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祭 淨體

魔的信徒們,過往的罪孽生活,在你們的身軀上留下了無數罪惡的印記。那是你們曾經墮落的見證,那是你們曾經背離魔主的證據,那是你們靈魂的汙點,讓你們在朝見魔王的時候也沒有顏面抬起頭來。來吧,在魔主的烈焰中潔淨你們的軀體吧!

——《淨魔救世書》

時間長了,我也難免會感到一絲孤獨。

我的世界裡,除了三位長老之外,就再也見不到其他的人。既沒有我們淨魔宗的其他教徒,也沒有外世界那些不信教的罪人。三位長老不在身邊的時候,即使是一聲無意義的咳嗽,都能在石砌的甬道中來回碰撞,傳出去很遠。

我平時儘量不發出多餘的響動,地道里非常安靜,令我可以隱隱聽到石壁外的雜音。我以為那是老鼠在鑽洞(這是我從書本上看來的,其實自從復生以來,我從沒見過活生生的老鼠),長老們卻陰沉著臉,告訴我,那也許是來自於地面的外人的腳步聲。

看來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外人,可魔主的信徒們呢?為什麼我見不到?還是說,整個淨魔宗只剩下我和三位長老,其他的一切都已經湮沒於時光的塵埃中?

我沒有把我的疑問主動說出去,但顯然我還不會隱藏自己的情緒,大長老很快看了出來。

「你在憂慮什麼?」晚餐的時候,大長老不緊不慢地問,「不必隱藏,如果你有什麼話,只管說出來。魔主會判斷正誤的。」

我猶豫了一陣子,支支吾吾說出了我的不安,大長老啞然失笑:「我以為你在想什麼呢?魔女是魔主在人世間的代言者,對信徒有著僅次於魔主的至高威望,同時也是他們心靈的寄託。如果你在魔力沒有恢復之前就貿然出現,也許會動搖信徒們的信心,所以我們才一直沒有讓他們來朝見你啊。」

原來如此!我為三位長老的深思熟慮而感動,也為自己無端端的懷疑而羞愧。大長老話鋒一轉:「不過,我們既要考慮信徒們的信心,更重要的是,不能讓你有絲毫的動搖。我們淨魔宗雖然屢遭殘害,但魔主的號召力永遠不會消失,我們的實力也永遠都在。今天晚上,我們就安排你戰士一次力量吧。第三部的祭祀已經完成,雖然魔主的力量還沒有降臨在你的身上,但你已經可以用你的祈禱向魔主祈願了。你將會在這個黑暗的地道里見證一次奇蹟。」

見證一次奇蹟嗎?會是什麼樣的奇蹟呢?我忐忑不安地一直等到了天黑。二長老莊重地為我披上白袍,戴上象徵魔女身份的指環。我在他的帶領下,第一次走出我起居的石室。在幽暗的火把的照耀下,我們沿著階梯繼續深入地下,最後在一座石壁前停下來。我按照長老們的指示,垂首跪向西方,在心裡默默地祈禱著魔父的恩慈。

偉大的魔主啊,賦予我生命的魔父啊,請用你的力量照亮這黑暗的人間,讓你的子民感受到你的光輝吧!

我看到了什麼?我的眼前出現了什麼?難道我眼花了嗎?

我使勁揉了揉眼睛,仔細再看,幸福的淚水立即充盈了我的眼眶。魔父啊,你真的聽到了我的祈禱,把這不可思議的奇蹟賜予了我!

我陶醉地半閉著眼,用模糊的視線感受著眼前只在書本上讀過、卻從未親眼見過的溫柔的光芒。那麼明亮,那麼柔和,就像是魔父慈祥的訓誡。

「看到了嗎,月光,這是月光!只有魔主,才能讓月光照進這幽深的地下啊!」大長老喃喃地說。

人們在形容某種混亂不清、完全糾結在一起的形勢時,最喜歡用「一團亂麻」這個詞。但對於雲湛來說,眼前的事情簡直比一團亂麻還要糟糕。那似乎是無數股亂麻糾纏在了一起,沒有一根的線頭能夠找到,形成巨大的漩渦,把他困在其中,纏得他呼吸不暢眼冒金星。

從被石秋瞳綁架進宮到現在,不過短短七八天,他的面前就忽然多出了無數的麻煩。他嘗試著在紙上劃拉了一下,不寫還好點,寫完之後,他覺得自己的腦袋都快炸了。

一、石隆突然和江湖中人往來密切,究竟是為了什麼?

二、石隆為什麼送給太子那些邪教祭祀用的骯髒物品?太子身上又發生了什麼?

三、石雨萱被誰綁架了?藏在哪裡?目的何在?

四、石雨萱每個月兩次光顧宛錦賭坊,是為了見什麼人?

五、陷害安學武的人是誰,有何陰謀?

六、最近幾天突然出現的兩樁奇特而慘酷的殺人案,兇手是誰,動機如何?真的是邪教作祟麼?

七、我他媽的該怎麼去應付連安學武都能刺成重傷的王八蛋天羅?

……

他扔下筆,憤怒地罵了兩句,但心裡的悶氣還是無法排解。除了兩起殺人案自有席峻鋒去頭疼、自己不必操心之外,石隆的秘密、石雨萱的行蹤、陷害安學武的幕後真兇都得靠自己的智慧去挖掘,與此同時還得隨時小心天羅無孔不入的暗殺。他心裡隱隱有點後悔了,早知道這筆佣金那麼難掙,還不如繼續厚著臉皮到姬承家蹭飯呢……

但後悔歸後悔,抱怨歸抱怨,我們的雲湛先生在多數時候還是能表現出令人敬佩的職業節操,尤其是當他的委託人是石秋瞳時。他定了定神,慢慢回想起師父雲滅當年的教誨。

那時候雲滅向他提了一個問題:「你被鎖在一間木屋裡,屋子很堅實,憑你肯定沒辦法撞開。四周的牆壁都在燃燒,很快會把你烤成焦炭;門外有人不斷向裡放箭;地上爬著無數的毒蛇,隨時可能仰起頭來咬你一口;房梁在吱嘎作響,說不定什麼時候整個屋頂都要塌了;屋裡放著一罐子火藥,引信已經被點燃,眼看就要被引爆,足夠把十個你都炸成粉末。這時候你該怎麼辦?」

雲湛想啊想啊想了很久,最後頹喪地說:「你不如直接讓我去死好了。」然後有自作聰明地嚷嚷起來:「對啦!我聽過類似的故事,這是個講述應該如何笑對人生的寓言吧?是不是我應該在桌上找找有沒有什麼蜂蜜可以拿來舔舔……」

雲滅二話不說,噼啪兩記驚天動地的大耳光,打得雲湛暈頭轉向,好半天才回過神來。他捂著熱辣辣的臉頰,很不服氣地哼唧著:「那照你說該怎麼辦?那麼多危險湊一塊了,怎麼都是個死。」

