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祭 淨體

他一口氣喘不上來,說不出話了,楊半城連忙向遠處望去,這一看把他的菸斗都嚇到了地上。黑壓壓一片人正朝著磚窯的方向湧來,那也就罷了,關鍵在於這幫人推著的東西。

那居然是一個簡易的投石機,雖然大小遠比不上那種可以用來攻城略地的真正的投石機,但要用來擊穿一座普通磚窯的窯牆,似乎是足夠了。而從那幫工人們殺氣騰騰的表情來看,他們來這的目的就是如此。

「不行!不能啊!」楊半城連滾帶爬地衝到他們跟前,「窯牆一打破,整窯磚都會廢掉,不能啊!」

燒磚的過程長達四到五天,在此期間還需要通過輪流堵煙道的方式調整窯溫的均衡,直到所有煙道的頂部都變成紅色,然後從窯頂向下淋水,看著磚色從紅轉青,才能算完工。如果在之前讓磚窯透了風而不能保持溫度,那這一窯磚即使成型,也都是廢品。所以楊半城才會如此惶急,但被他拖欠工錢的工人們要的就是這種效果。他們分出一批人上前,擋住了撲上來的打手,背後的人則已經扳動了投石機,巨大的石塊呼嘯著飛了出去。

這樣簡易的投石機精度當然很差,前三發石塊飛出去,都砸偏了,但工人們毫不氣餒,又發射了第四彈。這一次,一塊巨石終於正中目標,重重砸在了窯牆上。一聲轟然巨響後,窯牆向內塌陷進去,紅色的火苗立即竄了出來,滾燙的熱浪讓靠得稍微近點的人都有呼吸不暢的感覺。

完蛋了!整整一窯磚,五千塊磚坯,全完了。楊半城眼前一黑,身子一軟趴在了地上。姓風的呢?那個姓風的混帳東西哪兒去了?自己昨晚吩咐得那麼明白,他也答應得很痛快,為什麼在關鍵時刻卻消失了?毀了我一窯磚……我要讓他把之前收我的錢統統吐出來!一窯磚啊一窯磚!

他把絕望的視線投向正在熊熊燃燒的磚窯。這一眼看過去,他的心猛地抽緊了。通紅的火光中,好像……好像有一個人影正站立在那裡。

人?怎麼可能?楊半城狠命揉揉自己的眼睛。磚窯裡的溫度那麼高,點火之後,頃刻之間就能把一個大活人燒得灰飛煙滅蕩然無存,怎麼可能還有人能站在那裡?

但揉完眼睛後,人影依舊。在那吞吐著地獄般烈焰的磚窯裡,那個瘦長的身影一動不動,沉默地矗立著,有若鬼魅。雖然離得太遠看不清面目,但楊半城恍惚間覺得那是一個很熟悉的身影,他終於忍不住呻吟一聲,管他三七二十一,暈過去再說。

席峻鋒來到出事的磚窯前時,正是一片亂紛紛的熱鬧景象。磚窯裡已經澆了大量的水,硬生生把火澆滅,但餘溫仍在,磚坯上青煙嫋嫋,發出嗆人的氣息。來自衙門的捕快們已經扣住了十來個帶頭鬧事的工人,剩下的本著法不責眾的原則早已一鬨而散。磚窯老闆神情激憤,正纏著捕頭嗚裡哇啦地要求嚴懲罪犯。

席峻鋒知道,那些冒出的青煙是有毒的,他先深吸一口氣,然後屏住呼吸走進磚窯。手下們在背後高呼著試圖阻止他,他並沒有停步,一股熱浪立即把他包圍起來,皮膚能感受到明顯的灼燙。但他必須進去,因為磚窯隨時可能整體垮塌,那樣的話,屍體就會被壓在廢墟里,不知道損毀成什麼樣。

屍體仍然直挺挺地站立著,這實在是咄咄怪事,因為燒磚時,磚窯裡會聚集可怕的溫度,再皮糙肉厚的動物,在裡面也會迅速脫水、發黑、變形,最終成為屍灰。但這個身材細長的羽人,竟然能挺立不動,保持著身形。

