋瞳本來已經準備跳下來,聽了雲湛的警告硬生生停住腳步。她雖然心急如焚,卻也明白自己的武功與雲湛還有差距,下去只能礙手礙腳,一時間腦子裡一片亂紛紛的魂不守舍,眼看著雲湛狼狽不堪地逃竄。陶土的碎裂聲中,已經有十多個陶俑被毀掉,而刀索的飛行軌跡太難以判斷,雲湛只顧得上逃命,根本無暇反擊。

石隆則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眼睛看著下方的戰局。他似乎明白石秋瞳的焦急,有點無奈地說:「我不擅長這種躲閃騰挪的功夫,下去和你一樣,只能是礙事。啊,那小子還蠻聰明的!」

原來雲湛逃了一陣之後,開始繞著巨大的鎮墓獸轉圈。這隻鎮墓獸一來體形龐大,利於躲閃遮擋,二來材質堅硬,刀索切過,只能割開淺淺的細口,難有用武之地。而云湛身法異常靈活,有著實戰中錘鍊出來的逃命技巧,與他相比,席峻鋒自己摸索出來的兵器和武功雖然威力很強:應用中卻明顯經驗不足,欠缺變化。追逃一陣後,兩人各據一側,暫作喘息。,「這座鎮墓獸果然結實,」雲湛好像故意要激怒對方,「用來藏天羅令是最好不過了。席捕頭,令尊就是因為這枚天羅令才被殺死的吧?為什麼?因為他出賣了家主?」

席峻鋒獰笑一聲,並沒有追過來,而是向著雲湛藏身的方向丟擲了幾枚黑乎乎的小圓球。圓球落在地上,表面出現了裂紋,雲湛心知不妙,奮力往後一躍。轟的幾聲震天巨響,圓球爆炸了,原來裡面填滿了火藥。爆炸聲後,雲湛身前的陶俑已經基本被炸碎,而席峻鋒雙手都換上了刀索,靈活地操縱著那柔若蛛絲、利勝刀鋒的可怕兵器,攔在雲湛與鎮墓獸之間,不讓他再利用鎮墓獸做遮蔽物。細而暗的刀索在空氣中不斷劃出隱隱的軌跡,偶爾反射一點光芒,更加令人心悸。

雲湛暗暗叫苦,只能不斷後躍躲閃,眼看已經快要退無可退地接近坑壁了。石秋瞳惶急之下,發現即便自己奮不顧身地撲上前去,也不可能救得了雲湛了。她心裡一酸,忽然一下子覺得心中空空蕩蕩,好像整個世界都不存在了,只剩下即將被刀索分割得七零八落的雲湛。不知不覺中,熱淚已經湧出了眼眶。

但就在她以為雲湛必死無疑的時候,雲湛卻充分翻用自己的無賴本色,在絕境中尋到了一線生機。他從懷裡掏出了搶在席峻鋒之前奪到手的宗主令牌,用力將它高高拋起。

「給你令牌!」他喊著。

令牌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拋物線,而席峻鋒沒有任何猶豫,瞬間停止了對雲湛的進攻,收回了雙手的刀索,將令牌捲住,放到自己懷裡。這是他一生所夢寐以求的東西,當它真的唾手可得時,席峻鋒根本無暇去想其他任何東西,他的視線中似乎只剩下了這塊令牌。他要佔有這塊令牌,他要號令天羅,他要利用家主的身份分化、分裂以至於最後徹底毀滅天羅。只有那樣,埋藏在心中三十年的仇恨才會消亡,纏繞他三十年的噩夢才會中止。這個強烈的渴望,讓他在那短短的一剎那,忽略了雲湛的存在。雖然他清楚這擺明了是雲湛的詭計,但長達三十年的期盼讓他不顧一切。

雲湛要的就是這一剎那的空隙。在席峻鋒還沒來得及繼續發動攻勢時,他終於找到了出箭的時機。一聲清脆漂亮的弓弦響聲,七支利箭帶著雲湛畢生的箭術精粹,分別射向了席峻鋒身上的七處要害。

席峻鋒百忙中已經來不及躲閃,只能奮起全力用刀索阻擋。兩聲悶響後,席峻鋒的右肩和左腿各中一箭,摔倒在地。而石秋瞳也在此時趕到,腳尖在他後腦一踢,席峻鋒兩眼翻白,昏死過去。

雲湛在地上搜尋一陣,找到一根剛才工兵們用來捆綁工具的繩子,把席峻鋒捆了起來,這才終於鬆了口氣,覺得渾身痠疼難當,身子搖搖晃晃的就要跌下去,石秋瞳搶上一步,攬著他的胳膊扶住了他。

雲湛微微側頭,看見石秋瞳的眼角猶帶淚痕,不由一愣。石秋瞳低下頭去,覺得臉上燙得厲害,卻又並不想放開手,只覺得此刻難得,真希望時間就此停下來,讓什麼公主、天驅、帝王、野心、使命統統見鬼去。

過了好半天,雲湛才回過神來,從席峻鋒身上重新取回了天羅家主令牌。他凝視著這枚刻有古老花紋的銀色金屬牌,輕嘆一聲:「機關算盡,最後還是沒能如願啊。其實這也是個可憐的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石隆的聲音聽起來很暴躁,「我可不喜歡被當成傻瓜來玩!」

「您並沒有被當威傻瓜,」雲湛說,「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席捕頭之所以挑選你來陷害,其實只是為了一個唯一的理由:您今年主持了王陵的重修。他要把矛頭引到王陵上,就必須通過陷害您來完成。」

「從頭說起,」石隆一跺腳,「我要弄清楚全部的來龍去脈。」

雲湛哼唧了一聲:「好長哎,這裡又沒有水可以潤潤嗓子……那就從頭說起吧。這件案子是我所見過的最奇怪的一樁,奇怪到我一直都在懷疑整件事是一個大陰謀,專門針對你的大陰謀。因為在這一個多月中發生了太多事,竟然所有的事件都對你不利,雖然很多細節都是一步步慢慢找出來的,但嫌疑人居然那麼早就浮出水面,而且越抹越黑,這反而太不正常了。我覺得你就算真想通過這種複雜的方式來殺害太子,也不應該留下那麼多破綻讓人去抓。」

「是啊,這兩天我也百思不得其解,」石隆說,「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無辜的,可我猜不到陷害我的人是誰,是出於什麼目的。」

雲湛點點頭:「我雖然不知道你是不是無辜,但我可以先假定你無辜,再去推論有什麼漏洞。所以我就開始推理,假如發生的一切真的都只是想要陷害你的陰謀,那到底是為了什麼呢?既然謀劃了一個這麼大的圈套,必然會有很深的動機,這個動機是破案的根本所在,我必須把這個動機猜出來。」

「是啊,到底是什麼動機?」石秋瞳插嘴問。

「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逆推,」雲湛說,"只能從親王被陷害後會帶來什麼不同尋常的後果來逆推。我們必須要注意到一點,罪犯犯案的方式都相當高難度,完成的種種罪案也都具備很強烈的聳人聽聞的效果,光是那五次可怕的祭禮,就包含了包括周密的情報、高深的秘術、出色的逃遁術等多種技藝;而能夠收買僱傭軍團,又說明罪犯手裡錢財不少。所以問題就來了:以犯罪者的實力,還有什麼事情是他幹不了的,而必須通過陷害親王來完成呢?

