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說來,那幫人其實並不想進雲望廢城?」雲湛感到很意外。
「可不是,想去雲望廢城的人,多半都只是嚷嚷得厲害,」維克圖漢回答,「他們僱了我之後,就是到處亂轉,看什麼螃蟹島、枯木林、綺羅山、古戰場遺蹟之類的無聊玩意兒,直到了雲望廢城也就是在城外打轉。那個小姑娘很不滿意,衝著帶隊的人類娘們發了脾氣。那個娘們最後沒辦法,只好讓我領著他們進去了。我看了看他們的臉色,小姑娘很興奮,河絡矬子一臉麻木,剩下四個人緊張得要命,好像是遇到了天大的麻煩。」
「你可真厲害,不是說一般夸父都不怎麼會察言觀色的嗎?」
「那是殤州雪山裡德夸父。要在人類的地盤活命,不學會通過人類的表情揣度他們的心思,就算是夸父,也會死得很難看。」
說這番話的時候,兩人已經來到了廢城外。雖然早就在頭腦中無數次勾勒過廢城的形貌,親眼見到時,雲湛仍然感覺到一種衝擊內心的巨大震撼。這座廢城全部由巨大的石磚一塊塊壘砌而成,這種石磚比一般的沙土結構堅韌得多,雖然經歷了數千年的風沙侵蝕,仍然只留下表面上斑斑痕跡,而整體大部分都很完好。
站在高處俯瞰下去,廢城就像是一條蜿蜒盤旋的巨龍,圍出了一片極為廣大的區域,城內的建築房屋隱約可見,不少還保留著過去的樣子。可以想像,在這座依山而建的城市的輝煌時期,生活在雷州的人們每天行走在川流不息的寬闊街道上,聽著傳遍全城的悠揚的暮鼓晨鐘,享受著比其他各州更為先進的文明。但從某一個不為人知的時期開始,也許是異族入侵,也許是自然的災變,歷史中斷了,文明消失了,只留下仍舊完整的城郭,記錄著此地曾經有過的宏偉氣象。
兩人快步走到廢城的一處入口,那裡是曾經的城門,但現在門已經被毀壞了,只剩下空空的門洞。維克圖漢指著眼前和她的身高差不多的門洞:「廢城一共有十四個出入口,當時我們就是從這個口進去的。」
雲湛吐吐舌頭,心想幸好找到了維克圖漢,不然靠自己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真是撞死了也沒用。
來到廢城之下,又是另一種感受了,和剛才那種直入內心的雄壯蒼涼截然不同的感受。彷彿是太陽一下子被遮蔽住了,一股陰冷的風撲面而來。廢城內的建築都籠罩在大片大片的山的陰影之下,散發出鬼魅般的森然之氣。
「有些房屋倒塌了,有些樹變成了枯木,有些道路被毀了,所以現在這座城就像是個大迷宮,」維克圖漢說,「我來過很多次,卻也只認得很有限的幾條路。路徑太過複雜,很多地方都有意想不到的危險,一般人不敢亂闖。」
「那你帶著他們所走的,也應當是你熟知的道路吧?」雲湛問,「那就不應該遇到什麼事才對。」
「如果跟著我走,當然什麼都碰不到,」維克圖漢說,「可是他們非要自己胡亂闖,不聽我指揮,那就怪不到我了。」
「我不知道,他們愛去哪兒去哪兒,我就在後面跟著,」鐵匠梅洛說,「誰叫他們騙我啊。」
「那後來呢?」席峻鋒已經漸漸學會了很有耐心地對待梅洛任何不靠譜的答案,「你跟著他們,去了哪裡?」
梅洛搔著頭皮:"我可記不清楚路,就是在廢城裡到處東拐西拐,反正夸父認得路,說是跟在她後面就不會迷路。那城裡面陰森森的,經常有一些嚇人的聲響,又不知道是從哪兒傳出來的,他們幾個很緊張,不停地勸郡主趕緊回去,郡主卻並不願意聽,還要發脾氣。翼藏海沒辦法,乾脆不聽夸父的話,自己領路,夸父也只好和我一樣,就是跟著。
「後來郡主走累了,還是不願意回去,好像玩得很高興,於是翼藏海挑了個廢棄的破祠堂,大家停下來就地休息。我已經很累了,又不喜歡這個地方,就往地上一靠,結果無意中看到前面地上的影子有點奇怪,站起來一看,原來在我背後的臺階上,矗立著一座石雕像。和這座城裡的其他東西一樣,這座石雕像也已經殘破不堪,只能勉強辨認出是一個威武的武士像,具體身份什麼的完全不可考。這尊武士像缺了一條胳膊,少了一隻眼睛,掉了半隻耳朵,實在很狼狽,但我卻注意到一點:這尊像身上的灰塵有點不對。」
「灰塵不對?」席峻鋒問,「是說某些地方過於乾淨了嗎?」
「不是這種小兒科的伎倆,」梅洛搖頭,"那上面的灰塵撲得厚厚的,但是某些部位輕輕吹口氣就能落下一大把,某些部位卻吹不動太多,說明後者是陳年積灰,前者是故意撒上去掩人耳目的。但這種招數騙不過我,我知道,這個雕像就是某樣機關,也許可以通過它開啟一些什麼。
「我仔細觀察了一陣子,找到了機關的開啟方式,一隻手按住那個沒有眼珠的眼眶,另一隻手握住殘耳用力一掰。一陣吱嘎吱嘎的機關聲後,那尊雕像突然從中間開裂,分成了左右兩半倒伏在地上,露出下面的一個大洞,有一級一級的石階通往幽深黑暗的地下。」
「然後你們順著石階就進去了,對不對?那裡面有什麼、發生了什麼?」席峻鋒很急切地問。
梅洛的回答氣得他七竅生煙:「他們進去了,我根本沒進去,所以裡面發生了什麼我壓根不知道。」
「你怎麼會沒進去呢?」席峻鋒面色鐵青,「那裡面也許還藏著更復雜的機關暗道,你就不動心?」
「我動心,當然動心,」梅洛委屈地回答,「就是因為太動心,我搶著跑下去,結果把腳崴了,那能怪我麼?」
席峻鋒長嘆一聲:「那後來呢?」
