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祭 歸魔

魔的信徒們,一切的考驗到此刻都已結束,你們體已淨、惡已除、魂已寧、念已堅。從此刻起,你們就是魔主真正的子民,魔主的光輝永遠與你們同在。你們的生命和靈魂從此不屬於自己,而屬於魔。去吧,以魔的名義,剷除一切的邪惡汙穢吧。魔主的光芒將照耀你們的前路!

——《淨魔救世書》

我知道,離別的日子就要到來了。長老們的緊張和憂慮寫在臉上,甚至顧不得稍作掩飾,可見時局的緊張。他們開始頻繁地外出打探訊息,每一次回來,神色都會更嚴峻一些。那些背叛魔父的罪人們啊,無時無刻不在惦記著要把魔的信徒趕盡殺絕。

我無法壓抑心中的怒火。

我把耳朵貼在牆上,但那些噪音對我而言毫無意義,沒有經驗的我根本不能分辨它們代表著生命。敵人究竟有多遠?敵人究竟有多少人?我一概不知。只能從長老們日益嚴峻的臉色上,判斷出危險的無可避免。

「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保住你的性命都是第一位的,」大長老不厭其煩地、反反覆覆地對我強調,「你是一個關愛教民的好魔女,如果我們不幸殉教,你一定會忍不住想要為我們報仇。但是切記切記,萬萬不能這樣做!與之相反的,敵人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哪怕是踐踏我們的屍體都要照做!你一定要忍辱負重,堅強地活下去。只要你能活下去,遲早有一天,你能夠為我們的犧牲討還血債,為魔主的重新降世貢獻力量。」

我答應著,卻無法確定我能不能真的做到。雖然相處的時日並不算長,我已經把三位長老當成了自己的親人。書裡面說,自己的親人被害就要以牙還牙,用敵人的鮮血來償還。我呢?能眼睜睜地看著親人的血白流嗎?

除了祈禱,我沒有別的事可以做了。我低著頭跪在地上,祈求魔父賜予我勇氣和力量。由於形勢的緊迫,第六祭不做到還有沒有機會完成。如果不能完成魔女復生的祭祀,我最終只會是一個普通的、毫無特殊之處的凡人。到那個時候,能夠支撐我活下去的,只有勇氣和信念而已。我將一個人孤獨地面對人世間的無知與罪惡,面對著罪人們對魔父的刻骨仇恨。他們會想盡一切方法把錯誤的觀念灌輸給我,扭曲我對世界的認知,抹去我對魔父的信仰與熱愛。在那樣的黑暗的逆流中,我有可能不被吞沒嗎?

與其那樣,我如果追隨者長老們同去,會不會是一種解脫呢?但是,這樣的解脫,其實只是一種怯懦的逃避,是不是又顯得太可恥。太辜負長老們的重託和魔父的期望了呢?

我猶豫著、掙扎著、用全部的身心力量痛苦地祈禱著,耳邊彷彿已經能隱約聽到漸漸逼近的末日的腳步聲。

二十六

一場冬雨讓道路變得溼滑難行,雲湛不得不降低了行進速度。他倒是不在乎自己摔跤,以他的身手,即便馬滑倒了人也摔不著,但要是把馬給跌傷了,那就麻煩了。方圓幾十裡並無官家驛站,根本沒地兒換馬。

屋漏偏逢連夜雨,來到一座小山村時,前方發生了滑坡,唯一的一條道路被堵住,無法通行。雲湛打聽了一下,繞路的話,大概需要多走大半天的路程,而等到道路疏通大約只需要小半天。

「而且你繞了道,也不能保證其他的路不被堵上,是不是這個理兒?」拎著茶壺的鄉村茶鋪夥計巧舌如簧,「所以您最好還是在這兒坐一坐,茶水兩個銅輜管夠,要酒要菜我們也能給您張羅,舒舒服服等到路通不就行了?」

雲湛哼了一聲,卻也不得不承認這位夥計說得在理,只能在長條凳上坐下,要了杯茶。這個簡陋的茶鋪已經坐滿了等著趕路的行人,都在焦躁地等待著前方的道路疏通。雖然由於人多,並不顯得太冷,但這樣風雨交加的天氣,加上頭頂上密佈的濃雲,總是讓人心情不暢。

一個大約兩三歲的小孩兒在茶鋪裡哇哇大哭起來,啼聲洪亮,吵得人更加心煩意亂。抱著孩子的父親、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用盡渾身解數,也沒能把孩子哄到破涕為笑。雲湛向來不喜歡小孩兒的哭鬧,更是聽得無名火起。

這時候一個貨郎走了過去,從懷裡掏出一個撥浪鼓,在孩子的眼前晃動幾下,還在哭聲稍息,好奇地看著他。貨郎把撥浪鼓塞到他手裡,又摸出一根女人梳頭用的簪子,往頭上一插,擠眉弄眼地扮了個鬼臉。他這幾個小小的動作馬上把孩子鬨笑了,貨郎又掏出一塊糖放入孩子嘴裡。孩子抿著糖,終於不再哭了,茶鋪裡的人總算都送了口氣。

「真是太感謝您了!」孩子的父親擦著滿臉的汗水,「我娘子生孩子時難產而死,一直是我自己一個人把他帶大,實在是沒有這方面的天賦,驚擾了眾位……」

貨郎賠上一聲同情的嘆息,撫摸著孩子的小腦瓜說:「一看就知道這孩子怕生。這茶鋪裡那麼多人,他見到生人,自然要害怕。不過小孩子嘛,也喜歡新鮮,弄點好玩好笑的東西給他,他就忘了害怕了。」

「不瞞您說,我成天又要照料他,又要抄抄寫寫掙錢,又要擠時間讀書準備應試,哪兒有精力去顧及其他?」這位書生一臉的苦笑,「只能把他放在家裡,扔幾件玩具自己去玩,只恨他還不識字,不然給他幾本書靜靜地看,我就省心了。」

周圍的人都鬨笑起來,貨郎連連搖頭:「那怎麼行?這樣養大的小孩,一定很不合群。就得多讓他和人接觸,讓他笑,孩子才能養得好。」

雲湛靜靜地聽著,忽然手一抖,茶碗裡的茶水灑了出來,落到衣襟上。他顧不得去清理,放下茶碗,心中豁然開朗,有些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太不可思議了,他捶著自己的腦門,真相竟然會是這樣的荒唐,這樣的不可思議,我之前完全被迷惑了。他在心裡排列著之前發生的幾件無法解釋的怪事:郡主和失勢的太監伍正文之間的往來,郡主的房間裡找出來的物品,六人隊裡那個明顯屬於異類的滑稽憐人伍肆玖,以及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最重要的……

都可以串起來了!要不是身邊人太多,雲湛簡直想怒吼一聲來發洩一下多日以來無頭蒼蠅一般的憋屈。但我現在還需要一點證據,只要問明白了這件事,整宗案子裡的一個極其重要的環節就算是明瞭了。

可是這樣一來,之前做出的種種判斷,有很多相關環節又不得不推倒重來了,真是活見鬼。所謂的事實真相,其實就和蘑菇差不多,永遠不會自覺自願地袒露在陽光下,而當你伸手採攫的時候,又總會被斑斕的色彩所迷惑,一不小心把吃不得的毒蘑菇扔進籃子。

而且……在想通了這一環後,一個全新的、之前完全沒有預估到的大問題會爆發出來,其嚴重程度讓雲湛這樣沒心沒肺的混蛋都覺得壓力倍增。該怎麼解決這個問題。他心裡真是完全沒數。

心急火燎地等到了半天之後,山民們勉強清出了一條通道,雲湛打馬狂奔,也顧不得是否可能摔跤了。如此瘋跑了兩天兩夜,在這一天黎明的時候趕到了南淮。

南淮城並沒有下雨,雲層卻也不薄,抬頭望去,天空是一片死氣沉沉的灰藍色,連太陽的影子也見不到。這樣的天氣下,城南更加顯得破敗而陰鬱,就像是一幅街頭畫師的塗鴉畫卷,無論構圖還是色彩都拙劣無比,灰濛濛的街道與房屋,以及同樣灰濛濛的人們的面孔,呈現出扭曲病態的色澤,讓人有呼吸不暢之感。

而整個城南或許是唯一能與富貴沾上邊的隆親王府,卻也籠罩在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氛圍中。雖然官府一直在著力掩飾,畢竟紙包不住火,漸漸還是有一些流言開始傳播,這些流言都指向了隆親王,認為他和最近南淮城接二連三發生的血腥罪案有關,甚至於有可能是在南淮各處秘密活動的「兄弟姐妹互助會」的幕後支援者。當然了,事關隆親王這樣的大人物,流言總是傳得遮遮掩掩神神秘秘,但那也並不能延緩人心的浮動不安。所以這些日子以來,親王府周圍戒備森嚴,看來很是肅殺。

雲湛雖然是熟客,也仍然被禮貌地擋在了門外,不久洪英得到通稟出來,把他迎了進去。洪英伸手揮退隨從,立馬開始不停地叫苦。

「現在王爺閉門謝客,以免把自己捲進漩渦裡去,但是南淮城裡還是謠言滿天飛,我也沒辦法把他們都抓起來割了舌頭,」洪英的臉上閃過一絲恨意,「雲先生,現在只有你能幫助王爺了,只要你能把兇手和兄弟會的真正主使者抓出來,流言就會不攻自破。」

「我一定會盡力而為,」雲湛在洪英的背上輕拍一下,「但現在有更要緊的事情。我問你,上一次我和你聊天的時候,你曾經提起過,郡主前段時間逼著一個親王的手下學藝,居然把他的鬍子揪下來了。是真的麼?」

洪英微微一笑:「是真的,人家好容易留的鬍子,被硬生生揪掉一半,剩下的一半看上去好不奇怪,只能一併都剃光了。」

雲湛哈哈大笑,笑完忽然一板臉:「他的絕藝是什麼?郡主想從他身上學到點什麼?快告訴我!」

洪英很為難:「不是我不想告訴你,而是我自己也不知道。從我來到府裡為王爺效力,他就一再告誡我,他那些江湖上的朋友,都不是他的下屬,而是平等論交的好友,不許我去調查他們的虛實並備案。所以除了他自己告訴我的一些人之外,剩下大多數我都絲毫不知根底。」

「他還真是個講義氣的好王爺,」雲湛咕噥一聲,「那你就告訴我他在哪兒吧,我親自去找他。事關生死,可前往不能耽擱時間。」

洪英見他如此嚴肅,也有些緊張起來:「我現在就帶你去!」

大約三刻鐘之後,雲湛離開了親王府,騎著馬向目的地而去。作為一個窮人,他通常在南淮城的交通工具都是自己的雙腿,如今借辦案之便騙到一匹官馬使用,在南淮的街道上呼嘯而行,真有一種小人得志的舒暢快意。

騎出去沒多遠,他就撞上了一隊御林軍從街上疾奔而過,百姓們慌忙閃避。雲湛雖然騎著官馬,身份不過是卑微的遊俠,也只能乖乖讓道。就在他死命勒著嚼子、不讓坐騎去偷吃身邊菜農的蔬菜時,他聽到幾個市民的小聲對話。