"是殺害太子嗎?顯然不是。如果真是親王要殺死太子,為了擺脫干係,大概會採取很複雜的手段來掩飾。但其他的罪犯如果想要突入王官殺死太子,恐怕不難吧,而他也不會像親王那樣,會由於太子之死而被推到嫌疑犯的尷尬境地,殺了人之後拍屁股走掉就行了。是為了扳倒親王嗎?也有很多更加省力的方式,親王府上那麼多江湖人士,從他們入手誣陷親王謀反,也會比這個簡單得多。簡而言之,無論是試圖殺死太子,還是試圖以太子為由頭陷害親王,選擇走魔女復生的路線,過程都過於複雜,簡直就是放著一條指路不走,非要繞路翻山,傻子才會那麼幹。可是看看那些縝密的佈置,罪犯像是傻子嗎?顯然不像。

"另一方面,絕不能忽略魔女復生血祭在此案中的重要作甩,如果只是為了渲染魔教的恐怖,完全可以有很多普通民眾們耳熱能詳的殘酷祭典,從一開始就讓魔教的概念深入人心,而不必像這樣已經死了三四個祭品才讓人慢慢摸到點頭緒。所以我相信,如果魔女復生是一個騙局,那麼騙局的重心就在這最後一祭上。它不只為了混淆視聽,其本身一定承擔著關鍵性的目的,那麼,初步的結論就是這樣:罪犯最後想要達到的目的,和魔女復生第六條有關聯之處,而且這個目的一定是通過尋常手段難以達到的。

「為此我專門請教了田煒,他告訴我,歸魔極有可能代表著深深的埋葬,埋葬這個詞一下子提醒了我,令我突然想到了我們之前所安排下的計劃:把親王帶到王陵,當著他的面挖出屍體。因為要說埋葬一個人,最適合的地方就是墓地了。而這麼一想,另一個一直被我忽略了的看似無關的細節又跳了出來,那就是親王重修王陵的事。我立刻有一點醒悟了:此事可能與王陵有關。當我連夜琢磨了一下王陵的相關資料後,我發現不只是可能,而是基本確定了。」

「為什麼?」石隆不解,「王陵究竟有什麼特殊之處?」

「特殊之處就在於令兄三十年前特製的這尊鎮墓獸,」雲湛說,「天下再精妙的機關或是鎖具,都有可能被巧匠開啟,但這樣實心的大石頭,龐大,堅硬,想要弄開它,只有硬碰硬一條路,任何的技巧手法都不管用.即便再高明的盜墓賊鑽進了這座王陵,面對著它,都只能束手無策,因為沒有什麼辦法可以破壞它而不發出聲音,而只要發出了聲響,守衛們必然能聽到。」

石隆恍然大悟:「所以你才斷定,一定是我大哥在裡面藏了什麼東西,而席峻鋒的目的就是要開啟它,找到那件東西。他找上我的原因在於,太子失蹤期間,只有我有機會趁著監工之便把太子的屍體藏進去,我是他唯—能通過誣陷而與這尊鎮墓獸發生聯絡的人。」

「完全正確,」雲湛說,「席峻鋒從你接受圈主的任命開始,就盯上了你,密切監視你的動向,開始思考究竟能用什麼辦法利用你來開啟鎮墓獸。就這樣一直等到了幾個月,等到了你從宮裡換出太子,送他出遊,然後又意外地闖入了淨魔宗的總壇。其實也未必是意外,席峻鋒的身世與淨魔宗聯絡緊密,他在進行虛假分析時,曾提出翼藏海是你刻意安排的帶路人,目的就是把他們引入總壇,我懷疑這話有一半是真的。翼藏海的確是奸細,但不是你安排的,兩量席峻鋒安排的。」

石隆有些悵然:「這不是我第一次遭人背叛了。」

「這一次背叛為我們的席捕頭解決了很多問題呢,」雲湛說,「如果不是牽涉到太子,牽涉到你,其他隨便死點阿貓阿狗,席捕頭怎麼可能獲得機會進入王陵,來挖開這個鎮墓獸?我可以想象,多年以來,席捕頭一定是想盡了各種各樣的方法,他不知等待了多少年,才等到這麼一個機會,所以他一定不能錯過。否則的話,再等一個三十年,恐怕席捕頭已經老到沒力氣來幹這回事了。所以你不要覺得你被捲入是一種偶然,那只是三十年的等待之後,理應發生的事件。」

雲湛又把自己在雷州的所見所聞向石隆簡述了一遍:"所以根本不存在—個準備東山再起的淨魔宗,淨魔宗早就消亡了,不可能再有能力搞出什麼大的風浪。一切都是席峻鋒設計好的騙局,他在那些屍骨的身上蒙上了嶄新的白袍,再加上翼藏海的配合,讓你的手下們上了當。他們上了當,你也就慌張了,以為淨魔宗會跟蹤而來,於是開始做各種忙亂的佈置,而那正是席峻鋒想要看到的效果。你越緊張,就越讓敵人有可乘之機。

"而綁架案是這樣的,他本來準備同時綁架郡主和太子,綁架太子自然是為了最後的第六祭,綁架郡主則是為了迷惑你的視線,讓你真的以為是淨魔宗來懲罰衝撞了他們祭壇的罪人,讓你上當更深。可沒想到郡主竟然就選在那一天交換出了太子,於是太子直接落入了席峻鋒的手中,可給他省下了大麻煩,不然的話,還得設計一個綁架太子的方法。他稍微動一下腦筋,就能猜到郡主和太子之間的小貓膩,也決定了根本無需去揭破,就讓郡主在宮裡冒充,穩住各方面的人,並且這一點又能為誣陷你增添新的說辭。這樣一來,他就可以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佈置魔女復生的祭典了。

「因為翼藏海的存在,所以席峻鋒很容易就能打探出其餘幾人的藏身所在,一一想辦法或抓或騙,把他們變成血淋淋的祭品。而翼藏海自己也沒有料到席峻鋒會殺他滅口,拿他完成了第三祭。不過在誘殺翼藏海的過程中,由於翼藏海並非孤身一人,而是在為一個磚窯主效力,席峻鋒想要不露面就拿住他比較困難,這就需要一個助手了。這位助手起的作用可不止一次,把安學武帶到凝翠樓是他乾的,在樓上釋放毒粉陷害安學武是他乾的,引開磚窯主的注意力、以便讓席峻鋒誘殺翼藏海還是他乾的,最後還被巧妙安排到親王府滅了口。」

