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祭 淨魂

魔的信徒們,你們的軀體已經潔淨,人世間邪惡的汙穢都已經從你們的身上消失,你們獲得了被魔主接納的資格,但那並不意味著你們就已經成為了合格的信徒。你們的心還不夠寧靜,惡之花仍然在釋放誘惑的芳香。靜下來,靜下來,你們要從靈魂深處平靜下來,唯有寧靜的靈魂,才能聆聽到魔主至高無上的召喚。

——《淨魔救世書》

我漸漸覺得自己像個真正的魔女了。在過去的那些日子裡,儘管拼命而努力地學習,儘管被灌輸了一肚子的教義,我總覺得自己的信仰並不堅定。我就好像一個木偶人,在長老們的指揮下做著應該做的動作,而沒有什麼自我的積極信念。

但現在不同了,在見證了魔父賜予我的奇蹟後,我的內心被無法抑制的激情所充滿。那不僅僅是一次無足輕重的奇蹟的展示,那是魔父給我的訊號,他在告訴我,他一直都會注視著我,等待我用魔的光明驅走黑暗,讓月光照亮到每一處幽深的地底。

「你的學習越來越勤奮了,」一向苛刻的三長老都忍不住誇讚,「這樣的話,當我們的復生祭典完成後,無論肉體上還是精神上,你都將成為合格的魔女,成為魔的信徒們的指路者。」

這樣的誇讚讓我開心,我一定要在魔父的指引下,完成淨魔宗賦予我的最大的使命,淨化這個邪惡的世界。

不過,由此又有一些新的疑問產生:「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樣的?真的是那樣充滿混亂和罪惡嗎?」

三長老沉吟了一會兒,似乎是在考慮著怎樣措辭:「光用混亂都難以形容。事實上,那根本就是黑白顛倒,魔被當成罪惡的化身,神被當成光明的主人。人們善惡不分,真假不辨,頭腦中充斥著錯誤的概念和信仰,如行屍走肉一般生活在水深火熱中,苦苦掙扎。那是一個混沌的世界,讓人看不到希望的世界,唯一能拯救眾生的,就是魔主的光輝。」

「這就是我們對你的期望,」三長老說,「在把魔主的福音傳播出去之前,你首先要成為最堅定的信徒,除了魔主的訓導,任何外界的胡言亂語都不能動搖你的信念,任何外人試圖施加給你的錯誤觀念都要毫不猶豫地拒絕。這個世界就像是巨大而黑暗的深深泥潭,你必須在泥潭中保持潔淨與純潔,看穿一切迷惑人的虛像,把真理緊緊抓在手中。」

「也就是說,他們都會說假話騙人,和他們打交道一定不能輕信?」我問。

「絕對不能輕信!」大長老強調說,「如果你和他們有什麼接觸,他們一定會用種種邪惡的言行來試圖把你帶上邪路,你必須有抗拒的能力。」

好難,我想著,但我絕不會退縮。我是魔女,魔父的女兒,縱然前路佈滿荊棘,我也將一往無前。

十五

這不是琴雅君!

雲湛在那一瞬間反應過來。敵人的目標不只是殺掉秦雅君滅口,還想借此幹掉自己。他們猜到自己能識破聆貝的簡單花招,料定自己肯定會上前扶住秦雅君,所以故意讓眼前這位秘術師穿上秦雅君的衣服,背對著門躺下。這一點,自己本應該從頭髮就能看出來的。眼前的頭髮雖然也是長而烏黑的,但仔細一看,並沒有藝妓的那種自然光澤。而之前秦雅君舞蹈時,身上有一股芬芳的高階香水的香味,眼下這股氣味也完全變了,變成了很淡的便宜刨花油的味道。

這烏黑的長頭髮只是對方戴在頭上的假髮而已,但自己太過心急,忽略了這個細節,為此可能會付出慘重的代價。

雷電的力量是可怕的,雖然由秘書製造出的雷電並沒有真正的天空中的雷擊那樣有威力,但仍然足以讓一個人心臟停跳,身體燒焦。那股難以忍受的電流穿過全身,差點讓雲湛失去知覺。他想要擺脫,身體卻被吸得死死的,只覺得電流不斷遊走於四肢百骸,彷彿自己的身體很快就要散架了似的。

我不能死,他冒出這樣一個念頭,那麼容易地死去,可不像我。千鈞一髮之際,他強行凝聚了自己全部的精神力,降至集中在被粘在肩膀上的那隻手。他常年勤修武術,秘術功底很淺,所以只能發出一股簡單的斥力,但憑藉著力量的強勁爆發,仍然勉強把對方的肩膀向前推出了半寸。

有這半寸就足夠了,右手和敵人的肩膀終於脫離了,秘術的效果當即消失。雲湛感到身上一鬆,連忙抓住時機,向後躍出一大步。躺在地上的秘書師功敗垂成,卻也不肯輕易放棄,迅速起身,幾道電光劈向雲湛。

但此時追擊已經太晚了,雲滅屢次教導過雲湛:人總是難免出現第一次失誤,但絕不能給敵人第二次機會,因為第一次失誤還有可能補救,第二次可就是致命的了。在無數次實戰以及雲滅比實戰還嚴酷的訓練後,雲湛在遭遇打擊後的反應能力已經非比尋常。他左手撐地,身子已經渾似沒有重量一般,向後彈到了門外。秘術師發出的雷電劈在了牆板上,升騰起刺鼻的焦糊味。在那一剎那,雲湛看見,對方的臉上蒙著黑布,令自己無法看清他的真面目。

眼見一擊不中,秘術師不敢戀戰,把身上秦雅君的外衣猛地丟擲,以此擋住雲湛的視線,身體向著視窗移去。雲湛卻不肯輕易放過他,連珠三箭射穿外衣,等到這件被穿了三個洞的衣服落地後,房內靠窗的牆上出現了兩支還在顫動的箭支,剩下那支卻不知所蹤。

他連忙衝進房內,一邊對著背後戰戰兢兢不敢上前的妓院護院們喊了一聲「看住這個房間,不許亂碰東西」,一邊從視窗跳了出去。

跳出窗的時候,他已經做好了應對偷襲的準備,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位秘術師似乎只想逃命,並沒有等在樓下偷襲他。他順利地落了地,並在地上發現了幾滴未乾的血跡,離血跡不遠處躺著第三支箭。

看來這一箭並沒能命中要害,但至少射傷了對方的皮肉,而且傷得不輕。對方如果停下包紮,就會耽誤逃跑時間;如果不包紮,就會在地上留下血跡。無論如何,都會對雲湛的追擊很有利。

他抬起頭,很快發現長街的盡頭有一個人影一閃而過,立即提氣追了過去。雖然絕大多數時候都無法飛翔,但羽人輕捷的身體還是給他的速度帶來諸多優勢。等到拐過那個街口時,敵人的身影已經比較清晰了。敵人果然受了傷,左手捂著自己的右肩,雖然竭力奔跑,仍然不可能和雲湛的速度相比。

雲湛冷笑一聲,正準備加速追上去,但腦子裡忽然閃過另外一個念頭——秦雅君的屍體在哪裡?

他進入房間的時候,房內除了假扮屍體的秘術師外,並沒有秦雅君的痕跡。那房間雖然很大,主要在於中央空曠可供舞蹈用,其他地方陳設不多、一目瞭然,是藏不住一個大活人的。也就是說,秦雅君的屍體——或者未必是屍體,也許只是活生生的綁架——已經被轉移出去了。

就憑這一個秘術師,能夠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完成襲擊秦雅君、轉移屍體、回到房中假扮、使用聆貝的複雜程式麼?雲湛算算時間,即便是自己,也不可能做到。

所以敵人一定有同夥幫忙,而且還說不定不止一個。眼前這個秘術師故意放慢腳步,顯得傷勢沉重,說不定只是在示弱,引自己進入圈套。想到這裡,他也稍微降低了步頻,全神留意著周遭的動靜。

夜已深。在離開了繁華地段後,這一帶的街巷充滿催人入睡的靜謐,連黃葉墜地的聲音都能聽到。越是安靜,就越可能隱藏殺機,所以雲湛也更多的把注意力放在周圍。但奇怪的是,他一直提防著的伏兵始終沒有出現。難道是發現了他的警覺,所以不願意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出手?