走近之後,屍體的細節漸漸能被看清。席峻鋒在屍體面前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出去。手下們連忙圍上來:「頭兒,怎麼樣?那屍體怎麼回事?」

席峻鋒沒有回答,只是做了幾次深呼吸,對劉厚榮說:「外衣脫給我。」

劉厚榮莫名其妙,但仍然照辦,席峻鋒把這件外袍裹在手上,憋足一口氣,又衝進了磚窯。半分鐘後,他已經很費力地把屍體拖了出來,動作相當野蠻,一點也不符合捕快條例裡關於保護屍體的要求。但沒有人責怪他,捕快們看著「屍體」,面面相覷,個個都哭笑不得。眼泡浮腫的陳智怒吼一聲:「我要去睡覺了!」

開什麼玩笑,這根本不是什麼死人,而是一個金屬人。儘管它有著近乎完美的體態,連面容都栩栩如生,但卻不是真人。不知道是誰把這個沉重的金屬人扔到磚窯裡惡作劇,倒是把所有人都騙了。

「不像是一般的惡作劇,」席峻鋒說,「誰捉弄人會這麼麻煩?這一尊金屬人,光是鑄造就得花不少錢吧。」

劉厚榮小心地敲敲金屬人,搖搖頭:「非金非鐵非銅,暫時看不出材質來,不過在這樣的高溫下表面都不發黑,也挺不容易。你說得對,誰玩惡作劇會下這樣的本錢?」

席峻鋒沉吟片刻:「把那個倒霉的磚窯老闆給我揪過來。」

於是還在氣得滿面通紅的楊半城被帶了過來。他還想繼續自己的抱怨,目光卻落在了剛剛扒拉出來的金屬人身上。

「這不是風冉嗎?」他嚷嚷起來,「誰替他塑的像?」

「風冉是誰?」席峻鋒問。

楊半城支支吾吾,猶豫了半天,但席峻鋒的目光就像利劍,讓他不敢混賴:「是……是我請來的助手,一個羽人。」

席峻鋒再問風冉的具體身份,楊半城卻訥訥答不出來,只說風冉自薦上門,功夫很好,他就聘用了。劉厚榮思索著這個陌生的名字,估計又是化名,但那張臉似曾相識。

「什麼時候自薦上門的?」劉厚榮追問。

「大概是在……五六個月之前吧。」

又是半年左右。丟掉骨頭的張劍星和變成乾屍的桑白露,都是在半年前開始行蹤詭異的;而眼下這具金屬塑像的原型風冉,也是在半年前投身到這樣一個渾身銅臭的惡棍手下,一般而言,江湖高手做出這種事都是為了避禍。

「這個風冉,武功高在什麼地方?」劉厚榮又問。他仍然覺得這是一張熟臉,自己一定在什麼地方見過。

「他的武功……高就是高了,具體我也不大懂,」楊半城回答,「不過,他打起架來出手特別快,總是能一下子卸掉對方的關節,或者戳中什麼什麼氣血點,讓人喪失活動能力。總之就是臉上不見血,身上不見傷,特別適合幫我對付討薪的窮棒子們,他們就算要去告官也沒有證據……」

沒有人顧得上去對楊半城表示厭惡,因為劉厚榮一下子反應過來:「關節技法!我想起這是誰了,怪不得那麼面熟呢!他這張臉上過通緝令!這是個從寧州來到宛州尋找高明武師進行比武的羽人,真名叫翼藏海,三年前來的,因為在比武中擰脫了博武侯的公子的手臂,這位小侯爺帶人去報復,他在被圍攻中誤殺了一名打手,很快被通緝。聽說他雖然是體瘦骨輕的羽人,關節技法卻用得極佳,專能借力打力,當時宛州許多擅長拳腳的人族武士都栽在了他手裡。這個人很有意思,本來是羽族中萬中無一的鶴雪體質,可以隨時起飛,卻從來不喜歡飛,而喜歡憑藉拳腳和人對抗,不然當時也不至於被小侯爺圍住。」