「後來……我就知道他們大約在半個對時之後氣喘吁吁地從裡面跑出來,招呼夸父背上我就跑,一直到跑出廢城為止。他們一個個都嚇得不輕,但什麼也沒告訴我。我們就那樣悶著頭取消了剩下的行程,逃命一樣地回到了南淮城。」
這的確是一尊很普通的雕像,而且破損得面目全非。雲湛繞著它轉了一圈:「你是說,當時那個河絡一手按住沒有眼珠的眼眶,另一隻手掰那半截耳朵,機關就開了?」
「是的,你也可以試試麼。」維克圖漢回答。
雲湛真的試了,而雕像也真的裂開了。他蹲下身,看著那不知伸向何方的長長階梯,問維克圖漢:「你為什麼不跟著進去。」
「第一,我已經說過了,我只走我熟悉的路線,找到這個地方、進這個洞是他們不聽我勸住的結果;第二,你沒發現我就是想進去也進不去麼?」維克圖漢用手比劃了一下門洞的大小。
「他們出來之後,真的什麼都沒說?」雲湛有些疑惑。
「不但沒說,還一副非要保密的樣子。」維克圖漢不屑地回答。
「看來非得靠我自己進去了,」他嘆口氣,「日落的時候我還不出來,那就是死在裡面了,你自己回去吧。」
維克圖漢點點頭,沒有說什麼。雲湛貓下腰,一步一步踩著石階走了下去。一股嗆人的塵灰味兒泛起,讓他有些疑惑:難道這條路很久都沒人走過了?不然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塵土?
他朝下走了沒多久,階梯到了盡頭,轉入一條朝地下傾斜的甬道。雲湛舉著火折,時刻警惕著可能出現的襲擊,但奇怪的是,那長長地甬道中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迴盪,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異聲。雲湛掌心的汗水乾了又溼,溼了又幹,但整個世界彷彿都只剩下他一個人,在這個幽長的甬道里漫無目的地穿行。
他注意到,甬道相當寬敞,同時可供多人並行,可見當初修建這個甬道時,大概就考慮到是用來供很多人行走的。這處建築的規模也能看出比較宏大,如果這是淨魔宗所造,三十年時間未必夠用,很有可能是很早以前、還在淨魔宗的輝煌時代就已經修好,隨時準備用來避難。只不過三十年前的那場剿殺太過出其不意,諸侯們的彼此配合照應也近乎完美無缺,打了個猝不及防,淨魔宗能轉移到此處的有生力量,可能不會太多。
會有多少人呢?五十個?一百個?或者更多、更少?可是不管當時逃來多少人,現在雲湛已經走到了甬道盡頭,卻連個鬼影子都沒有看到。甬道兩側石壁上的燈盞沒有一個是點燃的,伸手一摸,也全都是灰,顯然至少有好幾個月沒有人使用過了。淨魔宗教如其名,對所謂「潔淨」有著相當程度的苛求,恐怕不會容忍這條甬道髒成這樣的。
他越往前走,心裡的疑慮也越深。這地方真的是淨魔宗的避難之所?如果是的話,為什麼完全看不出有人存在的痕跡,至少幾個月內並沒有人在此活動?如果不是,什麼東西能把張劍星、翼藏海那樣經驗豐富的江湖高手嚇得膽戰心驚落荒而逃?
再走了一陣子,他發現甬道開始上升,而且越走越高,他一下子明白過來:這個避難所並沒有建在地下,而是在地上面,藏在雲望廢城內部某個外人無法進入的深處。這個甬道只是一個連線兩地的地下通道,而非避難所本身的一部分,最終的目的地仍然在地面之上。
走到盡頭後,前方是一扇厚重的石門。雲湛推了一下試試,發現別說自己,即便換上幾條身強力壯的蠻族大漢,也沒可能撼動。他點燃身邊的一盞燈,藉著燈光左右檢視,在角落裡發現一個凸出的石塊,稜角像是打磨過的,而不似天然形狀。他心裡一喜,用力把這個凸塊按下去,果然石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緩緩開啟了。
隨著石門的開啟,一片亮光透了進來,雲湛知道,自己已經開啟了一扇隱藏了三十年的邪惡之門。他把弓握在手裡,深吸一口氣,跨入了門裡。
映入眼簾的是一座由上百間磚石結構的房屋組成的城中之城。與外面廢城裡那些搖搖欲墜的古代破屋相比,眼前的這些房屋明顯年代不長,都還保留著完整的姿態,建築特點也基本都是東陸特色。雲湛抬起頭看看周圍,才發現剛才那條長長的甬道從廢城內起始,卻整個穿出了廢城,現在自己的落腳地點已經在廢城之外,在一座不知其名的高山的山谷中。這個山谷四周都是難以攀援的絕壁,常人無法逾越,唯一的進出口又藏在象徵著死亡的雲望廢城裡,倒是別緻的躲藏方法。
雲湛又開始有了新的懷疑,也許過去關於廢城的傳說,多數都是以訛傳訛沒有佐證,和九州各地流傳的「鬼宅」、「殺人森林」、「死亡海域」一樣,未必有根有據,但說多了人們也就信了。而到了最近的百年間,廢城確實開始充滿了危險,卻並非什麼鬼魂亡靈作祟,而是著手開始修建這座避難之所的淨魔宗搞的鬼。他們隱藏在廢城中,偷襲闖入者,製造各種恐怖的流言,讓人們不敢接近,以此保護住自己的秘密。
而到了三十年前,當淨魔宗全面敗退,不得不正式啟用此處後,也許他們為了徹底禁絕人跡,於是不斷裝神弄鬼,製造了維克圖漢和那個夥計所說的連續的「惡鬼索命案」,突然爆發的慘案足夠把所有抱著僥倖的人們嚇得屁滾尿流、再也不敢涉險,也就更加確保了廢城的安全。
可仍然是在甬道中產生的那種困惑:那些偷襲的「鬼魂」在哪兒?為什麼這座隱秘的城市中仍然空無一人?到底是什麼東西嚇得石雨萱等一行人倉皇而逃?