「就是暗殺我的那個捕快?」石隆問。

雲湛點點頭:「就是他,捕快焦東林。根據我的調查,此人並無其他邪念,一心只想做個好捕快,正是這種心態被席峻鋒利用了。席峻鋒可能是假裝某個幫派組織的成員,說要吸引焦東林入夥,焦東林上了當,以為自己假裝答應後有機會混入那個組織玩一把反間,藉此來立一大功,獲得升職時機會,結果那根本就是謊言,他反間沒成功,反被席峻鋒利用了多次,最後還給殺了。被殺的那一個夜晚,他當時接受的命令很可能只是到親王府尋找某件無關緊要的東西,但席峻鋒給他錯誤地指引了方向,把他引到了你的房門口,他自然被當成刺客除掉,根據我的調查,當時很可能有席竣鋒的同夥藏在高塔上,用鏡子反射月光,為他指路。所以那一夜我在院子裡時,眼前隱隱看到有光線閃了一下。」

「原來是這麼回事!」石隆恍悟,「我說我想不通他毛手毛腳地來刺殺我幹什麼呢。」

「這就意味著,所有的祭品都是席峻鋒殺害的,但他卻一直都在裝模作樣主持著破案工作,而且總是做得一副鞠躬盡瘁的樣子。」石秋瞳不知道是憎惡還是佩服。

「所以他才能把握著調查方向不會走偏,」雲湛說,「既不能過早地引出親王與淨魔宗、引起他人懷疑,也不能讓捕快們一通忙亂後完全不知所措。席捕頭在這一點上做得很好,一步一步地前進,一點一點地把他設定的騙局放出來,身為淨魔宗的後人,偏偏在很多地方裝作無知,人為製造了無數的彎路,他先假裝執迷於淨魔宗,再假裝幡然悔悟灰心失望,還求教了田煒,完全符合一個捕頭步履維艱地破案的過程。在殺害伍肆玖的時候,他甚至不惜使用苦肉計讓同夥凍傷自己……對了,王爺,您手裡有沒有一串上品的渙海砂晶?」

石隆想了想:「渙海砂晶?好像有過一串,應該是國主賞賜的。不過我一向對珠寶之類的東西不大上心,扔到了哪裡也不知道了。」

「扔到了哪裡也不知道了……」雲湛噴皓著,「所以席峻鋒才能用它來誣陷你。你可真是個煳塗王爺。」

「那鎖匠梅洛是怎麼死的?」石秋瞳又問,「梅洛被殺時,席峻鋒一直在另一棟房子裡睡覺,無論如何也沒有作案時間啊。」

「南淮的冬天冷嗎?」雲湛其名其妙地問了這一句。

石秋瞳很納悶,還是回答說:「當然比不上北方,但也不能算作暖和,冬天還會下雪嘛。」

「那你知不知道心之花的生命力如何?」他又問。

「我聽說……很堅韌,在各種極端惡劣的環境下都能生存,而只要稍微有點機會接近動物,就會迅速去寄生。」

雲湛好似教小孩讀書的循循善誘的先生:「也就是說,把它凍在一塊冰塊裡,它一時半會兒死不了,對吧?」

「冰塊!」石秋瞳一下子醒悟過來,「席峻鋒先把蟲子凍在冰塊裡,在冬季的氣溫裡,冰塊一時半會不會融化。然後他趁人不注意把冰塊藏在號房裡隨便一個什麼角落,離開去睡覺。越是號房裡有火盆,溫度比外面高,冰塊就會慢慢融化,而蟲子就會復甦。」

「孺子可教!」雲湛伸手捋了捋下頜並不存在的鬍鬚,「我專門詢問過當時的細節,也看過號房的格局,一塊冰扔在角落裡是很難被人發現的,而我們的席捕頭那一天碰巧勞累過度在號房裡狠狠摔了一跤……至於後來的什麼飛在天上的白袍,不過是故弄玄虛轉移視線的,讓人們以為兇犯就選在那個時候下手,事實上,冰塊早就藏在號房裡了。」

石秋瞳默默地思考了一陣子,最後展顏一笑:「這麼一來,席峻鋒的手法總算是揭穿了,但是還缺最後兩個最要緊的問題沒有解答:他父親為什麼會死在天羅手裡?我弟弟被藏到哪兒了?」

「我雖然有一些猜測,但畢竟線索太少,不可能確定,」雲湛指了指仍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席峻鋒,「弄醒他來問問吧。我建議我們就在這兒問,只有我們三個能聽到,因為我沒有猜錯的話,那很可能涉及到你們王族的……某些秘密。」

他彎下腰,在席峻鋒的人中上用力掐了一下,席峻鋒咳嗽一聲,慢慢醒來。

「你可以先猜一下,著看你聰明的頭腦能猜到多少。」席峻鋒對雲湛說。他被綁得死死的,自知不能逃脫,反而鎮靜下來,有點聽天由命的味道。

「那我就胡謅幾句了,」雲湛也不客氣,"當我分析出你的實際陰謀與王陵有關後,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那個古怪的鎮墓獸。雖然我沒有生活在那個時代,但一直聽說石之衡曾經是一位不錯的明君,尤其對百姓寬厚仁愛,但為了這尊鎮墓獸,他卻是勞民傷財折騰了個夠。如果不是因為突然間腦筋煳塗了,那就一定是其中藏了什麼別的原因。

「我們來看一看時間,會發現更有意思的事情:鎮墓獸建成不久。籮妃就死了,石之衡也很快隨她而去,可見這玩意兒和他們倆有緊密的關係。所以我詢問了一些相關人等,主要打聽他們去世前半年內發生的事情,意外地發現了一個數字上的差異。」

「什麼差異?」石隆問。

「所有人都一口咬定,石之衡遭遇了三次刺殺。安學武曾經告訴我,這是淨魔宗花錢請的天羅,但有趣的是,他告訴我的事實是,天羅一共派出了四位殺手。他身為內幕人士,當然不會說錯了,那麼還有一位殺手哪兒去了?席捕頭,你能幫我算一下這個加減法嗎?」

「何必明知故問'既然你已經猜到了,」席峻鋒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深沉的哀傷,「天羅的確派出了四個人,但笫一位殺手卻並沒有動手去殺石之衡。正相反,她潛伏在石之衡身邊,保護了他,直到天羅家主死後、天羅內亂無暇他顧為止。」

