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的信徒們,安靜的靈魂將指引你們走向真正的虔誠。拋棄掉一切的困惑與動搖,把你們的身心都獻給魔主吧!從此之後,魔是你們唯一的信仰,魔是你們至高的榮光,魔是你們生命的主宰,魔是你們靈魂的歸宿。你的耳中只可聽到魔主的訓導,除此之外,皆為虛言。你們腳下的路只有魔主可以指引,除此之外,皆為歧途。
——《淨魔救世書》
長老們最近好像有些恐慌。
事實上,三位長老同時都在的時間相當少,有一半以上的時間,都只有一位長老陪在我身邊,剩下有時候會有兩個,尤其是三長老,我和他見面的時間最少。我猜那是因為長老們都非常忙,在外面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分不開身。
和長老們相處久了,我漸漸學會了察言觀色。他們雖然在我面前並不多說什麼,但是我能看得出來,他們越來越在意外界的動靜了。稍微有一點點異響傳來,他們就會顯得格外緊張。這種情緒也略微影響到了我。我畢竟太年輕,有一點什麼想法都會寫在臉上,而這一次,甚至不需要發問,長老們就已經知道了我在憂慮些什麼。
「放心好了,只是一些小小的困擾和麻煩,」大長老對我說,「我們淨魔宗被地面上的人注意到了,畢竟已經成功進行了前四步的祭禮,讓他們抓到了一點痕跡。不過他們暫時還並不知道我們的藏身之所,想要找到這個地方,可得費不少腦子呢。」
這樣的安慰並不能消解我的疑慮:「也許我們這個地方不容易找到,可是其他的在地面上的信徒呢?」
大長老既不怒也不喜:「你能關懷到教中的信徒,可見你有仁善之心,兄弟之愛。然而你也當記住,危難關頭,全教所有子民,都只能為了保護魔女而拼命。只有魔女才是我教復生的希望,其他所有人的性命加在一起,也不如你重要。為成大事,該犧牲的都只能毫不猶豫地犧牲。你更要記住,將魔主的福音傳播給世人,才是大愛,為了這一點,其他任何的小節都可以不去顧慮。」
難道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是「該犧牲的」?我打了個寒戰。但很快地,我的心情平復下來,這種平靜來自於對魔父無比忠貞的信仰。如果是為了魔父,我絕對可以沒有半點遲疑地捨棄我自己的生命。同樣的,其他人為了我而捨棄生命也是理所應當的。我們都是魔父的子民,我們別無選擇,也不能去選擇。就讓魔父的聖光照亮我們崎嶇艱辛的道路吧。
我開始盼望著第五祭和第六祭儘早完成。長老們說了,魔女復生的祭典一共分為六個步驟,每一次獻祭都能代表我對魔父忠誠的再度昇華,從第一祭開始,魔父就能傾聽到我的呼喚和祈願,而當最後一祭完成後,他也將完全相信我的忠誠和堅定。把我所渴求的魔的力量賜予我。到了那個時候,也許我就能離開這永遠不見日光的幽暗的地下,在人間為了魔父的尊嚴而戰。
「你不必想得太多,」二長老沉著地說,「無論怎樣,全教子民都會誓死捍衛你的安全。你要記住,有那麼多人為了你而不惜自己的生命,你更加要學會愛惜,萬萬不可逞一時之勇而誤了大事。你要像魔主那樣,即便暫時處於劣勢,也絕不動搖,絕不屈服,保持內心的堅定,等待著再次的復甦。即便是一時對敵人的委蛇,也無損你內心的信仰,魔主會寬容並讚許你的。」
我從這番話裡聽出了一點臨別遺言的味道,長老們是在告訴我,無論如何都要強忍著屈辱活下去,等待東山再起的時機。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但我會盡力。
二十二
南淮的冬天永遠不會讓人感覺太難受。這裡不會有越州溼地上的陰雲壓頂;這裡不會有瀚州草原上的朔風如刀、萬物皆枯;這裡不會有殤州冰原上的暴雪盈天、冰封大地。南淮的冬天是溫和的,是不斷探出頭來給人以溫暖的陽光,是讓城市始終保有耀眼綠色的常綠植物,是小橋之下從來不會封凍潺潺流水。即便是偶爾飄雪,那雪花也充滿了柔情和靜謐,用星星點點的白為南淮妝點出更豐富的色彩。
上述文字來自於著名旅行家、文學家邢萬里的名作《九州紀行。南淮散記》陳智小時候讀到這段話的時候,就會忍不住在頭腦裡勾勒出一幅吹面不寒、生機未褪的美好場景,但等到入行並被調到南淮做捕快後,他才深切地感受到:文學家真他孃的會吹牛和粉飾啊,任何破爛東西到了他們筆下加點作料調和一下,都立馬會鍍上一層虛張聲勢的金粉。