「這是幹什麼哪?大清早的就跑出來嚇人!」

「還真不是嚇人,是有正經事兒要幹。」

「這些御林軍除了白吃餉外加敲詐老百姓,還能有啥正事兒?」

「哎呀,我跟你說了,你可別告訴別人啊。我小舅子在按察司裡當差,聽說是按察司的席捕頭找到邪教的據點了,他們捕快怕自己實力不夠,所以請求上司想調御林軍幫助鎮壓,雙方扯了一天的皮呢,後來公主殿下出來發話才算解決了。現在看這些人一臉要打仗的樣子,肯定就為了這事兒!」

雲湛微微一怔:席峻鋒竟然把淨魔宗的據點找到了?看來這廝倒還有點能耐。而石秋瞳也實在是足夠操心,什麼破事兒都得管一傢伙,這也讓他有些心疼。

那我就去看看熱鬧好了,能把那幫假充淨魔宗的僱傭兵連根剷除,姬夫人也就不會再每天出門,姬承那小子也可以稍微鬆口氣了。雲湛調轉馬頭,不疾不徐地跟在御林軍身後。

捕快們都對姬夫人佩服得半死,這位表面上看起來頗為兇悍的女子,其實是智勇雙全、膽大心細、巾帛不讓鬚眉,總之把你能想到的褒義詞放到她頭上都沒有什麼問題。她利用丈夫去青樓尋歡作樂的機會,巧妙地扮演了一個被丈夫所背叛、對生活失去信心的家庭婦女的角色,而這樣的不幸女子,總是邪教蠱惑誘騙的最重要物件,再加上姬夫人的丈夫姬先生早已前科累累聲名在外根本就不會有人懷疑她,所以她不費吹灰之力就被兄弟會接納了。

姬夫人在兄弟會內從沒表現出過太過火的熱情,她只是默默地來,默默地拜祭、祈禱,默默地離開,也從來不多打聽會里的任何情況。但在綢緞莊的那個分會第一次被發現後,姬夫人一方面在捕快面前滴水不漏守口如瓶,一方面卻開始四下裡尋找她的聯絡人,表現得十分急切和嚮往,這樣的表現都被會里的眼線看在眼裡。所以她又接到了聯絡人的訊息,告知了她新的地點。只是為了防止被跟蹤,她必須要被矇住眼睛,由聯絡人用馬車帶她前往。

姬夫人知道,這一次自己算是真正得到信任了,而自己所享受的待遇能說明一點:她有可能被會里分派職務,用以發展下線,因此這一次接觸到的物件一定都是會里較有等級的中高層人士。這一回,她牢牢記住了說話者的聲音腔調——臉沒法記,都被蒙著呢——並在被送回的路上悄悄把矇眼布弄歪了一點,再配合著鼻子(那附近恰好有一條河溝被臭泥淤塞了),記住了這個據點的方位。

「和您比起來,我們真是慚愧啊。」陳智由衷地說。

姬夫人淡淡一笑:「都是公主給我出的主意而已。南淮城剛開始鬧殺人案,她就悄悄找到我,說邪教很可能乘勢出現,要我多留意有沒有機會混進去。你們啊,成天嚷嚷著要剷除邪教,也不知道講點計策。總是掄刀掄槍做出強勢,人家還不得躲得遠遠的?」

捕快們無話可說,好在姬夫人已經把他們帶到了地點,正可以用奮勇擒敵來掩飾自己的尷尬。淨魔宗為了隱匿行蹤可真是花費了大力氣,這一處真正的總部,居然並沒有藏在偏僻的郊區,而是選在了城裡一間破敗的戲院。該戲院生意不佳,索性也不怎麼演出,靠著開班授業收點學費勉強維持生計,所以每天人來人往也不會有外人在意。

戲院很快被圍了個水洩不通。御林軍們分幾路攻入,迅速地與藏在戲院裡的邪教信徒短兵相接。這些邪教妖孽們無疑對這一天的到來早有準備,顯得並不慌亂。而他們的武藝也比想象中更高,個個看來都是慣常與人打鬥的狠角色。

然而他們畢竟在人數上佔劣勢,御林軍們協同作戰的能力也強於他們單打獨鬥的武功。這一場激烈的戰鬥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敵人很快被分割包圍,逐一擒獲或者殺死。而那些被騙入會的普通訊徒則無一抵抗,全部哭哭啼啼地束手就擒,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姬夫人把他們召到自己跟前,開始用切身經歷對他們訓話。

席峻鋒並沒有身先士卒地衝在最前面,圖一個親手砍殺的痛快,而是冷靜地站在後方一堵院牆上,用目光搜尋著可能的漏網之魚。他雖然請來了御林軍助陣,但並沒有指揮權,所以只是命令著下屬們堵好所有的出入口。

仇恨到了極致,反而不容易衝動了,劉厚榮感慨地想,頭兒這一輩子,真不容易,換了我,也許早就紅著眼睛抄傢伙上了。

戲院裡慢慢安靜下來,除了傷者的呻吟聲,只有士兵們四處奔走搜尋的腳步聲。這一戰的勝利……是不是來得稍微容易了一些?劉厚榮忽然冒出這個奇怪的念頭。雖然御林軍的出擊的確出其不意,讓敵人即便能猜到會遭遇進攻,也大大低估了兵力;雖然淨魔宗畢竟是百死餘生,剩下的力量再強也有限;雖然此處只是總部,應該還有一些好手分散在別處……但劉厚榮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他覺得自己好像忽略了點什麼,但一時半會兒又無法做出精確地判斷。

席峻鋒的神情證實了他的判斷。頭兒的臉依然繃得緊緊地,沒有半點放鬆,劉厚榮甚至注意到他的手正垂在腰間,隨時準備拔刀。也就是說,還有比剛才那幫好手更危險地敵人。

他忽然反應過來:長老和魔女!是的,御林軍雖然砍瓜切菜般把這些負隅頑抗的魔徒收拾了,但他們好像都只是小嘍囉,地位最高的魔女,以及負責展開魔女復生血祭的教中長老,都還沒有現身呢。魔女也就罷了,能擔當最高長老職務的,一定會是秘術高手,但剛才死傷的敵人好像全部都是武士,並無秘術師現身……難道他們已經事先逃跑了?

正想到這裡,一名正搜尋到院子中的露天戲臺計程車兵喊了起來:「這裡有一個暗門,可能戲臺下面會有地道!」

地道里面,也許會藏著什麼重要人物,御林軍們抱著這樣立功的心態,踹開暗門,向著戲臺下方的地道鑽了進去。劉厚榮剛剛喊了一聲「小心!危險」,地道里就突然升騰起一陣火光,當先衝進去的五六名士兵慘嚎著逃了出來,渾身浴火,雖然拼命在地上打滾,卻也無法熄滅身上的火焰,很快就都不動了,皮肉燒焦的刺鼻氣味瀰漫在空氣中。

席峻鋒刷的一聲拔刀出鞘,就在此時,地道里鑽出了十多個人,個個身披白袍,大多遮住頭臉,大概是在御林軍剛展開攻勢時就迅速藏匿起來的最後一批信徒,也應當是最忠心耿耿的一批。在這些人當中,只有三個人沒有遮住自己的臉,而這三個人無疑是最引人注目的。

他們全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其中兩個看起來兇狠而陰鷙,身材枯瘦,另一個紅光滿面,稍微圓潤一點。這三位老人呈三角方位站立,護著他們身後的一個身材偏矮的白袍人。這個白袍人頭垂得很低,看不清面目,只能從露出的幾絲長髮判斷出這是個女人。劉厚榮心裡一動,脫口而出:「魔女!」

捕快們的精神都為之一振,席峻鋒卻始終保持著萬年冰川般的冷酷與鎮定。他打量著三位老人,緩緩地說:「這三個就是三名長老了。要小心,他們的精神力很不一般。」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說的這句話,已經有一隊御林軍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兩名瘦老者當中身材更高的那一個兩手徐徐前推。士兵們的腳步忽然緩了下來,顯得舉步維艱,原來他們腳下的石板地竟然在一瞬間化為了粘稠的泥潭,將他們的雙足都陷在其中。

「何必那麼著急呢?」身材偏胖的老者中氣十足地說,「我們已經無路可逃了,不妨先談談。」

御林軍帶隊的校尉把眼一瞪,就想開罵,席峻鋒攔住了他,低聲說了幾句什麼。那名校尉好像和席峻鋒關係不錯,雖然身份比對方要高,還是點點頭讓到了一旁。

「談談是要有條件才能談的,」席峻鋒坦然走上前,「現在你們被我們圍住了,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有什麼資格談呢?」

胖老者很和善地一笑:「資格當然不在我們幾個身上,我們的生命有如螻蟻,死不足惜。資格在魔女身上。」

席峻鋒皺著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有一件事情你可能不太清楚,容我給你稍微解釋一下,」胖老者說,「我們這些人呢,也許是你們眼中的妖邪之輩,死不足惜,但是魔女本身,是無辜的。」

「無辜的?怎麼講?」席峻鋒問。

「她並非生來就是我教中人啊,」胖老者狡黠地笑著,「所謂魔女,是要完成了魔女復生的祭典才算數的,她本身的身份並不重要,平民也可,貴族也可。所以我們在選擇魔女的時候,動了一點腦筋,以便讓你們投鼠忌器……」

席峻鋒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你是說……她的身份……」

胖老者猛地伸手,按在了魔女的頭頂,臉上的表情立刻變得猙獰醜陋:「你們的動作再快,也及不上我秘書發動的速度。她如果死了,你們一定會後悔的!」

魔女的身子輕輕一顫,卻並沒有反抗,甚至沒有說話。

席峻鋒腳下的地上有一滴水珠濺落,那是從他額頭上留下的汗水。他仍然用沉穩的語調說:「那你得首先告訴我,她究竟是誰?」

胖老者冷笑:「我不必告訴你你也應該想得到,這些日子裡,有什麼重要的人物失蹤了。」

席峻鋒緊緊握著刀柄,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校尉走上前,驚訝地發現他的牙關咬得緊緊的,似乎憤怒到了極點,卻又在強行壓抑。最後他重重地收刀還鞘,沉著嗓子對校尉說:「譚兄,請放他們走。」

譚姓校尉有些措手不及:「這怎麼能行?我買你面子當然沒問題,可這是上司的命令,要把他們……」

「現在沒法說,回頭我會親自去解釋,」席峻鋒喘著氣打斷了他,「但你一定要相信我,這個魔女死不得,她要是死了,你丟官都是輕的。你我相交多年,我可能害你嗎?」

校尉猶豫了很久,最後狠狠一跺腳:「好,我相信你一回!」他揮揮手,很不情願地下了命令:「讓開路,放人!」

御林軍們散開了,把戲院的後門讓了開來,捕快們雖然更不情願,但也不能不聽席俊峰的。劉厚榮看著席俊峰青筋暴起的額頭,心裡又是同情又是疑惑,一邊猜測著這位魔女的身份,一邊想:又一次功虧一簣,頭兒大概最近幾天都沒法睡好覺了。

胖老者臉上帶著志得意滿的奸笑,面朝著席俊峰,倒退著挪向後門,手始終放在魔女的頭頂,雙眼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御林軍和捕快們的動作。另外兩名老人做個手勢,剩餘的白袍信徒們也都跟著胖老者開始撤退。他們始終十分緊張,生怕對方變卦,但席俊峰並沒有那樣做,而是眼睜睜看著魔徒們脫離自己的掌控。

眼看就要退到門口,胖老者略鬆了口氣,高聲對席俊峰說:「年輕人辦事,一定要考慮周全,下次……」

話剛說到這裡,他的聲音突然啞了,一幕不可思議的場景烙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中:一把尖刀從他的前胸處戳了出來,將他的左胸完全刺穿!刀鋒上帶著凜冽的寒光,鮮血正順著刀身滴落下來。而胖老者的五官扭曲在一起,嘴張得大大的,最後的眼神里流露出極度的驚惶恐懼和極度的難以置信。