雲滅語氣平淡:「當然是先去斷掉火藥罐子上的引信,再把罐子挪開或者用水把火藥潑溼,避免它把你炸成幾百幾千塊。」

「可是剩下的那些呢?大火、毒蛇、房頂還有冷箭,那些怎麼應付?」雲湛嚷嚷起來。

「火藥罐子是最急迫的,比其他的都要急迫,」雲滅說,「如果不先對付它,你幹別的都沒用。不管你幹別的會不會有用,至少也應該先把這一步走完。」

雲湛一怔,琢磨著他的話:「你的意思是說,哪怕是一線生機,也絕不能放棄,而且在任何複雜的情況下都要學會冷靜分析,如果有一百把刀子對著你,先躲開離你最近的那一把?」

雲滅哼了一聲:「那麼簡單的道理,想那麼久才想明白。人生在世,總難免遇到各種各樣複雜的甚至於複雜而致命的狀況,可能會攪得你恨不能一刀把自己捅死算了。但是仔細想想,與其捅死自己,不如先理清順序,一樣一樣地慢慢幹——總比什麼都不做好吧?想要舔蜂蜜,死了之後慢慢舔去,但在此之前,先把火藥的引信熄滅了吧。」

其實現在就是這樣的形勢,而且雖然複雜,還遠不到燃火的小木屋那樣糟糕的境地。雲湛想著,再多的線頭,找出一個就少一個。一件一件地去辦好了,別埋怨那麼多。比如眼看著三天的約期快到了,自己也應該準備準備,再去一次宛錦賭坊,找新朋友鍾裕聊聊了。自己手裡握著洪英和安學武的手下,他們也許破案不行,但要幫自己做一些調查,卻應該比較拿手。

賭場是一鍋成分複雜的老湯,在文火慢燉之下咕嘟咕嘟冒著泡翻滾著,將世相百態都熬煮於其中。人們帶著野心和貪慾而來,卻十中有九帶著失落的憤懣離去,金錢流轉之間,怎樣的尊嚴與假象都可以拋開,只剩下赤裸裸的人心。

所以賭場的安保總是做得比任何一個其他行業都要嚴密,不僅僅是因為這裡積聚了大量的財富、吸引了無數有身份的人,更重要的在於,這裡發生的事情往往都不可預期,也不可控制。一個傾家蕩產一無所有的絕望的窮光蛋,往往比身懷絕藝頭腦縝密的劫匪更加可怕。因為你完全無法估料他會在什麼時候發狂,也完全無法估料他發狂之後會做些什麼。

能在一個賭場裡做到「打手的頭目」的,絕對不是普通人,雲湛邊走邊想。在上一次的交鋒中,自己雖然通過近乎無賴的舉動逼得鍾裕勉強同意了這次三天後的會面,他卻未必真的肯心甘情願地告訴自己實情。安學武的意外受傷打亂了自己的計劃,雖然之後雲湛還是以安學武的名字安排了人去監視鍾裕,中間畢竟耽擱了半天。半天時間,也許足夠鍾裕幹出一些毀滅證據的事情了。

走進宛錦賭坊的時候還不到中午,正是一家賭場一天中生意最清淡的時候。鏖戰一夜的狂熱賭徒們都已經回家睡覺,只是在黃昏過後來享受一下悠閒夜生活的人們又還沒有到來。現在賭場裡冷冷清清,鍾裕也似乎做好了迎接他的準備。

「他不同意見你,也不同意把他與郡主見面的原因告訴你。」鍾裕開門見山地說,「但得到他的允許,我可以告訴你他的身份,除此之外,別的都不能說。」

「看來你這三天的奔忙還是有一定效果的麼。」雲湛略帶點譏誚。進入賭場前,他已經和負責監視鍾裕的捕快通了氣,結果令人失望。鍾裕無疑是個擺脫追蹤的行家,那幾個普通捕快根本盯不住,唯一有價值的訊息是,鍾裕至少每天都會在賭坊裡露面幾次,說明他並沒有去外地,既然如此,這三天時間的約定就有點耐人尋味了。

鍾裕領著雲湛,進到了一個設在賭場內部的高階包間。這裡是供夜晚來此賭博作樂的有身份人士享用的,所以白天空無一人,剛好可以用來密談。

「你一定在奇怪,為什麼我根本就沒有出城,卻一定要向你要求三天時間吧?」鍾裕說。

「沒什麼太奇怪的,」雲湛隨手把玩著桌上的骨牌,「統治者膽小怕死毛病最多,宮裡宮外的,聯絡起來很費事。三天時間比較穩妥。」

鍾裕愣了一下,接著長出了一口氣:「雲湛,你果然是個很聰明的人,只可惜聰明的人往往好心辦壞事。」

雲湛搖搖頭:「我從來不存好心,所以最多不過是壞心辦壞事。不過你承認了這個人本來是宮裡的,他的身份也就比較好猜了。這位小郡主之所以每月初二和十六才來這裡,不是為了她方便,而是為了她要見的這個人方便。宮裡嘛,御前侍衛隨時可以出宮,只有太監宮女很麻煩,有事才能出宮。要是每月固定那兩天的,多半是有點職務,負責定期採買後宮用品的太監了。」

鍾裕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也顯出了一絲緊張,他輕聲說:「看來你的聰明還在我想象之上。」

雲湛看著他,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鍾裕,我很想就這樣維持在你面前的絕頂聰明的高人形象,但是仔細想想,還是不必如此。」

鍾裕不解地看著他:「什麼意思?」

雲湛抄起賭桌上的三粒骰子,扔在桌上,點數分別是五點、三點、三點。他再用手把三粒骰子都遮住:「從剛才骰子滾動的聲音,我能聽出來,加在一起有十一點。」

「你的眼睛分明已經先看過了。」鍾裕哼了一聲。但緊接著,他明白了雲湛的用意:「你的意思是說……你已經先知道了,然後再來消遣我?」

他不禁捏緊了拳頭,雲湛神情輕鬆地衝他擺擺手:「我並沒有知道,其實大多也是靠猜,但並不是簡單根據‘三天時間’和‘每個月兩天’這兩條線索來猜的。那樣的話,延伸出去的可能性太多,得到的結果並不嚴謹。但如果在此之前多瞭解一些你的背景,那就能排除掉許多不合理的支線,剩下的也許就離答案不遠了。讀書人總喜歡塑造無所不能的神捕形象,但那些形象,在現實中是不存在的。」

鍾裕想了想,頹然坐在椅子上:「你利用這三天調查了我的身世?」

「做太監的乾兒子並不是太丟臉的事情,」雲湛說,「很多年輕人為了往上爬難免都是要做點錯事的。郡主所見的,就是你的乾爹,曾經權勢頗大,但被國主削職為採買太監的伍正文,對嗎?」

伍正文曾經是個妝容妙手,以至於許多后妃寧可不用宮女,也要等著他來為自己梳妝。但這位只擅長為他人塗脂抹粉的伍公公,在得寵幾年後有點忘了自己有幾斤幾兩了,仗著后妃們的撐腰開始在太監群中變得跋扈,終於惹惱了國主。只是看他並無大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認錯也很誠懇,國主也就是把他削職了事,外加一條禁令,再也不許他為宮中女人梳妝,違令則斬。

「我現在已經完全靠自己雙手在打拼了,」鍾裕低聲說,「但乾爹當年對我不錯,我不能學那些人走茶涼的畜生,乾爹一失勢就對他棄之不理。乾爹每次出宮,我都會陪他喝兩盅說說話。五個月前的初二,乾爹忽然要借我這個地方用,要求我給他準備一間雅間,每次出宮採買時在裡面見客,我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替他準備了。到了那個月的十六,他早早到雅間裡等著,不久客人來了,竟然是……郡主。」

「以後他們就每個月見兩次,具體為什麼見面我並不清楚,乾爹也不肯告訴我。直到最近兩個月,郡主再也不來了,後來我追問乾爹,他才勉強告訴我,宮裡朋友透露的一點風聲,郡主可能失蹤了。我所知道的全部事實就是這樣。」