南淮城縱然真的有那樣溫柔的冬天,那也只屬於錦衣貂裘的有錢人,屬於選在白晝陽光最好的時候靠在牆根上曬太陽的閒人,而不屬於陳智這樣終日奔忙的可憐蟲。只有陳智這樣的人才會知道:頂著早晨的狂風從城東穿行到城西是什麼滋味;跑出一身大汗後在所謂「舒適的氣溫」下任由汗水慢慢在背脊上陰乾是什麼滋味;點著小火盆在漏風的捕房裡通宵工作直到手腳凍得麻木幾乎不屬於自己的身體又是什麼滋味。
沒有辦法不忙,因為工作好像已經進入了最緊張的階段。在綜合了目前為止所能得到的全部線索後,再徵詢了遊俠雲湛的意見,席峻鋒得到了一個初步的、暫時沒有破綻的推理。
七個月之前,為了讓女兒石雨萱得到真正的歷練以磨礪她的性格,隆親王石隆安排了五個各懷絕藝的人陪同她去了一趟雷州的雲望廢城。在那裡,六人無意中招惹了絕對不該招惹的敵人——三十年前消失無蹤的淨魔宗餘部,很有可能是直接衝撞了他們的秘密藏身之所。淨魔宗正好經過三十年的積澱後準備再次出現,便藉著這個機會追蹤到了南淮。他們並沒有急於殺人,而是在精心策劃準備後,先查清了全部六個人的行蹤,然後逐一齣手捉拿,施以魔女復生的殘酷祭禮,既是為了懲罰罪人,也是為了向世人宣揚他們的再次崛起。
當然這只是能向捕快們公開的推論,由於隱瞞了石雨萱失蹤的事實,雲湛和席峻鋒還有著更進一步的推斷,那就是淨魔宗綁架了石雨萱,並利用她向石隆施壓,想要達到某種不可告人的罪惡目的。這個目的現在還沒能找出來,其中隱藏的真相,或許比淨魔宗本身更可怕。
對陳智等人而言,需要做的就是蒐羅證據以證實這種猜想。根據洪英當天所說,同石雨萱一起去雷州雲望廢城的,除了張劍星、桑白露、翼藏海、伍肆玖這四位已經變成形態各異的死屍的人之外,還有第五個暫時沒死的,他也成為了席峻鋒所設想的破案最關鍵的證人。由於雲湛的存在,是席峻鋒能夠直接得知他的姓名,不用再被動地等待收屍了。
這第五個人的名字一說出來,有點見識的捕快們都嚇了一大跳。說到這位,真是比前四個人加在一起還更有趣,此人名叫鎖匠梅洛,聽名字就知道是個身材矮小的河洛。河絡族的全名極長,為了方便稱呼,通常都是採取外號加簡稱的方式,海格既然綽號鎖匠,可想而知此人長於各種精巧的機關之術。不過這位鎖匠並不太老實,對於呆在河洛族的地下城用創造去侍奉真神毫無興趣,反倒是迷戀上了人類的多彩多姿的生活方式——這一點和他的同伴張劍星正好相反。
這位鎖匠在數年前遊歷到了宛州,深度痴迷於南淮的繁盛,於是在南淮暫住下來。和女神偷桑白露不同,他並不過分貪婪錢財,但生性使然,有一個壞毛病,喜歡去開啟所有落入他眼中的好鎖或是機關暗道。由於開了鎖之後也並不拿東西,所以很長時間內都沒人注意到他,只是後來他挑戰自身的冒險玩得大了一點,一不小心開啟了王陵外圍的石門,並立即被王陵守衛們抓獲。
很容易想象到,又是隆親王救了此人的性命。石隆愛才,驚豔於鎖匠梅洛的技能,把此事壓了下來沒有彙報給國主。梅洛感恩,於是成為了石隆的門客。
確定了此人的身份後,雲湛再次找到洪英,拐彎抹角地打探梅洛的下落,當然用的介面是「這個河洛擅長機關之術,可以讓他去鬥獸場在探查一下郡主失蹤的地方」,並叮囑洪英「別告訴王爺,以免他更煩心」。洪英自然願意幫忙,但在府裡悄悄查過人事記錄後,很抱歉地告訴雲湛,沒有人知道梅洛的行蹤。
「半年多來,帳房裡曾支出過四筆錢,分別給張劍星、桑白露、翼藏海、伍肆玖,作為陪同郡主出行的酬勞,但其中沒有梅洛的那一份,」洪英說,「最後一個見到梅洛的人,說梅洛一個人收拾好行李悄悄離開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要尋找鎖匠梅洛,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作為一個河洛,他完全可以回到越州,躲進河洛的地下城去,那就誰也抓不住他了;作為一個機關高手,即便還呆在南淮附近,他也可以巧妙佈置,或者乾脆躲進某些富商的避暑別墅一類的地方去。按察司給席峻鋒秘密加派了人手,被陳智等人帶著奔波了兩天,一無所獲。
「我覺得他不會回越州,甚至根本就不會離開宛州,」雲湛說,「我對這個河洛的性格略有耳聞,因為許多年前我的師父雲滅曾經抓住過他,半強迫半勸誘他為自己開啟過一扇門。他是個比較一根筋的傢伙,向來不怎麼怕死——當然也極少動除了開鎖之外的其他腦筋,不然也不會那麼不要命地跑到王陵裡去開機關玩。當年我師父威脅要殺他時,他根本不為所動;但後來師父改了語氣,用那扇門很難開去誘惑他,還激他說他不可能打得開,結果最後幾乎變成了鎖匠梅洛拖著雲滅去開鎖。」
席峻鋒笑了起來:「根本就是個鎖痴。」
「所以宛州才是他施展才華的地方,」雲湛說,「那麼多的達官貴人,那麼多的富商,那麼多的財富,得有多少苦心孤詣絞盡腦汁做出來的機關暗鎖啊。對他而言,簡直就好比……好比一個好色之徒進了凝翠樓,怎麼捨得走呢?」