他用盡剩下的一點力氣,轉過頭去,人們的視線也隨之移了過去。那把刀,那把不可思議地從背後刺穿了他的心臟的鋼刀,赫然正握在一名白袍披身的淨魔宗教徒的手裡。當胖老者,也就是淨魔宗的長老把全副心神都用來提防席俊峰的時候,他實在無法想到,或者說所有人都意料不到,會有自己的屬下、魔主的信徒突然出手刺殺他。

時間彷彿都凝固在了這一刻,在巨大的震驚下,御林軍忘了進攻,魔教信徒忘了出手為長老復仇,眼睜睜看著這具屍體僵硬地倒下。倒是那個殺死長老的「叛徒」鬆開手,向後踉蹌退出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殺人之後嚇得驚慌失措。但他卻又立即重新站起,努力挺直腰板,一邊掐著自己顫抖的雙腿,一邊開口怒罵道:「活該!叫你這個老王八蛋編謊話騙我老婆!」

二十七

在所有人的驚疑和遲鈍中,席俊峰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大喊一聲,令御林軍們回國神來,隨即雙手齊出,打出數枚鐵鏈子,分襲剩下的兩位長老。捕快們也醒悟過來,在佟童的帶領下衝了上去,不顧一切地搶先出手。席俊峰剛才的舉動提醒了他們,對付秘術師,一定要先下手為強,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而且一定要短兵相接,避免與之拉開空擋,不然那無形無影的秘術一旦發動出來,尋常的武士就很難抵擋了。

儘管如此,兩位長老的反應卻也不慢。高個的長老故技重施,又在地上變化出泥沼,把當先的佟童等人陷了進去;矮個長老揮手之間烈焰橫飛,灼燙的火光隔開了緊跟其後的御林軍。兩人隨即轉過身,高長老出手制住魔女,矮長老卻向著一旁不知所措的那名「叛徒」舉起了右手。這個叛徒的一記出手改變了整個局勢,讓淨魔宗佔據的優勢頃刻間化為烏有,他如何不驚怒交集,鐵了心要取該叛徒的狗命。

「叛徒」很是害怕,知道長老的手一落下自己多半就會死於非命,慌亂間嘴裡亂七八糟地喊道:「你別動手!我祖上殺人無數你不怕麼?別動手……老婆快救我!」

這最後一句話聽來好不荒謬,卻好似小說裡神仙的咒語,剛剛唸完就顯靈,一陣破空之聲響起,一條銀色長鞭從遠處飛來,纏住了長老的手臂,緊跟著一條人影兔起鶻落,擋在了「叛徒」身前。

那是在這一次行動中居功至偉的姬夫人,但人們都不知道原來她還有這樣高強的武功。姬夫人的長鞭依然緊緊纏住長老,身軀移動間,已經把「叛徒」完全護住。但「叛徒」似乎並不領情,一把扯下身上的長袍,反倒毛手毛腳搶到了姬夫人身前。

這當然是姬夫人呢的老公姬承,那個喜歡流連於青樓酒館的小個子男人。只是誰也想不到,這個膽小怯懦、一無所長的男人竟然也會斗膽混進淨魔宗,並在最關鍵的時刻不可思議地向最危險的敵人痛下殺手,發揮了了不起的作用。

「夫人,還是你厲害!」姬承誇讚著,滿臉都是掐媚的笑容。

姬夫人的臉上微微露出笑意,隨即板起臉,不去理睬他,眼睛還是瞪著對面的矮長老。矮長老的力量超乎她的想象,她已經用盡全力,想要扯動敵人的身軀,卻無法撼動長老分毫,倒是長老的左手看似輕描淡寫地抬起來,手上帶著噼裡啪啦的幽蘭電弧光,分明地表露出殘忍的殺意。而與此同時,席俊峰正在與高長老纏鬥不休,根本無暇顧及這一邊。姬夫人知道不妙,趕緊想要撤鞭,但一股強大的吸力從矮長老的手上傳過來,把她的手牢牢吸住,讓她沒有辦法擺脫。

「姬承,快滾開!」她大喊道,「我已經松不了手了,你自己快逃,危險!」

姬承沒有回應,從地上撿起一截旁人打鬥中折斷的鐵棍,也許是槍桿之類的物件,奮起全身之力向著矮長老當頭砸下去。他理所當然地被彈了回去,摔在夫人的腳邊。但他不顧腰像斷開一般地疼痛,哼哼唧唧地撐起身子,擋在了夫人身前。

「真是一對恩愛夫妻,」矮長老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你們就一起陪我上路吧!」

他的左掌猛然揮出,電光大盛,噼啪作響。

姬氏夫婦心裡一涼,只能閉目等死,雖然明知沒什麼用,姬承還是努力想用自己瘦小的身軀護住夫人唐溫柔,但唐溫柔用力一扯,反把他拽到了背後。他們的手握在一起,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那道電光劈過來,把他們一同燒成焦炭。

死到臨頭的時候,姬承反而覺得內心一陣溫暖。終於還是和老婆死在一起了,他想,我沒有像孤魂野鬼一樣倒斃在路邊,也沒有喝多了酒醉死在小銘的床上,也沒有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屋子慢慢被時光磨掉最後的活氣,到了生命的盡頭,我還是和老婆一起死的。

他想起自己聽評書的時候,每次聽到說書先生嘴裡蹦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句子時,總是渾身雞皮疙瘩,覺得真是好惡心好矯情好虛偽的言辭,我姬承雖然風流成性,卻也不會拿這種蠢話去哄姑娘。

但現在,真的到了小命玩完的時候,他的腦海裡卻突然閃過這句話,並且突然間發現這句話也沒那麼噁心。人在臨死之際,大約最害怕的就是孤獨吧,有一個至親之人陪在身邊,就不會寂寞了。

死在一起,這也是一種幸福嗎?姬承想著,嘴角綻放出一絲微笑。由於閉著眼睛,他也沒辦法看到,緊緊握住他的手的唐溫柔的臉上,也是和他同樣的表情。

眼睛雖然閉著,耀眼的雷光仍然能隔著眼皮感覺到,而那刺耳的磨骨般的聲響更是令人頭皮發麻。要來了嗎?姬承正拿不準自己應該大叫一聲還是嘆息一聲,卻突然聽到一聲雜音。

很快、很響,持續時間極短的雜音,像是什麼東西在發出猛烈的呼嘯。隨著這個氣勢逼人的聲音響起,緊跟著就是一聲類似皮革被刺穿的響聲,電光也立即消失了。

姬承猛地睜開眼,幾乎不敢相信看見的景象,長老的手掌上血肉模糊,已經被一支利箭整個刺穿!這支箭突如其來,毫無先兆,以長老的能力竟然都沒有半點防備,即便以姬承淺薄的見識,也能想到它來自何人之手。

「雲湛!你這孫子怎麼才來啊!」姬承撕心裂肺一聲吼,「我他媽差點就沒命啦!」

喊聲未畢,又是嗖嗖幾聲,長老未能做出任何閃避的動作,左肩、右腿、左腿突然插上了三支長箭。他身子一軟,倒在了地上,再也無力催動秘術了。

姬承抬起頭,用模糊的淚眼看著戲院的院牆,他的損友雲湛一臉輕鬆的神情站在牆上,穩定的雙手握著他那張最可靠的羽族硬弓。雲湛拉滿弓,又是一箭射出,這一箭射穿了正在作困獸之鬥的高個長老的右臂,席俊峰趁勢一腳把長老踢到在地,制服了他。

然而和上一次雲湛與追蹤者交手時的情形相仿,兩位長老早就在嘴裡藏好了毒藥,一旦落入敵手,即刻服毒自盡,連施救的餘地都沒有。席俊峰面色鐵青,有點失態地在屍體上踢了幾腳。

雲湛跳下牆頭,慢吞吞走到姬承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以前我陪你去找那根虎牙槍的時候,你也殺過人,不過是靠冰玦提升了你的力量;這一次,你是貨真價實靠自己的雙手去打架,可真不容易呢。」

「別說了,我見血就犯暈,現在腳還軟著呢。」姬承咕噥著,有點不好意思地用衣袖擦掉了眼淚,「我現在才知道,殺人真不是件好玩的事情,我還真開始佩服你了。」

雲湛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這裡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們了,你們倆夠累了,找地方歇歇去吧。」

唐溫柔往常從來看雲湛不順眼,當他到自己家裡蹭飯時,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此時卻向著雲湛垂下頭去,小小地施了一禮,然後她拉起姬承的手,向門口走去。

「我們去哪兒,老婆?」姬承有些懵懵懂懂。

「回家。」唐溫柔簡短地回答說。

三位長老都倒下了,戰鬥自然毫無懸念地結束,御林軍們把魔女重重包圍起來,等候席俊峰的號令。魔女的身子微微顫抖,顯然是很害怕。卻始終倔強地一聲不吭,也沒有摘下白袍上的面幕。

席俊峰問雲湛:「你在雷州有什麼發現嗎?」

雲湛反問:「我不在的這段日子,第五祭完成了嗎?」

席俊峰臉色很陰鬱:「鎖匠梅洛被殺了,而且是在我們的眼皮底下。我至今還沒找出他的手法。」

「這個回頭再說。」雲湛說,「我在雷州有很多相當有趣的發現,一會兒慢慢給你說。我們先把當前的問題解決了吧。」

席俊峰看著人叢中孤單孑立的魔女:「當前的問題?好像已經解決了吧。魔教的長老都服毒自殺了,我們要找的人也找回來了。剩下的問題是如何清除還沒有落網的魔教餘孽,也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

「也許有,也許沒有,但絕不會很多了,這個稍後和你詳細說明。」雲湛說,「我們面臨的真正困境在於,你我想要找的人並不在她應該在的地方,而一旦找到了那個人,更糟糕的大麻煩就會發生,比這個還要麻煩一百倍。」

這話活生生就是啞謎,說了和不說一樣的大廢話,而且還很拗口,但席俊峰既沒有反駁,也沒有譏笑。他只是凝視著雲湛,陷入了沉思之中,好像是明白了雲湛的意思。然後他走上前去,站到了魔女面前,伸手想要把她的臉露出來。魔女驀地尖叫一聲,從胖長老的身上拔出刀來,狠狠刺向席俊峰。

但她不是姬承,席俊峰也不是胖長老,很輕鬆地奪過了她的刀。魔女喘著氣,忽然間摔下白袍,露出了自己的臉。席俊峰看著這張面孔,久久不能言語。

雲湛攬著他的肩:「看清楚了吧?我們一直以為郡主落到了他們手裡,會被當場魔女來培養,而這一步驟也是對親王的最大要挾。但是我們錯了,我們苦苦尋找的魔女,並不是郡主。」

的確,這張臉雖然也很年輕,但已經完全具備了成熟女人的氣質,是一個二十出頭的美豔麗人,而絕不是十四歲的小女孩,即便是從來沒有見過郡主的人,也能輕鬆判斷出這一點。席俊峰的手在微微顫抖,似乎很難掩飾他的失望。

在場絕大對數人都並不知道郡主失蹤一事,聽到雲湛提起郡主,都微露驚愕之色。席俊峰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你這麼無所顧忌地說起這件事,是因為你已經知道郡主在哪兒了嗎?」