倒是被他追逐的秘術師出手了。兩人又追過兩條街之後,秘術師忽然往右一拐,不見了,無疑那裡有什麼開啟的門窗。雲湛追上去,果然發現臨街的鋪子有一扇門板沒有上,所以留了個入口。這極有可能是事先布好的陷阱,但如果不進去,這條線索又會斷掉。他別無選擇,只能跟了進去。

剛一進去,就是一陣勁風撲面,有什麼東西帶著銳利的寒氣向自己襲來。他揚起弓,把來物擋開,手上感到一股很重的力道,同時耳朵裡聽到了金屬的聲音。不容他多想,緊跟著又是一連串的重物飛了過來,逼得他不斷招架,左格右擋之間,金屬碰撞起的火花讓他看清楚了飛來的是些什麼。

都是一柄柄刀劍之類的兵器,有些鋒銳犀利,有些還沒開刃。這些兵器就像是有生命一樣,瘋狂地向他飛來,好幾下險些擊中他。雲湛反應過來,這仍然是一種秘術,和剛才操縱雷電的秘術同源,都來自於天空中的星辰「裂章」,只不過體現出的是另一樣效果:操縱金屬。敵人選擇這個兵器鋪向他動手,正是為了把裂章秘術的威力發揚到極限,因為雷電畢竟太消耗精神力,在雲湛這樣身手靈活的對手面前,也許一下都打不中,反而徒耗力氣。但是用現成的金屬製品,就省力多了。

現在秘術師已經遁入了黑暗中,不斷操縱著各種兵器刺向雲湛。雲湛倒是可以選擇退出去,但這樣的話,敵人很快就能跑得蹤影不見。他只能硬撐著,一面抵擋飛來飛去的各種兵刃,一面仔細聆聽敵人的呼吸聲。秘書師正在催動秘術,即便再壓抑,也不可能不發出呼氣吸氣的聲音、在那些叮叮噹噹的刺耳撞擊聲中,他終於捕捉到了一絲壓不住的細微喘息聲。是時候了!他毫不遲疑地一箭射去,一聲短促的低呼後,飛在半空中的刀劍停止了詭異的運動,紛紛落在地上,響成一片。雲湛小心翼翼地靠近,從身上掏出了火摺子點上,藉著火光一看,不覺楞住了。

眼前的人被他一箭穿心,已經斃命,卻並不是剛才的那位秘術師,而是一個夥計打扮的年輕人。此人被五花大綁地綁在一張椅子上,嘴巴被牢牢堵住,眼睛也蒙上了黑布。除了自己射出的箭,他身上還有好幾道極深的傷口,尤其是脖頸處的一道切口,完全割斷了血管,鮮血正在泊泊地流出。

雲湛懊喪地一拳砸在牆上。他明白過來,這個死者多半是這家兵器鋪裡的普通夥計,事先早被捆綁在那裡。敵人在偷襲自己未果後,有意識地逃到了這裡,借用這個夥計的呼吸聲來掩蓋自己的呼吸。他一定是藏身在更遠的距離,以至於自己捕捉到夥計的喘氣的聲音後,就忽略了他,而當自己把全副注意力放在夥計身上後,他卻悄悄逃離了。現在想要再追,已經晚了。

雲湛無奈,檢視了一下死者身上的傷口。讓他略微好過一點的是,在剛才那些金屬器具四處橫飛的時候,其實已經在這位夥計身上切割出了多處重傷,其中幾處相當致命,即便自己不給這一箭,他也必死無疑。射出這一箭後,反而是為他減輕了痛苦。

可是被敵人戲弄的挫敗感仍然讓他憤怒不已。這個敵人在他眼皮底下劫走了秦雅君,又在他眼皮底下逃之夭夭,實在是讓他難以忍受。但他也清楚,在這種情況下,頭腦必須冷靜,否則就會一錯再錯,尤其是當兵器鋪的門外已經傳來了鬧鬧嚷嚷的叫喊聲的時候。聽起來,四面都被圍起來了。

雲湛當然有辦法脫身,但那樣也很難保證身份不暴露,他決定索性放棄抵抗。反正自己已經不是第一次被捕快抓起來了,他自嘲地想,有一就有二,先到捕房裡過一夜吧。好在這一次不必麻煩石秋瞳了,和自己拴在同一條線上的安學武就能把自己撈出來。

安學武傷勢未愈,要等到天亮之後才能把自己保出去,所以天亮之前,還能有一段時間留給自己思考一下。現在可以確定的一點是,這起事件的牽連很大,所以那個藏在幕後的敵人要想盡一切辦法滅口,想盡一切辦法斬斷所有的線索。伍正文當著自己的面自殺了,焦東林當著自己的面成為行刺未遂被殺的刺客,秦雅君在和自己見面後不久失蹤,而自己也很快遭到襲擊。敵人無疑早就在注意自己,一方面清除線索人物,一方面也試圖對付自己。

可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要讓敵人如此不擇手段?雲湛苦苦思索著,太子的變化、石雨萱的失蹤、石隆的種種古怪舉動,表面上看起來都很嚴重,但這三件事只是浮在水面的表象,並沒有指向某一個明確的目標。而在水面之下,一定會藏著一個精心佈置的核心陰謀,這個陰謀能解釋所有的表象,所有的分歧。

會是怎樣的一個陰謀呢?雲湛的腦子快要炸開了,想到還有和這起案件無關、卻同樣會和自己作對到底的天羅,心情更加煩亂。身下的稻草發出隱隱的黴味,很久沒在這種地方呆過了,雲湛隨手抓起一隻肥碩的老鼠,老鼠在他手裡吱吱亂叫,卻怎麼也掙脫不了。

我就像是這隻老鼠,雲湛想著,可是那隻抓住我的黑手究竟是怎麼樣的,我都還不清楚。

就這麼胡思亂想著捱到了中午時分,中間實在困得不行了,小睡一會兒,安學武的手令才姍姍來遲。好在由於雲湛經常協助破案,安學武手下的捕快倒是對他尊敬有加,來提他的捕快已經給他買好了午餐。

雲湛一邊抓起那張捲了肉的大餅塞進嘴裡,一邊含糊不清的問:「劣貨現在是不是特別得意?」

捕快點點頭又搖搖頭:「沒有。安捕頭開始確實很高興,還說要讓您在牢裡等上一天後再來提人。但就在剛剛,他得到了一個什麼訊息,忽然就變得很焦急,馬上派我過來了。」

又發生了什麼?雲湛體會到了安學武所說的「蝨子多了不癢」的至高境界。

「我實在應該不管你,而是再去捏造一點殺人的證據,把你在牢裡關上三十年,」安學武揮揮手,「這樣南淮城就可以清淨了。」

「別廢話了,」雲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又發生什麼事了?」

「兩件事。第一件,最近大內的侍衛們好像開始行動起來了,喬裝改扮開始在南淮城裡秘密調查。」

「查什麼?」

「據說是暗查所有身份可疑的人,懷疑其中暗藏了天羅,」安學武盯著雲湛,雲湛只能報以苦笑。

「我不是告訴過你了麼,她一旦知道了這件事,就必然會過問,而且多半是好心辦壞事。」雲湛說。

「但他們恐怕不會想到你身上,而會懷疑是我再次破壞了規矩,」安學武有氣無力地說,「所以接下來,他們的行動也許會更加瘋狂。」

「人生慘淡,無論如何都只能去直面。」雲湛聳聳肩,「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就比較有趣了,」安學武說,「你知道我和席俊峰相互看不順眼,經常互相拆臺,所以我買通了他手下一個不受重用的小捕快,經常從他那裡得到一些席俊峰的訊息,以便抓住他的痛腳,爭取什麼時候能把他擠下去。」