雲湛背往椅子上一靠,蹺著腿看似悠閒,心裡卻一陣迷惑。他一直都在猜測,石雨萱是在親王府外有了一個關係親密的情人,所以才會有那麼多的奇怪舉動,而這個身份未知的情人,很可能就是造成她失蹤的關鍵因素。現在雖然這個念頭仍然沒有動搖,但懷疑的方向已經被堵死了一條了——至少這個人不會是每月在宛錦賭坊和她見面的人。因為伍正文是個宦官。

每月跑來兩趟,都是為了見一個宦官——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事。雲湛在心裡咒罵著,這個該死的小妮子頭腦不正常吧,一個太監能教她點什麼?受氣捱罵麼?給人端茶送水麼?替人……替人……

他忽然心裡一顫,想起了伍正文的特長是什麼。他再聯想到從石雨萱房中找出來的她秘藏的那些寶貝,一個近乎荒誕的結論產生了:一向都和男孩子沒太大區別的石雨萱想要變得漂亮。她和伍正文會面這件事,間接上更加證明了雲湛的判斷,也許石雨萱真的有一個秘密的情人。這個情人無疑能把她迷得神魂顛倒,以至於開始格外注重自己的妝容。

而她出手也夠狠的,雲湛苦笑著想,居然抓住了也許是整個南淮城最擅長裝扮女人的那個傢伙。他扭頭對鍾裕說:「我要問的已經問完了。謝謝你。」

他站起身來,拍拍鍾裕的肩膀:「你是一個很不錯的人,尤其是在伍正文完全失勢後還願意幫他這一點……希望以後能和你交個朋友。」

鍾裕默默點頭,眼圈微微有點紅。他咬咬牙,忽然大聲說:「我可以再勸勸乾爹,讓他和你見一面,告訴你更多內情。」

「謝謝你的好意,這倒不必了。」雲湛微微一笑,「我來找你就是為了證實我的推斷,確認是他之後,我直接進宮問他好了。我在宮裡也有內應,不必花三天時間那麼長。」

距離王宮的路還有點遠,雲湛晃晃悠悠地走著,想到了別的問題。和鍾裕交談之後,總讓他的心裡有一些隱隱的疑點,但具體指向哪裡,一時半會兒又把握不住。那種感覺,就像是偶爾有時候背脊發癢,卻總是找不準癢處一樣,真是難受到家。

進宮時照例要經受無比苛刻的盤問、搜查、通稟和放行,隨身弓箭也不得不暫時被扣下。雖然每次都是如此,仍然讓雲湛覺得不大高興。要不是為了給足石秋瞳面子,或者說,不給她找麻煩,他倒寧可像個刺客一樣自由地翻牆而入。

奇怪,那種始終把握不住的疑點越來越強烈了,那到底是什麼呢?那些各種各樣交織在一起的線索中,一定是有點什麼東西露出了破綻,為什麼我不能精確地找到這一點呢?

見到石秋瞳的時候,他又注意到了另一點,那是他之前從來沒有留心過的。石秋瞳也並不是個愛裝扮的女人,至少雲湛混在人群裡見過她出席那些重要的祭祀典禮時,都是一副素面朝天愛誰誰的德行,但似乎每次在見他之前,都會略施薄粉,在臉上補一點淡妝,其間包含的情感不言而喻。以前每一次會面,其實她都是在等著我讚揚她的美麗嗎?雲湛忽然心裡微微一酸,為什麼我過去從來沒有意識到過,非要靠這個該死的化妝事件來提醒呢。

他不禁悄悄打量起石秋瞳的臉。在外人眼裡,公主依然年輕,雖然在流行早婚早配早結姻親關係的王族圈子裡算是年齡大的,雲湛的損友姬承曾以行家的眼光評價說,石秋瞳看起來「像二十歲剛出頭哎」。但只有雲湛能看出來那雙眼睛裡包含的寂寞和無奈。

他定定神,把近些日子發生的事情向石秋瞳講述了一遍:「所以讓我去見見那個伍正文吧,你不介意的話,我想用點手段逼他吐露真相。」

石秋瞳一臉的幸災樂禍:「沒問題,我會替你兜著的。那種靠替女人在臉上塗塗抹抹、盤盤頭髮往上爬的貨色,我一向看不順眼,你能揍他一頓反而解氣。」

雲湛沒有回答,跟著她指派帶路的宮女走了出去。出門的時候,他忽然回過頭去。「人族小姐,你今天很漂亮。」說完之後,他逃也似的向前疾走,沒敢回頭去看石秋瞳的反應,心裡回憶起兩人初次見面時的對話,那時候他是寧南城裡一個輸得精光的小賭徒,正在想方設法花言巧語地找人借錢。

——「九州各組如果還在你殺我我殺你,你今天就不會站在這裡,我也就無緣認識那麼漂亮的一位人族小姐。」

——「而且你也就無緣從這位漂亮的人族小姐手裡借到錢——我大概忘了告訴你,人類的賭徒借錢之前也是喜歡拐彎抹角地拍馬屁的。」

——「可我說的是實話,我喜歡你們人類黑色的頭髮。」

他默默地陷入過往歲月的羈絆中,有些恍惚地跟著帶路宮女的身後,直到對方告訴他已經到了,才回過神來。幸好這是在禁宮裡,他自嘲地想,不然要是這會兒跳出個天羅來趁自己走神偷襲一下,那可大大地不妙。

伍正文失勢已久,如今在宮裡還能保留一份職司,有一間單獨的臥房,已經算很不錯了。但此人的架子倒是不小,任由雲湛怎麼拍門,都沒有出來開門的意思。

「他大概不在吧?」帶路的小宮女疑惑地說。

雲湛搖搖頭,對著門裡喊道:「伍公公,我並不想把你怎麼樣,只是想問你一兩個問題,你不必太多心。請開門吧,你的呼吸聲是藏不住的。」

又是一陣沉默。雲湛不屈不撓,一直不停地拍門,看樣子不把門板拍爛誓不罷休。終於,緩慢地,門裡傳來了一陣遲疑的腳步聲,緊接著門開了。一個肥肥白白卻面容憔悴的老太監站在門裡,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宮女知趣地退去,雲湛掩上門,回身看著伍正文,後者似乎早就知道雲湛會來找他,看起來不算太慌亂。

「我一直在等著有人來找我。」伍正文平靜地說,「只是沒想到來得那麼快。」

雲湛輕咳一聲:「那個,我沒有惡意,只有一些小問題請教一下,而且一定會替你保密。」

伍正文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奇怪的笑容:「世上永遠沒有不透風的牆,也沒有可以保守得住的秘密。一個人知道了,終究會變成所有人都知道。」