「稍後再說,」雲湛第三次提到了相似的意思,好像眼前這位已經顯得無關緊要了的魔女的身份才是他最關注的,「能問問她的身份麼?我看她的眼神不大對,像是被抹掉了過往的記憶。」

「淨魔宗一直都有這樣的秘術,可以把人的記憶清楚掉,」席俊峰說,「但有活人在,她的臉又那麼漂亮,要找出身份應該不難。」

姓譚的校尉上前兩步,端詳著這個一臉茫然無措的女子,忽然插口說:「我想起她是誰了。」

「是誰?」席俊峰和雲湛異口同聲地問。

「她是大學士鄧文瀚最寵愛的如夫人,我去大學士府上辦差的時候,曾經見過一次,很是驚豔。不過前段時間聽說她和人私奔了,大學士氣得大病一場,輕了十斤。」

雲湛愣住了。他的記憶一下子回到了一個多月之前,當他剛剛被石秋瞳半是懇求半是強迫地接下這個案子時,他去找了安學武,要求安學武提供幫助,而安學武的回答如下:「最近老子手裡還有三樁案子要倒騰:鹽商金城被飛賊盜走的珠寶,大學士鄧文瀚被小白臉拐走的愛妾……」

也就是說,淨魔宗其實從那個時候起,就已經選定了魔女了——並不是郡主,而是大學士的愛妾。這當然也是重要人物,因為大學士本身地位不低,但這種所謂的「重要程度」,肯定無法和郡主相提並論。可笑的是自己和席俊峰挖空心思猜來猜去,最後還是猜錯了。當然,藉此替大學士找回了他的愛妾,也算是自己給可憐的安學武無意間幫上的一點忙,儘管這位愛妾已經被抹去了過往的記憶,是否還會讓大學士碰她一下都難說得很。

雲湛苦笑著,搖搖晃晃地向門外走去,席俊峰在背後叫他:「你去哪兒?郡主究竟在哪裡?」

「我去把郡主找回來,保證安然無恙,」雲湛頭也不回地回答,「今天傍晚,在捕房等我,我告訴你全部事實,然後我們一起迎接最大的麻煩吧。」

自從雲湛出發後,石秋瞳就一直在宮裡憂心忡忡。她雖然信賴雲湛的本事,但想到雲望廢城的種種離奇傳說,仍然感到心頭髮緊。眼下雲湛平安歸來,她雖然極力掩飾,還是藏不住臉上的笑容,不過雲湛顯然沒有她這樣的好心情,一進門就繃著臉,好像火氣不小:「帶我去太子的寢宮,快!」

石秋瞳莫名其妙:「見他幹什麼?他這兩天又開始鬧脾氣了,不會同意見你的。」

「我就是揍爛他的屁股,也得讓他見我。」雲湛斬釘截鐵,毫無轉圈之地。

石秋瞳臉上陰晴不定,但最後咬了咬牙:「好吧,我讓你見他。」

她不在多話,帶著雲湛迅速來到了太子寢宮,撤去了侍衛與宦官宮女。雲湛來到寢宮門口,伸手摸了摸門的厚度,掂量掂量自己的身板,晃晃腦袋,轉而來到了窗戶外。他在窗框上摸了摸,終於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做出了一個讓石秋瞳甚至來不及阻止的動作——他狠狠用自己的身軀撞破窗戶,翻了進去。

聽天由命的石秋瞳聽見裡面一陣天翻地覆的喧嚷聲,沒過多一會兒,門開了,雲湛手裡提著還在不斷掙扎叫罵的太子走了出來。他重重地把太子往地上一摔,對石秋瞳做了個手勢:「來吧,好好問候一下你的堂妹,隆親王的女兒,郡主石雨萱!」

有那麼一陣子,石秋瞳眨巴著眼睛,簡直不明白雲湛這廝究竟在滿口胡言些什麼。但她很快明白了雲湛的意思,心裡忽而一片光明,忽而一片迷茫,不知道自己應當做何反應。她緩緩俯下身,看著那張倔強的小臉,伸出手來,把「太子」臉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化妝物都抹掉。於是她就看到了一張很熟悉的,但絕不屬於太子的臉。這是一張清秀的少女的面孔,眉目與石秋瞳有些相似,神色中卻隱隱帶點兇狠霸道。

石雨萱,這是石隆的女兒石雨萱,也算是石秋瞳的堂妹,卻絕不是太子石懿。幾個月以來「太子」的種種怪異舉動,此刻不必解釋也已經一清二楚了。每天閉門不出,不願意見任何人,通過故意發脾氣讓宮女太監也不敢靠近,堅決不讓理髮師為自己修剪頭髮……原來都是為了防人靠近,以便藏匿自己的真實身份。

「其實你根本不在乎頭髮,你是怕理髮師一摸你的臉,就會發現你是改扮的,對嗎?」石秋瞳像是在發問,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幾個月的擔驚受怕竟然換回這樣的答案,讓她覺得全身說不出的疲倦。她甚至都忘記了發火,忽然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覺,也許一覺醒來,會發現之前的種種都只是噩夢,噩夢醒來,一切都會回覆原狀。

一隻溫暖的手伸了過來,握住她的右手,那是雲湛。雲湛用左手拍拍她肩膀,示意她要鎮定,並沒有放開右手,開始盤問石雨萱:「你為什麼要把太子換出去?你究竟為什麼要瞞著你父親這麼幹?」

石雨萱的臉上露出一絲驚惶:「你……你什麼都知道了?」

「我當然知道,從我找到那個被你揪掉鬍子的老傢伙時,我就全都確認了,」雲湛回答,同時也是在向石秋瞳解釋此事的來龍去脈,「洪英曾無意間提起,有一個石隆的江湖朋友被你揪掉了半邊鬍子,因為你非要他教你功夫,當時我就在納悶,如果真是一個武藝高強的人,絕不可能被你揪掉鬍子,可見他的絕技根本不是武功,而是別的東西。當然,問過之後就很清楚了,那個老頭子最擅長的是易容,你想向他學易容,他不教你,你又去磨伍正文。因為你覺得妝容的本領高到極致,本來就和易容也沒什麼兩樣。」

「至於你為什麼先去找那個老頭子,道理也很簡單,七個月前,就是他把你扮成太子,放入宮中冒充,所以你對宮裡的一切已經很熟悉,不會露餡;然後他再替被換到親王府的太子易容改扮,讓太子扮成你的模樣,帶上五個隨從出行:七個月前去雷州的根本不是你,而是太子!」

石雨萱呆呆地看著雲湛,目光中充滿懼意,像是在看著一個怪物,但很快的,她終於軟了下來,伏在地上大哭起來。

「我也沒辦法,我爹要害太子,他要害死太子!」石雨萱痛哭著,「我不能讓他殺死太子,我也不能揭發他,讓他被治罪,他是我的親生父親啊!」

太子的書房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三個人同時在裡面坐著了。這幾個月在宮裡擔驚受怕的生活,讓石雨萱成熟了許多,不再是那個頑劣胡鬧的假小子。她靜靜坐著的姿態,已經儼然有幾分淑女風範了。

「現在我明白你是出於好意,可我還是不知道事情的起因與經過,」石秋瞳坐在她身邊,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我覺得我真是蠢到家了,自己的親弟弟被調了包,竟然幾個月時間我都沒有知覺。」

「你不是蠢,而是……」雲湛猶豫著,措著詞,"而是……你對你的弟弟,實在關心得太少了。郡主雖然的確聰明好學,但易容術可不是能在半年內速成的法門,其實你只是稍微仔細觀察,就一定能看出不對來。這種水準並不能和那位真正的易容師相提並論,可以一路保持效果,讓隨同的夸父都看不出來,而是需要不停地增補,恐怕前後兩天的臉都會有微小的差異。可是你啊,恐怕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認真看過你弟弟的臉了,因為這是個孤僻的、彆扭地、討人厭的小孩,讓你不想和他多說半句話。你只是例行公事地完成父親的任務,遠遠看見他還活著,他還健康,就足夠了。

「十三四歲的男孩正是長得最快的時候,就算你偶爾遠遠覺得臉型有異,也不會去多想。而如果連你都沒發現,那些對太子十分厭棄的侍從就更加不會發現了。這真的真的是一個一戳就能破的謊言,可是兩三個月了,竟然沒有任何人想到去戳一下試試。作為太子的親姐姐,你恐怕難辭其咎。」

石秋瞳低下頭,幾滴淚水落在了手背上,很罕見地沒有反駁。雲湛嘆息一聲:"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來講一講此事的前因吧。如果有說得不對的地方,請郡主指正。

"在我打探到了郡主曾在七個月前出遊雷州的訊息後,有一個問題一直在不停地困擾著我,那就是跟隨出遊的那無名隨從與保鏢。我們一個一個地來看:張劍星刀法高明;翼藏海擅長關節技法近身肉搏;桑白露本身就是雷州土著,還有著在九州各地冒險的經驗,是個生存專家;鎖匠梅洛通曉各種機關暗道,如果在雲望廢城內撞到什麼機關,必須靠他破解。這四個人各有各的作用,甚至可以說搭配得相當絕妙,唯獨那個完全沒有戰鬥能力的滑稽伶人伍肆玖,我實在是沒有想明白他跟在隊伍裡起什麼哄。

「直到回程的半道上,才有一件小事啟發了我,」雲湛回想那個哭鬧的孩子和好心的貨郎,「我突然想明白了,伍肆玖的作用,就是讓一個孤僻的孩子高興起來,保持一個良好的精神狀態。可是郡主的性格我略有耳聞,這樣一個能把南淮城整個拆掉的角色,肯定是不需要這麼一個伶人來哄的。」

石雨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雲湛接著說:"所以我不得不得出這樣的結論:去雷州的並不是你,而是其他人,一個假借你的身份來掩人耳目的人!可這個人是誰呢?要說石隆身邊還有什麼人需要伍肆玖,我只能想起一個,那就是他的侄子,太子石懿,和郡主正相反,可能很難找到一個孩子比石懿更加孤僻。想到了太子,以前那些繞不過去的死角馬上就通暢了。一切從七個月前發端,暫時不知為了什麼目的,石隆安排了太子這次出遊,他的說辭一定是出去散散心啦、見識見識啦之類的巧舌如簧的藉口,沒想到這一次出行卻招惹了淨魔宗。

「其實淨魔宗本來不剩什麼人了,但在他們的祭壇之中,有一個用死人擺佈成德大祭典,會給人造成強烈的錯覺,以為淨魔宗勢力不小。因此他們倉皇逃回南淮,石隆安排其他五個人都藏了起來,而太子假扮的是郡主,所以其實會面臨危險的也是郡主。他卻沒有想到,你竟然第二次易容改扮進宮,再一次替換出了太子,而這次的行動瞞過了所用人,包括他在內。能講講你為什麼要冒險替換太子嗎?」

石雨萱垂著頭:「我那天從一個小鋪子弄到一個嚇唬人用的可以流出鮮血的面具,所以躲在我爹的書房裡,本來是想和他開個玩笑——我們倆總是這樣互相捉弄。可是萬沒想到,我偷看到了讓我不知所措的一幕。」

門開了,石隆走了進來,但身後還跟著一個尖嘴縮腮的陌生人,這讓石雨萱沒有辦法實施她的驚嚇計劃。這個陌生人一臉的諂媚笑容,一雙三角眼讓人想到毒蛇,令她看了就覺得很不舒服。

看起來,此人也並不是石隆的朋友,因為石隆很難得地擺出王爺的架子,並沒有招呼他坐下,而他也只是乖乖地垂手立在一旁。

「讓我先看看貨吧。」石隆冷冷地說。

陌生人把手裡拎著的一口大箱子放在書桌上開啟,裡面黑乎乎的好像裝了不少東西。陌生人一一將它們拿出來解說。

「這是製成標本的沼澤漁蛛,能用尖銳的腳爪抓起數倍於自己體重的魚,越州當地人會在新生兒滿月時把這種蜘蛛燒成灰摻在奶裡喂他喝下,以保佑孩子長大後獲得驚人的力量。」

「這是用夸父的頭蓋骨做的酒碗。當年夸父和蠻族相爭最激烈的時候,蠻族人用這種血腥的方式來激勵自己部族計程車氣。」

「這是風乾的藍血蝠……」

「這是屍麂的角……」

一樣一樣的東西擺在了桌面上,石隆一一驗看著,認真聽著對方的講述,而石雨萱藏在書櫃後,越聽越覺得毛骨悚然,那些邪惡汙穢的、令人作嘔的、充滿了迷信的震懾力的物品,父親究竟打算買來做什麼用呢?