「然後又是親王收留了他,對嗎?」席峻鋒問。

「沒錯,親王替他賠了一千金銖,撤銷了通緝,」劉厚榮聳聳肩,「事實上要找出他也不容易,但根據之前的經驗,我先假定了此人和親王有關,大大縮小了範圍,再從親王身邊進行排查,結果真的被我想起來了。」

「可是有一個問題,」看起來半睡半醒的陳智用夢囈般的語調說,「這哥們死了沒有,屍體在哪兒,這金屬像是誰給他塑的?別忘了前兩樁案子我們找到的都是死人,現在扔一尊金屬像在這兒算什麼意思?」

這話也有道理,捕快們不覺有點納悶。席峻鋒卻始終板著臉,不斷捏著自己的下巴,那是他在全神思考的標誌。過了一會兒,他走到金屬像前,凝視了一會兒,忽然大聲喊了起來:「快把外衣都脫下來!圍住它,擋風,快!」

他的聲音充滿焦急,捕快們趕忙照做,他們這時才注意到,金屬像表面的色澤好像變得黯淡了,而且這種黯淡正在加劇,幾乎是眨眼工夫,那層炫亮的光澤隱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斷擴大的水紋狀的黑色,從一個個細小的點擴大到寬闊的弧面,接著連黑色也開始消退,整尊金屬像變成了醜陋的灰白色。

「擋住風,控制呼吸別喘氣!」席峻鋒低喝著。

金屬的顏色已經完全消失了,眼前是一個灰白的人形,雖然仍舊保持著之前的形狀,給人的感覺卻更加怪異難言。這一堆人形的物體,眉眼五官的輪廓仍然清晰可辨,只是看來有一種特別的脆弱。劉厚榮忽然有所醒悟:「難道……難道這就是……就是……」

「你猜對了,」席峻鋒抑制著呼吸,「這不是什麼金屬塑像,也許剛才表現出金屬的外表,但它實實在在的,就是化名風冉的翼藏海。只不過,現在已經是翼藏海的屍灰了。」

「金屬變身。」劉厚榮輕聲說。

「沒錯,就是金屬變身,」席峻鋒回答,「能把生物暫時變成金屬,時效過後又能還原的秘術。那種金屬形態很堅硬,也很不容易被熔,所以當放進磚窯後,不會立即熔化,也不會很快化為灰燼,而是慢慢地煎熬,身體組織一點一點地緩慢碳化,最後完全成灰。等到秘術消失,整個人就會變成你們見到的這樣。」

陳智一陣不寒而慄:「這不是火刑嗎?不,比火刑還慘,因為他一定死得很慢很慢……」

就在這時候,一片被秋風捲起的落葉從眾人頭上掠過,落到了那堆人性屍灰的肩部。人們雖然扯衣衫擋住了風,卻沒有注意到從天而降的細碎葉片。那片樹葉只是輕輕觸碰了一下,屍灰就立即崩塌了,整個軀體分裂成無數碎塊,碎塊再化為齏粉,散落下去。眨眼之間,地上只剩下了一攤灰燼。

楊半城很快又被抓了過來,他不明所以,有氣無力地抗辯著:「不是我乾的,風先生那麼大本事,我怎麼可能……」

「我也沒覺得你有能力制服他,」席峻鋒打斷了他,「所以我需要你好好回憶一下,誰有可能幹這件事。要知道,這可是在你已經封好了的磚窯裡出現的。難道封窯前你們不檢查一遍麼?」