「她就是所謂的籮妃’也就是一直和你父親會面的女人,對嗎?」雲湛問,「而你的父親,就是淨魔宗安排在南淮的斥候,負責協助他們行動的。」

「你說什麼?籮妃?」石秋瞳嚷嚷起來,「她是個天羅?可她為什麼要抗命,甚至於和自己的組織作對呢?」

「這就要請席捕頭解釋了。」雲湛一攤手。

席峻鋒臉上的肌肉一陣抽動,像是被觸及到了一塊還沒癒合的傷疤.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她之所以抗命,是為了我父親。她本來是來向父親詢問與石之衡有關的種種情報的,可是我父親表面上全力協助她,卻故意說錯了宮內的防衛佈置,也說錯了國主的寢官方位,想要把她引入死路。幸好她生性警惕,並沒有完全相信我父親所說,憑著自己的觀察看出了破綻,並沒有現身去送死,保住了一條命。她回頭自然要去找我父親算賬,我父親不是她的對手,很快被制住,告訴了她自己為什麼要那麼做。」

「是啊,為什麼啊?」石秋瞳說,「那不是淨魔宗存活的唯一希望了麼?」

「可我父親根本不希望淨魔宗存活。」席峻鋒答得很乾脆。

「他是個叛徒?」石秋瞳很意外。

「可以那麼算吧,」席峻錚咬緊牙關,「他和我母親,都是淨魔宗的信徒。在我不到半歲的時候,我母親所在的一個分壇被官兵攻破。她本來可以逃跑,卻為了轉身搶回所謂的‘魔主肉身舍利’,被亂箭射死。淨魔宗將她封為聖徒,我父親卻從此開始深恨淨魔宗,為了幾片弄虛作假的破骨頭,自己的妻子竟然會喪失生命,這無論如何不是他心目中的魔主應該賜予信徒的命運。此後他多方調查,發掘出了很多黑暗的事實真相,終於徹底醒悟,雖然仍然不敢公開脫教,卻已經開始籌劃如何能暗中與淨魔宗作對。」

石秋瞳恍悟:「所以他表面上幫忙,實際上希望籮妃刺殺失敗,以便我伯父能繼續指揮剿滅魔教。」

席峻鋒點點頭:「那一天,他們倆說了很久的話。我本來在外面玩夠了回家,卻被父親給了幾枚零錢打發出去。我很好奇,躲在屋後偷聽,聽見我父親聲淚俱下地不斷講述魔教如何禍害世人,講我母親是怎樣冤枉慘死的,講其他教徒的黑暗生活。他懇求她,為了九州的安寧,為了草民們也有安穩日子過,不要殺死石之衡。只要她能饒過石之衡,我父親甘願被她殺死。籮妃那時候默然不語,受到了很大觸動。後來她和我父親聊過多次,並告訴他,她從小被訓練成為一個冷酷的殺手,從來不問世事,只知道執行組織里派下來的指令,但從我父親那裡,她開始學會了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用自己的心去思考對與錯、是與非。」

「所以籮妃想通了是非,不但答應了不去殺石之衡,還潛入宮中,成為了石之衡的保鏢?」雲湛問,"她裝作失蹤,協助石之衡擊殺了天羅接下來派出的兩位殺手,一直逼到天羅家主出山。這麼說來,王妃的身份也是假的了,只是為了在宮裡活動方便而已對麼?

「她並沒有真正嫁給石之衡。」席峻鋒回答。

「可是我還是沒想得太明白,其他兩位殺手也就罷了,天羅家主怎麼可能那麼輕易被她殺死?之前已經有三個人失敗了,難道他還沒有半點警惕?」

「他當然很警惕,可他還是沒能想到,自己一向疼愛的女兒會出手殺他。而他的女兒也沒有想到,自己每次故意讓同伴見到她的面容、利用對方一剎那的猶豫全力下手,卻最終殺死了生身父親,」席峻鋒淡淡地說,「沒錯,籮妃並不是什麼魔女,但也和魔女差不多,她是天羅家主的女兒。」

女兒。父親。女兒殺死了自己的生身父親。

石秋瞳聽得心裡一緊,沒有想到三十年前的那三次刺殺中,竟然埋藏著那麼錯綜複雜的關係,和那麼無可奈何的悲劇。她定了定神,接著問:「於是國主得到了天羅家主令牌?」

「是的,他想要以此令牌召喚九州的天羅現身,聚而殺之,完成前人無法完成的偉大功業,又或者將令牌徹底毀掉,籮妃自然拼命反對,以死相逼。石之衡不得已發誓答應了她,卻想到了另一個方法,和毀掉令牌也差不多。」

石隆哼了一聲:「那就是這尊鎮墓獸了。這的確是除了蠻力之外,沒有任何破解方法的天下最牢固的機關,把宗主令牌藏在這裡面,基本就是萬無一失,可惜鎖匠梅洛想不明白這一點。」

「那後來籮妃為什麼自殺呢?」雲湛問。

「因為石之衡痴迷於她,一定要娶她,真正地娶她,」席峻鋒—臉恨意,「她堅決不從,石之衡就威脅要自毀誓言,把宗主令牌取出來對付天羅,籮妃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自殺了。而石之衡本來身體不大好,受此刺激,傷心過度,不久之後也病死了。」

「你父親呢?為什麼會被殺死?誰幹的?」雲湛追問。

席峻鋒苦笑:「我父親本來可以不死的。淨魔宗已經灰飛煙滅,死去的天羅都是籮妃乾的,而並不是他。但他……但他把籮妃的罪責攬到了自己身上,告訴前來調查家主失蹤的天羅們,一切都是他安排的,是他與宮中互通資訊,殺死了四位天羅。」

「為什麼啊?」石秋瞳剛一問出口,忽然間明白了點什麼,臉色變得蒼白。

「他也愛上了那個女人啊!’席峻鋒疲憊地說.。在邵段日子墾,這兩個孤獨的人,能夠說說話的物件就只有對方而已。我父親知道自己哪方面都配不上籮妃,根本就沒有想過要挑明自己的心意,但是他卻……甘願為了她而死。可他並不知道,不久之後,籮妃也會死去,而他的犧牲是毫無意義的。」

「也就是說,我的判斷果然沒錯,殺死你父親的,並不是什麼淨魔宗餘孽,而是天羅?」雲湛的聲音也微微顫抖,雖然早已猜中答寨,但想到席德群的義烈,內心仍然不能無感。

席峻鋒的聲音帶有一種說不出的猙獰:"他們把他綁在一棵大樹上,用天羅刀絲,就用天羅刀絲,一片一片地剖下他的肉,割得很慢,很小心,唯恐他死得快了。他們說,既然他是一個淨魔宗的叛徒,就應該以本教的酷刑來折磨他,而既然淨魔宗已經消亡,那就由他們代勞吧。