石隆沒有討價還價,在看完了所有的貨品後,他讓這個讓人討厭的陌生人去賬房領錢,數目自己報。陌生人千恩萬謝地離去後,石隆喚來了黃海濤。這是他最信任的親信,平時極少在人前露面,卻總能在幕後替石隆解決很多棘手的問題。

石隆接下來的那句話讓她險些驚叫出聲:「把這些放在太子寢宮,包括他的臥房,分散一點,有沒有問題?」

「沒有。」黃海濤回答得很簡練。

「那就趕緊去辦,當心點,別讓人知道。」石隆吩咐說。

「知道也不要緊,」石隆冷酷地說,「他什麼也不敢說出去的。」

「明白。」黃海濤仍然只回答了兩個字,提起箱子出門而去。

此時躲在暗處的石雨萱正好能看到父親的臉,這張臉上混雜著各種表情:恐懼、憂慮、猶疑、憤怒……但最後剩下的是鐵青色的堅定。她死命捂住自己的嘴,不讓那緊張的喘息聲偷出來。父親剛剛走出書房關上門,她就癱坐在了地上。那些聽過的恐怖故事的細節一個一個地浮現於腦海中:把人的畫像封入鐵盒,其內放入五毒,在地下埋藏七七四十九天,四十九天後,像中人就會七竅流血而亡;把人的頭髮縫在布偶體內,唸咒語三日三夜,頭髮的主人就會離奇暴斃,找不到任何死因……

父親想要詛咒太子!

「所以我想來想去,沒有別的辦法,最後忽然冒出個主意:我可以像太子去雷州時那樣,去把他換出來,繼續冒充他。如果我爹真有什麼陰謀,我畢竟是習武之人,對付起來也方便。」

雲湛聽著她稚嫩的聲音說著「習武之人」,不知怎麼的心裡微微一酸:「你們父女倆和太子究竟是什麼關係,雷州之行是怎麼回事?」

「我爹一直都很關心太子,看他在宮裡太悶了,就想安排他出去走走,見識一些真正有意思的地方,」石雨萱回答,"但那樣的地方,國主肯定不準去,所以我爹就帶著我進宮覲見叔父,出去之前,用我把太子掉了包,他的手下汪伶仃——就是被我揪掉鬍子的那個——為我們變了模樣。我覺得這樣很好玩,而且太子那樣成天被管得死死的實在太可憐了,就答應了,事後沒有露餡。等到我爹想要對他不利,我也想不出別的招,只能照做。但是汪伶仃那個老鬼打死都不肯答應教我易容術,也許是我爹警告過他,不能把這種危險的絕招教給我,。

石雨萱吃吃笑起來,雲湛嘆了口氣:「所以你想到了伍正文?那真是個天才的主意。而且伍正文定期出官,你也就可以跟著他定期入宮與太子商議行動細節,可謂一舉兩得。我本來早就隱隱注意到這一點了,當時被一打岔,又給忘了。」

石秋瞳插嘴問:「太子為什麼會聽你的?我記得你們小時候你還把他打得頭破血流。」

「他當然聽我的,我是他姐姐啊!」石雨萱很是得意,「我把他的腦袋敲破了,也覺得不好意思,後來再進宮的時候就去找他,和他道歉,他從那時候起就很聽我的話啦,他說他總是被叔父訓斥,而周圍的人連在他面前大聲說話都不敢,從來沒有人能像我這樣,先是揍了他,然後又誠心地給他道歉。」

與其說這是姐弟親情,倒不如說這是一種奇特的友情,雲湛頗有些感慨。他從來沒有把石雨萱和石懿這一對性格截然相反的姐弟聯絡在一起,卻未曾想到,他們之間會產生這樣奇特而合拍的友誼,而這一系列相互關聯錯綜複雜的案件,也因為這段友誼而產生意想不到的變數。石懿願意無條件地信任石雨萱,而石雨萱也用盡全力幫助他。這兩個十三四歲的孩子用一種真正孩子氣的方法,把—幹大人都騙過去了。

而石秋瞳的心裡,只怕更不好受了,親弟弟被人替換,她竟然幾個月都沒發現,好像是種恥辱,其實更是一種悲哀。她又想剄,自己好歹沒有打過石懿,看石雨萱還曾把他打得頭破血流,可到了最後,他和石雨萱更加親近,為了什麼?無疑是由於石雨萱能夠和他平等交流的緣故。太子可以不要別的,要的其實只是能坐在一起說上一會兒話的人。

雲湛連忙把這個話題帶過去:「後來我在你的房間裡發現了好多胭脂水粉,開始還以為你是在試圖打扮自己呢,其實你是在自己不斷試驗易容的效果吧。可你是怎麼說動伍正文幫助你的呢?」

「我怎麼可能說動他,」石雨萱搖搖頭,「我就是帶了一些瓶瓶罐罐入宮,假裝找他聊天,然後把那些漚子啦鉛粉啦放在桌上,要他選擇:要麼幫我'要麼我嚷嚷出去,說他違反了國主的禁令私藏那些玩意兒。反正全南淮城的人都知道我是個假小子而伍正文是個化妝的高手,誰會相信那些東西是我帶進去的呢?」

雲湛哭笑不得:「現在的小孩真是太可怕了!我以後可千萬不敢得罪你們。」

石秋瞳卻想到點別的。石雨萱雖然做豪情萬丈狀,但當她說到「全南淮城的人都知道我是個假小子」的時候,那滿不在乎的語氣仍然無法掩蓋眼神里的一絲落寞。其實再怎麼假小子的女孩,終究也還是女孩,也還是會有無法壓抑的粉色的憧憬,石秋瞳想。

現在石雨萱的下落以及她與太子之間的複雜關係總算是查明瞭,然而郡主找到了,太子卻失蹤了,這才是當下最可怕的事情。而石雨萱困居宮中,又儘量避免和人接觸,還完全沒有聽說過馬車被劫的事件。

「那一天夜裡,我代替我爹進宮探望國主,探望完後沒有立即回去,而是悄悄去躲在了太子的屋裡,直到天黑。我假扮成太子後,再讓他換上我的衣服,披散著頭髮。迅速跳上馬車,我的幾個忠心的下人已經安排好了後面的事。現在他應該正躲在城南的—向地下室裡,雖然不太好受,但總算不會被詛咒了啊,」石雨萱很有些驕傲,「後來就有些奸細啊內應啊之類的傢伙,真的在寢宮裡埋藏那些骯髒玩意兒,我一直注意著多加提防,身上還帶了好幾種護身符,所以現在也還沒死。」

「但你畢竟只是個孩子,玩心計還是玩不過大人,」雲湛的話語裡允滿苦澀,「你雖然計劃好了讓太子藏起來,可是……實際上,他的馬車在你家門口被趕走,人在鬥獸場失蹤,現在下落不明。」

他看著呆若木雞的石雨萱,又補充說:「伍正文的自殺,也是因為這個,放你偷偷入宮,並不算什麼大罪,但如果因此導致了太子被人綁架,那他可是死一百次都夠了,還不如自尋了斷來得痛快,你看,其實你還多害死了一條無辜的性命,所謂英雄,聽起來很風光,卻並不是那麼好當的。」

二十八

隆冬已至,天兒越來越冷了,傍晚的時候,一場小雪紛紛揚揚落了下來,讓行人們回家的腳步更加匆忙。家裡有紅亮的火盆,有溫好了的黃酒,有熱氣騰騰的飯菜,有老婆孩子的笑臉。在凜冽的寒風與飄飛的雪花中,家的方向永遠是最讓人期待的路標。

「我是沒有家,而你是有家不回,咱們倆到底誰更悲劇一點?」雲湛舉起酒杯。捕房裡雖然也有火盆,也有酒菜,那種寂寞的清冷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能破案,一切都終將變成喜劇,否則的話,怎麼樣都是悲劇。」席峻鋒一仰脖,把杯裡的酒一飲而盡。

「你的人生就這點意義?」雲湛搖頭嘆息,也把酒倒進了喉嚨。

桌上的菜盤漸漸空下來時,雲湛也已經把雷州之行的詳情以及石雨萱失蹤的真相向席峻鋒講了一遍。講完之後,兩人陷入了很長時間的沉默,只聽到火盆裡嗶嗶剝剝的木炭爆裂聲。

「也就是說,根本不存在那麼一個強大到準備東山再起的淨魔宗?」席峻鋒終於開口,「我辛辛苦苦那麼多年,等到的只是一頭瞎眼斷爪、奄奄一息的病虎?」

雲湛同情地看著他。對於席峻鋒來說,不能親手鏟除淨魔宗的失落,恐怕還要壓倒他對破案的渴望吧,雲湛猜測著。從第一眼見到席峻鋒,他就能看出來,這個人心中藏著一團熊熊燃燒的毒焰,被刻骨的仇恨所驅使的毒焰。他真的就像是一個打虎的獵人,在山林裡經年累月地搜尋著虎跡,但等到老虎真的出現在面前時,才發現老虎已經瀕死,他事先所設想的種種圈套與步驟,他每一天都反覆磨礪的獵叉,到此刻全都成為無用功。

「也許……也許還剩了幾個吧?」雲湛覺得用「還有沒抓到的罪犯」來安慰一個捕快實在是滑稽至極,「我不是一開始就說了麼,死去的那三個長老,秘術並沒有強到頂尖,不像是具備能完成那幾個祭典的實力。所以那三個老頭也很有可能是僱傭兵團的成員,而真正的長老還潛伏在暗處。」

「三個?四個?五個?八個十個?」席峻鋒自嘲地笑笑,「都已經只是強弩之末的零碎了,最重要的在於,作為一個團體,淨魔宗已經死了。而三十年來,我一直以為他們還會復活,讓我有機會親手摧毀他們。」

「真是足夠可怕的願望。」雲湛吐著舌頭。

「我的養父之前曾經對我說過,不可先入為主,」席峻鋒緩慢而低沉地說,聲線很平穩,聽得出來是在竭力壓制自己的情緒,「我滿腦子盼望著這是魔教,以便能痛快地復仇,這種情緒反而可能被人所利用。我隨口答應著他,卻並沒有多想。現在事實證明,他對了,我錯了。」

雲湛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好悶頭倒酒。席峻鋒站起身來'抓起腰刀,忽然推開捕房的門,走了幽去,細碎的雪花立刻飄了進來。