雲湛圍繞著這座空城轉了一圈,發現所有的房屋都有人在其中活動的印記,但是和甬道中的燈盞一樣,以經由相當長時間沒人用了。那些床被、鍋碗瓢盆之類的用品,明顯是放在趁手的位置卻落滿了厚厚的灰塵。
許多古怪的聯想從記憶深處泛起,那些流傳於九州各地的恐怖傳說一個一個從腦海裡閃過,讓他渾身一陣發毛。在確認完其餘各處都不會有人後,他的視線最後定格在了城市中央最高最宏大的一座建築物上,它形似一個圓頂的帳篷,卻全部由一塊塊整齊的方形石磚砌成,比普通帳篷高出數倍,雲湛估計裡面至少能容納四五百號人,在四周群山的映襯下,自有一種雄渾卻怪異的氣勢。
和甬道盡頭處的機關石門不同,這座建築只有一扇漆成黑色的木門,也並沒有上鎖,好像伸手就能推得開。不過更引人注目的是木門上方的外牆,那上面描繪著一個巨大的圖案:一個頭上長兩角、背後有雙翼的人怪物。該怪物身材高大強壯,面目猙獰可怖,滿口獠牙,手裡提著一把有點像斧頭的兵器。對淨魔宗稍微有點了解的人就能看出,這正是信徒們心目中的魔主的形象。只不過那些存留下來的敘述或者影像都經過了刻意的簡化,遠不如這個足有四五人高的巨像來得栩栩如生,雖然已經有不少地方褪色,仍然威勢驚人。
不會有錯了,這座隱藏在深谷中的城市確鑿無疑是淨魔宗在雷州的避難之所,當淨魔宗在東陸遭到全面禁絕之後,這個地方應該就是他們新的總壇,雖然規模與當年雁返湖畔的舊地不可同日而語。而矗立在城市中央的這個形若帳篷的建築物,就是他們的祭壇。
最讓雲湛感興趣的事這幅魔主像的頭頂,在那一對長而彎曲的犄角上方,刻有六顆正在閃爍的星辰。這六顆星辰排列成一個不規則的六邊形,下部向內凹,上部則高高凸起,有點像一隻振翅的鳥兒,似乎意味著某種小型的星闕,雲湛不明白這是什麼,但總覺得這個圖形很眼熟,應該在哪裡見過。他想起安武學曾指給他看過暗殺之星,告訴他那顆星就是天羅家主的象徵,那麼眼前這個小星闕,大概也是魔主的某種象徵吧。
回去讓席峻鋒查一下就知道了,他想著,隨手推開了身前的木門。淨魔宗的祭壇一向使用價格高昂的河絡打磨的螢石照明,不必添換燈油,可以保持長久的光明,所以門開之後雲湛一眼就能看清祭壇中的全貌。
接下來的一刻他渾身都繃緊了,本能地向後連續做了三個縱躍的動作,然後轉身狂奔向通往甬道的石門。雖然手裡握著弓,此刻他卻沒有一丁點準備開弓射箭的架勢,只是以最快衝向那道石門,甚至不敢回頭。
——因為敵人太多了。推開門的一剎那,在螢石的照耀之下,他看見祭壇裡黑壓壓跪滿了一片人,至少得有上百號!
這些人身披寬大的白袍,從頭到腳都包裹其中,背對著大門而跪,低頭做虔誠狀。雲湛顧不上去思考燈盞與房間內部的破綻,只顧得上產生一個念頭:怪不得到處都見不到人呢,原來老子趕上日子了,他們都在祭壇裡拜祭他們的魔主啊。
以一對百,勝算顯然為零。雲湛憑藉著靈巧的身法一通全力鼠竄,等到鑽進了甬道才發現一個問題:好像身後並沒有追兵的腳步。這一陣疾奔,除了自己的腳步聲、心跳聲、拉風箱一樣的呼吸聲之外,並沒有別的聲音。可是木門推開時那尖厲的吱呀聲,就算聾子也應該聽到了。
——但為什麼沒有人追來呢?難道他們祭拜時個個都虔誠到渾然忘我的境地了?