"他們把家主死亡帶來的憤怒全部發洩到他身上,一邊下手,一邊給他塗抹止血藥物、喂他吞服各種吊命用的靈藥,以便延長他的生命,延長他的痛苦。而我的父親,從頭到尾沒有吭過一聲,就連臉上都沒有什麼表情。當第二天人們發現他的屍體時,他還保持著那種平靜。

「而我,那個時候就趴在對面的一棵大樹上,看著刀絲割過父親的身軀,看著他身上的白骨一根一根,一塊—塊地暴露在空氣中。我就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父親被天羅以最痛苦的方式虐殺,而沒有半點能力去教他。」-

石秋瞳慢慢坐倒在地上,往雲湛腿上軟軟一靠,一時間難以梳理心頭千思萬緒的種種念頭。這一場詭異而殘忍,宏大而精巧的可怕陰謀,盡然是發端於三十年前的那樣一場悲劇,在仇恨的驅使下,以如此的方式貫穿到了現在,足以讓任何聽聞這場悲劇的人都感到內心在抽緊。這場欺騙眾人的血祭最終應該怪罪誰呢?淨魔宗?天羅?席峻鋒?席峻鋒的父親?籮妃?石之衡?好像每一個人都有罪,又好像誰都有值得被原諒的理由。

雲湛看看出了她的心思,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別想得太多。事物的本相永遠是錯綜複雜拎不清的,著眼於事實就好了。誰犯了罪,誰就應該得到懲處。」

石秋瞳點了點頭,拉著雲湛的手慢慢站起身來。之前她對席峻鋒無比痛恨,但聽完對方講述的往事後,卻無法抑制心底湧起的同情和憐憫。她用盡量柔和的語氣說:「席捕頭,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雖然你犯了那麼大的罪,但我……不會折磨你。只要你告訴我,我弟弟究竟藏在哪兒,我會爭取賜你服毒,讓你保有全屍。」

席峻鋒爆發出一陣狂笑:「我應該跪下來磕頭謝恩嗎?謝謝公主殿下賜我全屍,讓我不會像我父親那麼難看?我那曾經拯救了衍國國主,也就是拯救了這個國家的父親?」

石秋瞳無言以對,雲湛卻注意到,席峻鋒的腿上有一個微小的動作。他剛剛來得及抓起弓,席峻鋒已經從地上彈起,在上身被捆綁的狀態下,雙足併攏用力,向著墓穴深處跳躍過去。雲湛猛然猜到了他的企圖,本來已經扣住弓弦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你為什麼不放箭?」石秋瞳急問,心裡卻在納悶,這個人為什麼不往門口逃竄,反而跳向了死地?

雲湛擺擺手:「給他留一點尊嚴吧,人的一生總受命運的主宰,也許只有死亡才是可以供自己選擇的。」

石秋瞳一驚,也明白過來。他們進入基地之前,已經關閉了主通道內的機關,但是席峻鋒所奔往的墓穴深處的角落,那些用於防範盜墓賊的機關仍然開啟著,隨時準備獵殺敢於冒犯帝王們尊嚴的入侵者。

而席峻鋒,就做了近百年來的第一位入侵者。他並非覬覦陪葬財寶的盜墓人,也並非想要破壞王陵的兇徒,他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尋死。他不能忍受關押和審判,不能忍受在法場上被千百人指指點點,即便是所謂的「賜死」,也是不可接受的。

他敗了,一場完敗,徹頭徹尾的慘敗,讓他過去半生的種種謀劃頃刻間灰飛煙滅,化為泡影。他的人生因此而完全失去意義,除了死,他已經沒有第二條路想走。

觸發機關的一剎那,席峻鋒想到了父親平靜的臉、田煒慈祥的臉。妻子溫柔的臉,以及捕快們崇敬的臉……但那些生動鮮活的臉,都已經不再屬於他了。他終於沒能完成一生的心願,而以後也永遠不會再有機會了。

幾秒鐘之後,渾身插滿毒箭的席峻鋒跌入了—個深深地流沙坑,正在緩慢而亳不停頓地向地下陷落。劇毒發作很快,他的口鼻流出鮮血,已經奄奄一息,卻還在努力高昂著頭,儘管很快全身都會被流沙所吞沒。

雲湛忽然想到了什麼,大喊起來:「喂!太子究竟被藏在哪裡?」

「找到了算你贏,找不到算我贏!」席峻鋒用最後的力氣吼道。他的腦袋終於垂了下去,細沙淹沒了他的胸口、脖頸、口鼻……不過眨眼工夫,席峻鋒的身體沉入了地下,沙面上恢復平靜,半點痕跡也沒有留下。

墓室裡又恢復了那種彷彿連唿吸聲都能聽得到的靜寂,雲湛凝視著席峻鋒陷落的地方,忽然苦笑一聲:「真是足夠諷刺,太有戲劇性了。」

「什麼意思?」石秋瞳不明白.

雲湛指著席峻鋒被吞沒的方向:「他最後……竟然沉入了地底啊。這就是完美的第六祭,歸魔,總算是完成了。可惜的是,魔女永遠也不能復生了。」

三十二

也許是剛剛在地下的陵墓裡太過壓抑,當離開王陵之後,雲湛和石秋瞳痛快地接受了石隆的要求,到親王府的觀景塔頂去坐坐,吹吹來自高空的純淨的風。雖然尋找太子仍然是一個艱鉅的任務,但無淪如何,魔女復生的全部謎團都被揭開了,總是讓人稍微舒服一點,雖然那個血淋淋的真相就像一塊新的石頭,仍然沉甸甸地壓在心上。

「現在您可以告訴我們了嗎?」雲湛鯨吞牛飲連喝了幾大碗茶,幸福地發現自己終於不會渴死了。

「告訴你們什麼?」

「您和太子啊,究竟是怎麼回事?」石秋瞳介面說,「他為什麼會讓你幫他安排出行?你後來送他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又是為了什麼?」

「哦,這個啊,」石隆摸摸鬍子,「他不找我還能找誰?他的父親拼命訓斥他,他的姐姐事無鉅細地管束他,他能向他們提出自己的請求嗎?‘我在宮裡實在太悶了,再呆下去就要發瘋了,讓我到外面好好透透氣,讓我體驗一下游歷闖蕩的感覺’,這話說出來你們會聽嗎?」

石秋瞳臉上紅一塊白一塊:「他……他真的是那麼說的?」

石隆輕嘆一聲:「他是兒子,是弟弟,是你們的親人啊,不是沒有感情的木頭。他雖然害羞,不敢親近人,但是內心深處……還是渴望著能有人愛護他,帶給他快樂。你們父女倆做不到,只好我來代勞了。」