「我們檢查過了呀!」楊半城連聲叫屈,「看到磚坯壘好了才封窯的。」

「有沒有可能封窯後,有人在窯牆上開了個洞,把人放進去再堵好?」席峻鋒又問。

「不可能,窯牆上的牆泥脫落就必須重刷重補,不然點火之後肯定會走風,」楊半城很肯定,「我可是親眼看著點火的,到那群窮棒子來搗亂之前都沒事。」

他的臉上又現出剛剛收斂起來的恨意,席峻鋒並不理會這種情緒:「那你也是親眼看著封窯的?會有人在封窯的時候做點手腳嗎?」

這句話提醒了楊半城:「您這麼一說我還真想起來了,有位官爺就在那時候來找我問話,我不得不把工人們都支開了。有那麼幾分鐘時間,磚窯完全沒人看守,如果有人搞鬼,就是在那個時候。而且那陣風先生剛剛和我說完話離開,說不定就是半道上被他的同夥截了。」

「官爺?」席峻鋒皺起眉頭,「什麼官爺?御林軍、衙役、捕快還是猛虎衛?」

「他說自己是衙門的捕快,」楊半城回憶著,「沒告訴我名字,但給我看過腰牌。」

「問你什麼話?」

「那是有人誣告我,非說我拖欠了窮棒子的工錢。其實我只是在等回款而已,貨款一到肯定就給他們發錢,分文不會少,我拿我祖母的墳發誓……」

「我對你那些破事沒興趣,」席峻鋒不客氣地打斷他,「那個捕快長什麼樣?」

楊半城形容了一遍,捕快們開始回憶自己是否認識這麼一個同僚。最後有三個人都想起來了,有一個叫做焦東林的捕快,長相和口音都與楊半城的描述比較吻合。

「佟童,帶兩個人立即去找焦東林,越快越好!」席峻鋒命令著自己手下武功最高的捕快,「如果他真的和這件事有關聯,恐怕會被滅口。」

人高馬大的佟童立即匆匆離去,席峻鋒把現場細細勘察一遍,又向楊半城問了問翼藏海的情況,但並沒能得到太有價值的資訊。翼藏海是主動找上門投靠的,託身於楊半城手下後,表現得正像一個盡職盡責的高階打手,沒有露出半點異狀,楊半城繞來繞去,也說不出點新鮮玩意兒。席峻鋒無奈,一面派人去搜查翼藏海的住所,看能否找出點什麼,一面把屍灰收集好,回捕房去等待佟童的覆命。

等待佟童的過程中,大家把已經發現的這三起怪異殺人案放在一起合計了一下。無論從殺人手法還是死者的身份,都已經可以斷定,這是同一個或者同一幫罪犯幹下的連環殺人案。南淮城過去發生過的類似案件,兇殘程度或許有能超過這一樁的,詭異怪誕卻是遠遠不及。

「我覺得這更像是石隆下手清除異己分子,或者是石隆的仇家報復他,」劉厚榮說,「我們之前設想的邪教作祟,很有可能是錯誤思路。」

「為什麼是錯誤的?就因為他們在身份當中有共通之處,並且都指向一位大人物嗎?」席峻鋒說,「別忘了,歷史上的邪教案,大多最後都會牽扯出一個身份不凡的角色。七十年前的暗龍會血案,工部侍郎不就殺害了自己的四個兒子,把他們全部作為獻給龍的祭品麼。石隆究竟是加害者還是被害者容後再議,但那和是否邪教沒有關係。」

劉厚榮皺起了眉頭:「你的意思是說……這三個人是精心挑選的祭品?」

席峻鋒堅定地點點頭:「只有邪教殺人,才可能用那麼複雜的方式,因為殺人並不是主要的目的,通過殺人方式傳達某種給邪神的資訊,才是那些血案的根源。在一切的邪教祭典中,都少不了三個根本因素:祭祀的方式,祭祀的意義和祭品的選擇。現在我們的三個祭品已經找到了某種聯絡,雖然這個聯絡還並不明朗,但遲早能慢慢分析出更多的共同點。這需要依靠你們繼續深入地挖掘這三個人的行為,尤其是半年前他們究竟做過些什麼,一定要調查清楚。」