他陡然產生了一個很滑稽的念頭,可是仔細想想,又覺得並不滑稽,這個念頭促使他停住了腳步。他轉過身,輕手輕腳地再次走回去。
果然沒有人追趕,四圍仍然是一片死寂。他定了定神,大著膽子走回祭壇,一個大步跨了進去。
人群依然在跪地膜拜,沒有任何人理睬他。雲湛大聲咳嗽了一下,還是沒能得到任何反應,這讓他產生了一種「我真沒面子」的感覺。他大概明白了其中的關竅,於是走到了離他最近的人背後,抽出一支長箭,猛地一下挑掉了那件袍子。
嘩啦一聲,袍子裡德東西突然崩塌,散落得一地都是。那是一具零散的人的骸骨,頭顱正好滾到雲湛的腳下,一雙黑洞洞的眼眶朝上,彷彿正在用不存在的眼珠凝視著他。
難道所有的白袍裡,都只是裹著這樣的屍骨?雲湛連忙又挑開了幾件白袍,無一例外的,由於受到了外力的輕微震盪,原本完整的骨骸立刻散架,只留下不成形的殘骸。
雲湛屏住呼吸,收回長箭,伸出自己的兩根手指,儘可能輕地、一點一點地掀開了又一件長袍。他用力非常小,儘量注意著直接把長袍拉起來,而不碰到其中的骨架。這一次,他成功了,骨架並沒有塌下去。
眼前出現的是一具完整地骷髏,在螢石的亮光下反射出詭異青光的骷髏。它保持著完美的跪姿,頭顱低垂,正在膜拜著祭壇中的魔主的雕像。
不必再試了,其他跪著的「人」,一定也都是這樣的形態,雲湛想。我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這裡的確是淨魔宗在戰爭之前就苦心營建的避難之處,也是三十年前開始淨魔宗殘部的新總壇,然而在這三十年中的某一天發生了一些事情,導致正在跪地拜祭魔主的教徒們全部死亡,卻還保持著跪拜的姿態。在以後的日子裡,他們的肉身慢慢腐爛,卻並不知覺,就這樣無比虔誠地繼續膜拜著偉大的魔主,直到有一天連自己的骨頭都開始腐朽。
那一瞬間雲湛竟然為這個無惡不作的魔教感受到了一絲悲哀。他們的榮光永遠停留在了死亡的那一刻,停留在整個教派覆滅的那一刻。他們苦心經營、艱難跋涉才來到這裡,卻仍然未能逃過滅亡的命運。從眼前的情形來看,這些教徒也許是在毫無知覺間就突然失去生命的,甚至來不及感受到痛苦。他們的靈魂不知正在何處逡巡,追逐著自己那早已灰飛煙滅的信仰。
雲湛靜靜地站在祭壇中央,站在魔的雕像前,站在最後的魔教子民中間。他想到了至今仍被視作大忌的天驅,想到了苦苦追求復興的辰月,想到了分裂成三派各自為戰的天羅,想到了與世無爭的龍淵閣和長門修會,還想到了早已湮沒在歷史塵埃中的鶴雪。那些曾經叱吒風雲令山河變色的名字,在逝者如斯的時光的洪流中,終究會真正只剩一個蒼白無力的名字而已。人們那樣苦苦地追尋信仰,苦苦地為了信仰獻出鮮血和生命,究竟意義何在呢?
他就這樣陷入紛亂的思緒,很久以後才回到現實中,明白自己終究需要先把眼前的事實思考清楚。在沉重的喟嘆後,他立即反應過來一個讓他心裡猛然一顫的巨大疑點:假如淨魔宗真的只剩下這些披著長袍的白骨,那麼南淮城的慘案是誰做的?難道是有人假託淨土宗的名義乾的,那樣做意義何在?
不對,雲湛狠狠搖搖頭,如果自己能看出這些跪在地上的只是不能動的死人,那麼以桑白露等人的豐富經驗,也應該和自己一樣,能夠看出來,但他們還是一口氣落荒而逃,僅僅是微利保護郡主無暇他顧嗎?恐怕是他們還見到了一些真正的活人吧。
更何況……更何況……雲湛猛地一跺腳,這些白袍不對勁!假如死者都是在祭祀時身披白袍而死,那麼隨著屍體的緩慢腐爛,蛆蟲的生長以及屍油的排出,這些袍子早就應該汙穢不堪,爛成了不成形的布條。然而,眼前的這些白袍,除了落滿灰塵之外,既乾淨又完整。
說明有人在屍體腐爛完畢後,才給它們罩上了白袍,雲湛終於想明白了。也就是說,淨魔宗雖然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但還是有極少數人倖存下來,也許只有寥寥幾個,所以才不會在城裡留下生活過的痕跡。
但對於意外闖入的六人來說,看到了跪地膜拜的上百魔徒,再見到幾個活生生的人,就沒有時間去懷疑了。它們會以為淨魔宗真的還有那麼多信徒,所以才會如此惶恐地一路逃回東陸,把這個可怕的訊息帶給石隆。
可是新的疑問隨之產生了。之前自己和席峻鋒商議時,認為這是淨魔宗積蓄了足夠的力量之後的重新現世。現在問題來了,人都死得差不多了,還有個狗屁力量去重新出現,那不是擺明了找死嗎?這樣做的意義何在?僅僅是為了明知死而玩一把滅亡前的最後瘋狂?也不像。