雲湛從門口看出去,在溼冷的寒風中,席峻鋒拔出了刀。人與刀一同舞動,發出憤懣的尖嘯聲,連雪花都被刀氣震盪,四散飛開。席峻鋒像是要把全部的怒氣都發洩到招式之中,每一刀揮出,都如同在和敵人性命相搏,地上留下了一連串深深的腳印。

最後他一刀噼出,咔嚓一聲,院子裡一棵碗口粗的大樹應聲而倒,轟然砸在地上。他這才興盡收刀,回到捕房裡,雲湛驚訝地發現他的臉上恢復到了真正的平靜,如古井之水般毫無波瀾的平靜。

「你沒事了?」雲湛忍不住問。

「在我小時候,每次產生那種壓制不住的報復衝動時,就會這樣來上一下子,已經成了習慣,」席竣鋒回答,「雖然以後我還會發作,還會生氣和後悔,但至少現在,我可以心無旁驁了。淨魔宗既然已經無足輕重,這個案子就將是我的最後一案。做了十多年的捕快,總得有個說得過去的收場吧。」

他把面前的酒杯推開,好像是決心不再沾酒了:「一切都被我養父說中了,有人在利用淨魔宗的名頭佈置一個複雜的陰謀。根據歷史上的記載,魔女復生的祭典,從來都是用以在最要緊的時刻鼓舞士氣的,就像三十年前那場戰爭時,他們匆匆忙忙試圖複製這個祭典一樣。所以,在整個魔教已經不剩幾個人的時候,費盡心力地迸行復生血祭,其實完全沒有意義。」

「所以這個祭典並不是為了淨魔宗佈置的,而是為了別人,是i一個jfj來掩人耳目的大幌子,一個煞有介事的騙局。」雲湛介面說。

「不錯,是個騙局,」席峻鋒敲著桌子,「讓我們來想一想,這個騙局的目的是什麼?這五樁兇殺案,從一開始就鬧得大張旗鼓,所有的屍體都擺在很容易被人發現的地方,甚至於在我的眼皮底下進行,唯恐旁人不知,就是為了讓‘這是淨魔宗的魔女復生祭’的觀念深入人心。他們甚至還找了僱傭兵來在南淮城裡冒充淨魔宗活動,更加地堅定了我們的判斷。如果不是你執意要去一趟雲望廢城親眼看看,我們真的會全都被矇蔽了。」

「那個幕後的陰謀家,想要做某件很容易被人看出底細的事情,」雲湛慢慢地說,「但如果把它置於魔女復生的外皮下,就能嫁禍到淨魔宗身上,讓自己完全不會被懷疑。」

「什麼樣的事情?」

「比如說,最簡單的……殺人?」

殺人。

這兩個字一說出來,屋裡又安靜下來。兩個人對望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很複雜的情緒。

「殺人……殺誰暱?」席竣鋒自言自語。

「現在已經死了的一共有五個人,」雲湛掰著指頭,「第一個張劍星,第二桑白露,第三翼藏海,第四伍肆玖,第五鎖匠梅洛。想想看,如果有誰看著這五個人不順眼想要殺了他們,會不會假借淨魔宗的名頭來出手呢?」

席峻鋒短暫地思考了半分鐘,堅定地搖搖頭:「除非那個人吃飽了撐的。這五個人有什麼了不起的?不過都是些江湖武人、賣藝的和鎖匠,單純為了殺死他們,有幾百種方法可以用,何必弄得那麼麻煩?多的不說,光是在殺死桑白露的時候使用的那一小片冰玦,按照現在的市價,足夠請天羅把他們五個一人暗殺一次。」

「你對天羅還真瞭解。」雲湛說。

「不止天羅,連天驅的事情我都略知一二。」席峻鋒淡淡地說,讓雲湛的心裡突地一跳。他看看席峻鋒的表情,好像並沒有特指或者暗示什麼,這才放下心來,趕緊回到正題:「你說得有道理,這樣的佈局,絕不會用來殺五個沒什麼勢力的孤家寡人。如果這是為了殺人,一定是要殺一個一死就會引起軒然大波、可能會給自己帶來巨大麻煩的人物,所以必須得栽贓給別人,而且還要栽得巧妙。」

「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性,那是以前一些冒充的連環殺人案中常用的伎倆,」席峻鋒說,「要殺的人和自己關係太密切,如果是常規的死法,怎麼都會把自己引入嫌疑之地。但如果把死者混雜在其他一些無關人等中,就能夠混淆視聽,使自己脫罪。」

雲湛緩緩點頭:「也就是說,前五個死者,其實都只是用來混淆視線的,殺死他們的目的就在於,讓人以為這都是魔女復生的祭品,於是第六個死者也會順理成章地被放入這個籃子裡。但實際上,第六個死者……第六個死者……」

他忽然住口不說,看著席峻鋒的臉色,並且可以想象,自己的面色也是如此慘白而毫無血色。他相信,在那一刻,席峻鋒一定也和他一眼,頭腦中一道閃電噼過,窺穿了整個陰謀的終極目的。

「他要殺死太子……」席峻鋒喃喃地說,「這個祭典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殺死太子。」

「你所說的‘他’是誰?」雲湛問。

席峻鋒笑笑:「還能是誰?是誰把太子和那五個人聯絡到了一起?」

雲灌嘆了口氣,在心裡梳理著此事的線條:「也就是說,所謂的在雲望廢城無意間衝撞了魔教祭壇,其實根本不是一起事故,而是隆親王……預先就安排好了的?」

席峻鋒站起身來,從捕房的角落裡推出一塊看板,抓起一根石灰筆,在看板上標註著重點,一邊標一邊講解:「第一步就是太子的出遊,這是石隆預謀已久的,目的有二,其一是為了讓太子在雲望廢城衝撞到讓人聞之喪膽的淨魔宗,為日後的魔女復生祭埋下伏筆。石隆是一個朋友遍佈天下的人,從他們那裡打聽到淨魔宗的訊息並加以利用,並不奇怪。其二呢,是為了讓郡主瞭解這種易容替換的方法,以便日後利用郡主。」

「照這麼說,陪同出遊的五個人當中,應該有石隆事先安排好的奸細,故意把他們帶到總壇去2」雲湛回憶著,「在開啟那道機關之前,似乎一直是翼藏海蠢麴騎,蔣束也是他選擇的休息地點。」

「沒錯,翼藏海一定就是這個奸細,」席峻鋒說,「本來也應該由他去裝作發現機關的,但沒想到機關大師梅洛先發現了,反而更顯得像是巧合,配合了這個陰謀。可惜翼藏海忠心地為石隆辦事,最後還是兔死狗烹,被殺掉滅口,成為祭品之一。」

他接著在看板上寫畫:「接下來的第二步,太子等人回到了南淮,他自然就要開始為虛假的淨魔宗造勢。這方面,淨魔宗的人已經投靠了他或者和他達成了交易,佈置起來自然駕輕就熟。這當中最大的難題在於如何綁架太子而不露痕跡。光要殺人或者綁架都不難,難的在於事後不被發現,郡主的作用就很重要了,因為她是唯一一個既可以冒充太子,又因為父女關係而絕不會出賣石隆的人。」

「所以他故弄玄虛地安排了那些所謂的供物,嚇得郡主不輕。這當中他一定會想辦法通過種種暗示,誘導郡主想出自己替換太子的方式,所以郡主終於行動了。」

「但這當中有個問題,為什麼石隆不直接安排汪伶仃教她,反而要曲折地逼她去求伍正文呢?」雲湛問。

「因為只有伍正文才能帶她定期入宮與太子商議,」席峻鋒說,「石隆必須要讓郡主相信一切都是郡主自己的主意,而沒有別的力量去暗中幫助她。」

雲湛想了想:「沒錯,伍正文每月定期出宮採買,的確有這個便利。所以郡主終於行動了,卻沒想到已經中了石隆的圈套,石隆的手下早就埋伏在宮外,太子剛被郡主換出來,就已經被盯上啦。後面的事情可想而知,郡主在宮裡膽戰心驚地假扮太子,自以為自己救了太子的性命,沒想到太子一齣官門就落入了石隆的手裡。」

席峻鋒沉重地點點頭,毫無喜悅之色;「這樣一來,所有的線索都串到一起了,可是怎麼去證明它呢?郡主是不可能作證告發自己的父親的,而其他的相關人等都被殺了。就算我們去逼問那個叫汪伶仃的易容師,能得到什麼?他曾經幫太子和郡主易容?那完全可以解釋為哄小孩開心的把戲。」

「所以石隆處心積慮轉了那麼大個圈子,最終的目的仍然是為了不動聲色地殺害太子,」雲湛嘆口氣,「不,肯定還不止,以巧妙的方式殺死太子,只是第一步,誘騙郡主主動躲進宮裡,也一定是一步並行不悖的重要的棋。我猜想,遲早會有一天,石隆一定會找到機會勸說自己的女兒,幫助他刺殺國主。這樣的話,國主和國主的繼承人都死了,石隆也就是當仁不讓的新國主了。」

「他把魔女復生的祭典弄得那麼聲勢浩大,無非就是想讓我們真的相信魔教捲土重來,相信那六個祭品都是魔教的目標。這樣的話,如果沒人發現太子的屍體最好,即便有人發現了,也會順著他早就布好的線索,鑽進魔女復生的圈套裡。兇手是淨魔宗,殺人者的目的是為了祭祀,可就和石隆半點關係也沒有了——這是一種雙重保險的措施。事實上,這個人一直裝得很草莽很江湖,骨子裡終究還是想要奪權。」席峻鋒說著,語氣很是平淡,雲湛卻忍不住一陣怒從心起,回想著自己和石隆交流時的情景,心想石隆也許是全九州最了不起的戲子。

"我們必須扳倒石隆,為此一定要找到確鑿的證據。-席峻鋒繼續說。

「唯一可能的證據就是找到太子,」雲湛說,「只有太子才能說明這—切,才能讓他徹底無從抵賴。」

「於是我們又回到了最初的死結,」席峻鋒的手指頭輕敲著桌面,「太子被綁架到哪裡去了?我們必須儘快把太子找出來,否則的話,石隆會很輕鬆地炮製出第六祭,就用太子來作為祭品。」

「石隆不會那麼傻把太子關在自己的宅院裡,一旦被找到就是鐵證,」雲湛說,「南淮城那麼大,他完全可以被關在任何一個地方……」

雲湛說到這裡,忽然閉上嘴,臉上的表情十分僵硬。席峻鋒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隨即明白過來,他是在思考著些什麼,所以並沒有說話,往火盆裡添了些炭火。

過了好半天,雲湛才用略帶顫抖的嗓音問:「你對淨魔宗研究不少,知道有什麼星闕是代表魔主的嗎?」

席峻鋒的回答讓他非常失望:「當然沒有。魔主是整個世界的主宰者,所有的星辰都歸他掌管,怎麼可能有哪一顆星可以代表他呢?」

雲湛眼珠子骨碌碌一轉,不甘心地再問:「但是,我在雷州淨魔宗的總壇裡,分明看到了六顆星星排列而成的一個標誌。這個標誌就刻在祭壇外牆、魔主像的頭頂,總不會是沒有意義的吧?」