「可是祭祀的方式和意義我們還沒弄明白,」一名捕快說,「連小劉都沒見過這樣擺佈祭品的方法。」

「別說我了,仵作老韓一輩子和屍體打交道,都極少能見到這麼奇怪的屍體,」劉厚榮嘆息著,「現在十天之內出現了三具。頭兒說得對,即便是那些頭腦不正常的連環殺人狂,也很難有勁頭這樣去擺佈屍體,或許只有懷著對邪神的狂熱崇拜的信徒,才會那麼做。可是我搜腸刮肚,想遍了我所讀到過的一切資料,還是沒有看出這三具屍體究竟意味著什麼。」

「並不是所有的血祭都會留下文字資料,」席峻鋒敲著額頭,「很多祭禮被當作最大的秘密隱藏起來,但即便具體實施過程沒有記載,從效果來反推,總有蛛絲馬跡可尋。以我剛才提到的暗龍會案為例,工部侍郎殺死四個兒子後,把他們的眼睛全都挖出來了,由於他此後也自殺身亡,沒有人知道他這一舉動的用意。但是後來,我的養父田煒的老上司在暗龍會的教義裡找到了答案。暗龍會認為世界是罪惡的,所謂的光明也是虛假的,而荒神的使者龍將會把世界重歸黑暗,直到荒神再次創世。挖掉眼睛的祭禮,就是為了迎接這樣的黑暗。」

「可是這三具屍體……完全沒有共通之處啊!」劉厚榮滿臉的苦惱,「把全身的骨頭都磨碎是為了什麼?讓人身上的體液全部流乾又是為了什麼?把人先變成金屬,再放到磚窯裡慢慢燒成灰,更是匪夷所思。」

「一定能找出來的,」席峻鋒又端起了茶杯,那是他作總結髮言的標誌,「他們不可能每一次動手都完全不留痕跡,這世上沒有無破綻的犯罪。也許佟童回來的時候就能給我們帶來點好訊息……說起來,這傢伙怎麼還不回來呢?」

佟童並不像劉厚榮和陳智那樣多嘴多舌,大多數時候都沉默寡言,但一向辦事穩重幹練,身手在捕房裡也僅次於席峻鋒。不過這一次似乎很不順利,直到日頭西沉,他都還沒回來。霍堅已經照慣例按時下工回家吃飯去了,陳智則已經歪在椅子上酣睡了一下午,沒有人忍心吵醒他。

席峻鋒看看天色:「你們也都回去吧,這幾天夠辛苦的,別等了。」

「那你呢?」劉厚榮問,「你也該回家陪老婆吃頓飯了。反正我是光棍一條,在這裡等著好了。」

「不等了,我去衙門轉轉,看佟童在幹什麼。」席峻鋒站了起來,「託你們的福,我這些日子雖然不能陪老婆吃晚飯,好歹每天都能正常地在家裡的床上睡個覺,全靠各位的辛苦工作。現在也該到了我勞動勞動筋骨的時候了。」

劉厚榮還沒回話,門外傳來一個聲音:「不必了,我已經回來了。」

那是佟童。他已經帶著兩名同伴趕了回來,席峻鋒忙問:「怎麼樣,找到焦東林沒有?」

佟童點點頭又搖搖頭:「我們到衙門之後,被告知焦東林今天曠工了,卻也沒有告假,於是又打聽到他的住所,趕了過去。但他也沒在家,家中空無一人,而且據鄰居說,他昨天夜裡也並沒有回家。我們沒有辦法,只好分兵兩路,他們倆守焦東林的家,我在衙門外蹲守,希望他能出現。結果……結果……」

席峻鋒並沒有表示出驚訝:「他的屍體被送來了,是不是?我猜也是這樣,那個幕後主使必然會殺他滅口。」

佟童一臉的困惑不解:「送來了屍體沒錯,但卻好像……並不是什麼殺人滅口。」

「哦?怎麼回事?」

「他的屍體……是作為死去的嫌疑犯被送到衙門裡的。昨天夜裡,他潛入了親王府,試圖刺殺隆親王,結果被當場擊殺。在場至少有幾十個人可以證明他的入侵行為。」

十三

安學武的傷勢康復得還算不錯,前兩次雲湛過來看他,他都在昏睡中;休養了幾天後,精神明顯好轉,至少又能和雲湛不間歇地鬥口了。但要說到動手打架,仍然不可能,這讓雲湛又是開心又是鬱悶。