只有唯一的一種可能性,雲湛忽然間冷汗直冒:有人想要借淨魔宗的名頭來虛張聲勢。記憶裡的某些死角被點亮了,他想起了一個原本無關緊要的小問題:在追蹤石秋瞳的那一天,他曾和兩名「魔教信徒」交手,那兩人最後戰敗自殺了。但是其中一人使用的剛柔並濟的鐵抓手,他卻始終覺得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現在想到「虛張聲勢」這個詞,卻一下子提醒了他,他並麼有見過,只是在以前和安學武聊天時,聽安學武提起過。
有那麼一個沒落的江湖世家,由於遭到權貴陷害,家長被凌遲處死,家產全部抄沒,偌大一個世家頃刻成為罪人的宗族,只能從此在江湖中流浪,已有上百年曆史。由於身世的原因,他們無法經商,不能求功名,除了武功和秘術之外,別無生存之法,於是只能憑藉家族血緣的團結力量——這一點和早期的天羅相仿——組成了一個僱用兵團。他們個個對家族忠誠不二,令行禁止,在家族的安排下替他人賣命,用自己的血賺取酬金,是一個未必多麼強大、但誰都不願意去招惹的死纏爛打型的組織。安學武向他提到過,那個家族的幾樣招牌兵器中,就有這麼一種鐵抓手,乃是他們的家傳絕藝。而那兩個人最後毫不猶豫地自殺,似乎可以解釋為邪教信徒的堅貞,但同樣也能解釋為對家族的死忠。
也就是說……南淮城突然冒出來的大量淨魔宗的活動,根本就是假的!是這個僱用兵團假扮冒充的!有人故意要在南淮城造勢,讓人們產生「淨魔宗又要開始重新出現」的假象,以便轉移人們的視線。
但是是否就完全沒有淨魔宗的事情呢?也不見得。魔女復生的祭奠做得如此專業,佈道的活動也完全符合教義安排,偽造是達不到這種效果的。於是結論越發可怕了:那個幕後的陰謀家,除了僱傭兵之外,還同時勾結了最後剩下的淨魔宗殘部。南淮城所發生的一切,都是由魔教徒指點完成。當然了,淨魔宗的信徒是不會為了錢辦事的,要他們幫忙,必然得付出相當的許諾。比如說……
雲湛霍然轉身,向著甬道的方向跑去。這一回他沒有停步,像被人猛抽屁股的騾子一樣,恨不得嗷嗷亂叫著衝向前方。當他從地洞裡鑽出來時,那副氣急敗壞的嘴臉讓正守在外面發呆的維克圖漢都嚇了一跳。
「你怎麼了?」她一邊輕鬆地跟著雲湛身後一邊發問,「你不會也招惹了同樣的敵人吧?」
「比那個糟糕一萬倍!」雲湛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我要回東陸,一秒鐘都不能耽擱!」
維克圖汗沒有說話,伸出粗大的手掌,一把提起雲湛,放在了自己的肩頭,然後大步跑起來。
「一般情況下我不大喜歡讓女人揹我,挺傷自尊的……」雲湛嘀咕著,覺得身邊的景物都在飛快地倒退,迎面而來的風簡直讓他睜不開眼睛。
「這不是背,是馱。」維克圖汗的東陸語看來水平頗高。
「那就更沒面子了……」
二十五
某種程度上說,鎖匠梅洛甚至於得到了捕快們的喜愛。這真的是一個實心眼到極點的河絡,全無心機,卻比較重義氣。席峻鋒在按察司裡找到了一間由廢棄的廚房改成的儲物室,將它再改為臨時號房,把梅洛鎖在其中,安排了好幾名捕快日夜看守,不許有半點疏忽,梅洛卻並不生氣。
「我知道,這是為了我的安全著想,」梅洛說,「雖然你們的捕頭拿假鎖騙過我,但他還算是個好人。」
所以他也耐住性子安然待下去,沒事兒的時候就拿捕快們給他找來的各種鎖具和零件自娛自樂。他把幾把鎖拆開,用零件組合成一把更復雜的鎖;然後再拆開,再組合,樂此不疲。按理說,讓他這種水平的開鎖大師接觸到工具是很危險的,但上至席峻鋒,下至眾捕快,都絕對相信此人的言出如山。他答應了不會逃跑,就一定不會跑。
「但門上的鎖還算很有必要的,」席峻鋒拍打著那扇結實的鐵門,「不是為了防你,而是防內奸。敵人已經殺了四個人,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我們不得不加倍小心,任何人都不能輕易靠近你。」
「放心,我懂你的意思,」梅洛寬容地說,「反正那把鎖我幾秒鐘就能捅開。」
「夫人,把我鎖起來吧。」姬承垂手站在唐溫柔身邊,賠著笑臉。
「我鎖你幹什麼?」唐溫柔一臉的驚奇,「你又不是一條狗,再說咱家也沒有那麼大的鎖。」
「那就管管我也成,」姬承的臉都笑僵了,「隨便管管,沒人管我不習慣。」
「那就慢慢習慣唄,」唐溫柔對鏡貼花黃,臉上煥發出的容光就像是年輕了十歲,讓姬承越看越難受,「男人嘛,就是應該活得自由一點,老讓人管著多沒面子。」
姬承說不出話來,眼睜睜地看著老婆如二八佳人般風姿綽約地出門而去。最近半個月以來,他真的一次都沒有去過凝翠樓一類的風月場所,甚至連酒館都沒有去過,但這樣似乎也無法挽回老婆的心。前幾天唐溫柔所去過的那個什麼什麼兄弟會被捕快們端了老窩,於是偃旗息鼓了一段時間,但這兩天似乎又開始行動了,直接的證據就是唐溫柔又出門了。