雲湛正想說話,忽然之間,他的臉色變了,一大步跨上前去,抓住了伍正文的手臂。

「你幹了什麼?」雲湛吼道,「解藥在哪兒?」

「已經太晚了,」伍正文用一種解脫的語調說,「三葉蜈蚣的毒汁,無藥可解。」

他的身子晃了晃,眼看要倒下,雲湛扶住他,讓他坐在了椅子上,看著他已經發紫的嘴唇,知道他沒有說謊。伍正文咳嗽一聲,嘴角流出黑色的血。

「你至於那麼想不開嗎?」雲湛簡直恨不能趁他毒發之前先親手把他掐死。

伍正文搖搖頭:「我犯了大罪,理應付出代價,但是……但是……你也不可能從我嘴裡再問出什麼東西了。」

「大罪?」雲湛愣住了,「什麼大罪?」

但他已經不可能再得到回答了,伍正文慢慢合上雙眼,頭低垂了下來。雲湛探手試了試他的鼻息,確認他已經斷了氣。

辛辛苦苦找到了伍正文,一丁點有用的資訊都沒問出來,對方就自盡身亡了。看著這具突如其來的死屍,雲湛心裡一陣難以理解。不過是在賭場裡和石雨萱會一下面,何至於要說「犯了大罪」,更何至於要如此決絕地自殺呢?而且聽他的口氣,看著他從容的神態,好像他對於這個結局早就有了心理準備。當自己敲著門指出他就在門內時,他就已經堅定了死志,吞下了事先備好的毒藥。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伍正文的房間細細搜尋了一遍。除了一瓶用了一小半的三葉蜈蚣毒汁之外,並沒有其他值得一提的線索了。不過他注意到一點,這個房間裡真的是沒有一丁點可以用於女子梳妝的東西,可見對於國主的命令,他還是忠實地執行了的。他即便有什麼犯禁的事情,也都是在宮外做的。

雲湛一臉迷惘地走了出去,通知著驚慌失措的小太監們去收屍,只覺得那一團亂麻的線頭不但沒有解開,反而增多了。他忽然意識到,石雨萱的失蹤絕不是一件小事,裡面一定包含了什麼駭人聽聞的、精心策劃的大陰謀。

我實在不該就這麼直截了當地逼問伍正文的,他又想到,這是一個魯莽的錯誤決定,現在宛錦賭坊這一條線索完全斷掉了,只能回過頭再去尋找新的蛛絲馬跡了。他懊惱地敲著自己的腦袋,總覺得現在一個頭有三個大。

每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人,都有可能成為最緊要的線索,這是一切探案課程中都不可避免的一句最大的廢話。一方面這話不假,稍微有點頭腦的罪犯就不會傻到讓自己在某樁案子裡顯得醒目,唯恐別人不去抓他;另一方面,光南淮城就有幾十萬人口,要細篩每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只怕把真正的兇手找到時,他都差不多壽終正寢了。

但是辦案總是這樣,絕大多數時候做的都是枯燥無比的工作,在一條街上一家一家地敲門,問著千篇一律的無聊問題,然後再轉向下一條街。席峻鋒總喜歡充滿感情地回憶起自己當年出道時做的這種體力活,並以此激勵下屬們繼續替他玩命地跑腿。

「還有一句廢話是這樣的,」席峻鋒還喜歡這麼說,「嫌疑犯可能就是你調查的下一個人。這當然也是標準廢話,但遺憾的是,真理往往包容在廢話之中。」

「你不如直接明說,真理就包含在您老的命令裡。」陳智撅著嘴。為了查詢第二位死者所住的二層房子的買主,他已經把原房主、那位死去的賭鬼的人際圈子都問遍了,此人常去的幾家賭場裡的人都已經對他很熟了。但該賭鬼一直孑然一身,也沒有妻子兒女,至於他當年賭場上的朋友,除了收錢和給錢,原本也不會在意其他。被問到的人當中,十之八九都已經忘記了曾經有那麼一個人存在過。

不過席峻鋒並不會輕易罷休:「再去城裡其他那個賭鬼不去的賭坊也問問,賭鬼不去,不見得其他和他賭錢的人也不去,看有沒有人還對那傢伙留有印象。此外,問過的人再問一遍,記憶這東西就像女人的心,你只刺激一次未必能有反應,死纏爛打才能有所收穫……」

這話說得輕鬆隨意,卻包含了更加巨大的工作量,陳智只覺得喉頭一腥,直想一口血噴到席峻鋒臉上。可恨的在於,席峻鋒平時在工作裡總是比自己的下屬更賣命,這讓他們沒什麼藉口去推三阻四。

陳智嘴裡嘟噥著出去了,席峻鋒又轉向了劉厚榮:「怎麼樣,那個奇怪的文身,有方向了嗎?」

他所問的文身,指的是那具被抽掉骨頭的死屍身上的文身,形狀有點像棗糕,席峻鋒憑直覺認為這不像是標榜個性的私人文身,而是某種組織的標誌。他這一直覺不打緊,劉厚榮先是排除了已知的各地黑幫,又開始翻檢歷史存留的邪教資料,但始終一無所獲。

劉厚榮都懶得回答了,只是大幅度地搖著頭,然後把自己熬得通紅的眼睛亮給席峻鋒看。他們都沒有想到,這個罕見的文身被以一種意外的方式解決了。

南淮城這些日子正好有一個幾乎不為人所知的集會,那是一幫子來自九州各地的星相學家的聚會。事實上,除了部分愚民真的相信星相能夠指引人的命運、並心甘情願地給街頭打著星相旗號的騙子送錢之外,多數人還是對此漠然置之,一個全九州水準最高的星相大師,或許並不比一個三流戲子更有名。簡而言之,除了他們自己之外,沒人認識他們,沒人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

所以此次並不聲張的聚會引起了衙門關注,那些來自外地的陌生的夸父、河絡、羽人和人數更多的人類忽然湊在一起扎堆,難免讓人聯想到些帶有危險性質的事情。而在兩天的監視過去,終於弄明白他們是在研討星相學時,這樣的擔憂不減反增。要知道,在歷史上的歷次大型戰爭中,總會有星相師跳出來胡言亂語指點天下命運,為自己擁戴的君主造勢,眼下這些星相師來到南淮,誰能保證沒點這方面的打算?

為防萬一,直接受國主調派、不由兵部統轄的南淮猛虎衛直接介入此事,並隨便找了個藉口從中綁架了幾名星相師拉回去審訊,確定他們只是在合法地討論學術問題後才放人。此事不必詳述,但在審訊的過程中發生了一點小插曲,一名猛虎衛無意間發現,被抓去的河絡族星相師的袖口繡著一個標記,這個標記看上去有點眼熟。

這位猛虎衛想了很久,終於想起來了,前兩天他一位在按察司辦差的朋友曾給他看過一個圖樣,好像和眼前的標記挺像的。於是這個不幸的河絡眼睜睜看著其他同行們被釋放,自己卻被移交給了另一批人。該河絡脾氣倔強,頗有學者風骨,心裡打定了主意,只要一見到準備審訊自己的第二撥人,就破口大罵,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結果矇眼布一摘掉,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具恐怖至極的屍體,就好像正在融化的蠟人一樣,軟綿綿的好不噁心。而第二眼,他看到了屍體右肩上的文身。他一下子張口結舌,已經準備好的罵人的言辭(要記熟這些東陸語的罵人話可真不容易呢)頃刻間忘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脫口而出的文法錯誤的驚呼:「這是部落我們的徽記!」

「你們是什麼部落?」雖然河絡用錯了文法,席峻鋒還是聽明白了他的話。

「越州,塔顏部落,」河絡慢慢地鎮靜下來,開始端詳那張毫無血色的死人臉,「這個人,我認得。我們部落的記名弟子。」

席峻鋒倒有點佩服這個矮矮小小的河絡了,在最初的震驚之後,他能夠迅速回過神來,可見也是個不一般的人物。雖然他的東陸語說得比較生硬,但至少能表達清楚意思,很快地,這個失去了骨頭的男人的身份弄明白了。