雲湛一拍大腿:「見鬼!該死!我明白了!你上一次和我扯了半天什麼塔、什麼蠢事、什麼意義,我一直以為你是要通過對太子不利來篡權奪位呢!原來你其實是想說,你沒有兒子,就把太子當成自己的兒子一樣去對待!」

「廢話!」石隆瞪了他一眼,「國主這種累死人的位置,拿轎子抬我我都不去坐!對太子不利就更胡扯了,他是我的親侄兒,到後來更像我的親兒子!我怎麼可能去害他?你這個年輕人為什麼總把別人往壞處想?」

雲湛很是尷尬,只能訕笑著轉移話題:「照你這麼說,那一趟雷州之行,其實是太子主動要求的?」

石隆一攤手:「可不是?我本來答應過要偷偷帶他出去玩,心裡盤算的是像什麼青石、白水、淮安一類的地方,最多不過是幻象森林,結果他一張口要去雲望廢城,嚇得我半死。我想要打消他這個念頭,但他吃了秤砣鐵了心,非去不可,我拗不過他,只能答應了,用我的女兒把他換出來,再安排了七個人做隨從。」

「我就是從你安排的滑稽伶人伍肆玖猜到的,」雲湛說,「如果有誰需要一個伶人來逗樂,那一定是太子,而不是郡主。」

石隆搖搖頭:「說真的,找都沒想到他會瘋到這種地步。我本來讓他們儘量在廢城之外的地方兜圈子,充其量讓他在城外看一眼就是了,沒想到他竟然大發雷霆,強令進入廢城。小孩子啊,嘿嘿,大人們總以為小孩子心思單純能被一眼看透,才不是那麼回事呢。這副脾氣,倒也有點我年輕時的風采了。」

其實也有可能是席峻鋒的奸細翼藏海暗中挑唆的,雲湛想,但看著石隆開心而得意的笑容,也就忍住不說了,轉而問道:「那麼,你後來送的那些東西又是怎麼回事呢?」

石隆很無奈:「那是病急亂投醫。他們招惹了淨魔宗回來,我不敢告訴國主,只能自己想辦法應付。我一方面派手下入宮,命令他們多注意太子的動向,一方面查閱淨魔宗的資料,然後發現了一件事:他們名字裡的那個‘淨’字,並不是說著玩的。他們是的的確確非常注重潔淨,所以他們的祭祀裡,除了人和人血,從來不會有其他東西。所以我就想,如果我往太子寢富里多放一些骯髒的、汙穢的動物和植物,是不是能讓他們靠近時有所顧慮……」

雲湛一口茶差點噴了出來:「你真是個天才!把我們騙得好慘!我們想來想去,怎麼都不明白那些供物的用意,沒想到是用來嚇唬魔教的!」

石隆搔搔頭皮:「病急亂投醫嘛,有什麼辦法都得試試。」

「這樣的話,你調動大批手下進入南淮,也就很好理解了,」石秋瞳點點頭,「可是,郡主後來被綁架,你為什麼也故意接下不說呢?」

話一齣口,她驚訝地看到石隆的面色變了,一股悲慼之情從目光中流露出來:「我也愛我的女兒,女兒失蹤了我當然比誰都著急,但是……但是……我那時候以為是淨魔宗抓走了她,是因為他們認錯了人所致,所以我想……我想……」

石隆沒有再說下去,但兩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他其實是隱約想要犧牲自己的女兒保全太子,可又實在不忍心,於是又悄悄委託雲湛調查,希望在不打草驚蛇的前提下,靠著雲湛的本事找到淨魔宗的藏身之處。雲湛也明白了,為什麼石隆給他的感覺那麼奇怪,那是因為他的確是憂心著自己的女兒,但他自以為自己清楚女兒落到了誰的手裡,所以才會那麼矛盾和痛苦。

「我不是一個好父親。」石隆老淚縱橫.

石秋瞳坐到他身邊,握住了他的手,柔聲說:「你從來都是最好的父親,最好的伯父。」

三個人談談說說,猛一抬頭時,才發現日已西沉,暮色將至,石隆興致很高:「雲湛,你下去叫他們把晚飯送上來吧,我們在這兒吃。」

雲湛一臉苦相:「我剛才說留個侍從在這兒,你要把他們都趕走,我騙頓飯還得上下兩次這破塔。」

他起身向下走去,沒走兩層,見到有人正上塔而來,正是上次半夜見過的那名僕婦,是一個五十多歲、頭髮白了大半的老婦.不過這次她並非一個人,身邊還有另一個,大約三十來歲,手星拿著笤帚簸箕等物。兩人見到雲湛下來,連忙閃身讓到一旁。

雲湛靈機一動,決定使喚一下那位中年僕婦替他跑題,反正付點錢她一定很樂意。想到這裡,他走到那僕婦跟前,正要說話,臉色忽然微微一變。

但那變化一閃而逝,他若無其事地說,「我們馬上下去,你們可以去掃塔了。要我幫你們拿東西嗎?」

他真的伸手去接簸箕,僕婦慌忙往後一退:「不敢勞動您的貴體!」

雲湛一笑,轉身疾步向上跑去.

小半個對時之後,已經下塔的三人又重新躡手躡腳登上了高處,這次還多了忠心耿耿的洪英。在他們的頭頂,就是那一截早已斷裂失修的階梯。但洪英已經準備好了鉤繩,四人武功俱佳,沿著鉤繩很輕鬆地攀過了那一段,再沿著更高處還算完好的石階上了塔頂。在那裡,有一扇關閉著的的石門。

「我不明白,」石隆低聲說,「你說我侄兒一直被關在這個塔頂?那兩個打掃衛生的僕婦,就是關押他的人?」

「進去之後你就知道了,」雲湛微微一-笑,「上次讓她跑掉了,這次我絕不能客氣了。」

洪英拿出剛才收起的鉤繩,把鉤子掛在石門的縫隙上,四個人各執一根,發力一拉,轟的一聲,石門倒在了地上。雲湛當先,剩下三人緊跟著衝了進去。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間石室,石室內陳設簡陋,除了幾張桌椅和一張床鋪外,並沒有其他東西。三個人正站在床鋪前,聽到聲音急忙回過頭來。雙方打了個照面,都有些發愣。

那兩名掃地的僕婦倒是在意料之中,但剩下的一個人卻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這個人在南淮城頗有名氣,闖進來的四個人都認識這張臉:凝翠樓的當紅藝妓,在那個夜晚被懷疑遭到綁架的秦雅君。