「可是凝翠樓裡那麼多房間,怎麼才能把他找出來?」席峻鋒皺著眉,「動作慢了的話,只怕整座凝翠樓都會被大火燒掉,那就什麼都沒有了。」
「想想辦法唄,」雲湛說,「比如你家鬧耗子,可找來找去也找不著耗子洞。那你該怎麼辦?把整個家都拆了把耗子搜出來,還是放一碟花生米在桌子上,再在花生米旁邊放一個夾子……」
席峻鋒眼前一亮:「很不錯的主意。對於鎖匠梅洛來說,這碟花生米,就是一個足夠吸引他動手的機關了。」
「所以這個機關就交給你來佈置策劃了,」雲湛從椅子上站起來,「我比較建議你和安學武合作一下,那個劣貨最喜歡吵吵嚷嚷以顯示他對南淮城很重要,讓他來造勢,不大容易引人懷疑。」
「是個好主意,我回去找他的,大不了被他羞辱幾句,」席峻鋒回答,「那麼你呢?你有什麼打算?」
「我想去一趟雷州。」雲湛回答。
「雷州?雲望廢城?」席峻鋒有些意外,「何必自己去一趟?」
「因為我閒著也是閒著,」雲湛回答,「現在石隆已經託病不願意見人了,可知他心裡相當有鬼,我們又沒辦法問出來,因為還是那句話,沒有證據。而搜尋南淮的淨魔宗餘孽和尋找梅洛這兩件事,有你那麼多手下,我沒有必要插手。」
「如果我把鎖匠梅洛找到,從他嘴裡就能問出一切,你不是白跑了嗎?」
「首先,說不定你什麼時候能抓住他,更說不定他會願意告訴你些什麼——河洛都是一根筋,我們總得做兩手準備,不能聽憑時間白白浪費。第二,我自己去,行動方便,也沒有累贅,也許能比他們六個發掘出更多的東西。」
席峻峰也站起身,往茶壺裡添了些開水,然後倒在杯子裡,滿意地嗅著茶葉的香味:「恐怕不只是這幾條理由。你一定是發覺了一點什麼問題,非得自己去親眼看看不可。」
雲湛嘆了口氣:「你是我在南淮城裡見到過的為數不多的聰明人。實話告訴你,現在整個事件的脈絡太清晰了,我反而開始有了點疑惑。」
「什麼疑惑?」
「這一次淨魔宗的所作所為,會不會稍微太過大張旗鼓了一點?」雲湛雙手撐在桌子上,眼神里有一點迷惘,「他們當年能夠成就那麼大的聲勢,絕對不是一幫傻瓜。在全九州都把他們當成大敵、在他們消失三十年後仍然對他們充滿警惕的情況下,這樣毫不隱藏掩飾地在南淮城開展魔女復生的祭祀,是不是囂張過分了?要麼是他們在這三十年真的又悄悄積攢了足夠的實力,要麼……要麼……」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用充滿希望的眼神看著席峻峰:「能給我批點路費不?」
席峻峰差點被一口茶水嗆住。他把茶嚥了下去,歪頭想了一會兒,很有點無可奈何:「算了,不給你也不行,你回頭還不定給我找多少麻煩。認識你真是我的不幸。」
「謝了!」雲湛笑得很燦爛,「所有認識我的人都那麼說!」
雲湛之所以想要去雲望廢城,很重要的原因在於專為席峻峰鑑別證物的老捕快霍堅從桑白露的遺物中意外地找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名字。說意外也不算太意外,通常證物在使用完畢後都會被堆進官家倉庫等待發黴,本著廢物利用的心態,霍堅喜歡在那些供鑑別的物品裡截留下一點還可以用的小玩意兒。他很知趣地從來不拿太值錢的東西,席峻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由得他。
這次霍堅在桑白露的遺物裡看上了一件幾乎還是全新的棉布小褂子,雖然家中糟糠之妻的體型是絕對穿之不上的,但要改成頭巾之類的玩意兒,那花紋質地都還蠻不錯。於是霍堅把它帶回了家,老伴還沒來得及動手拆之,意外地在衣服的裡子上發現了一張粘著的殘破紙片,這張紙片上寫著如下幾個字:「廢城兇險……一般居民不敢……須找衛柯莟……」
就是這麼幾個字了。席峻峰一分析,這大概是桑白露在屋裡焚燒信件,意外地漏了一片,被風吹入衣櫥之類的地方,桑白露沒有察覺,把它和衣服疊到了一起。
雖然只是寥寥數字,卻也包含了關鍵資訊,桑白露也許是在出發前沒有底細,向人求問該如何去廢城,回信人就給他推薦了一位叫做衛柯莟的人,說只有這個人才能給她做嚮導。這倒也很正常。桑白露雖然生於雷州,也未必熟知所有地方,何況是雲望廢城那種索命之地。有一個當地嚮導,總是穩妥很多。
雲湛想來想去,覺得這正是個不錯的機會,自己到了雷州,大概也應該尋找此人,由他帶路。這樣才會有一個大致的方向,否則雲望廢城那麼大,要在裡面大海撈針一圈,等找出點什麼東西來,只怕都足夠十七八個魔女完成復生了。