「你等到了什麼訊息?是不是和他最近辦的案子有關?」雲湛問。他之前也聽說了,在碎骨案和脫水案之後,又出現了第三宗奇異的殺人案,這次是把人先變成金屬然後再放入磚窯火焚,那種殘酷的手法真是讓人不寒而慄。

「還能是什麼?」安學武回答,「這三起案子把他折騰的夠嗆。但這廝確實是有點本事,半個月工夫,竟然真的把三個死者的身份都找出來了。而這三個人的身份,相當之有趣。」

他故意賣個關子,沒有繼續說下去,雲湛卻冷冷地看著他,並不搭腔,心裡想得很明白:你叫我來的,不信你不先開口。果然安學武憋了一會兒,自覺沒趣,還是接著說下去:「那三個人,都曾經是江湖中的人物,並且被隆親王石隆收留,又在半年前集體失蹤。此外,在第三樁殺人案發生前的那天夜裡,因為刺殺石隆而被殺死的焦東林,也曾出現在現場。」

雲湛霍然站起:「又是石隆?」

安學武對雲湛的這個反應很滿意:「沒錯。這些日子來南淮城發生的種種怪事,歸根結底,好像都能和石隆掛上鉤。」

雲湛皺著眉頭,緩緩地重新坐下,又回想起了自己之前所列出的那些總結:石隆和江湖中人的密切往來;石隆送給太子的詭異禮品;石雨萱被綁架的真相;陷害安學武的幕後真兇;突然出現的幾樁怪異殘酷的殺人案。後面幾樣看似不相干,卻都一步步指向隆親王石隆。雖然還沒能找到直接的證據,但至少可以肯定,這一張如蛛絲交纏的陰謀之網,和石隆有著不可分割的重要關係。

「這張蛛網的中心,到底是什麼樣的?」雲湛喃喃地問。他並沒有向安學武發問,更像是自言自語。

「在你來之前,我也一直在想著這個問題,」安學武說,「最關鍵的在於,石隆究竟想要做些什麼?這些事件雖然都和石隆有關,卻誰和誰都不搭界,看起來每件事都是各自獨立的。用什麼方法可以把這些事件連起來,連起來之後,又會有怎樣的一個大陰謀?說實話,雖然還無法猜透這個陰謀是什麼,但看著這樣龐大而複雜的佈局,我已經有渾身雞皮疙瘩的感覺了。」

「把那三個死人的詳細情況告訴我,包括姓名、身份以及和石隆的關係。」雲湛說。

「他給我整理了一份筆錄,你拿回去慢慢琢磨。」安學武遞給雲湛一張紙。

「我聽說,在殤州極北處的冰炎地海里,生存著一種恐怖的巨大章魚,」雲湛收好了紙條,忽然說起了無關的話題,「這種章魚的體型龐大,好似一座冰山,最可怕的在於它的儲蓄,又多又密,可以伸出足足半里。如果有人不幸遇到了它的觸鬚群,想要活命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不去搭理那些斬之不盡的觸鬚,而是直接攻擊章魚的身體。雖然那樣希望也很渺茫,但總有一絲生機。」

「你的意思是說,你打算直接從石隆身上下手?」安學武問。

「當然了,我不必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到處亂跑了,」雲湛撥出一口氣,「章魚的觸鬚伸得再長,根子都還是連在章魚身上。我只要把全副精力都放在章魚身上、不讓那些雜亂的觸鬚干擾我的視線就行了。」

「當心在見到章魚之前,先被那些觸鬚絞成肉醬,」安學武哼唧著,「這可是隻比任何怪獸都兇悍的食人章魚。」

十六

下屬們擔憂地發現,當冬季逐漸來臨時,席俊峰又開始進入到了以捕房為家、不回家睡覺的狀態。每天晚上,他在他那個捕頭專用的小小隔間裡生一盆火,把各種厚厚的卷宗搬進去,就此開始夜間工作。他那賢良淑德的老婆每天都會給他送兩次飯,並在送晚飯時連宵夜一起送來,叮囑他自己用捕房裡的小火爐熱熱吃。但席俊峰自己完全顧不上,以至於捕快們不得不輪流值夜班替他熱飯,保證自己的頭兒不會動餓而死。捕房的地位按察司裡一向是最低的,房子也略微有點漏風,一到冬天,屋裡就冷得難受,即便點上了火盆,也擋不住風。假如多幾個人的話,還能攢點人氣兒,偏偏席俊峰不喜歡為了無謂的事情支使部下,他強令所有人沒事兒了就趕緊回家休息,「老子用得上你們的時候有你們受的!」

這就是席俊峰可怕的工作狀態,每到這種時候捕快們都喜憂參半。一方面他們為席俊峰的身體擔心,另一方面,這樣的苦熬往往能出成果。

比如這一次,在近乎四天四夜不吃不睡之後,形容枯槁的席俊峰終於拖著沉重的步子走了出來。他就像一個小說裡閉關修煉的世外高人一樣,狼吞虎嚥地吃掉了三人份的食物,在鯨吞牛飲掉一大壺茶,滿意地揉著肚子坐了下來。

捕快們圍了上來,卻沒人敢發問。從席俊峰的神情上,他們看出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他的臉繃得緊緊的,目光中含有一種隱隱的恐懼,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席俊峰多年辦案,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見過,從來未曾害怕過,而眼下,他的那一點懼意會是從何而來呢?

「頭兒,三具屍體的身份都已確認,我們的推斷是正確的,就是那三個人,」陳智先彙報說,「桑白露雖然只剩下骨架,但她的肩膀曾經被猛獸咬傷,留有痕跡;然後我們在翼藏海的居處找到了一份衙門畫押的釋放文書,也證實了他的身份。」

「小劉,《九州邪教考據》那本書,你讀過吧?」席俊峰沒頭沒腦地問了句廢話。這本署名宇文非、傳說來自龍淵閣的書籍,記錄了絕大多數九州歷史上出現過的邪教組織及事蹟,是研究邪教的經典教材,劉厚榮不可能沒有看過。

「你想知道哪一頁的內容,都可以問我。」劉厚榮的語氣裡帶有一點點驕傲。

「淨魔宗那一章的第七節,講了些什麼?」席峻鋒問。

劉厚榮張嘴就答:「這一節講的是魔女復生的祭典。在淨魔宗的教義裡,所謂的魔主,和天神一樣都是世界的創造者,卻遭到了天神的背叛,被鎮壓在深深的地底,暫時沒有辦法現身於世間。所以他的教義傳播,需要依靠在人間的代言人,也就是所謂的魔女。據說,魔女身份本身並不需要什麼特別複雜的甄選過程,隨便路邊拉過一個女人也可以做魔女,而最重要的步驟卻在於祈求魔主賜給魔女以強大的力量。在得到這份力量之前,魔女只是個凡間女子,但一旦獲得魔力,就如同重生了一樣。每一個新選的魔女,都要經歷這個重生的祭典,該祭典被稱作‘魔女復生’。」

「魔女復生的祭典是整個淨魔宗中最神秘、最不為人知的,」劉厚榮接著說,「別說外人了,即便是淨魔宗的普通訊徒,也沒有機會觀看。確切地說,他們連具體的操作步驟都無法得知,只有教內最高層的幾位長老才知道端倪。這個祭典的具體內容從來都是一代代地在長老中秘密相傳……等等!」

他臉色煞白地看著席峻鋒,其他捕快也都個個冷汗直冒。

「沒錯,就是魔女復生,」席峻鋒一字一頓地說,「這回我們遇到了真正的大場面,精彩至極的大場面。」

「可是……就算是《淨魔救世書》上面也沒有記載魔女復生的具體過程啊,」劉厚榮就像是在抓救命稻草,「你怎麼能確認這幾樁案子就一定是魔女復生的血祭?雖然田大人之前見到過類似的死法,但並沒有說明究竟是哪種祭典啊。」