「你喜歡看著我倒霉,但又希望自己在對付天羅時能有個幫手,所以現在你的臉一半春天一半秋天,」安學武眼望著窗外徐徐落下的夕陽,「我都忍不住要替你難過了。」

「誰叫某些人那麼不爭氣呢?」雲湛翻翻白眼,「搞得這件事已經被公主過問了。」

安學武悚然轉過頭來:「你怎麼說的?」

「放心吧,我沒出賣你,」雲湛笑了笑,「但是你知道,某些事情我沒法一直瞞著她,瞞不過的。她已經知道了南淮城有天羅潛入,可能會佈置大內高手去過問,到時候你那些同宗們萬一有點死傷,也許又會怪罪到你的頭上。所以我的臉上好歹還剩一半春天,你的臉上嘛……大概就只有冬天了。」

安學武吐出一口濁氣,久久不語。雲湛有些奇怪地看著他:「你在想什麼?」

「蝨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無論怎樣他們都會繼續想辦法殺我,這一點我倒是不擔心,至少不必過多地擔心,」安學武說,「我始終在想,什麼人會陷害我。那張紙條上的資訊,一條是我親自查出來的,剩下由我南天羅的三個手下分別收集,在我手裡彙總,此後這張紙條我一直貼身帶著,直到出事之前,我並沒有和我的人再碰頭。因此可以肯定,不會是我們南天羅內部的人乾的。」

「那會是誰看到過你的紙條呢?不會是你跑到青樓尋歡的時候被妓女搜走了吧?」雲湛隨口譏刺,卻發現安學武表情僵硬。

「喂,我記得你一向不近女色的,」雲湛說,「我的朋友姬承告訴我,你在這方面刻板得嚇死人,因為青樓裡的姑娘們都很怕你,總抱怨你時常去找她們麻煩。」

「我倒不是刻板,而是安學武捕頭需要隨時做出刻板的形象,」安學武緩緩地說,「但是如果衙門裡的同好邀請我去觀賞賣藝不賣身的藝妓的表演,我通常是很難拒絕的。大約四個月前,衙門裡的幾個同事辦好了一樁大案,得了不菲的賞金,於是邀約著一起去凝翠樓看一位知名藝妓的表演。他們硬要拉我,我也沒有藉口推辭,於是一同去了。」

雲湛拉了把椅子坐下來,凝神傾聽。安學武接著說:「我們坐在凝翠樓三樓的一個雅間裡,藝妓出來了,雖然禮貌周全,卻也並沒有什麼熱情,無論彈琴舞蹈,都只是例行公事、中規中矩,臉上笑容都沒有多少。我在這一行裡呆得久了,自然知道那是怎麼回事,這位藝妓顯然對捕快這個行業還是有所蔑視。」

雲湛對此也很清楚。捕快這個職業,表面上看起來是為民除害,為國家保障律法的尊嚴,實際上又窮又苦,充滿危險,自古以來,往往都是潑皮無賴才會從事的行當。事實上,僅僅在幾百年前,捕快的身份都相當低賤,為人不齒。隨著和平年代的到來,百姓對安定生活的嚮往渴求越來越大,對捕快素質的要求也越來越高,官府才開始逐漸重視此事,開設了專門的培訓課程,也提高了捕快的薪俸。但傳統的偏見總是難以徹底扭轉,在大多數人心目中,捕快仍然不受歡迎,儘管他們嘴裡總是恭恭敬敬地叫著「官爺」、「捕爺」、「班頭」。

「所以你們就鬧起來了?」雲湛問。

「我當然不會在這種場合鬧事,」安學武回答,「但我的同伴們有了點醉意,其中一位嚷嚷起來了,這一嚷嚷不要緊,驚動了隔壁雅間的一位貴賓。他派人過來問明白了情況,竟然邀請我們與他同席,逼著那位脾氣不小的藝妓又演了一場替我們賠罪。那藝妓能得罪小捕頭,卻絕對不敢在親王面前稍有怠慢。」