於是雲湛牢牢記住了這個名字,從席峻峰手裡訛來了路費,又從石秋瞳手裡訛到了一紙手諭,可以沿途使用衍國馬站的官馬,否則雖然南淮城距離雲望海峽不遠,來回仍然得花上不少時日。石秋瞳對於這樣的要求總是盡力滿足,因為想來雲湛還沒那麼大膽子,敢把官馬拉去賣了換錢。
「你那位親愛的弟弟,最近怎麼樣了?」雲湛問。
「還能怎麼樣?就那樣唄!」石秋瞳的話語裡透出內心深處的疲憊不堪,「我已經好長時間連他的面都見不到了。」
「連面都見不到?」雲湛皺著眉頭,「還是每天躲在屋子裡搗鼓他的東西?」
「是啊,而且他院子裡邪惡的供物又出現了,還是藏在那些隱秘的角落,」石秋瞳輕嘆著,「那些骯髒玩意兒顯然不可能自己從泥土裡長出來,所以我安排人嚴密監視,結果發現,竟然是兩名御前侍衛偷偷乾的。我調查了一下他們的背景,發現都是近些月份新近推薦提拔的,而推薦他們的人,都和石隆有關,比如曾經在石隆手下做事,或是曾經犯事被石隆保過。我沒碰他們,但已經派人監視了,他們幹不出什麼事的。」
雲湛吐了吐舌頭:「要狗急跳牆啦!現在已經死了四個人,等到第五個人再死掉,就應該輪到我們可愛的小郡主了。石隆一定會抓住一切機會完成淨魔宗的要求,雖然我們還不知道他們究竟要求的是什麼。」
「難道是想要吸引太子入教?」石秋瞳眉頭緊皺,想起了太子拒絕理髮師碰他頭髮的事。
「這就是我一直沒想通的一點,」雲湛說,「太子的不爭氣已經不是什麼公開的秘密了,他們以太子為目標,意義何在呢?」
「有時候真想把他一腳踢死算了,」石秋瞳哼了一聲,「總是給人無窮無盡地找煩。」
「那也是你的親兄弟啊,雖然不是同母,」雲湛難得正經一次地勸慰著,「在這個世界上,有人和你流著同樣的血,總不會是什麼壞事。像我這樣從小就沒有兄弟姐妹、打架都沒個幫手的人,你以為心裡就從來不感到孤獨麼?」
「你也可以學你那個倒霉的朋友,去凝翠樓找樂子麼。」石秋瞳揶揄著。
雲湛撲哧一笑:「你不說我還忘了提,姬承最近足足瘦了七八斤,肚子小下去一圈。現在淨魔宗在四處被嚴查,他老婆好像還不甘心,經常在外面晃盪,也徹底不顧家了。他終於感同身受了一下他老婆過去的處境。可見討老婆真是一件麻煩事。」
石秋瞳默然,過了好久才說:「雲望廢城那邊很多危險,你要小心。」
雲湛笑了笑,轉身向宮門外走去。
就在雲湛悄悄離開南淮的第二天,因傷休養了一個月的知名捕頭安學武也高調復出了。我們的安捕頭傷勢仍未痊癒,走路的樣子也不像以前邁得那麼大,但說起話來仍然是豪情萬丈。充滿了維護地方治安與國家律法尊嚴的必勝信心。
根據安捕頭所說,最近一些天裡,已經連續發生了三起盜賊侵入南淮官庫試圖偷盜庫銀的案件,但都以失敗告終,反倒是三名飛賊偷雞不成蝕把米,全部落入了法網。
「因為官庫已經全面更換了門鎖,用的是最先進的河洛的技術,」安武學如是說,「就算是河洛族自己的能工巧匠來到這裡,也未必能弄得開。」
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能聽得出這番話是多麼的荒謬。南淮城的官庫是何等重要的地方,向來都是重兵把守,三五年也難得碰到不要命的敢於去偷盜,至於短短一兩個月內發生三起,除非全九州的大盜小賊都得了神經病。
所以這些話明顯是說給沒有常識的人聽的。而根據雲湛留下來的錦囊妙計,官庫為此所做的佈置也著實匪夷所思,讓安武學差點把已經合攏的傷口又迸裂開——笑的。但最後他還是選擇信任雲湛,如此這般地做了安排。
兩天之後的深夜裡,官府裡出現了眾人期待已久的竊賊。守衛們有意識地放過了他,任他突入到最後一扇庫門前。那扇門上安裝著一把一看就氣勢不凡的大鎖,一共五個鎖孔。這位身材矮小的竊賊動作嫻熟地從隨身揹著的口袋裡掏出各種工具的零碎配件,然後組合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種種精密工具,開始嘗試著開鎖。
他的動作輕柔、從容不迫而又快速靈巧,幾乎沒有發出什麼聲音,然而在先後變換了三種工具之後,門鎖並沒有被開啟。竊賊遲疑了一下,手裡輕巧地一陣拆解組合,又拼出了幾種其他的工具。
然而還是沒有用,不管他怎樣地絞盡腦汁,門鎖依然紋絲不動。竊賊發出了粗重的呼吸聲,手下也並不再壓低聲音,噼裡啪啦的響聲在暗夜裡聽得很清楚。但他似乎忘記了身處險境,忘記了外面還有無數如狼似虎的守衛,一邊嘴裡用人們聽不懂的語言咒罵著,一邊徒勞地更換著工具,就連暗處的人們在安武學的帶領下悄然逼近了都沒有發覺。
安武學走到他身前,充滿同情地彎下腰拍拍他的肩膀:「這把鎖不好開的吧?」
身高只及安武學腰部的河洛用奇怪的腔調回答:「我一輩子沒遇到過這麼難開的鎖。」