「我沒法確認,所以只能靠猜,」席峻鋒說,「在抓不到任何確鑿證據的情況下,猜總比不猜好。」

「那你總得告訴我們你是怎麼猜的吧?」劉厚榮有些不服氣。

「我其實一直都在思考,在魔教面臨著覆亡危局的生死關頭,他們為什麼還會花費心力去試驗某種祭祀,」席俊峰說,「什麼樣的祭祀會有這樣的重要性呢?佟童,你怎麼想?」

佟童一向拙於言辭,但正因為如此,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話往往經過深思熟慮,頗能一語中的。聽了席俊峰的發問,他想了一陣子,有點猶豫地開口說:「除非……除非是他們相信,那種祭典能夠幫他們挽回敗局。」

這個猜測和田煒所說如出一轍,席俊峰很滿意,繼續發問:「那麼,如果你是一個魔教教徒,在那種時候,你會覺得你們的敗因是什麼呢?記住,不要把自己當成一個打擊邪教的捕快,要站在一個篤信魔主威力的虔誠教徒的角度上去思考。」

「篤信魔主的威力……」佟童一時間有點反應不過來,心思靈活的陳智卻似有所悟:「如果我們敗了,不是因為敵人的實力太強大,而是魔主的力量沒能完美的發揮出來。而人世間只有一個人能展現魔的力量……那就是魔女了。」

「可是魔女失蹤了呀。」席俊峰微笑著說。

「所以才需要一個新的魔女!」劉厚榮叫了起來,「頭兒,這麼一說,我覺得你的推理還真是那麼回事!」

席俊峰收起笑容:「這就是我判定那是魔女復生的祭禮的都一個理由。」

「第二個理由是什麼?」陳智問。

「現在我們有了動機,但還需要一個合理的過程驗證,」席俊峰說,「總不能從街上隨便抓一條狗來宰了,就說這樣能夠讓魔女復生吧?」

「說不定呢,要是黑狗,至少狗血可以避邪。」陳智嘀咕著,但看其他人毫無笑意,只能自討沒趣的閉上嘴。

「這樣的話,我們手裡的這三個死人,怎麼和魔女復生聯絡起來呢?」劉厚榮問。

「還是得問你嘛,」席俊峰打了個呵欠,「你就是一個長了腳的書櫃,淨魔宗的教義,這裡沒有比你更熟的了,講一點最最基本的東西。」

「長腳的書櫃?這話像是在罵人哎。」劉厚榮翻翻白眼,「所有的邪教為了控制信徒的精神,總是極度強調信仰的虔誠和不可動搖,淨魔宗在這方面抓得尤其嚴格。凡是入教者,都必須經過一次次考驗,來驗證他們是否真的堅定信仰。按照虔誠程度的不同。淨魔宗的信徒們會被劃分為不同的等級沒權利也有所不同。一般而言,這樣的考驗分為六重,以視作一個信徒由矇昧走向虔誠的全過程。」

他取過紙筆,將白紙攤在桌上,寫下了十二個大字:

縛惡,棄邪,淨體,淨魂,虔心,歸魔。

「看起來有點空泛是不是?」劉厚榮說,「其實解釋起來挺簡單的。所謂縛惡,大致意思就是說,人總有嚮往惡欲的念頭,作為成為魔的信徒的第一步,首先要強迫自己剋制住那些邪惡的慾念,從軀體的層面上束縛自身。」

「棄邪就更進一步了,這是要求教徒們從意識上認識到惡欲的危害,把它們從自己的體內驅趕出去,當然了,這仍然是身體層面的強迫。」

「而淨體,則是在棄邪之後對身體的淨化,以便信徒們在魔主面前保持一個潔淨的軀體,這一不正好可以解釋淨魔宗的‘淨’字。」

他還想接著說下去,席俊峰打斷了他:「如果一個人全身的骨頭都碎成麵粉一樣的,他還有沒有可能去‘作惡’?」

劉厚榮怔住了,這句話就像是一個鑿子,在密不透風的小黑屋頂棚上鑿出了一個小孔,讓一線光明透了進來。他皺著眉頭想了很久:「這麼說來,讓渾身的血液全部流個乾乾淨淨,就是所謂的棄邪了?」

「但是淨體呢?」佟童插嘴問,「要讓東西潔淨,不是一般都得用水洗嗎?為什麼會是火?」

「水很乾淨嗎?」席峻鋒反問,「你有沒有見過戰場上的外科大夫為傷兵開刀剔除腐肉?當手裡沒有藥的時候,為了不讓傷口感染化膿,他們通常都會先把刀在火上燒一下。事實上,在不少邪教的崇拜中,以及遠古時代古人的原始崇拜中,火都是最潔淨、最聖潔的東西,只有烈焰的焚燒,才能真正消滅掉一切的汙穢。」

捕快們都不說話了。雖然只是初冬,雖然南淮城上午的陽光讓捕房裡還算溫暖,他們卻都感覺到,一股深深的寒意從腳下升起,很快蔓延到全身,讓他們手足冰涼。

席峻鋒嘆了口氣,語氣沉重地總結著:「魔女是魔主在人世間唯一的代言人,想要完成復生的祭典、得到魔主賜予的力量,就必須證明她比任何一個信徒都更加虔誠。而要做出這種證明,當然必須完成這六大考驗了。」

過了好一會兒,陳智才聲音略帶顫抖地介面:「也就是說,淨魔宗又出現了?他們想要藉助魔女復生的祭典來誕生新的魔女?」

「既然誕生了新的魔女,那麼淨魔宗……大概也要重新興起了吧。這樣明目張膽地在宛州的中心地帶殺人,就是一種公開挑釁的訊號啊。」劉厚榮也難以掩飾自己的恐懼,雖然時隔三十年,那些久遠的傳說仍然未曾消逝,那些慘烈至極的廝殺仍然停留在人們的記憶裡,停留在街頭巷陌的傳言中。那是一個幾乎動搖了皇朝統治的可怕組織啊,如果在三十年的沉默後突然再次現世,會掀起怎樣的腥風血雨呢?

陳智低下頭,手指頭屈伸著:「六大考驗……也就是說,還得再有三個祭品。」

席峻鋒沒有回答。他的表情依然平靜,浮腫的眼皮半開半閉,好像隨時都可能支撐不住而沉入夢鄉,但捕快們似乎都能感受到他內心的熊熊怒火。眾所周知,三十年前,他的父親就死在淨魔宗的酷刑之下,身上的肉被片片碎割,而施刑的原因至今都還是個迷;三十年後,淨魔宗的餘孽又要死灰復燃,對他內心的衝擊,一定是常人難以想象的。

捕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沒人敢開口說話。最後反而是最不善言辭的佟童謹慎地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席峻鋒的肩膀:「別想那麼多。做好我們自己的事。」

席峻鋒在他手背上反拍一記,站了起來:「說得好,做好我們自己的事就行了。如果我們的推測是正確的,那麼這一系列的案件,應該一共會發生六起,其中的三起已經了結,按照最煩動手的頻率來看,第四件估計就在這兩天了,很難防範。但是我們有一個突破口,那就是罪犯選擇的死者,相互間是有聯絡的。」

「沒錯,祭品的身份也是很重要的,」劉厚榮說,「已經死去的三個人,一定對淨魔宗有什麼特殊的意義,而即將出現的第四個死者,也會符合這個規律。簡而言之,他們必須要夠分量,才能取信或者取悅於魔。」

「一般而言,都會是怎樣的規律?」席峻鋒問。

「就其他邪教的情況而言,對於特別重要的祭祀,有兩種很極端的情況。第一種,選取教內身份特別尊貴的人,以表示最高的虔誠,被選為祭品者也會視之為莫大的榮耀,所以某些邪教內部專門豢養這種地位尊崇的祭品,就是要把他留到最後挨那一刀的時候,很多邪教裡都有所謂的‘聖女’,唯一的作用就是最後拉到火裡去燒死;第二種,則是選取最罪大惡極的敵人,以此表明維護教義純潔、打擊褻瀆邪神者的堅定信仰,殺死重罪的敵人,也是取悅神明的很好的方式。」