「原來是秦小姐,看來那一天晚上在凝翠樓,你們是早就串通好了的。」雲湛的弓已經握在了手裡。

中年僕婦望著他,倒是並不慌亂:「你是怎麼找到這個地方的?」

「我是聞出來的,」雲湛說,「那一天夜裡,我之所以很快認出你不是秦雅君,就是因為你身上的香氣和她不一樣。剛才我走到你面前時,又聞到了那股味道——那是一種便宜的刨花油吧?所以我馬上明白了你就是當夜襲擊我的秘術師。而太子的藏身之所,也就有了答案了:你們當然是利用掃塔的便利,乾脆就把太子關在塔頂,以方便你們隨時大搖大擺地進來。這裡看似最危險,其實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反而很安全。你們剛才扛著的簸箕,其實裡面就裝著食物,對吧?」

「至於你,」他望向秦雅君,「我一直在奇怪,那天夜裡你為什麼消失得那麼快,現在我明白了,原來是自己長腳跑掉的,當然快了。」

「侄兒,是我!我來救你來了!」石隆卻已經迫不及待喊了起來。他看到從床上坐起來一個面色蒼白的少年,正是他一直惦記的侄兒、太子石懿。石秋瞳一直對弟弟心懷歉疚,見到他安然無恙,心裡也很是激動。奇怪的是,石懿的表情木然,既不欣喜,也不害怕。

老年僕婦冷笑一聲:「救他?先救你自己吧!」

她將手一揮,一股異乎尋常的寒流向四人席捲而來,在這小小的斗室中,四人只好就地一滾,狼狽不堪地躲過。與此同時,中年婦人也故技重施,以威力其大的雷電秘術攻向雲湛。雲湛閃身避開,一口氣射出三箭,分襲三個敵人,這三箭射得很倉促原本只是想拖延一下敵人的進攻時間,沒打算收到什麼效果。

老婦動也不動,身前突然出現一面厚厚的冰盾,長箭射入,被卡在冰裡,沒能透出。中年婦人則用閃電噼掉了箭支。但秦雅君卻完全沒能做出抵擋或是閃避,慘唿聲中'箭支正射在胸口,只是由於雲湛這三箭本來就是虛招,所以沒能透胸而入,受傷不重。但這樣看來,秦雅君竟然完全不會武功.

雲湛一驚,心裡微微有些歉疚,兩名僕婦卻心神大亂,石隆、石秋瞳和洪英已經趁機搶上前去近身纏鬥.讓秘術的威力難以施展,雲湛趕忙跑到床前,扶住還在發呆的太子:「太子!我們是來救你的!」

太子眨巴了幾下眼睛,忽然露出一絲淺淺的笑容:「你們……來救我的?」

「對!我們來救你回宮!」雲湛說著,抱起太子,將他放到了安全的角落。回過身來,雙方正在僵持著。兩名僕婦身上爆發出強大的精神力,但石隆等三人分別佔據三個方向,她們很難顧得周全,何況還有箭術卓絕的雲湛。

「你們怎麼會把太子藏到這裡?」石隆喝問著,手裡拿著他慣用的長槍。

僕婦沒有回答,雲湛卻插嘴說:「不只是藏在這兒,根本就是在這裡把太子抓走的。」

「什麼?」石隆等三人異口同聲地叫了出來。

雲湛說:「奔逃而走的馬車,鬥獸場裡的激鬥痕跡,都是在席峻鋒的策劃下佈置出來的,他是個捕頭,自然知道怎麼炮製。事實上,從親王府門口跑掉的那輛馬車,就已經只是空車而已,太子早就不在裡面了。從跟蹤的保鏢被殺光,直到府裡的衛士們趕出來之前,大約有十多二十秒的空隙,這段時間足夠幹一件事了,那就是用一根事先準備好的長繩,從牆外把太子直接吊剄塔頂!」

石隆呆若木雞,雖然事實很簡單,但這樣過於簡單的事實反而讓他不知所措,嘴裡只知道喃喃地重複著:「就從我家門口?就一直藏在我家裡?」

「最簡單的方式往往也是最難捉摸的,。雲湛的語氣也很帶了點佩服的意味,」我們都想得太多了,反而忽略了近在眼前的事實,根本沒有什麼複雜的逃跑路徑,從一開始,太子就已經在你家裡了,只需要一根繩子就行。"

「王八羔子!」石隆又是憤怒,又覺得丟臉。

「伯父,先別想那麼多!」石秋瞳低聲說,「大敵當前!」

石隆一凜,回過神來。誠如石秋瞳所說,這兩個貌不驚人的僕婦秘術之強令人咋舌,己方雖然以四對二,要取勝也必然需要經過一場激鬥。而秦雅君的中箭顯然激怒了她們,老婦的兩手不斷升騰起白霧,隱隱有暴風雪般的嘯聲想起,讓人很容易就能看出,只要稍微沾上點便恐怕就會被凍住;中年婦人的身上則電光流動,那些曾經差點把雲湛燒焦的雷電,不知道會在誰頭上炸響。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之際,重傷倒在地上的秦雅君忽然用微弱的聲音低唿起來:「娘……姐姐……」

這兩個衰老憔悴的婦人,竟然是當紅藝妓的姐姐和母親?雲湛等人都是一怔,老婦卻被這一聲喊得心神有些亂,不管不顧地強行出手,以她的雙手為中心,石室裡捲起了一陣夾雜著冰渣的洶湧寒氣,有如殤州冰原的暴雪,把四個人都裹在其中。

洪英年輕力壯,跌跌撞撞地從氣旋中硬闖出去,手裡的單鞭向著老婦當頭砸下,中年婦人趕忙甩出一道電光,把兩人隔開。洪英索性不去理會老婦,直撲向她的女兒,他的單鞭材質古怪,並不傳導電流,居然正好能應付敵人的秘術,只是略有些吃力。石隆一把抓住石秋瞳的衣領,把她甩出了寒流的漩渦,讓她去相助洪英。石秋瞳劍走輕靈,繞著圈避開雷光,抓住機會就出劍刺向對方要害,以二敵一,稍微佔據一點上風。

石隆和雲湛寬下心來,全力與老婦的秘術相抗。她的秘術的力量來自於星辰「歲正」,長於製造寒冷氣流,並能將空氣中的水分凝成冰渣用以進攻,令兩人疲於招架。雲湛幾次抓住空隙出箭,但在強勁的氣流中難以保證準頭與為度,老婦人的反應更是奇快,不斷利用氣流、冰盾、冰箭等變化,一一抵擋住雲湛的進攻。

石隆則努力向前靠近,一槍接一槍地向老婦身上招唿。但這個看似衰邁的老婦卻有著難以置信的高速,一面靈活地躲閃,一面凝成冰刺還擊。石隆身上添了不少傷口,但天性中的勇猛頑強反而更加被激發出來,半步也不退讓。只是老婦人發出的寒氣好不厲害,這樣拖下去,難免石隆會受凍傷。