「那就別開了,」安武學除去他手裡的工具,拿出鐐銬,將他拷起來,「先跟我走吧。」
河洛頗為順從地跟著他走了,邊走邊發問:「能把那塊鎖送給我讓我好好研究一下嗎?」
「你可真有鑽研精神,」安武學搖搖頭,「這個並不難辦到,只要你看清楚之後別受刺激就好了。」
「受什麼刺激?」河洛不明白。
「那把鎖是實心的,只是在外面有一些掩飾用的小機關,讓你的開鎖工具能夠探進去,」安武學笑吟吟地說,「你能夠碰到很多機簧,但它們都沒用,除非把鎖整個砸掉,不然沒有人能夠捅得開。」
二十三
雲湛到達海邊的時候,條件好一點的客船都已經停運了,好在這一頁風並不大,海面尚算平穩,雲湛誘之以金銖,好歹說動了一艘漁船點上燈把他載過去。畢竟除去了礁石的航道並無天險,對岸近在咫尺,不然他也只好等到天亮再說了。
雲湛在南淮城定居之前,到過不少地方,雷州也曾去過一次。但當時他是坐著舒服的大客船,去往雷州最大最繁華的港口城市畢缽羅,和現在的情況完全不同。為了趕時間,他不斷換馬,連續賓士了三天兩夜,才在夜色闌珊時來到宛州最西南端的港口城市衡玉。此時他已經四肢僵、渾身疼痛,似乎一碰就會化為無數的碎片散落在地上。但他仍然不能休息,還得拖著疲憊的軀體去找船。雲望海峽並不寬闊,如果是一個氣力悠長的羽人,甚至能直接飛過去,然而云湛不幸地只能感受到暗月,在這樣明月當空的時候無計可施,只能乘船。
雲望海峽在歷史上讓人們頭疼無比,因為它是如此狹窄,似乎西陸與東陸只有一線之隔,偏偏海峽內暗礁密佈,完全無法通航。古人云望洋興嘆,海峽兩邊的人們卻可以望岸而興嘆——但就是過不去。商人們只能從和鎮或者淮安繞道,在海上兜好大一個圈子,才能進入雷州。
幾百年前,當九州終於迎來一個相對平穩的和平時期後,東陸商人開始頻繁前往西陸尋找商機,垂涎著那些尚未被開發的廣大土地,希望在其中找到豐富的礦藏和動植物資源,而交通又一次成為巨大的障礙。此時火藥已經被髮明並且逐步推廣利用,人們本著成固欣然、敗亦無害的心態,用火藥一點點爆破礁石,最終開闢出了幾條雖不太寬卻也安全的跨海航道。但炸完後才發現,此地水深不夠,載貨量過大的商船還是過不去。所以這些航道並不能為宛州的大商家們所用,倒是許多散客行商在此登船渡海,尋求著微薄的利潤。
雲湛靠在甲板的船舷上,鼻端聞著臭烘烘的魚腥味,不知怎麼的,越是困累,越是睡不著,全身的肌肉都在痠疼或許是原因之一。他側過頭,看著船舷外黑乎乎的水天一線,以及星光在遠處的海面上灑下的跳躍的亮點。夜色之中,對岸的山與樹的輪廓隱約可見,遠處的燈塔則多少有些光線暗淡。雲湛問船主,船主一邊掌舵一邊回答:「那邊幾乎沒有什麼礁石——都被炸掉啦,登岸很方便,而且夜間很少有在海峽兩邊來往的船隻。不過也只能橫渡海峽,不能順水北上,再由直通大海的運河,結果造成了海水倒灌,引發巨大的災難,導致九州分成了三塊。雲望海峽就是那次災難的見證。」
「倒是很有意思的傳說,」雲湛笑了起來,「可見在一切的民間說法裡,皇帝從來不幹好事。」
「也未見得啊,皇帝有時候也是幹好事的,」船主說,「比如三十年前皇帝打魔教,就打得好啊,不打的話,沒準我老子就死在那時候了,我也生不下來啦。」
漁民常年在海上奔波,風吹日曬,看起來顯老,這位船主皮膚被曬成古銅色,看來有三十多歲,但實際上也許就比自己大幾歲,還不到三十。雲湛來了興趣:「講講唄,那時候發生了什麼?」
「嗐,還能有什麼,家家戶戶都差不多,魔教害人唄!非要人拜什麼魔王,不拜的又是打又是罰錢,要是傷了他們的人更是得賠命,比官府還厲害,而官府已經被他們買通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根本就不管。我老子那時候年輕,一衝動就糾集了一幫人想要和他們拼,哪兒拼得過?反而自己被抓起來,魔教說要選個吉日公開行刑,殺雞給猴看。幸好就在行刑前兩天,皇帝的軍隊開始到處殺魔教,他們慌了神,丟下犯人就跑了,我老子他們在地牢裡差點悶死,最後拼死撞破了牢門,才撿回條命。之後他才娶了我娘,生了我,哈哈……」
「那後來,那些魔教徒都被殺光了?」雲湛問。
「大概是吧,不過聽說,最後死的活的加在一起,數目並不多,很可能逃了不少,」船主不以為意地說,「鬼知道逃到哪兒去了,反正後來皇帝和諸侯們還在追捕他們,應該跑不掉吧。」
應該跑不掉?雲湛眉頭一皺,想到了點什麼。從船主的敘述中可以判斷出,在皇帝發兵之前,淨魔宗就已經判斷出了形勢,並且開始有意識地提前撤退。可在這個三面環海的半島上,還能往哪裡逃跑?往內陸上的話,宛南平原的地勢決定了沒有什麼藏身之處,也無險可守,遲早會撞上皇帝的大軍死得很難看,所以只剩下唯一一條逃生之路了。