「那你覺得,我們的這三位死者,像是第一種還是第二種呢?」

「當然是第二種,」劉厚榮的語氣有點陰森森的,「我越來越明白了。這些死者,一定曾經幹過什麼褻瀆淨魔宗的駭人聽聞的大罪,所以淨魔宗如果以這些罪孽深重之人來做祭品,就足以表達他們的虔誠,令祭祀取得成功了。」

「所以我要你們養精蓄銳,等第四件案子發生後,以最快的速度找出死者的身份,然後查出他們和淨魔宗之間究竟有什麼糾葛,」席俊鋒斬釘截鐵地說,「我要在第五個祭品被殺害之前,把兇手揪出來!當然,如果第四個人都能不死,就更好了,不過那需要一點運氣。現在所有人都回家去,睡個大覺。」

但這一次,席峻鋒的判斷出現了偏差,捕快們倒是養精蓄銳了,敵人卻好像發現了他們的計劃,開始暫停了下一步的祭典,此後的數日內,並沒有丟擲新的犧牲品。捕快們如熱鍋上的螞蟻,焦躁地等了七八天,在此期間南淮城發生了好幾起殺人案,卻都不是他們所期待。他們一個個拳頭髮癢,卻又找不到目標揮拳,真是憋得難受。反倒是席峻鋒很耐得住性子,不斷勸誡他們不要心亂。

「會不會是已經把人殺掉了,只是我們沒有找到?」陳智猜測著。

「不可能,」劉厚榮否定說,「他們的目的就是要炫示魔教的重新崛起,同時也表面公開懲罰瀆魔者的決心,絕不可能藏著掖著。就算是我們一時找不到,他們也會幫我們找到。」

「別急,現在是比拼耐心的時候,」席峻鋒很是鎮定,也並不在意「瀆魔」這個詞說出口有多麼彆扭,「光完成一半的祭祀是不可能讓魔女復生的。他們遲早還會再行動。在這之前,你們先動手查前三個死者吧,我親自去調查隆親王。」

「你怎麼查?就憑你一個小小的捕頭,蚍蜉撼大樹嗎?」陳智這話雖然說得不客氣,倒也話醜理端。

「樹上總有蛀蟲嘛,」席峻鋒說,「順著蛀洞鑽進去就行。」

十七

凝翠樓的一番大鬧之後,姬承懷著必死的悲壯情懷回到家裡,做好了應付從雞毛撣子到搓衣板等常用家教器械的準備。這是他和自己的夫人唐溫柔多年來的保留節目。

但沒想到的是,這一夜唐溫柔並沒有依照慣例動用家刑,而是砰的一聲撞上臥室門,自顧自睡覺去了。姬承在堂屋站了好一陣子,不明白老婆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卻也不敢跟進去,於是在堂屋的躺椅上蜷縮了一夜,雖然蓋著姬祿給他送來的杯子,仍然凍得鼻涕長流。這一夜怪夢連連,儘管身體免遭荼毒,心裡卻難免緊張忐忑,遂反覆夢到自己被唐溫柔結結實實困將起來,有時跪在自家院子裡,有時吊在凝翠樓的大堂裡,總之是苦不堪言。

第二天早上腰痠腿疼地起了身,壯著膽子把臥室門推開一條縫,才發現唐溫柔不知何時已經出門了。這可很不尋常。姬家祠堂一向有下人負責看管,唐溫柔白晝的時候很少外出,通常都是呆在屋子裡。姬家的宅院雖然不大,卻也不是那種窮人的小屋,頗有幾名僕從下人,總有各種各樣的地方需要修葺管理,各種各樣的支出需要算計、節省,為了省錢,唐溫柔自己做了這個管家。

除此之外她還兼任賬房先生,過目祠堂每天展覽虎牙槍的門票賬目,那是姬家全部的收入來源,唐溫柔在照料完了家務事之後,就得對著每天收入的金銖或欣喜或發愁。這些事姬承是從來不過問的,一股腦都扔給唐溫柔,所以唐溫柔總是從早上起床就開始忙,入夜很晚了才安睡,能出去逛逛玩玩的閒暇時間少之又少。

所以今天唐溫柔的舉動才顯得格外與眾不同。姬承等到中午,還不見老婆回來,心裡開始有點犯嘀咕,家裡問了一圈,無人知曉她的去處。他也無心趁著這難得的時機再溜出去,心裡回想著昨晚老婆的異常舉動,忽然間全身冷汗直冒:老婆該不會是想不開了,去尋短見了吧?

會發生這樣的事嗎?唐溫柔一向對姬承管束極嚴,常作河東獅吼,卻也並不是刀槍不入的鐵石心腸,她時常也會表現出軟弱,被姬承氣壞了也會哀哭。按常理,昨晚從凝翠樓把姬承揪回來之後,她應該大發雷霆好好整治丈夫一番才對,但她偏偏選擇了沉默。這可不是什麼好的訊號,也許那就象徵著某種心灰意冷。

姬承越想越是害怕,終於忍不住了,匆匆穿好外衣跑了出去。他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跑遍了周遭可能的地點,都沒人知道唐溫柔的下落。讓他略微寬心的是,這一圈跑下來,也沒聽說什麼某婦女投河自盡之類的傳聞。在南淮城這種地方,一旦發生此類吸引眼球的事件,必定會很快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

他只能回家乾等著,背上的汗始終沒有幹過。萬一老婆真的發生什麼意外……他不敢再想下去,腦子卻又不聽使喚地總向著這個方向去用力。心亂如麻地等到了太陽開始西斜的時候,唐溫柔終於安然無恙地回來了。

姬承跳了起來,滿臉堆笑地迎上去:「夫人您回來了!這一天到哪兒去了?」

唐溫柔面無表情,既不怒也不悲:「隨便出去逛逛,不許嗎?」

姬承慌忙賠上笑臉:「哪兒能呢。您是一家之主,愛去哪兒去哪兒,晚飯已經好了,快進屋吃去……」

吃飯時,姬承留意觀察著唐溫柔的神色動作。但唐溫柔真的沒有表現出半分異常,而且也似乎完全忘記了昨夜的不快。姬承努力說著些不冷不熱的笑話,唐溫柔恰到好處地陪他笑兩聲。一切看來都很尋常,但這其中總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就像是鞋子裡混進去的一粒小石子兒,會讓腳底板硌得生疼。晚上睡覺的時候,唐溫柔也沒有照慣例把姬承趕下床去。兩夫妻並頭而眠,唐溫柔很快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姬承卻輾轉難眠。他想了很久,總算是想明白了不對勁的地方在哪裡。

冷漠。唐溫柔在一夜之間變得冷漠。在過去的日子裡,無論她和姬承如何吵架拌嘴甚至於動手——雖然是單方面的——她都始終對姬承含著感情。她管束姬承,是因為在乎這個人,但眼下,姬承感受到了一種可怕的不在乎。這樣的不在乎令他一下子不知所措。

他原本已經習慣了老婆的摳門、老婆的怒吼、老婆的斤斤計較、老婆的恨鐵不成鋼,習慣了把自己失敗而荒唐的人生放在老婆生活的重心之上。可是突然之間,這個重心偏移了,他立刻有了一種無所適從的失落感。

失落的姬承一夜未眠,唐溫柔倒是睡得很香,不像以往那樣,總在隨時提防著老公半夜三更翻牆而出。天亮之後,她從容的起身梳洗,換上一身漂亮衣衫,出門而去。這一身衣服以往只有過節或是熱鬧集會的時候才穿。出門時,她並沒有鎖上錢箱,箱子裡隱隱可以見到平日裡積攢的一些金銖銀毫。

這本來是個絕佳的拿了錢出去鬼混的機會,姬承卻反而失去了興趣。他呆呆地坐在屋裡,好半天都不知道該幹些什麼,連早飯都忘了吃,腦子裡反反覆覆只是在想:老婆為什麼不管我了?她出門去了哪兒?幹嗎去了?他忘記了凝翠樓,忘記了小銘,就這樣枯坐一天,知道唐溫柔在黃昏時分回到家來。