他是越州的河絡部落塔顏部落的記名弟子,名字叫做張星,當然,也有可能只是化名。這個部落藏在沼澤深處,向來不愛與其他同族通氣,只是埋頭鑽研星相學,更不用提與異族交流了。所以張星這樣一個人類能成為他們的記名弟子,實在是太罕見了,難怪這位河絡很快就認出了他。

「他是一個非常非常執著的人,」河絡回憶說,「我們河絡部落的入口處通常有障眼秘術保護,外人很難找到,那時候他在附近足足找了三個月,嘴裡不停高喊著他的目的,訴說著他的誠意。雖然最後還是沒有讓他進入,但我們感於他的誠摯,破例派出一位星相師,教授了他一段時間星相知識,所以他也算作我們的記名弟子,還在身上烙下了部落印記。你問我這個印記代表什麼?哦,不是棗糕,它代表的是算籌,算學是星相學的基礎……」

更多的資訊他也沒法提供了,因為這幫一心撲在學問上的河絡們甚至沒有費心去打聽此人的身世背景,反正很少有人能用星相學去作惡。但他所講述的那些,已經足夠席峻鋒去繼續調查了,有黑道背景的人雖然多如牛毛,但在這其中會有興趣學習星相學的卻寥寥無幾——那就像老虎吃草一樣奇怪。在老虎群裡找出吃草的那一隻異類並不難,活資料庫劉厚榮很快就找到了此人的真實身份:「真名叫張劍星,名字裡雖然帶個‘劍’字,卻是個痴迷星相學的刀客,武功極高,但腦子有點一根筋。由於一次意外的巧合,少年時代一位星相師的預言碰巧成真,救了他一命,從此他總覺得自己的命運是由天空中的命星確定的,四處尋訪星相名家,攪得別人焦頭爛額的。他本來是中州大幫派鎖河盟的頭號高手,因為星相耽誤了好幾次大事,也因此被鎖河盟忍痛驅逐了,此後他消失了一段時間,也許就是去了越州拜訪塔顏部落吧。再往後……再往後……」

席峻鋒注意到了劉厚榮的遲疑:「怎麼了?再往後發生了什麼?」

劉厚榮吞吞吐吐地回答:「一年半之前,他過去在幫派裡結下的仇家發現了他的下落,聯合起來找他晦氣,他寡不敵眾,被逼得走投無路,幸好有人救了他,並從此收留了他,直到半年前,好像就沒有聽說他的動向了。」

「誰收留了他?」席峻鋒追問。

劉厚榮的聲音很無奈:「國主的哥哥,隆親王石隆。」

查出張劍星真實身份的第二天清晨,第二位死者的身份也終於有了重要進展,不過不是通過查詢房主這樣的迂迴線路,而是從死者的遺物裡找到了一點線索。

第二位死者是女性,房間內遺留了不少雜物,席峻鋒不管三七二十一,命令手下把所有東西都一股腦搬回去,然後指派了一名叫做霍堅的捕快分析遺物。霍堅已經五十出頭,駝背瘸腿,頭髮掉了大半,眼神也相當不好,不戴著河絡磨製的眼鏡根本看不清東西,但所謂人不可貌相,此人年輕時可是個風流人物,在九州各地到處流竄,靠著出色的手工藝製作千奇百怪的小玩意兒,勾搭良家婦女。他的瘸腿就是在這樣的生涯中不幸被某良家婦女的丈夫發現而打折的。由於去過的地方多,對各地風土人情、尤其手工製品有相當瞭解,霍堅被慧眼識英雄的席俊峰看中,破格錄用到手下,負責替他鑑別證物。

霍堅有一張大到可以供幾個人在上面站著跳舞的大木桌,需要鑑別的物品在上面堆積如山。他就趴在桌前,在鏡片後面眯縫著眼,面對著一大堆梳子、鏡子、木屐、女人的內衣之類的玩意兒伏案工作,但從來不肯早到和晚走,嚴格遵循著規定的工作時間,到點就回家吃飯睡覺。捕快們心急如火,卻也沒人好意思去催促這麼一個身帶殘疾的老頭子。

所以老頭子註定要先把大家折磨夠了,在帶來點意想不到的驚喜。就在確定了張劍星的身份之後的翌日早晨,霍堅撐著柺杖慢騰騰走進捕房,在桌前坐定後說:「哦,我昨晚找到了一點線索。這個女人要麼是從雷州來的,要麼在雷州客居過很長一段時間。」

捕快們兩忙圍上來,席俊峰很不滿意地問:「你昨晚找到的,為什麼今天才說?」

「因為我找出線索的時候,已經到收工的時候了,」霍堅理直氣壯地說,「我要是會兒告訴你們,你們肯定得逼著我解說,那就耽擱我的吃飯時間了。」

眾人氣得牙癢癢的,卻也拿他沒辦法,只能乖乖聽他解釋。他拿起了一把傘骨粗大,傘面厚實的雨傘:「比如這把傘,幾乎是雷州女人隨身的物品。別看它有點笨重,卻是在雷州生活必不可少的物品。因為雷州的城市大多靠海,又多風多雨,天氣變化很大,經常在半天之內輪番出現烈日當頭和暴雨傾盆,雨傘是必不可少的。而海邊風大,宛州女人用的小油紙傘只怕幾分鐘就被吹散架了。我當年在雷州的時候,遇到過……」

「閉嘴,」席俊峰很有經驗地打斷他,「說下一樣,別回憶你的情史了。」

霍堅遺憾地放下傘,在桌上的破爛裡左翻右翻,又找出了一把普通的牛角梳子:「這梳子的做工用料沒什麼特別,但上面裝飾用的花紋是波浪形,也比較符合雷州人崇拜海神的特色。我當年在雷州的時候,有一個……」

「閉嘴。」席俊峰說。霍堅嘆了口氣,又拿起幾樣東西,一一指點出其雷州特色並試圖回憶他的浪漫史,這時候接連熬夜工作而一直睡眼朦朧的劉厚榮一個不小心,整個身體趴到了桌上,把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撞到了地上。霍堅吹鬍子瞪眼,近乎咆哮著指揮捕快們把那些「重要的物證」一一撿起來,但有一個小瓷瓶還是不幸在地上跌破了,裝著的膏藥流了一地。劉厚榮正像那簸箕來清理,霍堅卻忽然費力地蹲下,用手指頭蘸了一點膏藥放在鼻端,用力嗅了嗅。

「這瓶子是柳妍坊的,那是宛州本地的胭脂坊,所以我一直沒留心,沒想到她用空瓶裝了別的,」霍堅搖著頭,「要不然答案早就出來了——這個女人不只在雷州住過,恐怕本身就是雷州人。」

「這是什麼?」劉厚榮湊過來,聞到一陣刺鼻的藥味。

「雷州人毛髮比較重,愛漂亮的女人如果一伸出胳膊就露出汗毛,未免不大好看,所以他們會準備一種特殊的膏藥來脫毛,保持皮膚的光潔,」霍堅又陷入了對往事的遐想中,「我當年在雷州的時候……」

這次沒人打斷他。所有人都離開他的木桌,繼續商議去了,留下他一個人在那裡嘮叨不休。

死者來自雷州,只是解決了第一步的問題,畢竟南淮是宛州最繁華的商業城市,來往於南淮的雷州人數量不少,總不能一一盤問他們吧?再說這具女屍變成了這副模樣,只怕自己的老公來了——如果有的話——也沒法認出來。