那就是渡過淺淺窄窄的雲望海峽,逃往地廣人稀的雷州。雷州氣候多變、地形複雜,要供淨魔宗的殘部躲藏並不難。他本來想讓這支部隊常駐雷州防禦,但一來雷州的氣候讓宛州人難以適應,二來淨魔宗在總壇被攻破後再無任何聲息。所以不久之後,隨著石之衡的病故,繼任的國主石之遠召回了駐軍,再也無人關心雷州是否有淨魔宗藏匿的事實了。
一定有!雲湛握緊了拳頭。他們不但存在,而且一定就在神秘莫測的雲望廢城裡藏身。雲湛甚至懷疑,所謂雲望廢城對闖入者的死亡詛咒,也許就是淨魔宗搞的鬼。他們把這一區域塗上恐怖詭奇的色彩,以嚇唬外來的人,以保護自己不被發現。三十年來,他們就這樣藏身於雷州的陰暗角落裡,悄悄積蓄著力量,等待著重新在世上現身的那一刻。一旦這一天到來,對於整個九州而言,恐怕又是一場大災難。
他這下是真的睡意全無了,但當船在雷州靠岸、付過船資走上海岸後,他還是發現不休息一下根本不可能。連續幾天不惜命地縱馬狂奔,身體已經在提抗議。他跟隨雲滅修習多年,只需要有一個安靜的地方吐納運功兩三個對時,就能比睡上半天覺還管用,不過他一向貪戀躺在床上睡覺的樂趣,輕易不會丟掉睡覺的機會。但眼下時間緊迫,還是犧牲一點睡眠時間的好。
靜坐吐納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所以還是得找間客棧。雲湛拖著快要斷掉的雙腿,在碼頭附近找到一家魚腥味幾乎與漁船上無異的小客棧。這是方圓幾里內唯一通宵營業的客棧。他也顧不得那麼多,向半睡不醒的夥計要了個房間,在床上盤膝坐下,開始按照雲滅傳授的方法調整呼吸、驅除雜念。
在頭腦慢慢進入空明之前,他的眼前依次閃過六張面孔,那是半年前到此處的石雨萱一行人。他並沒有見過這些人的真容,所以那些面孔並不真切,看來模模糊糊,就像水中的倒影。在極度疲倦的邊緣,他的頭腦反而激發出了一些異樣的靈感,這種靈感最終指向了六張面孔中的一張:伍肆玖。伍肆玖的臉跳躍著,叫喊著,旋轉著,好像是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要提醒雲湛。
這個滑稽伶人會有什麼不妥當之處呢?來不及多想,練功的慣性已經讓他停止了多餘的思慮。他的身心開始進入了近乎一片空白的休眠狀態,精神完全鬆弛下來。
睜開眼睛時,剛剛天亮不久,窗外海風勁吹,碼頭上已經漸漸熱鬧起來,漁民們已經開始出海,客船與商船也開始啟程。雲湛伸個懶腰,覺得神清氣爽,走到客棧的大堂裡吃了點東西,招呼夥計過來問話。
「能幫我找一個嚮導,替我帶路去雲望廢城嗎?」雲湛往桌上放下一枚亮晶晶的銀毫。
夥計並沒有伸手去拿銀毫,而是面有疑惑之色:「您是什麼意思?是要到雲望廢城外面的山上觀光一下,還是想要到廢城裡面去看看。」
「當然是到裡面看看了,」雲湛說,「在外面有什麼好看的?」
夥計嚥了口唾沫,遺憾地看著那枚銀毫:「這銀毫……您還是自己留著吧,這裡嚮導多了去了,你想要去看看螃蟹島,看看枯木林,看看綺羅山,看看古戰場遺蹟都沒什麼問題,我自己就能帶您去。廢城……那可是要命的地方,沒人敢去的。」
「一個人都找不到?」雲湛斜眼望他,「不大可能吧。我相信會有不少人願意出高價找嚮導帶他們進廢城去看看的。」
「過去是有不少的,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嘛,」夥計嘆了口氣,「可是三十年前……忽然之間連續發生了好幾起命案,三戶家裡有人做嚮導的人家,一夜之間全部都死了,而且不見屍體。老人們說,那是亡靈忍無可忍的警告,從此之後,再沒有當地人敢幹這活了。」
「也就是說,外地人還是有人敢去帶路的,」雲湛把從桑白露的紙片上得到的人名報了出來,「衛柯莟,看名字像是個女人吧?」
夥計聽他報出了「衛柯莟」三個字,眼睛一下子瞪圓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雲湛:「您要找她?開玩笑吧?」
雲湛莫名其妙:「找她有什麼奇怪的嗎?」
「不奇怪,不奇怪……」夥計這次不客氣地把桌子上的銀毫抓在手心,「我這就告訴您她在哪兒,離這兒不遠,就不必我帶您去了。」
他說完,一溜煙跑掉了。雲湛滿腹狐疑,卻也沒法再把他抓過來問,只好起身自己走出去。衛柯莟的地址確實離這間客棧不算太遠,因為就在碼頭裡邊,用夥計的話說,「您到碼頭裡一問,沒有不知道她的」。