「夫人,您究竟……到哪兒去了?」他終於忍不住再問。

「會朋友去了。」唐溫柔淡淡地回答,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讓姬承沒有辦法再問下去。這一夜和第二天白晝,唐溫柔依然故我,而且打扮的越發精細。姬承這才注意到,原來老婆打扮出來還是那麼好看,未必就不如小銘。可是她打扮成這樣卻不是為了自己……這樣的想法真讓放人鬱悶。

生活好像就是這樣,如同一輛沿著固定的路線跑來跑去的馬車。平時在車上坐著,看著窗外千篇一律的景色,覺得是枯燥乏味,總希望看到點新鮮風景。但如果有一天,這輛馬車真的離開了原有的軌跡,車上的人卻難免會懷念那條熟悉的道路,懷念那些早就看膩了的花花草草。

賤!姬承給了自己重重一巴掌,想不出還有什麼別的詞來形容自己眼下的心境。他無比地想知道老婆究竟去了哪兒,無比地想要老婆再狠狠罵自己一頓,甚至罰自己跪搓衣板,但越是這麼想,越是難以如願。唐溫柔連續四天出門,連續四天對他溫言細語不加約束,他也就連續四天陷入空虛和憂慮的狀態。

姬承也有過很男人的時候。比如一年多前,越州的一個河絡王國糾集了部分對現狀不滿的人類諸侯和羽族城邦,發動了一場旨在推翻皇朝統治的大叛亂,衍國國主石之遠開始答應加盟,後來卻倒向了皇帝一邊,引得叛軍大怒圍困了南淮城。那一戰南淮兵力吃緊,不得已在城內拉壯丁。自幼習武的唐溫柔本來打算代夫出征,卻被姬承一棍子打暈捆了起來。姬承自己提起虎牙槍應徵而出,雖然很不幸地跑錯了方向,沒能趕上最後的戰役,卻仍然得到了損友雲湛的激賞。只是這樣的男人氣概在兩人的生活中發生得實在太少,大多數時候他看起來都那麼的不爭氣。

「所以你覺得你老婆終於嫌棄你了?」雲湛的表情不知道是同情還是陰損,「也難怪,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你老婆受你氣也受得太多了。」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姬承滿臉苦相,「要算賬等回頭再算,現在我是來找你幫忙的。」

雲湛啼笑皆非:「大哥,我們倆中間,好像有結婚經驗的那個是你吧?我一輩子還沒談過戀愛呢,怎麼可能在你的婚姻危機裡插上手?」

「不是不是,我只要你幫我一個小小的忙,就是……那個……」姬承支支吾吾地說,:「我知道你很忙,但是……可是……」

雲湛立即警惕起來:「你不會想讓我跟蹤你老婆,看她每天跑到哪兒去吧?」不等姬承回答,他立刻決絕地說:「你剛才自己也說過了,你知道我很忙。」

「算我求你了!」姬承恨不能跪下,「這可是我一輩子的大事!」

「你要早知道,就不會成天去凝翠樓找小銘了,」雲湛毫不留情,「我最近很多事你又不是不清楚,到處都是一筆筆爛賬,腿都要跑斷了,哪兒還有閒去盯梢你老婆?」

姬承咬著牙,磨蹭了半天,把自己的錢袋掏了出來,雲湛嚇了一跳,:「你怎麼有那麼多錢?」

「我老婆現在完全不管我用錢了,所以我都拿來了,」姬承把錢袋塞入雲湛手裡,「只要你幫我這個忙,這些錢都是你的。」

雲湛掂掂手上的分量:「這麼多錢,夠你把小銘包下來一個月了吧,看來你還真是認真呢。終於發現還是自己老婆比野花更重要?」

姬承嘆息一聲,點點頭,看起來眼淚都要掉下來了。雲湛思考了一會兒,把錢袋還給了他。姬承有些發愣。

「作為有檔次的遊俠,我的原則是從來不接男女關係方面的低俗委託,給再多的錢都不能讓我破例,」雲湛冠冕堂皇地說,「所以我只能當做朋友幫忙來替你你免費辦這件事了。」

做人不能太濫好人呀,雲湛想著,眼睛死盯著前方快步疾走的唐溫柔。他可沒向姬承撒謊,眼下手裡千頭萬緒的確有無數的事情,但天知道為什麼,看著姬承那雙充滿悔悟的眼睛,他最後還是沒能硬下心腸來拒絕。或許是因為自己的生活有太多的不如意,所以潛意識裡希望朋友能得到幸福吧。

然而盯梢唐溫柔並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這位姬夫人可不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她在民風彪悍的越州草原上長大,並且自幼習武,不但身手了得,警覺性也頗高。她一路上採取了諸如繞路、換裝、突然轉身、混入人群等等拜託跟蹤的方法,也不知道是本性警惕還是已經猜到有人會跟蹤她。幸好雲湛多年遊俠生涯也不是白乾的,唐溫柔的這些雕蟲小技還甩不掉他,但心裡的納悶卻是越來越強:她到底要去幹什麼,需要那麼小心呢?就算是對姬承失望透頂以至於另覓新歡,以姬承那塊料還能奈何得了她麼?

他一路跟著唐溫柔在城裡兜了個大圈子,慢慢繞回到了南淮城的中央地帶。那裡靠近皇宮,乃是達官貴人們的居住區,雲湛邊跟邊想:姬夫人偶爾一次紅杏出牆,找的這位情郎的身份還不低呢。

當終於跟到目的地的時候,他有點傻眼了。沿路上都在猜測著唐溫柔究竟會去什麼地方,但真看到時還是相當意外。

——那是一間專門培訓女紅的習藝所,教一些針線、烹飪、園藝、音律之類的技能,主要是招收貴族家庭的未婚女子,以免她們嫁人後連穿針引線都不會,當然已婚女性願意報名也是來者不拒。但唐溫柔會到這種地方來,那可就有點匪夷所思了。雖然唐溫柔一向不大待見雲湛,但云湛還是對她的性格有所瞭解的。要說她會因為屢遭姬承背叛而決定重新回爐深造以便挽回姬承的心,那可實在是相當荒謬。

姬夫人絕不會是跑到這裡來上課的,除非她瘋了,雲湛毫不猶豫地做出這個結論。一時間,他居然開始對此事產生了興趣。

她來這裡會有什麼目的呢?雲湛入神地推想著。忽然腦子裡靈光一現,他回想起了隆親王石隆德女兒石雨萱,想起了石雨萱每月定期去賭場的怪異舉動。唐溫柔一定也和石雨萱一樣,其實是以該習藝所為掩護,來見什麼重要人物的!

雲湛裝作漫無目的地閒逛,繞著這件習藝所轉了兩圈,又發現了新的問題。一間小小的習藝所,居然周圍暗藏了不少身手不凡的保鏢。那並不是尋常配來保護有錢人家的普通打手,而是放在江湖上也能排得上號的高手。這些人假扮成賣花的、賣煎餅的、賣泥娃娃的,看似各自站得很散漫,但云湛卻能看出,他們的視線加在一起,足以監視到整個習藝所四圍的任何動向,並且他們的確是在做著監視的工作。雲湛繞著習藝所走到第二圈,他們看他的眼光就開始不怎麼對勁了,顯然已經懷疑到了他。

既然如此,乾脆主動出擊好了。這麼想著,他大模大樣走向了其中一個胳膊粗得像棵小樹的賣大力丸的:「這位大哥,您知道這間習藝所裡面藏了什麼花樣嗎?」

賣大力丸的大漢一怔,生硬地回答:「我哪兒知道?」

雲湛左顧右盼,壓低了聲音:「我聽說,這間習藝所裡面有點古怪呢。」

大漢臉色一變,有點結結巴巴地問:「什麼、什麼古怪?」

「總之是相當的不對勁,」雲湛一臉神秘,「你們在這附近也得小心啊,當心給自己惹上大麻煩。」

說完這堆模稜兩可的絕對廢話之後,他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如他所料,很快就有兩個人偷偷地跟了上來。