就在大家都有些愁眉不展的時候,陳智步履蹣跚地回來了。按照席俊峰的指示,他真的又到了那位死去的賭鬼基本不去的通宵營業的賭場裡去,繼續打聽賭鬼的資訊。這項工作自然導致了他一夜未睡。不過看得出來,他的眉宇間充滿了得意之情,這讓席俊峰立馬意識到,他問出了點什麼。

「還真找到了一個賭客還記得那個死掉的賭鬼,」陳志往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去,滿眼血絲,臉頰似乎都瘦得少了兩塊肉,「那傢伙一向以記性好著稱,在他面前翻過的牌就能過目不忘,所以在賭場裡頗能贏點錢,也只有他那種記性,才能記得死賭鬼的事情。他這樣的人不受賭場和其他賭徒們的歡迎,總是換地方,難怪我之前沒有找到他。」

「以前我說過,聽我的話總是沒錯,鮮花往往開在最遠的山谷。」席俊峰頗有幾分洋洋自得,「那傢伙告訴了你些什麼?」

「他也曾經對死賭鬼的房子很感興趣,但那個不願意透露姓名的人開價比他高,最後沒有拿下來,他很不服氣,曾經找了幾個兄弟想要去找那個不知名買家的麻煩,結果打探到了一點蛛絲馬跡後,嚇得再也不敢動這個念頭了。你們猜,高價買下那層房子的人是誰?」陳智做神秘狀。

捕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陳智驚訝地發現他們的神情都有點怪異,好像都明白過來點什麼。

「你們不會真猜到了吧?」陳智嘟噥著。

席俊峰沒有回答他,而是直接把頭轉向了劉厚榮:「隆親王果然是有錢人,他的手下不會有很多來自雷州的女人吧?」

劉厚榮想了想:「我能想得起來的只有一個。桑白露,出生於雷州北部城市白露彌,但自幼在畢缽羅港長大的女神偷,同時是公認的江湖上數一數二的探險者,精通在各種惡劣環境下的生存技巧。她曾在南淮被捕,但被親王保了出來,並替她償還了所盜竊的贓款。以後她就跟著親王,直到半年前失蹤。」

「親王的這個習慣我倒是有所耳聞,」席俊峰說,「這個人從年輕時代開始,就以講義氣、夠朋友而著稱。他在宛州各地都化名購置了不少引人注目的房子,算得上是未雨綢繆;萬一手下或者朋友犯了什麼事,就把那些事先買好的房子交給他們住下避難。也虧了那個賭徒為了想復仇而真的去調查了,不然她的身份還揭不出來呢。」

「也就是說,這個桑白露在半年前犯下了什麼事,於是到這個房子裡躲了起來。」陳智若有所悟。

「頭兒,張劍星也從半年前開始不在旁人的視野裡出現了。」劉厚榮插嘴說。

席俊峰思索了一陣子,緩緩地說:「這兩個死者都是石隆的手下,都在半年前失蹤,然後都在這幾天被殺。這不大像是巧合啊。」

眾人默然,腦子裡不約而同地想著:這件事要是和石隆有關係該怎麼辦。那可是國主的哥哥,一條几乎不可能碰的大鱷魚,即使他犯了什麼事,只要國主不想管,只怕別人也管不了。不房裡的氣氛變得凝重,捕快們無論入行早晚,還從來沒有碰過這樣身份的角色。該怎麼處理這種經常凌駕於律法之上的巨大權力,他們還真是心裡沒數。

席俊峰咳嗽一聲:「別想那麼多。現在只是證實了死者曾經是石隆的屬下而已,其他一切都不能確定,也許石隆和本案是完全無關的。」

這話說得很勉強,至少桑白露所住的地方就是石隆提供的,但在這種時候,總得有點類似的救命稻草來撈。席俊峰接著說:「別的先不管,按部就班,繼續查案。」

不知不覺間,人們都開始用名字來稱呼這位尊貴的親王了。一名捕快發著牢騷:「怎麼繼續查?打上親王府去,直接追問石隆?兄弟們的腦袋還要不要啊。」

「不到萬不得已,別去驚動石隆,」席俊峰沉思者,「只能拐彎抹角,從他們的其他關係上入手。真的把苗頭引到了石隆身上……那就再說。我不新這世上還有什麼東西大得過律法。」

這句話倒是說得挺堅定,但從捕快們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們並沒有真的被鼓舞。律法就好比一把大小固定的菜刀,雖然有著顯而易見的外露鋒芒,畢竟刀身太短太小,宰雞屠狗還好,想要用來殺死一隻老虎,前景恐怕不容樂觀。

一群人正在滿腹牢,一件早已在意料之中的事情發生了。補房的門被推開,一個捕快匆匆進來,對席俊峰耳語了兩句。

席俊峰嘴角浮現出一絲含義不明地微笑:「好了,大家一直期待的第三宗殺人案出現了。我們一起去看看吧,看看這個死者會不會又是石隆的什麼人。」

十一

夜色下的南淮城有著迷人的景緻。那些破爛的棚屋、泥濘的小道、堆滿垃圾蒼蠅亂飛的街區,以及渾身汗臭的力夫與衣不遮體的乞丐,在暗淡的光線下都隱去了身形,不再像白晝那樣醜陋而刺眼,南淮城剩下的只有一片流光溢彩的明麗。這時候站在高處俯瞰南淮,很容易就能看出這座城市的貧富差別,以城中心王宮附近為分界線,越往北走,越是燈火通明,那些據說能八班邊城照亮的燦爛火燭,與天空中的皓月繁星交相輝映,體現著繁榮的南淮的勃勃生機。

往南卻正好相反,燈火越來越疏,越來越少,完全不成氣候。等到了這座高塔的腳下是,除了親王府內部之外,外圍一圈幾乎是漆黑一片。暗夜隱藏了所有的汙穢和罪惡,不安定的因素就在其中靜默地流動。這裡是貧困與犯罪的溫床。

「我見識過各種稀奇古怪的有權有勢的人,你這樣的還真是第一次見,」雲湛說,「非要住在這種窮人扎堆的地方做什麼呢?當然你本身就是個黑道頭子,倒也不怕有什麼小偷來偷襲。」

「所以我遭受了報應,」石隆嘆了口氣,「讓自己的女兒在家門口被人綁架走,之間音訊全無。」

說話的時候,兩人正站在觀景塔的高處,距離頂部約有五分之一的差距,因為再往上的石梯因為年久失修而毀壞了,而石隆也無心再去修葺。不過這個高度也足夠了,可以一眼望到楚唐平原的遼闊遠方,把南淮城的全景盡收眼底。這一層塔四周特意沒有封住,視野很開闊,當然高處的風也很猛烈,但對兩個習武之人而言,也不算什麼。

「以前各族還打得熱鬧的時候,鬥獸場裡生意很不錯,幾乎天天都有精彩的角鬥,其中夸父和猙的肉搏更是受人歡迎,」石隆伸手指著如怪獸般匍匐在黑夜中的鬥獸場遺址,「那時候貴族們都以能在鬥獸場裡獲得一個好座位為榮,為此還經常發生點糾紛。所以這座石塔最早的主人,一位品級不算太高、總不能獲得好座位的貴族一怒之下開始興建觀景臺,想要在鬥獸場之外另出機杼地解決自己觀看鬥獸的難題。」