雲湛走進碼頭,向他碰到的第一個人詢問衛柯莟的下落,對方果然毫不遲疑地就告訴了他,只是看他的眼神又很奇怪。雲湛沿著他指點的路徑來到海邊,找到了一艘正在裝貨的船。他一眼就認出了衛柯莟是誰。雖然並沒有其他人告訴他,但他確定,那就是衛柯莟,因為只有這個人才有資格讓夥計聽到名字就發顫,才有資格讓整個碼頭的人「沒有不知道她的」,才有資格讓被問路的人都顯得有些慌張。
衛柯莟這昂在往船上裝貨。其他人用盡全力才能兩人拖動一個木箱,她卻能毫不費力地一手提起兩個,健步如飛地把木箱運到甲板上,挽起袖子的胳膊上肌肉飽滿鼓漲,就像一塊堅固的岩石。她並沒有去踩搭在船邊的木板,一來是用不著,她只要站直了伸出手就能夠到甲板;二來是沒法踩,這樣的木板,讓她去踩,必然會一腳下去就斷成兩截。
因為她根本就不是一個「人」。這是一個有常人三倍身高的身軀巨大的女夸父。在她的身邊,那些在碼頭上忙忙碌碌的人類勞工顯得那麼的瘦小而脆弱。後來這位有著一個蠻好聽的東陸名字的女夸父告訴雲湛,她的名字是請一位人類的私塾先生起的,根據真名音譯而來。她的夸父語名字叫做維克圖漢。
請一個夸父吃飯是樁很讓人撓心的災難,尤其當你遇上的夸父每天都在幹著重體力活、胃口上佳的時候。但云湛是這樣的人,沒錢的時候會玩命想辦法賺錢,賺到了錢之後卻絕不吝惜花銷。他的人生哲學是,人的一生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能夠隨意掌握、隨意放棄的東西少之又少,如果連錢都捨不得花,活著作甚?
再說了,反正身上的錢是從席峻鋒那裡訛來的公款,不花更是有違天理。
所以在飯鋪外面席地而坐的維克圖漢吃得很滿意,雲湛看她興起,又要了五斤牛肉做點心,這讓她更加心情愉快。夸父生性爽直淳樸,喜歡結交豪邁大方的人,一頓飯之後,兩人的交情已經很不錯了,而這個女夸父給雲湛的印象也還好。夸父一向給外族以肌肉糾結的巨大怪物的可怕聯想,但實際上,女夸父的臉比起粗豪的男夸父線條要更加柔和一些,維克圖漢假如身量小上三分之二,再去掉過分強健的肌肉,也可以算一箇中上之姿的宛州女人了。
雲湛也藉此問清了維克圖漢的底細。她原本是畢缽羅到處找飯吃的夸父力夫,因為被剋扣工錢,不小心輕輕一推就把工頭推到了牆上,頭破血流而亡,於是只好逃命。她躲在這個東南半島的小鎮上,為了活命什麼都幹,曾經跟隨者一支尋寶的探險隊進入過雲望廢城,並且或者出來了——而隊裡的其他人都遇上了意外的災難死掉了。
「一塊岩石滾下來,除了我,別人都砸死了,」維克圖漢說得輕描淡寫,「鎮上的人都說那是亡魂們在作祟,我不信,以後遇到這種活還去,他們給錢多。」
「你們夸父不信鬼神?」
「我們信盤古天神,信部落的神獸,也相信神秘事物的存在,」維克圖漢說,「但我們敬天神,敬神獸,卻不會害怕其他各部落所謂的鬼魅。因為即便有什麼亡靈陰魂,我們的精神力也足以克服它們,天神與我們同在。」
「你們真強,」雲湛由衷的說,「難怪這麼大個鎮子只有你敢帶路。」
「聽說在過去的時候,本來還有另外幾個膽子稍微大點的人的,身上帶著護身符——其實就是在騙自己——也做這個行當,畢竟願意去雲望廢城的人,都很捨得掏錢,做嚮導養家餬口很容易,」維克圖漢的說法和剛才那個夥計一模一樣,「後來有一天,一個嚮導連同他的全家人都莫名其妙地在家裡死掉了,也找不到死因,屍體的手裡就緊捏著那種護身符。沒過兩天,同樣的事情連續發生,這裡的人都嚇壞了,說這又是廢城的惡靈什麼的追殺出來殺害敢於對他們不敬的人,這回才貨真價實沒別人敢帶路了。」
「恰好在三十年前,一下氣冒出那麼多嚇唬人的兇案,」雲湛若有所思,「這時間還真是巧啊,看來那些鬼魂的確不希望外人闖進雲望廢城。」
這座無名的海岸漁鎮距離廢城並不太遠,大約半天的路程。為了節省體力應對可能的突發事件,雲湛僱了輛驢車坐在上面,維克圖漢卻跟在車後大步流星,嚇得拉車的驢子腿腳都變快了一點。雲湛裝作無意地問起維克圖漢,過去曾經帶過些什麼有意思的人去廢城,維克圖漢一點一點回憶著,但說起的幾幫人都不合雲湛的胃口,她不由有點生疑:「你是不是想打聽什麼人?」
雲湛正想打個哈哈矇混過去,轉念想想夸父的性格,千萬莫要弄巧成拙,於是改變了主意:「你說得對,我們是朋友,我應該對你說實話。我這一趟來雷州,主要就是為了尋找幾個人過往的蹤跡。」
他把石雨萱等六人的形貌大致描述了一下,當然這些人他一個都沒見過,全是轉述親王府侍衛總管洪英的形容。維克圖漢對雲湛的坦誠相當滿意,差點就伸出巨掌拍拍他的肩膀,幸好最後懸崖勒馬,不然雲湛只怕要當場廢掉。
「有這麼一撥人,七個來月之前來的吧,」維克圖漢說,「我帶著他們去了廢城,最後他們一個沒死都回來了,也算不容易。」