席峻鋒愣住了,在亂糟糟的書桌上翻找出一本厚厚的書籍,在裡面翻找了一會兒,大聲說:「沒錯,是有那麼六顆星,那是六條龍的象徵。」

「六條龍?」雲湛很是納悶。

「在淨魔宗的傳說裡,魔主被天空諸神背叛,才被封禁到地底,用來禁錮他的,就是六條龍。這些龍連線成鎖鏈,封住了他的魔力,也成為了魔徒最痛恨的東西。所以他們堅持說。夜空中有一個由六顆星組成的小星團就代表六個龍頭,當魔徒們仰望星空時,看到這六顆星,就應當記起魔主正在遭受的苦難,」席峻鋒默讀完書上的字,擇其精要念出來,「這好像是一條不大為外人知曉的教義,只有《淨魔救世書》的原本才有記載。」

雲湛大步走到他身邊,看著那六顆星的排列形狀,果然和在雷州總壇裡見到的一模一樣。他瞪著這六顆星看了很久,忽然叫道:「地圖!南淮的地圖你這兒有嗎?要最大的!」

席峻鋒眉頭微皺,但還是領著他走到外問的牆邊:「牆上釘著,我們這兒最大的一幅,街道小衚衕什麼的都標註得很清楚。」

「要的就是這個!」雲湛興奮地說,「快把前五個死者的死亡地點在圖上標出來!」

席竣鋒依言標註。第一位死者張劍星死在城西郊外的農田,第二位死者桑白露死在城西南的一個平民街區,第三位死者翼藏海死在城南的磚窯裡,第四位死者伍肆玖死在城東南的一間藥鋪門口,第五位死者鎖匠梅洛則死在城東,就在兩人所在的按察司內。

「看看這五個地點,再看看那六顆星的排列吧。」雲湛的聲音近乎陰森。

席峻鋒臉色鐵青,往後退出幾步,看著那五個地點,搖搖頭:「不用再看了,我閉上眼睛都能畫出來,只是……從來沒有聯想到這方面。」

「難怪我看到那六顆星覺得很眼熟啊,」雲湛長出了一口氣,「西——西南——南——東南——東北,整個祭典的順序,是按照六顆龍頭排列下去的。如果以此推斷的話,第六祭的地點,就應該是——」

他對比著書上的圖案,在這張南淮地圖的北部圈出了一塊區域,按照這個規律,第六祭應當在此區域內發生。兩人盯著這片區域,拳頭慢慢都捏緊了。

那是王陵。埋葬著衍國曆代帝王屍骨的王陵,隆親王石隆從年初開始主持大修、兩個月前剛剛完工的王陵。

席峻鋒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嚇了雲湛一跳,轉頭一看,這位捕頭面如死灰,有如鬼魅附體。

「你又怎麼了?」雲湛忍不住問。

「我們又上當了,」席峻鋒咬著牙,「所有人都帶著那種思維定勢,以為魔女復生的祭典一定會按照順序從第一祭到第六祭,但所有人都錯了。對於陰謀家來說,雖然需要佈置迷局來掩飾他的真正目的,但這個目的……卻不一定要放在最後來完成,那個順序只是用來迷惑外人的。他一定會趁著最方便的時候下手,而王陵,就是帶給他這種方便的起因。」

「你的意思是……」雲湛的臉也白了,明白了他的意思,「太子已經……已經……」

「在第一祭開始之前,太子就已經被殺害了!」席峻鋒的雙目中似乎要噴出火來,「他的屍體就被埋葬在王陵裡,就在石隆主持重修王陵的時候!」

二十九

這一個漫漫長夜走到盡頭時,兩人才算是停止了討論。他們把之前的許多細節也串聯起來,分析了石隆相應的手法。比如那個因為刺殺石隆而死的焦東林,應該是石隆的手下,可能是被石隆以深夜密談的藉口招去,突然下手殺害;比如凝翠樓的藝妓秦雅君,也因為替石隆做事,最後被滅口;比如桑白露所居住的房子,就是石隆從他事先買好的那些避難房屋中刻意挑選的,因為它正好處在那個關鍵的位置上。當然還有一些小地方暫時沒想明白,比如鎖匠梅洛是怎麼在嚴密看防之下被蠱蟲上身的,但這些細節,只需要拿下石隆後詳加盤問,一定能得到答案。

不過想要逮捕石隆可不是件容易事。無論什麼朝代,對權貴下手總是麻煩多多,而且經常代價沉重,而石隆的身份更為特殊。光是他身邊那些武藝高強的死士就足夠讓人頭疼到死。

最麻煩的在於,這星是南淮城,住著幾十萬人的宛州最大的城市,假如動用大量軍隊出馬,打草驚蛇不說,還會造成民眾的巨大恐慌。而且城市巷戰也比曠野中的兩軍對壘複雜得多,就算出動軍隊,也未必能擒得住他。

所以必須得想點其他的辦法,至少得把石隆引出親王府才能下手。要做到這一點,無論雲湛還是席峻鋒、田煒,乃至於石秋瞳,都不夠分量。最後石秋瞳盛怒之下,決定把此事告知國主。

「反正死了兒子總不能一直瞞下去,遲早還是會被他知道,」石秋瞳怒氣衝衝地說,「早哭晚哭都是哭,讓他親自下令吧。」

石秋瞳一定是早就哭過,雲湛想,這兩天她的眼圈總是紅的,雖然在人前若無其事,背地裡不知是怎樣的哀慟。於她而言,最主要的情緒其實是內疚吧,雲湛猜測著,這個外剛內柔的女人一定是覺得,如果她能多多關心一下自己的弟弟,這種事情也許就不會發生了。雲湛找不到話安慰她,只能苦勸她先不要告訴國主。至於郡主,現在仍然裝扮成太子暫時呆在宮裡,因為她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自己的父親。

「你老爹如果知道了,肯定會暴怒,說不定就會不顧一切地要硬拿人治罪,」雲湛說,「那樣南淮城就鬧翻天了,而且還未必能抓得住。所以你一定要首先沉住氣,我們一起想想辦法,比如說……假傳聖旨什麼昀?如果能把他騙到王陵,讓他當場招供出屍體藏在哪裡,就更好了。」

「這可是大罪啊。」石秋瞳略有點猶豫。

「這種時候,你應該做出取捨,孰輕孰重。」雲湛得很簡單,但含義再明白不過了。石秋瞳咬咬牙,下定了決心:「也好,反正如果不擊敗石隆,我們都難逃一死。但應該找什麼藉口呢?」

「王陵嘛,肯定是去祭拜誰誰誰。裡面埋了你們石家那麼多祖宗,隨便挑一個不就行了?」

這話提醒了石秋瞳:「對啦!我伯父石之衡的忌日快到了。他們兄弟倆已經有兩年沒有去拜祭過這位大哥了,正好找這個藉口。」

雲湛鬆了口氣:「這就對了。那就交給你了,動手的那一天我去給你做打手就行了。」

石秋艟輕輕點頭,眉頭緊鎖。雲湛瞥她一眼:"還在想著你弟弟的事?。

其實已經想過了,「石秋瞳搖搖頭,」這兩天想得多的,還是伯父的事情。他和我父親之間的仇恨,或者說怨憤,真的有那麼深嗎?"

「人的心思總是不可捉摸的,」雲湛說,「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多想,先把手裡的事情做好了。到忌日還有幾天?」

石秋瞳算了一下:「那一天是十二月十六。所以還有六天時間做準備。你真的不幫我忙,只等著做打手?」

「我沒什麼忙可以幫了,」雲湛一攤手,「我和石隆又不熟,難道由我出馬去把他騙來?」

「那你不會鬼混六天吧?」石秋瞳看來很瞭解雲湛。

「我倒是有這個念頭,可惜的是,手裡剩下的錢不多了。」雲湛嘆了口氣,表情十分遺憾。

雲湛果真瀟灑,拍拍屁股走掉了,留下石秋瞳氣也不是惱也不是。她定定神,第一百次確定了男人不可信,然後開始計劃剩下的步驟。首先是要先穩住國主,不讓他察覺此事,否則震怒之下的他多半會毫不猶豫地動手硬拿人。剋制不了情緒,一向是國圭的一個大毛病。雲湛曾有些刻薄地向她評價過石之遠,說此人無非是凝翠樓頭牌的命,卻老是夢想成為九州第一美女。

雖然雲湛說話歷來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但這話卻也不無道理。石之遠當然是個有才能的人,只是他的才能並不足以支撐起他那過於宏大的野心,所以這一生註定只能在不斷的挫折和失落中度過。人的一生就是這樣,夢想和現實往往看起來像雲望海峽一樣近在咫尺,當你想要橫渡時才會發現水面下密佈的暗礁。國主想要吞併宛州、甚至進一步登上皇位,但即位三十年了,也難以做到;席峻鋒做夢都想親手摧毀魔教,沒想到魔教已經自己毀滅了,讓他空有一腔怒火無處發洩;自己和雲湛好像離幸福並不太遠,但認識那麼多年了,卻也並沒能把它抓在手心。

她搖搖頭,把飄忽的思緒拉回來,接著開始盤算。可以讓御膳房向國主進一些他喜歡吃的菜餚,自己偷偷在裡面放點藥,讓他臥床不起。雖然對自己的父親用這一招有違孝道,但事急從權,也沒辦法。大不了抓了石隆之後自己去叩頭認罪。

接下來就是如何引石隆入彀。石隆能想出那麼複雜的陰謀來,必然是狡詐多端之輩,所以這個祭禮一定要做得像模像樣,把排場做足。而現場的人不宜多,人多了可能會招致石隆懷疑,所以兵貴精不貴多,雲湛、席峻鋒這祥的高手都得在列。此外還得強調保密,除了雲湛等寥寥數人,剩下的人一概不可透露。

還有一點極為關鍵的:太子的屍體究竟會被藏在哪裡?既然石隆是趁著主持王陵重修的時候謀殺的太子,那他一定會把屍體藏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會是在哪裡呢?

她讓手下送來了王陵的全圖,攤在桌上打算細細鑽研,但她幾乎一眼就看出了屍體可能的藏匿地點。把屍體藏在那種地方,的確是常人根本想不到、也不可能去找的。如果不是席峻鋒看穿了他的詭計,這具屍體或許會永遠被藏在那裡,永遠不被人發現,而即便被發現了,黑鍋也會背到早已消亡的淨魔宗的身上。

石秋瞳一拳砸在桌上,把茶杯都震翻了。好狠毒的伯父,她心裡想著,那一丁點親情的猶豫一掃而光,剩下的只有不可遏制的巨大憤怒。

與石秋瞳的憤怒相比,席峻鋒卻顯得格外冷靜,他平靜地遞交了辭呈,向多年的捕快弟兄們一一告別。捕快們並不知道席峻鋒還會有與石隆的最後一戰,都以為他會就此退隱,捕房裡充滿了黏稠而壓抑的離別氣氛。

真正失望到了極處,反而不會外露了吧?劉厚榮充滿同情地想。這個入行十多年來都在全力追尋淨魔宗下落的男人,在最後得知淨魔宗就那樣離奇地自動消亡了之後,內心是怎樣的空虛而寂寞呢?他不禁想起在那些精彩曲折的江湖傳說中,身背血債等候復仇的人們總喜歡祈禱自己的敵人長壽,千萬不要老死病死,以享受手刃仇家的快感。但席峻鋒是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

沒有人出言挽留,因為他們都知道,支撐著席峻鋒向前行的精神動力已經不復存在了。這個男人的身上揹負了太多沉重的東西,他們不忍心再讓他繼續受累下去,儘管這個男人同時也是他們的精神支柱。但生活總要繼續,所以他們強顏歡笑,對酒高歌。