凍傷?雲湛一下子反應過來了,在殺害伍肆玖的時候,那個躲在棺材裡操縱著伍肆玖的人是誰——就是眼前的這位老婦!所以後來在給席峻鋒留下苦肉計的時候,席峻鋒身上出現的是凍傷。

但這個老婦人既精通冰凍之術,又能操控他人的精神完成各種複雜動作,其高深的秘術功底,恐怕絕對不遜色於辰月教主。雲湛想著,老子的運氣還真不錯,這輩子沒少遇到各種各樣的頂級高手。

石室裡的空氣已經冷到足以滴水成冰。老婦鬼魅般的身法不斷遊走予石室各處,雲湛和石隆不得不疲於奔命地緊隨著她。兩人倒也想暫時退出去,奈何石秋瞳和洪英激戰正酣,如果他們離開石室,在二對二的情況下,難保不會遭毒手,因此只能強撐住。形勢變得很微妙,忽然之間,一聲鈍響從牆角處傳來。眾人一齊偏頭瞥去,太子已經摔倒在地,不省人事,顯然以他單薄的身體很難抵禦這樣的低溫,終於被凍昏了。與此同時,秦雅君頭一歪,也昏迷過去,好在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說明性命還在。

石隆心裡一急,想要拼著捱上兩下,先去護住自己的侄兒再說,石秋瞳和雲湛幾乎在同一時刻也冒出了這樣的想法。但讓他們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他們還沒來得及行動,兩名僕婦竟然陡然間停住了攻勢,不顧一切地向著昏迷者撲過去——但她們並沒有撲向秦雅君,而是朝著牆角的太子而去!

石隆沒有放過這一瞬間的絕佳時機。他拋下手裡的長槍,掄起右拳向著老婦的背部全力擊出,除了用盡全身的力道之外,並沒有任何多餘的招式,也沒有暗藏什麼後招。就只是一拳,直來直去的一拳。

那一刻他好像又回到了年輕時候在街頭與人鬥毆時的熱血歲月,不需要什麼值錢的鋒利的兵器,不需要什麼章法、組織,要的就是赤膊上陣的痛快,拳拳到肉的犀利。他把最近半年多來的種種憋屈、煩惱、憤懣、痛苦和哀傷全都凝聚在了這一拳中,即便這時候有幾十把刀槍向自己砍過來刺過來,他也一定要打出這一拳。

老婦人沒有半分抵抗和躲閃,好像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太子身上。她剛剛跑到太子身前,石隆那帶有風雷之勢的剛猛一拳就已經重重擊在了她的後背上。她被打得直飛出擊,猛撞在牆上,整個牆壁竟然碎裂開來,老婦的身體像斷了線的紙鳶,從數十丈的高塔頂端跌落下去。

石隆驚疑地看著自己的拳頭,無法相倩這一拳會有如此威力,他抬起頭看著碎裂的牆洞時,才明白過來.那裡本來是一扇窗,不知道在什麼年代被用磚塊堵死了,但磚塊並沒有砌得太牢。如果換成貨真價實的石壁,那是無論如何不可能用老婦人的身體去撞破的。

就在他發呆的時候,中年婦人已經搶到了太子身邊。她看都沒有看自己的妹妹一眼。,也不去管母親的命運,而是趕忙拖起太子放入懷中,居然是要用體溫給他取暖!雲湛和石秋瞳對望一眼,小心翼翼地靠近,婦人毫無反應,只是一臉惶急地注意著太子的唿吸和臉色,直到確從太子無礙,才鬆了口氣。與此同時,石秋瞳的劍鋒已經貼在了她的脖子上。

婦人完全沒有理睬她,只是不住口地念叨著:「受了點凍而已,沒有大礙,沒有大礙……」那副表情,活脫脫像是個焦急地照顧生病孩子的母親。石秋瞳微一愣神,手上忽然感到—股無形的大力,把她的劍推向一旁。她知道這是裂章系的操控金屬之術,連忙用力抵抗,就在這時候,婦人放下太子,縱身一躍,從剛才自己母親摔落的那個窗洞跳了出去。過了許久,地面才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雲湛探頭看了一眼,心裡一陣說不出的滋味,回過頭來,石隆已經把太子抱了起來,石秋瞳和洪英在一旁幫著照料,從他們的表情來看,應該沒有大礙。他搖搖頭,走向了三名綁架者中唯一還倖存的人——正受重傷昏迷在地的秦雅君,救醒了她。

「你們母女三人,到底是什麼人?」他問。

秦雅君毫無血色的臉上綻開一絲微笑:「你們永遠也不會知道的。永遠。」她忽然一用力,把插在胸口的利箭奮力向下一壓,隨即頭一歪,真的不動了。

雲湛嘆了口氣,伸手替她閉上眼睛,想起秦雅君的驚才駭豔,心裡難免悵然不已。抬起頭來,石隆正在大唿小叫地把太子舉在頭頂,彷彿那並不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大男孩,而只是一個兩三歲的嬰兒。他的外衣已經脫下來,裹在了太子身上,讓太子更顯得像個小孩。

「記不起來了沒關係!」石隆嚷嚷著,「現在開始從頭記!我是你二伯,全九州最疼愛你的親二伯!不對,不是二伯,我就是你爹,回頭有個老小子要你認他做爹,你可千萬別聽他的,就認我一個!」

石秋瞳和洪英放聲大笑,太子蒼白的臉上也帶著純真的笑容,用一種充滿依戀的目光看著石隆。他雖然和大學士的愛妾一樣被清洗了記憶,完全不記得石隆的身份了,卻好像還在內心深處保留了一份無法抹去的親情紐帶。

這個場面總算讓雲湛在冰窖般的石室裡感受到一絲溫情和愉悅。他以遊俠的職業精神開始四下裡檢查整個塔頂部分,並在石室的裡間找到了一個鐵皮桶。桶裡裝著大半桶灰燼,還有幾張沒有燃盡的紙,想來是有人試圖燒掉些什麼,火焰卻在剛才那一戰造成的寒流中熄滅了,以至於沒有燒完。

雲湛俯下身,小心地把那些沒有被燒完的殘頁收入懷中。他不去打擾幾位王族成員的親人團聚,舉著火把慢慢一層層檢查下去,試圖發現一些有價值的證物,可惜什麼都沒有。不知道是不是那三個女人自知末日將至,已經攝提前都銷燬了。

下到塔頂部分的最低一層時,他發現石壁上有些異樣,把火把拿近一焉,發現那裡用木頭安裝了一扇活動的窗葉。他伸手一推,窗葉開啟了,—道明亮的月光照了進來。

「多好看的月亮!」他抬起頭,看著夜空中銀盤般的四月,發出了由衷的讚美。身後,石隆正抱著已經昏昏睡去的太子,輕手輕腳地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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