生活就真的那麼灰暗,以至於需要尋求邪教的精神麻醉麼?姬承難受得想要以頭搶地。他這一生經受過無數的坎坷屈辱,祖先的英名好像已經在自己身上丟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那個虛有其表的祠堂和漸漸生出鏽跡的虎牙槍。可是無論丟得怎樣的失敗,都無法與此時此刻的心境相比。他覺得自己的心被一點一點地抽空了,整個人像稻草做成的一般綿軟無力。
最糟糕的在於,此時此刻,他連一個可以幫助自己、傾聽自己苦悶的人都找不到。雲湛那廝去雷州了,嘴裡說是查案,保不齊就是騙了公款胡吃海喝去了,鬼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姬承覺得,自己真是被這個世界拋棄了。
太子石懿仍舊把自己鎖在房裡誰也不搭理,石秋瞳覺得自己簡直已經好幾年未曾見過他老人家的金面了。她手裡把玩著從太子那裡收繳來的奇怪物品,在心裡勾勒出如下畫面: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太子在寢宮裡點燃火盆,然後圍著火盆跳起動作如鬼魅的舞蹈,嘴裡念著邪惡的魔咒,火焰中於是升騰起重重妖魔鬼怪的腦袋,與太子共舞……
胡思亂想!她往自己的額頭鑿了一記,但那些奇怪的念頭卻怎麼也無法從腦海裡驅除出去。國主石之遠最近政務稍微清閒一點,兩次想召太子見面,都被石秋瞳擋住,謊稱太子生病不便,國主遂決定親自去探病。石秋瞳沒有辦法,只能挖空心思,自己翻遍醫書,為太子選擇了一種不算嚴重、不會留下後遺症,但傳染性很強的疾病。於是石之遠只是隔著宮門和太子說了幾句關懷的話。說話時石秋瞳的心跳得像打鼓,生怕太子應對不當惹火了國主,好在太子的聲音雖然有些無精打采,倒也沒說什麼錯話。國主這才放心,賞賜了一堆補藥。
累死我了,石秋瞳煩得要吐血。為了這個弟弟,她真是要把心都操碎了,國主和太子隔著門說話時,她甚至希望國主破門而入,看看如今的太子是什麼鳥樣子,然後把這臭孩子抓起來打上四十大板,好好教訓一頓。但最後,她還是心軟了——無論如何這是自己的弟弟啊。
但願雲湛早點找出陰謀的實質,然後幫助自己找到辦法去解救石懿吧。雲湛雖然大多數時候是世間最不值得信任的人,但在某些特定時刻,他又是最值得信任、同時也是唯一值得信任的人。石秋瞳想著,百味雜陳地嘆了口氣。
以上就是雲湛離開南淮後發生的一些事情。親王府則始終保持著可怕的沉默,不知道是聽到了點風聲還是別的什麼理由,石隆在這段時間裡閉門不出,誰也不見。這樣的毫無動靜反而讓人心裡生起種種憂慮。
所以席峻鋒更加玩命。他好像是憋足了一口氣,一定要從淨魔宗手裡搶回梅洛的性命,因此連續幾天親自守在關押梅洛的號房外面,雖然他也有不少睡眠時間,但根本沒怎麼睡,稍微有一點點風吹草動就會從椅子上跳起來,然後非要把四下裡都檢查個遍,確認沒有敵情才肯罷休。他的眼窩深陷,整個人瘦了一圈,精神卻越發旺盛,這樣的狀態很像迴光返照,不能不讓手下人心生憂慮。
「您歇半天吧,行嗎?半天就好!」陳智近乎哀求地說。
「滾蛋!」席峻鋒回答。
但事實證明,他不休息真的不行了。在一個北風呼嘯的下午,他又給梅洛找來了一把好鎖,進門的時候不小心絆到了門檻上,以他的身手竟然直挺挺摔了下去,險些壓在梅洛身上,把額頭都磕出了血。佟童等人不由分說,硬把他拖進了捕房,把他按在剛剛搭起的一張簡陋的硬板床上,逼他睡覺。他很無奈地揮揮手:「一會兒,就睡一小會兒啊。別忘了叫我起來。」
捕快們滿口答應,席峻鋒上下眼皮一搭,半分鐘之後已經鼾聲如雷。捕快們替他蓋好棉被關好門,躡手躡腳地退出去,再加派人手看好梅洛,以便讓頭兒放心。事實上,席峻鋒已經做了一切他可以做的事情來讓自己放心。號房上本來有窗戶,已經被封死了,並且還專門安排了人看守,正門更是幾個人輪班。此外,由於號房是由廚房改造而成的,留有出油煙的煙道,席峻鋒不放心,把煙道也用厚木板釘死了,可以說是防得密不透風。
在遠方傳來的席峻鋒響亮的鼾聲中,兩名窗外的捕快感慨連連。對於他們而言,上司固然值得尊敬與愛戴,但那種幹起活來瘋狂得不要命的勁頭也著實讓人受不了。兩人說話時儘可能壓低音量,生怕不小心吵到了好不容易睡下去的席峻鋒。
這一覺睡下去,一時半會兒就醒不過來了,直到深夜時分,那呼嚕聲都沒有斷過,雖然兩棟房子隔得不近,也是宛在耳旁,令人想起夏日的蛙鳴,而且似乎帶有一種傳染力,讓兩名捕快守得呵欠連天。他們剛剛點上菸捲抽了幾口,忽然在呼嚕聲與風聲裡捕捉到一點異樣的響動。
兩人警惕地抬頭四下張望,這一瞧讓他們當即扔下菸捲,拔出了腰刀。在他們的視線中,對面的屋頂上赫然出現了一個白色人影。這個白影晃了晃,又順著屋頂橫移出去,渾似沒有重量,那樣的輕功真是令人膽寒。