「於是他心滿意足了?」雲湛問。

石隆搖搖頭:「沒來得及。這座高塔足足建了有一年多,結果就在竣工的那一天,還沒能等到看上一場角鬥,南淮城就被敵國攻破了。這之後整個九州陷入了長時期的戰亂中,知道和平重新到來,鬥獸場再也沒有啟用過一次,終於完全被遺棄。」

「真是一個悲劇的故事啊。」雲湛沒心沒肺地感慨說。

「所以我站在這裡遠眺的時候,經常在想著那位連名字都沒人記得了的貴族的遭遇,」石隆凝視著遠方,「那麼挖空心思地想出來這個主意,又花了那麼多時間和精力去營建,到了最後,卻什麼都沒能得到。而這世上又有多少和他一樣,殫精竭慮地做著註定沒有收穫的蠢事呢?」

雲湛思索了一會兒:「你好像挺有感慨的,是在解釋你從來不去參與政事的原因嗎?」

石隆懶洋洋地往身前的石頭欄杆上一倚:「政事?老實告訴你,我連考慮一下‘為什麼我從來不去參與政事’的心情都沒有,因為那件事半點也不好玩。我只做好玩的事情,我喜歡做的事情。哪怕是花費心力建造一座註定沒有用的高塔,只要做這件事的過程合我心意,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原來我猜反了啊,」雲湛揪揪鼻子,:「說來說去,你無非是想告訴我,你和那位無名貴族其實是同一種人。所以你才喜歡這座塔。」

石隆一笑:「這一點算你說對了。我當年打聽清楚這座塔的來歷之後,就很想成為它的新主人。我幾乎可以想象那位無名貴族的心情:永遠居於人下,永遠不可能在鬥獸場重爭到最好的位置,雖然在平民們心目中是引人羨慕的階層,但和其他貴族比起來,他又只是被擠在角落裡的小角色。懷著那樣心情的人,也許心裡就憋著一口氣,想要做出點什麼來吧?即便是一次都沒有使用就被敵國破城,即使是對旁人沒有意義、完全屬於徹頭徹尾的蠢事,對他自己來說,卻未必全無意義。築建這座塔本身,就是意義。」

雲湛本來想挖苦兩句,石隆說的話卻觸動了他的記憶,讓他回想起自己的童年,回想起那段沒落貴族的壓抑生活。我又何嘗不是在做著那樣的蠢事呢?他想著。那時候不好好唸書,不好好習武,拿著每個月的月例錢到賭場鬼混,圖的是什麼?不外乎就是想證明,儘管我是一個出身沒落貴族的小蝦米,儘管我是一個身為羽人卻飛不起來的可憐蟲,我的生活軌跡也該由我自己來把握,假如沒辦法把握的話,哪怕讓他多轉一個微小的角度也好。

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很久沒有說話。下方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接著是窸窸窣窣掃地的聲音,那是負責定期掃塔的一名僕婦一層層打掃上來。他大概是發現主人在上層站著,不敢驚動,於是停了下來,就在下一層靜靜地等著。

「夜深了,回去休息吧,」石隆說,「也不要耽誤下人的時間了。你上來打掃吧!」

回到洪英為他準備好的客房後,雲湛仍然思緒不斷,難以入眠。他發現雖然自己揹負著天驅的名譽和重擔,彷彿是要為某種理想拼搏奮鬥一生的樣子,但實質上,自己和十年前沒什麼兩樣,仍然只是那個在泥潭中拼命掙扎,想要把握住自己命運的不安分少年而已。

他又想到了石隆。石隆剛才的一番話,是不是也在暗示這點他自己的心情呢?所謂身居人下無法出頭,根據不同的標準可以有多種解讀的方式。一個吃不飽飯的窮人是無法出頭,一個賺不到大錢的遊俠是無法出頭,一個在鬥獸場佔不到好位置的小貴族還是無法出頭。

同樣的,一個當不了國王的王子,縱然身份再尊貴,是不是也算一種「無法出頭」呢?因為在他的頭頂,始終壓著一國之君的巨大權勢,讓他無法翻越。就算他真的參與議政,也永遠是那個沒有決斷權的人。

雲湛忽然間睡意全無:石隆是不是在用所謂的築塔,來隱喻他的心事?他是不是想要說明,他從來就對誘人的王權壓根不感興趣?

他越回味石隆的話,越覺得其中含有深意。這些事情,對大多數人而言意義重大,對某一小撮人卻並無用途;與之相反的,旁人渾不在意的彈丸小事,對其他人卻可能關係重大。石隆決不會無緣無故邀請自己上塔,他一定是想表達些什麼。

這是石隆試圖為自己撇清麼?雲湛躺在黑暗中,雙眼虛空地望著天花板,一點一點回想著自己與石隆兩次會面時他語言中的細節,想要努力揣摩這位梟雄的性格和思維。這個人生性好武,不愛受拘束,喜歡混跡黑道;這個人脾氣古怪,和國主關係冷淡,和其他王公貴族都不親近,唯一感情不錯的偏偏是性格孤僻生人勿近的太子;這個人年輕時魯莽衝動,聽說是個滿嘴髒話的粗魯漢子,人到中年卻開始收斂,把自己裝扮得活像一個道學先生,那是因為他得到了一個古靈精怪的寶貝女兒,為了這個女兒,他好像做什麼都可以。

很隨性,很固執,很不通常理的性格,這往往也是最危險的性格。

他嘆了口氣,內心有點沉重,因為他越揣測石隆的心理,越覺得自己的推理在被石隆的暗示所左右,以至於無法真正地揣測到他的用心。同時他也知道,石隆這樣倔強不合群的偏激性格,一旦下決心要幹什麼事,就很難被人勸服收手。他有自己的思維方式,也有自己的尊嚴,不管眼前這場重大危機的實質究竟是什麼,想要弄清楚根底並且化解掉,還真是困難重重啊。

正想到這裡,他忽然覺得有什麼突如其來的光線在他眼前閃過,確切說,那只是一道離得很遠的閃光,在他的眼裡留下微小的痕跡,換了常人,大概根本不會留意到。他也並不在意,抬起頭來,閃光消失了,什麼都沒有。

但耳朵裡卻在這時候聽到一點響動,像是有野貓從院牆上翻過。聯想到剛才的微光,他忽然警惕起來:會不會是有什麼人入侵?難道天羅一直追殺到了這裡?他站起身來,仔細聆聽周圍的動靜。

其實不用他仔細聽,因為親王府裡馬上就喧囂聲大作,無數的腳步聲亂紛紛地響起。反正一時半會兒睡不著,雲湛把椅子搬回屋,慢悠悠循聲踱過去想要看看熱鬧。他有些驚訝地發現,喧譁的源頭竟然指向親王石隆的寢室方向。

洪英自然已經帶著侍衛們趕到,除此之外,還有不少一望而知身懷武藝的傢伙圍在石隆的寢室外,一定都是石隆的黑道朋友與手下,忠誠護衛之心可見一斑。石隆已經披衣出來,神情鎮定自若,倒不愧是見過大風大浪的角色。他招呼雲湛說:「不好意思,來了個小刺客,吵擾你睡覺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雲湛卻是一怔:「刺客?不是吧,誰那麼大膽來刺殺你?」