好玩,雲展想,轉眼之間我就由跟蹤者變成了被跟蹤的物件。但這正在他的算計中,在敵人的勢力範圍內動手,勝算太小,倒不如引蛇出洞、分而擊之。不過可以看出,那家習藝所相當不簡單,裡賣弄必定藏了什麼玄機,唐溫柔要是攪到了其中,還真是麻煩。

雲湛故作不知道背後有人,一路朝著人少的地方走,慢慢把兩名追蹤者帶到了一條狹窄的死衚衕裡。他當先轉彎,兩人緊隨其後,拐進衚衕後卻忽然發現雲湛失蹤,不覺愣住了。

「兩位,聊聊吧!」雲湛從兩個人的身後鑽了出來,正好把他們堵在了死衚衕裡。

兩位追蹤者都是身材矮小靈活的人,以方便追蹤。他們對望一眼,知道動手已經不可避免,於是慢慢亮出了兵刃,其中穿黃衣的那個人用的是尋常的蛇鉤,另一個灰衣人的兵器卻十分古怪,是一根長長地鐵鏈,鏈頭上有一個鋒利的抓手,做五指箕張狀,尖端放射著凜人的寒光。這樣軟硬結合的武器最難防範,飛行軌跡難以預料,招式也不依常規,而能夠把這樣的鎖鏈應用自如的人,一定有相當紮實的武學功底。兩人一左一右,腳下踩著步法,向著雲湛一步步逼了過來。

這種兵器可不常見,雲湛扣住了箭袋,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聽說過這樣的兵器?

十八

打人之前,先要學會被打,這已經是老生常談了。以此類推,經常傷人的主也得學會應付傷勢,比如天羅。

天羅的傷藥很靈,安學武在衙門的密室裡養了大半個月傷,傷勢已經大大好轉,可以下床行動了,不過要動手打架還是不成,傷口仍然會迸裂。想象著雲湛這王八蛋嘲笑自己的樣子,讓安學武更加不愉快。

但眼下該王八蛋畢竟和自己的命運相互關聯,就算讓他口頭上佔點便宜,最後他還是不得不幫自己辦事,這麼一想,心情會稍微愉快一點。然而要讓另外一個人來嘲笑自己,那可就有點受不了了。

「席捕頭,真難得您也會來關心我一下,」他粗聲粗氣地說,「或者您根本就是來看笑話的?大早晨的就來給我添堵……」

「抱歉,我既不是來關心你的,也不是來看笑話的,」席峻鋒臉上依然帶著那讓人一看就想揍一拳的笑容,「我是來求你幫忙的。」

「今天的太陽是從南邊出來的吧?」安學武誇張地叫道,「你這樣身份的大捕頭,也會來求我這種只會抓街頭違章商販的小雜碎?」

席峻鋒毫不退讓:「需要的話,我連街頭的違章商販也會去求。」

安學武不覺火起,正打算激烈還擊,但想起自己應該扮演的身份,不能像和雲湛鬥口時那樣句句機鋒,只好悶悶地閉嘴,恰到好處地裝出由於口拙而無法回嘴的窩火模樣。好在席峻鋒倒也知趣,迅速切入了正題,以免安學武尷尬:「安捕頭,我是想請你替我引見一個人。」

「什麼人?」

「羽族遊俠雲湛。」

安學武愣愣神,上下打量一番席峻鋒:「你找他做什麼?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

席峻鋒打斷了他:「我聽到了一點小道訊息,據說隆親王最近請了雲湛幫他做事,雲湛已經在親王府出入了好幾次。」

「你的訊息還真靈通,」安學武哼了一聲,「這種事我可不知道,皇家的事情怎麼能隨便亂聽亂傳?再說了,就算是真的那又怎樣?你連民間遊俠的生意也想搶?」

席峻鋒搖搖頭:「也許以後會搶,但不是現在。我只是想,他既然替親王府查案,總會對親王有一些瞭解,所以想和他聊聊。」

「原來是對親王有興趣啊,」安學武不懷好意地擠擠眼,「為什麼不自己去找求文,反而要求別人呢?」

席峻鋒一攤手:「我這些年來只知道埋頭辦案,不通人情事故,得罪的人太多了。親王未必肯見我。」

這話反倒讓安學武惡感稍減,他從這句話裡聽出了一種堅定的執著。席峻鋒雖然討厭,但在信念這方面,和自己好像還有那麼一點共通之處。他想了想,把雲湛的遊俠事務所的地址告訴了對方:「不過那傢伙成天吊兒郎當遊手好閒,說不定在哪兒勾搭姑娘呢,你去了也未必能找到。」

「那我就破門而去,坐著等他。」席峻鋒笑眯眯地回答,「多謝了,安捕頭。」

「回去吧,我們頭兒不會見你的,」陳智面無表情地說,「要不你就直接跟我說。」

「對不起,你可能做不了主,」雲湛毫不客氣地回應,「我必須跟席捕頭面談。」

「除非你敢破門而入,否則沒可能。」陳智斜睨著他。和大多數捕快一樣,陳智對於民間遊俠向來歧視有加,覺得他們除了添亂和幹些下三濫的勾當之外,全無用處;而陳智也不是衙門中人,並未跟雲湛一起辦過案,對他不會有什麼好感。

雲湛強忍住火氣,又說了幾句好話,陳智仍然毫不通融,他也不能真的破門而入闖進去。最後他只能搖頭嘆氣地轉身離開,心裡有些自我安慰地幻想著:自己有朝一日娶了石秋瞳,做了駙馬,臉上帶著志得意滿的驕傲微笑,被轎子顛著跑到按察司視察,這個狗眼看人低的捕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嚇得面如土色險些尿了褲子,額頭在地上磕出了血來……唉,可惜只能空想想。

不過這個意淫倒也提醒了他,見不到席峻鋒索性就不見了,直接去找石秋瞳?但回頭再一想,有點什麼屁事就去麻煩石秋瞳,豈不顯得自己太無能?在心儀的女人跟前,這點面子總還不能丟。他考慮了一會兒,決定再去麻煩安學武,給這個夯貨找事兒可是他樂見樂為的。

沒想到夯貨聽完他的要求後,一臉的壞笑,說出來的話更是令他哭笑不得:「你和席峻峰的感情還真好。你去按察司找他,他來衙門求我找你。」

「他也在找我?」雲湛喃喃地說,「早知道直接來你這兒就省事了。他找我做什麼?」

「他好像也對石隆產生了興趣,打算沾佔你的光。」安學武回答,「不過我更好奇的是,你找他作甚?」

雲湛嘆了口氣,面色陰沉:「這位席捕頭在南淮等了那麼多年的邪教,等到骨頭都要發黴了,現在恐怕他真的可以得償所願了。」

「你說什麼?」連安學武都吃驚非常,「真有邪教?」

「我不但見到了,還和他們動手過了招,」雲湛說,「就在昨天。」

與兩名追蹤者的戰鬥沒有太多值得一提的,他們雖然也算得上是一流好手,然而和雲湛比起來,還是遜色不少。那根古怪的兵器給雲湛製造了一些麻煩,但並不能挽回兩人失敗的命運。片刻之後,他們都倒在了地上,一個大腿被射穿,另一個肩上多了一個血肉模糊的箭孔。

雲湛手裡拎著從敵人那裡搶過來的鐵抓手,饒有趣味地觀看著,仍然覺得自己曾在哪裡見過或者聽說過,不過眼下顧不上盤問這個。

「兩位,可以告訴我你們的真實身份嗎?」他笑容可掬地問。

用蛇鉤的黃衣人呸地吐出一口血沫,不屑地看了雲湛一眼,忽然身子猛地從地上彈起。雲湛以為他會向自己攻來作垂死掙扎,沒想到他竟然徑直衝向了牆壁,砰的一聲,當場撞得腦漿迸裂。

雲湛一驚,已經明白髮生了什麼。他趕忙向還沒有行動的灰衣人衝去,想要阻止他自殺。灰衣人看著他衝向自己,並沒有動,臉色卻忽然一變,麵皮變得紫青,隨即身子一歪,頭無力地垂到地上,也不再動彈了。一道黑血慢慢從嘴角流了出來,顯然他的嘴裡已經藏好了毒藥,只需要咬破吞下即可。