他們連忙追了過去,那個白影很快已經離開了屋頂,但不可思議的是,他竟然沒有落地,而是一直在半空中飛翔。除了長著翅膀的羽人,世上怎麼可能有其他的人能飛得起來?兩人使勁揉著眼睛,終於藉助著月光看清楚了,那根本不是一個人,而只是一件長衫,由於被風吹起而鼓盪,在黑夜裡乍一看很像是個人。
兩人並沒有顧得上去笑,而是立即反應過來:中了調虎離山之計!他們趕忙跑回到窗下,隔著細窄的窗縫往裡看。還好,鎖匠梅洛並沒有什麼異狀,只是坐在地上饒有興致地擺弄著一堆零件,席峻鋒給他帶來的鎖早被拆散了。他們這才鬆了口氣,重新站回到崗位上,繼續忍受席峻鋒的噪音折磨。
不過他們並沒有忍受多久,驚人的變故就產生了。在他們身後封得死死地號房內,忽然傳來一聲充滿痛苦意味的呻吟,兩人齊齊轉過頭,發現鎖匠梅洛跪在了地上,手捧著心臟部位,整個身子彎成了弓狀。
他是腹痛嗎?兩個人慌忙趕了過去,此時守衛在門外的佟童也已經發現了不對,他趕緊用鑰匙開啟了門,捕快們一擁而入。鎖匠梅洛,魔女復生的第五個祭品,就在他們的眼皮底下完成了自己獻祭的使命。
他的喉嚨裡不斷試圖發出喊叫的聲音,卻好像有什麼東西阻擋了他的發聲。緊接著,他背上的衣衫突然隆起,像是有什麼東西長出來了。捕快們想要上前,卻又不敢碰他,正在手足無措的時候,嗤啦一聲,衣服被撐破了。
梅洛背上凸出了一個肉瘤一樣的東西,這個東西不斷地膨脹、生長,把他的皮肉繃緊到了極限。在捕快們的驚呼聲中,梅洛的背部噗的一聲裂開了,登時血光四濺,每個人身上都沾上了不少帶著腥臭味的熱血。但他們根本顧不上去擦拭那些血跡,因為更加驚人、更加恐怖的事情正在發生。
他們已經看清了從梅洛體內鑽出來的是什麼,是一根植物的枝蔓!它正在從容地、毫不停留地生長著,從捲曲到挺直,從細瘦到粗壯。它以一種近乎優雅的姿態從梅洛的背部破土而出,卻沾滿了淋漓的鮮血與碎肉。
與此同時,從梅洛的前胸處也傳來一聲刺穿的響動,那是植物的根。發達的根鬚一點點延展開,落到地面上,慢慢變得結實堅韌令梅洛的身體始終保持著動也不動的跪姿,看上去很像……正在虔誠地膜拜著什麼。可惜雲湛並不在現場,否則的話,他一定會發現,梅洛的跪姿與廢城總壇裡眾多死者的跪姿一模一樣。
正當捕快們不約而同地想到「膜拜」這個詞時,枝蔓的頂部裂開了,一朵血紅色的花驕傲地綻放開來。它的花朵分為六瓣,每一瓣都是純粹的血色,紅得那麼耀眼而妖異,令每一個看到它的人都禁不住渾身戰慄。它以鎖匠梅洛的身體為土壤,吸取著梅洛的血肉而怒放,向那些妄圖螳臂當車阻止它開放的人們宣佈著:我來了,我完成了,你們又失敗了。
「快去把頭兒叫醒!」劉厚榮從牙縫裡擠出來這句話。
當佟童奔到席峻鋒床前時,疲倦的捕頭已經停止了鼾聲,轉而開始說夢話。佟童聽得分明,他嘴裡說的是:「我會復仇的,一定會!」「他們都會付出代價!」
佟童心裡一陣悲哀。誰都知道席峻鋒身上揹負的血仇,誰都希望幫助他把淨魔宗一網打盡,出這口氣,但現在,他們只能羞愧地叫醒好不容易得到一點休息機會的席峻鋒,告訴他,敵人又一次佔了上風。
幾分鐘後,席峻鋒站在了號房裡,呆呆地凝視著眼前的屍體和屍體上悽美的妖魔之花。這朵花的根牢牢植在鎖匠梅洛的心臟部位,人們喜歡以心花怒放形容歡快的情緒,可是又有誰能想到,真正的心花,是這樣的恐怖和血腥,是這樣的陰鬱和凝重,花瓣上散發出的黑暗氣息簡直令人難以呼吸。
「這是在跪拜魔主麼?」他喃喃自語著,「虔心、虔心,果然沒有比這更貼切的方式了。」
專門擺佈屍體的老韓被從溫暖的被窩裡請出來,急匆匆地冒著黎明前的寒氣趕到按察司;從來不肯加班的霍堅也被劉厚榮好說歹說硬生生扯了出來,一嘴抱怨地來到。在此之前,席峻鋒已經親自把號房上上下下查了個遍,查完之後臉色簡直比死人還難看,讓捕快們噤若寒蟬。敵人就像是隱身人,從重重保護中輕鬆突入,殺死了鎖匠梅洛後安然離開,實在顯得他們無比地廢物。
在仵作到來之前,捕快們仔細檢查了捕房,各處密封口依然密封,席峻鋒甚至動手把封鎖煙道的木板上的釘子撬了出來,以確認此處沒有被人做過手腳。當然最大的嫌疑仍然是在那件飄過房頂的衣服上,如果有人做手腳,多半就是在那一時刻,可是仍然無法推斷出破綻究竟是什麼。兩位捕快雖然追出了一截,但仍然很肯定,當時並沒有外人靠近窗戶。而窗上只有極窄極微小的縫隙,如果說有人能隔得老遠用暗器打進那樣的縫裡,未免比較像神話故事。席峻鋒又懷疑自己找來的那把鎖有問題,但這一猜測馬上被霍堅否決了。
直接死因倒是並不難找,老韓和霍堅這兩個見多識廣的老頭很快就得出了結論。梅洛中了一種極為罕見、同時也極為兇殘狠毒的蠱毒,這種蠱蟲據說只有生活在雷州和雲州交界處的沼澤巫民懂得如何培養。