石隆搖搖頭:「那可不知道了,只能等天亮後把屍體送到衙門去認了。」

屍體?看來這不自量力的刺客已經偷雞不成,反而把自己的小命蝕進去了。雲湛上前幾步,看著地上那具被黑色夜行衣包裹著的屍體。他的面罩已經被扯開,露出一張充滿驚懼的年輕人的臉。看來此人雖然膽大包天前來刺殺石隆,臨死的時候,畢竟還是知道害怕的。

「可惜沒能抓活的,」石隆遺憾地說,「我的這些夥伴們為了保護我,下手稍重了點,不然還能問問有沒有主使者。我不認識這個人的臉,也許是花錢僱來的刺客或者是什麼仇家的後人吧。」

雲湛沒有接茬,蹲下身子,藉著僕人們點起的火把,看著死者身上的傷口。他的夜行衣上有若干淌著血的破損,無疑是護衛石隆的武士們乾的,但最致命的傷口卻是在咽喉,那裡有一個極小極細的血洞。

洪英在雲湛耳邊說:「已經搜查過了,身上沒有任何表明身份的物品。」

「是誰殺了他?」雲湛問,「手法乾淨利落啊。」

「大概是那些……那些黑道的……朋友吧,」洪英畢竟還是對江湖人士有點成見,說到「朋友」兩字頗有點生硬,「我也不好一一追究,畢竟他們是好意保護王爺。你先休息去吧,刺殺這種事常見,我們都習慣了,不過敢到親王府裡來動手的還真不多。」

雲湛點點頭,站起身來:「這裡沒我什麼事,我先回去睡覺了。」他一邊往回走,一邊試圖接續在被這起深夜刺殺打斷前的思路。但是倦意湧了上來,他並沒有多想下去。

「如果真如你所料的話,事情就很不好辦了,」石秋瞳面有憂色,「我這位可憐的伯父,鬱郁一生,什麼事都不順,什麼事都不被人理解,確實已經夠惱火的了。他要是真想做什麼大動作,那就絕對不會收手,可是我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他的意圖是什麼。」

雲湛呵欠連天:「困死我了,猜謎猜了一晚上,還參觀了一具刺客的屍體。總之呢,石隆的心態相當不好,他專門向我提到那個築建高塔的貴族,也許是想解釋什麼,但我覺得其實是欲蓋彌彰。而女兒的失蹤對石隆更會是一個不小的刺激,如果他本來就有政變的心願,這件事算是把他想著歇斯底里又多推出了一步。我再問你個問題:就好比那個築塔的無名貴族,當他發現建好了塔之後,仍然不會幫助他在鬥獸場裡獲得一個好位置時,他會幹什麼?」

「把塔拆掉麼?」石秋瞳問。

「從沒發現你那麼善良過,」雲湛翻著白眼,「拆塔有什麼意思?要拆就拆掉鬥獸場,而且要拆得巧妙,讓別人完全看不出痕跡來。」

石秋瞳打了個寒戰,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想了想,緊皺著眉頭:「可我們現在沒有任何證據,也不能明著不讓親王靠近太子吧?」

「裝病!」雲湛一瞪眼,「宣佈太子染病,什麼人都不見!再增加護衛人手,以防萬一。」

石秋瞳點點頭,忽然嘆了口氣:「幸好有你,這些事情牽扯到自己的親人,我都有些手足無措了。」

「世道兇猛,人心險惡,」雲湛做智者狀拍拍石秋瞳的肩膀,「你還得多學著點。」

「人心是不是險惡也許我看不出來,但我知道你的近況很險惡,惹上什麼麻煩了吧?」石秋瞳問。

雲湛死要面子:「哪兒來什麼麻煩,昨晚沒睡好而已。」

石秋瞳哼了一聲:「一兩個晚上不睡覺可造不出您這樣比金魚還漂亮的眼睛。恐怕是有什麼東西攪得你徹夜難眠吧?」

雲湛差點衝口而出「因為惦記著你還不行麼」,又覺得這樣的玩笑千萬不能亂開,所以只是無精打采地哼了一聲:「放心吧,我會解決的,你就別摻和了,來了也是添亂。」

石秋瞳沒有生氣:「看來的確是很大的麻煩,你都不敢讓我插手。」

雲湛站起身來,沒有回答,徑直向著門口走去,忽然眼前一花,石秋瞳已經攔在了身前。他嘆口氣:「小姐,你不要什麼事都想管一把成不?」

「別自作多情,」石秋瞳悠悠地說,「你現在正接受著我的委託,要是半道丟了小命,我到哪兒找人賠我的預付款?」

「那我現在就把預付款退給你。」雲湛真的作勢掏錢,然而手還沒放進懷裡,手腕已經被石秋瞳一把抓住。石秋瞳自幼習武,力氣本來不小,這一下又毫不留力,捏得雲湛哇哇亂叫:「我只退預付款,可不能連手一起賠給你!」

「如果你死了,陪什麼都無所謂了,」石秋瞳狠狠一甩手,「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就算是一年前南淮被叛軍圍困時,我也沒見過你這麼憂心忡忡就跟死了娘似的樣子。到底是什麼事?」

雲湛愁眉苦臉地揉著自己發青的手腕:「這個麼……說來話長了。」

十二

對於南淮城這樣的大城市而言,磚窯的生意總是不錯,但工人們能吃到嘴裡的飯畢竟是少數,大頭都填進了磚窯主的肚子,工人們不得不按照古老的方式抱成團,以集體的力量和同業者展開競爭,向僱主爭取更好的待遇,以免勢單力薄被單獨擊破。

楊半城卻從來不害怕這種力量。他從小到大都相信,手中擁有暴力就能壓制一切。所以他的手下一直豢養著一批窮兇極惡的打手,任何時候有工人鬧事,他就會毫不留情地派出打手鎮壓,何況現在他的底氣更足了,因為自己在半年前得到了一位很得力的助手,大家功夫之利害,自己前所未見。有了這個助手,多少工人鬧事他都不會害怕。

所以這一天傍晚,當聽說有一幫被他拖欠工錢的工人將在第二天清晨、也就是他為一窯新的磚坯點火時來搗亂的訊息,楊半城並不緊張。他和助手碰了個頭,把安保問題放心地扔給他去解決。然後助手離開了,他照常指揮者還在為他幹活的工人們把做好的磚坯放入窯室,開始封窯。

然而就在封窯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一樁小小的意外攪了他的興致。一個捕快不知為何揀在那時候過來找自己的麻煩,聲稱有人告他剋扣工人的薪水。楊半城沒辦法,把其他工人先趕走,向這個捕快說了一陣子好話,塞了幾個金銖給他,算是將他打發走了。他頭昏腦脹地招回工人,命令他們繼續封窯,自己吃完飯去了。

第二天清晨是星象師為他計算出的點火的吉時。楊半城早早來到磚窯,守著火工從火口點火。他先默默祝禱了一遍神明保佑,正準備下達點火的號令,一名打手頭目快步走到他面前:「楊爺,我得到訊息,那群窮棒子要趕著您今天點火,過來鬧事!」

「不要緊,風先生會解決的,把你的人招過來看著就行。」楊半城胸有成竹,「點火!」

磚窯內的火焰很快熊熊燃燒起來,煙道里開始冒出煙霧,不久之後,從封閉的窯牆裡透出的熱力就開始讓人渾身冒汗,無法站近了。

楊半城鬆了口氣,剛剛把卷好的菸葉塞進菸斗,打手頭目又來了。這一次他氣喘如牛地狂奔著,跑得五官變形,胸口起伏好似拉風箱:「來了!真來了!而且……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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