「就這些?沒點其他細節?」
「沒有。那六個人中間有一半會武功,而且相當不錯,基本用不著我去照顧。」維克圖漢的神情有點不悅,令雲湛敏銳地捕捉到一點什麼,「他們是不是得罪你了?」
「還好,不算得罪我,」維克圖漢的語氣裡有些不屑,「就是除了那個傻頭傻腦的河絡,其餘四個人一路上圍著那個小姑娘轉,看起來很……看起來很……」
她努力在記憶力蒐羅著東陸語的詞彙,最後蹦出來一個字:「賤。」
雲湛啞然,想想也覺得不奇怪。石雨萱貴為郡主,其他人當然得以她為尊,這種尊卑觀念大概很難讓崇拜力量的夸父理解。而他也可以想象,「那六個人」肯定是緊緊抱成團,比較疏遠帶路的夸父,也難怪維克圖漢想起這些人就不高興。因此她在整個行程中並沒有和這些人過多接觸,幾乎是悶頭帶路,對這六個人的具體情況也說不出太多,這讓雲湛略有些失望。
「那就麻煩你帶我到他們去過的地方吧。」雲湛說。看來只能靠自己的眼睛去尋找答案了,他想。
二十四
如果你遇上一個死心眼的人,你可以選擇揍他;如果你遇上一個死心眼又不能揍的物件,那可就很讓人心情鬱悶了。
鐵匠梅洛就是這麼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角色。自從被抓起來之後,他就拒絕回答任何問題,每天翻過來覆過去就是那麼幾句話:「你們騙我,我不和你們說。」「你們做假鎖騙人,我不和你們說。」他就好像一個被人騙婚的年輕小夥子,純潔的心靈受到嚴重打擊,以至於喪失了對人生的信心。
梅洛是本案到目前為止最重要的一個證人,偏偏半個字不肯招供,席峻鋒怒火中燒,差點就想要用刑,幸好被陳智攔了下來:「頭兒,河絡本來就是全九州最執拗的種族,你把他打成肉醬也問不出什麼。我們還是得玩軟的,不能動硬的。」
「屁話!」一向和善的席峻鋒難得罵髒話,「還要怎麼軟?要老子或者安胖子跪地求他原諒嗎?」
「求他原諒倒是不必,而且也一定沒效果,」陳智回答,「還是得投其所好啊。」
「他不是喜歡玩鎖、喜歡玩機關嘛?現在你是派了幾條大漢輪流盯著他,讓他的才能無處施展,他當然不高興。弄點好鎖給他過過癮,他一定會忘了之前的事情的,到時候你要套他的話就好辦了。」
席峻鋒尋思了一會兒:「倒也有道理,可我到哪兒弄那麼多玩具給他呢?」
「那就得看您的人際關係了,」陳智一攤手「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您總不能比跑江湖的混得還慘吧。」
於是席峻鋒開始蒐羅各種精巧的玩具。他到官庫裡找尋收繳的贓物,到大臣那裡求助,到黑市裡去搜羅,到有錢人家打聽為他們製作鎖具的能工巧匠,為此很多人家質疑他是否看上了自家的財寶。他找來的第一批鎖真的被鎖匠梅洛當成玩具一樣,幾乎是閉著眼睛捅開的,此後找來的那些也並沒有太大長進。不過這一番心血倒也不算白費,梅洛果然是個無比憨直的河絡,被席峻鋒的小小伎倆一攻就開始動搖,覺得席峻鋒也還是個不錯的人,全然忘了自己之前是怎麼被那個實心的鐵疙瘩玩弄的。他終於願意回答席峻鋒的問題。
席峻鋒慢慢問出了一些真相,雖然這些真相的重要程度沒能達到他的預期。梅洛是為了報答石隆當年的救命之恩,才勉強答應跟隨者郡主去往雷州的,不過石隆後來的一番話倒是點燃了他的熱情。
「那是古代留下的廢城啊,傳說裡面藏有很多寶藏,有寶藏,自然就會有機關,」石隆如是說,「你不是對古人的機關最著迷嗎?」
這番話讓梅洛從最不積極的人搖身一變為最積極的,然而沿路行去,只是慢吞吞地遊山玩水,光是宛州的路程就走了好久,到了雷州又開始沿著海岸觀賞各處景點,這個山那個坡的,連機關的鬼影子都見不到。好比你要一個頑皮的小孩跟著你走,誘之以糖,但走出一條街不給他糖,走出兩條街也不給,三條街四條街……再傻的小孩也該揭竿而起了。梅洛為了對得起王爺,不能像小孩那樣鬧事,只能悶悶地跟著走,漸入無慾無求的至高境界。
這樣磨磨蹭蹭的總算是到了廢城,整個隊伍的領頭人桑白露開始變得古怪,她只是要求但當嚮導的夸父不斷在廢城外圍繞圈,或者去一些沒什麼危險的諸如城牆、烽火臺一類的地方,和出發前王爺宣稱的「要讓郡主好好歷練一下,見識一下真正的危險」似乎南轅北轍。梅洛倒是無所謂,郡主卻十分不情願,好像揹著眾人向桑白露提出過幾次嚴重抗議,桑白露迫於無奈,只好同意了郡主的請求,隊伍第一次真正地進入了十個進去八個死掉的雲望廢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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