「這是一種生命力非常頑強的蠱蟲,在各種惡劣的環境裡都能存活,但有一點,一旦進入到人體,就會立刻爆發,」霍堅打著呵欠,無精打采地說,「所以絕不可能是誰事先在他身上埋下蠱,等到那個時候再發作,巫民們一般都是把它用蠟之類的東西封存起來,只要一開啟,它就會遵循就近原則找著生物的氣息鑽過去。一定是有人突破了你的守禦,把這隻蟲子放到了河洛身邊,具體怎麼做的,那就不是我的活了。」
「所以也不會是你那把鎖的問題,因為它老早就被拆散了。如果裡面藏了蟲子,不會等到那個時候才爆發。」
「這種蠱蟲的名字就叫做‘心之花’,進入人體後,就會直接鑽入心臟,因為心臟是一切血液的交匯點,」老韓接著說,「當它鑽進了心臟之後,形態就會產生變化,從蟲子變為植物,並迅速生長、開花,慢慢吸乾人身上的養分。有意思的在於它的根會刺穿心臟,刺穿前胸,一直延伸到地面,使人呈現出跪姿。」
「心之花在雷雲交界的沼澤地帶很受人畏懼,卻也有很多人崇拜,為的是那種在蟲與花兩種狀態下都無妨磨滅的頑強的求生慾望。當它是蟲子的時候,酷熱、嚴寒、乾旱、洪澇都無法殺死它,而當它遇到動物的時候,則會立刻轉化,為自己吸取生命的資源。」
席峻鋒靜靜地聽完,並沒有說什麼話。他的臉上很難得地又顯得十分迷茫,彷彿這段時間以來越來越重的壓力和越來越難以解開的謎團已經把他壓得心力交瘁。劉厚榮能夠猜到一點他的感受。雖然鎖匠梅洛所能提供的證言早已說完,但保證他活著有一個極其重要的意義:如果第五祭未能完成,那麼第六祭也無法順利展開,以一個活人拖住兩個步驟,就能為尋找並抓獲敵人贏得寶貴的時間。可是現在,第五祭實現了,而且是就在他的嚴密佈防下實現的,第六祭只怕也已經不遠了。
那樣的話,真的是一敗塗地啊,劉厚榮悲哀地想著,頭兒的一生好像都在為了尋找淨魔宗而活,現在真的找到了淨魔宗,卻未曾想到像這樣連遇挫折。
「說說看,現在鎖匠也死了,我們還有什麼別的方法找到他們?」席峻鋒輕聲問。
捕快們面面相覷,都無言以對。找到鎖匠梅洛對他們是一個巨大的鼓舞,但與之對應的,失去梅洛則是一個更大的打擊。特別是敵人幽靈般的行事,讓他們從心底產生了無法抹去的懼意。
「也許……也許那個姓雲的羽族遊俠能從雷州帶回點什麼?」陳智底氣不足地說。雖然捕快們都對私人遊俠並無好感,但現在看來,雲湛也許是僅剩下的一根救命稻草了。
席峻鋒點點頭,看著窗外逐漸亮起來的天色:「我累了,要回去睡一覺。你們也都回去休息吧,放假一天。」
捕快們帶著深深的挫敗感各自散去。一直到了下午,一下精力充沛而又從不偷懶的佟童才第一個來到捕房裡。讓他感到驚奇的是,一名司裡的文職官員在大門口就攔住了他。
「哎喲,你總算來了,你們的人都幹嘛去了?」這位官員抱怨著,「我都被纏得焦頭爛額了!」
「發生什麼事了?誰纏你了?」佟童莫名其妙。
「那個女人!哎呀你自己去和她說,我管不著你們的事情!」他不由分說,把佟童揪到了捕房,然後逃也似的快步離去。
佟童往捕房門口一看,臺階上擺著一張不知從哪兒搜刮來的椅子,一個少婦正坐在椅子上,一臉的不耐煩。一見到佟童出現,她就氣勢洶洶地站起身逼將過來:「你們的人都到哪兒去了?怎麼一到關鍵時刻就全溜號了?」
佟童從來不是個膽小的人,但眼前這個婦人似乎身上帶有一種天然的凌人盛氣,讓他不敢發火。而他也認出來,原來這就是前些日子被請來錄過口供的被淨魔宗欺騙入會的證人,似乎夫家姓姬。但當時她顯得溫婉秀氣,儀態萬方,眼下卻搖身一變有點女大王的風采。
「原來是姬夫人,您找我們有什麼事?」佟童擠出笑臉問。
「我已經替你們把魔教的據點打探出來了,」姬夫人瞪著眼說,「要不是王宮門外的看門狗堵著我不讓我進去,我就直接報給公主了,何必到這兒來等你們這些飯桶?」
「我……我不是太明白您的意思,您能再說一遍嗎?」佟童一愣。
「你沒長耳朵嗎?」姬夫人說,「我說魔教的據點我已經找到了!」
「您找到了淨魔宗的藏身之所?」佟童當然長了耳朵,此刻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姬夫人無限輕蔑地哼了一聲:「廢話,我是什麼人,怎麼可能上那些王八蛋的當?那些狗屁教義只配拿去騙豬。這是公主悄悄拜託我假充上當混進去打探訊息的,她就知道男人都是靠不住的飯桶,關鍵時刻,還得看我們的。」
佟童驚呆了。他完全不介意這位姬夫人「飯桶」的用詞以及對男人的鄙夷,反而恨不能死命地擁抱她一下。救命稻草,救命稻草啊,他想著,原來救命稻草不止一根,真正能救命的來了。多麼可愛的一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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