雲湛氣得一拳砸在牆上,心裡卻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這兩個人的自殺是如此的迅速而果敢,甚至連半句場面話都沒有交代,可想而知他們的求死之志是多麼的堅定:絕不能落到敵人手裡,讓敵人問出我的口供。

這樣的忠誠和死硬實在讓人有不寒而慄的感覺。這兩個人所屬的組織,一定是極度嚴密而殘忍、讓背叛者會付出可怕代價的那種。雲湛看著地上兩具橫屍,越來越感覺到,這一樁原本是節外生枝的家庭糾紛,卻居然牽連到了一條難以想象的大魚。

他搜了一下兩具屍體,如他所料,沒有任何能表露身份的東西。從這兩個死者能夠大致推想其他那些呆在習藝所周圍監視的人——從他們嘴裡也一定問不出什麼。

「那你最後是怎麼辦的?」安學武問。

雲湛壞笑一下:「曲線救國嘛。從他們嘴裡問不出,從習藝所裡那些女人嘴裡,總能掏出點話來吧?」

安學武嗤之以鼻:「原來你嚇唬女人去了,這點出息。」

雲湛居然厚顏無恥地點點頭:「可不是,豈止是嚇唬,差點膽子都嚇破了。我只是在附近一直等著,等到了一個下學回家的貴族女子,跟著她一直離開了那幫人的監視範圍,然後再上去亮明身份,用最惡劣的嘴臉告訴她我是南淮捕頭安學武……」

安學武揮拳就想揍他,但這一下動作過猛牽動了傷口,疼得一屁股坐在床上,只能恨恨地罵道:「你可別在我傷好之後遇見我……最後你嚇唬出什麼來了?」

雲湛臉上得意而譏嘲的笑容消失了:「她們去那裡學女紅,只是掩人耳目的。那裡面暗藏了一個地道,蒙上眼睛通過地道,就能到一個寬大的地穴裡。那裡聚集了不少男男女女,都在幹著同一件事。」

「什麼事?」安學武急忙問。

「拜祭一尊形貌猙獰醜陋的塑像,據說那個塑像能賜給人光明和希望,所以很多對生活失去信心的人都被偷偷拉攏加入其中。那個女人告訴我,現在南淮城各處,至少有十來個地方都在進行著相同的活動,已經有不少市民沉溺其中。」

「這麼說,那是某種邪教的邪神了?」

「錯!」雲湛揮揮手指,「對他們來說,神是邪惡骯髒的,魔才是正義光明的。他們所祭拜的東西,被尊稱為——魔主。」

安學武半天沒有說話,過了好久才喘出一口粗氣:「淨魔宗的魔主?」

「她並沒有聽到淨魔宗這三個字,事實上他們只是盲目地祈求庇佑賜福,並沒有瞭解太多,但這也是邪教的常用手段,」雲湛說,「先弄個偶像騙你去拜祭,名字是什麼都並不重要,這年頭的愚民,只要聽說有好處就會巴巴地上鉤。魔也好神也好,對他們而言有什麼本質區別麼?」

「怪不得你要找席峻峰,他聽說這個訊息一定開心得不得了,」安學武說,「我已經告訴他你的事務所的地址了,他大概會去那裡等你。」

雲湛不再多說,向著門口走去。安學武忽然叫住他:「說起來,我還沒問你,你是怎麼跟蹤過去的?難道是在哪兒聽到了什麼風聲,還是那個習藝所裡有你感興趣的女人?」

雲湛神情有點沉重:「我正在頭疼呢。其實是我的一個朋友懷疑自己的老婆有外遇,所以託我去看看,我實在推不過,就跟去了,沒想到……」

「沒想到他的老婆竟然信了淨魔宗?」

「是啊,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和他說了,」雲湛臉上現出了真正的苦惱,「有些男人就是這樣的,平時一貫自我感覺良好,對自己手邊的事物不知道珍惜,到了要失去她的時候,立馬就會崩潰。」

他沿路嘆息著,來到了姬承家,唐溫柔照例出門了,只剩姬承一人枯坐在家裡,好像幾天工夫就老了很多。雲湛真不忍心雪上加霜,但是也不得不說。

果然姬承聽完後整個臉都變綠了,眼神茫然無措,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雲湛拍拍他的手臂:「也用不著嚇成那樣,就算真的是淨魔宗,那也是樹倒猢猻散的一點點餘孽而已。何況你老婆也未必知道真相,不然她大概也不會上當。」

「我不是怕淨魔宗什麼的,」姬承疲憊地撫著額頭,「我們倆好歹也出生入死那麼多回,老子爛命一條,遇上什麼鬼東西都不要緊。可是我老婆……我老婆她……真的就對生活那麼絕望嗎,一定要去聽邪教的狗屁胡言亂語來讓自己得到慰藉?」

姬承的眼眶裡隱隱有淚花在閃動。他緊緊抿著嘴唇,雙手無意識地用力交握,好像想要把什麼東西捏碎。雲湛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見到姬承這樣的表情了,即便是在被老婆罰跪搓衣板的時候,他也總是一張渾渾噩噩不知好歹的臉,但現在,唐溫柔的改變深深刺激了他。

「我是不是真的很不像話?」姬承問。

「這個麼……」雲湛搔搔頭皮,很是為難,「你知道,我從來沒討過老婆,也說不上這到底算什麼。不過麼……不過……」

他「不過」了半天,也沒能說出點名堂來,最後逃也似的跑了出去,留下身後無限迷惘的姬承。

一天之中連跑了三個地方,回到事務所的時候,又快要天黑了。那一陣陣的飯菜香味刺激著雲湛的胃,讓他想起自己已經一天沒有吃東西,但疲累之下,好像也沒什麼胃口。他在街邊隨手買了兩個燒餅,打算回事務所裡整理記錄一下近日的調查所得,然後趕緊回家睡覺。

來到門邊時,他卻發現大門敞開著,夕陽把一個人的影子投射到了門口。

雲湛愣了一下,隨即想起白天安學武所說的話:席峻峰可能會來到事務所來等他。看來這位席捕頭著實是個敬業的人,即便等到天黑,也非要達到目的不可。他自嘲地笑笑,撕下一角燒餅塞入嘴裡,一邊進門一邊打著招呼:「席捕頭好耐心。」

話音剛落,他就發現了自己的錯誤。正坐在椅子上等著他的並不是席峻峰,而是另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老人。這個老人鬚眉皆白,穿著一身打有補丁的普通布袍,腳上的布鞋也沾滿了泥,帶著一臉和善的笑容,好像一個剛剛進城來開眼界的鄉下老農。

「您弄錯啦,我不姓席,更不是什麼捕頭。」老人笑眯眯地說。

雲湛把嘴裡的餅嚥下去:「是來委託我辦案的嗎?抱歉,最近忙得要死,實在沒有空閒再接新的案子了,你還是去找別人吧。」

老人笑意更濃:「別人不行,這個案子只有你才能辦,別人都不夠資格。」

這句話剛剛說完,房內的氣氛忽然間發生了變化。老人的坐姿紋絲未動,目光中卻透出兩道冰冷的寒光,與此同時,一股強大的殺氣從她身上散發出來,開始在房間中蔓延。沒有動作,沒有語言,更沒有亮什麼兵器。僅僅是目光的些微變化,就讓這個剛才看起來還一團和氣的老人,陡然間變成了一個無比可怕的充滿壓迫感的存在。

雲湛差點想要往後退一步。他已經很久沒有和這樣一位氣勢凌人的敵手對峙過了。他仔細觀察著老人的姿態舉動,看起來仍然是隨隨便便,但卻又好像完全沒有破綻,可以從任何角度出手攻擊自己。回想自己一生見識過的種種高手,除了自己的老師雲滅和曾經交手過的辰月教主等寥寥幾人,還從來沒有哪個人能給自己這樣強烈的威脅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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