「你小子,凡事多動點自己的腦子,別總是第一反應就去想書裡怎麼說的、前人怎麼教的。書裡的東西並不總是對的,古人也未必都比你聰明。不然長久下去,你真成了長腳的書櫃了。」席峻鋒對劉厚榮說。

「你很聰明,就是有時候過於相信你的小聰明了。小聰明偶爾能碰巧解決一些問題,但在大部分時候,只能誤事。學著腳踏實地一點,沉穩一點,做事之前,先在腦子裡認真過一遍。」席峻鋒對陳智說。

「你,我恨不得把你和陳智剁成肉醬混在一起,然後再分開揉成兩個人,你們倆要能中和一下就好了,」席峻鋒對佟童說,「當然你還是我手下最能幹的人,我已經推薦你接我的班。」

還有仵作老韓,還有曾經的風流男人霍堅……席峻鋒一一和自己的手下與同事們話別,對每一個人的個性與優缺點都瞭如指掌。他有時嚴肅、有時滑稽,有時滿面笑容、有時吹鬍子瞪眼。每一個人都認真傾聽著他的話,因為他們意識到,這個人以後也許再也不會出現在他們的視線中,那麼這就是大家最後一次和他講話了。他的平易近人,他的幽默風趣,他的善解人意,他的寬容大度,都只是浮於表面的遮掩,就像池塘的水面有再多的浮萍,也不能讓人站上去,一池水永遠不能供人站立,那一層看似厚實的綠色只是徒有其表,下面幽暗的死水與看不見的深底才是真實的。

觥籌交錯之間,捕快們湊錢買來的各種熟食漸漸只剩下殘渣冷油,而幾名快腳的小捕快已經跑了兩趟去買酒了。席峻鋒喝得滿臉通紅,突然一屁股坐在了滿是油漬的桌子上,整個捕房裡靜了下來,大家都知道,他大概要發表離去前的最後一次演說了。

「人活著總還是要有夢想比較好啊,」他的開場白十分突兀,"想要賺大錢也好,當大官也好,討個漂亮媳婦也好,稱霸武林也好,或許是庸俗的,或許是高雅的,但無論如何,夢想無分貴賤,有了夢想,人才能活得有滋有味有盼頭。

"但是仇恨這種東西,和夢想無關,它就像是一根帶著刺的鞭子,抽著你身不由己地向前走。人一旦有了仇恨,就被完全捆住了手腳,沿著一條無法回頭的路前行,終點只是解脫,而不會是歡愉。

「人生就像抬起頭仰望天空,那裡有朝霞的燦爛、白晝的明亮、黃昏的暮氣與黑夜的陰沉。但對於某些人來說,人生永遠都只是黑夜,能看著漆黑一片的天幕,等待著永遠等不到的黎明的曙光。」

說完這番沒頭沒腦讓人難以理解的話之後,席峻鋒順著桌腿滑到了地上,腦袋一歪,開始發出鼾聲。捕快們相互苦笑著對視,七手八腳地把他抬到那張硬板床上。

「我去通知一下嫂子,等晚上醒了酒我們再把他送回家去吧。」陳智止不住地唉聲嘆氣。

時間的長短對人們來說,是一種感覺的過程,這種過程可以大致概括為兩句話:盼望讓等待變長,恐懼令時光飛逝。

對於南淮城的人們而言,有的在摩拳擦掌地期盼著六天後的日子,有的在緊張不安地希望它晚點到來,然而反過來說,時間並不因為人們的情緒而真的變長或是縮短。當朝陽第七次升起的時候,那個命運註定的時刻降臨在所有人頭上。

「王陵比我想象的還要大,大得多。」雲湛左顧右盼一番後,以一種土包子進城的語調充滿敬畏地說。在他的眼前,位於南淮北郊的王陵向著遠方驕傲地伸展開,儼然如同一座氣象萬千的宏偉官殿。對於死後不過佔一抔黃土的草民們來說,實在很難想象,王族的陵墓會具備這樣的規模。

歷代帝王基本就是把宛州能有的美好景觀都搬到了這裡。那些在各種風物誌裡被反覆提到的山水、樓臺、橋樑、園林,幾乎都在這裡有原比例的或者是縮微的複製。這些複製絕非暴發戶般胡亂無當地拼湊在一起.而是由大師設計,搭配錯落有致、渾然一體,讓活人都有想在這裡住下去的衝動。而在那些風景的盡頭,就是帝王們死後安葬肉身的所在,王陵的入口好似巨獸的大嘴,準備把來者吞入腹中。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們除了向石秋瞳鞠躬敬禮之外,一概目不斜視。

「你們還缺看陵人麼?」雲湛問,「這裡比住在城裡還舒服。」

「你可以住在地下的墓室裡,那裡更大。」石秋瞳淡淡地說。

雲湛知趣地閉嘴。來到地下陵墓的人口處,石秋瞳不再搭理他,四處親自檢視了安排好的各處伏兵,雖然暫時沒有紕漏,但想到石隆的難纏之處,手心的汗仍然一直沒有幹過。席峻鋒倒是始終泰然自若地站在雲湛身邊,左右顧盼之間,目光全部盯向那些沒有士兵封堵、可能供人逃跑的方向。他張了張嘴,好像是想叫人,但最後卻啞然失笑,「我還是習慣性地想要指使手下的捕快,卻忘了我已經遞交了辭呈了,而他們也並不在我身邊。」

雲湛同情地看著他:「你真的下定決心不再幹了?你可比安學武那個夯貨強多了。」

席峻鋒搖搖頭:「志不在此,也不必多說了……咱們的正主兒來啦!」

石隆來了。和石秋瞳之前的預判大相徑庭,他根本就沒有帶多少人來。他騎著自己雖為瀚州名種、但已經老邁遲暮的坐騎,身後只跟著洪英和四名便裝隨從,與那些出入則一唿百應、八抬大轎還嫌不夠的貴族們形成鮮明對照。

石秋瞳也是見過各種大場面的人,包括曾帶兵面對幾百年沒在九州大地上出現過的殺傷力極強的香豬騎兵,但此時此刻,面對著本就堪稱傳奇的伯父,那種緊張感是抑制不住的。她深吸一口氣,帶著笑臉迎了上去,準備按照預定的劇本行事:和伯父虛情假意地寒暄一番,代表自己突然染上貴恙的父親向他致歉,趁他不備動用雲湛、席峻鋒等打手迅速把他拿下,然後當著他的面把太子的屍體找出來,讓他只能認罪伏誅……

每一個步驟都不容易,尤其是動手擒拿這個名聲在外的武林高手,稍微出點簍子就可能前功盡棄。她覺得自己的臉都快要笑僵了,簡直懷疑自己向伯父問安的時候聲線會不會發顫。然而還沒等她開口,石隆先說話了。

「就憑這幾個人,你真的覺得可以活捉我嗎?」石隆不緊不慢地說。

這話一齣口,彷彿空氣都被嚴寒的北風冰凍起來。一股肅殺之氣蔓延開來,在場所有人都暗暗地把手放到了兵器上。

石秋瞳盯著石隆看了很久,最後開口時,語氣也如冰刀般銳利:「我還是低估了您的情報網。看來不止是王官裡的帶刀侍衛,您還有更多埋在泥土裡的人才啊。」

石隆微微一笑:「江湖本色,見笑了。」他慢慢向前踏出一步,石秋瞳下意識地退了一步,石隆嘆了口氣:「別那麼緊張,侄女兒,我要對你動手,剛才早就出手了。你的武功我見識過,你不是我的對手。」

「那你究竟想要做什麼?」石秋瞳有些奇怪。

「陪你進去,讓你把屍體找出來,」石隆回答,「你不是懷疑是我綁架並殺害了太子嗎?現在我們一起進到陵墓裡去,請你把屍體拿出來證明我的罪孽。否則的話,我想你應該向我賠罪道歉,並且發還我的女兒。」

石秋瞳身子微微一顫,她發現石隆所掌握的情報遠比她所想象的要多,自己看似精心謀劃,其實卻還是落入了石隆的算計中。但是石隆明知自己的計劃,仍然敢於只帶幾個隨從就來踏人陷阱,難道他還有什麼棋高一著的謀劃?

她猶豫了一下,決定以不變應萬變,至少不能在嫌疑犯面前露怯吧?於是她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當先走在了前頭。石隆等她走出幾步後,才邁開步子跟上去。

石秋瞳並沒有欺騙雲湛,王陵的地表部分已經很像一座華麗的行宮了,但地下部分還要寬宏得多。雖然人類並不具備河絡那種天生的在地底構建城市的本能,但畢竟在種族間暫時停止兵戈的今天,請幾位河絡來指點一下也並非難事,因此這座地宮融合了河絡的技術與人類的藝術風格。

它足足有十餘丈高,穹頂上鑲滿價值不菲的上品螢石用以照明,比燭火更加明亮,映照著四壁的精美壁畫和閃亮的寶石。一進入地下,就能看到一座座形態各異、栩栩如生的陶俑士兵塑像排列在墓道兩傭,一路延伸下去,就像一支忠實的衛隊,守衛著他們早已朽爛的主人。

地宮一向是絕對禁地,從來不許外人踏足,否則格殺勿論。而內部的各種複雜機關和地面嚴密的保衛也讓歷代的盜墓賊望而卻步。今天相對特殊一些,因此主墓道里的機關都被暫時關閉,但普通衛士仍然不被允許進入。石秋瞳最後挑選了三十名精壯的兵士,帶上了雲湛和席峻鋒兩人,與石隆一同進入,想來石隆也不是三頭六臂,憑藉著己方三名高手,也不愁制不住他。眾人沿著傾斜的墓道不斷向下,儘管腳步刻意放輕,聲音仍在寂靜的墓穴裡不斷迴盪。

「為了證明我的罪行,你竟然不惜帶上幾十個人闖入王陵地下,這樣敢於蔑視祖訓的做法,倒很有我的風格。」石隆隨手拍著一個身邊的陶俑。這些陶俑並不是按照標準的人類身型製作的,每一個都有一人半高,配合手裡粗長的兵器,顯得氣勢非凡。

「人死了不過是一堆枯骨,我對這樣勞民傷財的王陵一向沒有好感,」石秋瞳回答,「倒是你,祖訓裡似乎也沒有說過一位親王可以合法地殺死自己的侄兒吧?」

石隆笑了一聲,沒有回應。一行人在王陵裡轉過了若干個通道,越走越深,但這裡通風做得不錯,並無氣悶的感覺,就好像死去的帝王也需要唿吸一樣。

當石秋瞳最終停下腳步時,他們已經來到了王陵的核心部位。眼前是一個比進入時的寬闊大殿窄小一些的大廳,但規模也絕對不小,這裡的陶俑排列成了軍陣,顯示出一種守護者的架勢,不過最吸引人目光的還是軍陣中央包圍著的那樣東西。

那是一個凹陷下去的大坑,坑中有一隻形狀奇特的龐然大物,頭部很像民間傳說中的龍的模樣——雖然世上並沒有人真的見過龍——有著長而尖利的嘴和彎曲的角,身體卻像一頭蹲伏在地的巨獅,背上還有展開的寬而長的雙翼。雲湛跳下坑,走上前去一比,發現自己的身軀也不過和這個怪物的一根腳趾差不多大。該怪物雙目怒張,銅鈴般瞪視著所有的闖入者,彷彿隨時準備勢不可擋地從坑底撲將上來,將入侵者吞入肚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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