「什麼?親王?」雲湛急急地打斷他,「那個替你們出頭的貴賓,就是石隆?」

「除了石隆,哪位大貴族能幹出邀請低賤的捕快同席的事情?」安學武反問,「又不是那種不開眼瞧上了民間遊俠的笨蛋公主……」他雖然並不瞭解雲湛和石秋瞳的關係,但察顏觀色,倒是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所以沒事就會拿出來刺雲湛兩句。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這事兒中間有石隆的戲份!」雲湛不理會他的挖苦,大吼起來,「你知不知道這有多重要?」

「我當然知道,所以遇刺當天就想告訴你,可你自己讓我先歇著,說下次再說,」安學武無辜地眨著眼睛,「後來好像你來過兩次,但我都睡著了,那可不能怪我。」

雲湛惡狠狠喘了兩口粗氣,突然伸手在安學武的傷口處戳了一下。他看著疼得齜牙咧嘴的安學武,心情稍微好了點:「接著說下去吧,低賤的捕快。」

「老子傷好以後一定把你切成上百塊餵狗!」安學武罵道,「說實話,石隆的確是個很有魅力的人,雖然他的裝束並不像是個江湖人,但說話和行事的做派卻怎麼也掩飾不住。石隆不斷地勸酒,如果換了別人,我是不會喝那麼多的,但在親王面前,以我的身份不能抗拒,不得已陪著多喝了一點,慢慢喝得有些頭昏腦漲。」

雲湛搖搖頭:「你是個不會忘乎所以的人。如果喝酒會喝到頭腦發熱,那多半說明酒本身有問題了。」

安學武神情黯然:「的確,但是從表面上看起來,卻露不出什麼破綻,也抓不住特別的證據。現在的青樓裡多半都備有輕量的迷春酒,藥性不算太強,不少有錢人在此處取樂時都會飲用。即便追問,也能拿出很多託詞來解釋。捕快是個苦行當,很多時候為了放鬆,都會有同事邀約著一起去青樓找女人,上一點迷春酒根本不算什麼大事。」

雲湛若有所思:「如果沒有特別的害處,為什麼要謀劃此事呢?」

「這本來沒什麼特別大不了的,最多不過是害我和一個青樓女子云雨一番,事後被拿來當作談資取笑罷了,」安學武說,「倒霉就倒霉在我身上有那張紙條。當時我大概暈迷了有幾分鐘,但畢竟定力比常人強,很快就清醒過來。醒來時,我仍然還趴在酒桌上,衣服扣得好好的,身邊也並沒有女人。我趕緊伸手去摸那張紙條,還在原處沒有動。但我心裡一直忐忑不安,生怕紙條已經被人看到過,並且揣測出了上面內容的含義。」

「而你中計被暗算,就證明了這種不安?」雲湛問,「你確認沒有其他可能了?」

安學武堅定地搖搖頭:「沒有了。那是我唯一一次人事不省,如果有人能偷看到紙條,就在那三四分鐘的時間裡。」

雲湛又陷入了長時間的苦思中,安學武不敢出聲,怕打擾了他的神思。兩個人雖然一直都是對頭,但他對雲湛的頭腦畢竟還是佩服的。

「如果是我,費那麼大力氣把你拉到凝翠樓去,不會就是捉弄你一下那麼簡單,」雲湛想著,「一個向來古板的捕頭,喝多了酒不小心上了妓女的床,也就是一丁點小小的丟臉,沒有大作用。但是如果不是上妓女的床呢?」

安學武一怔:「你什麼意思?」

「如果不是你情我願地上妓女的床,而是酒醉亂性、試圖逼奸一位賣藝不賣身的紅牌藝妓呢?」雲湛嘴角帶著一絲壞笑,「那就不是丟臉,而是違反律法了。對於一個一直在努力往上爬的知名捕頭而言,違法亂紀會意味著什麼呢?」

安學武身子一震,忽然覺得渾身冰涼。他緩緩伸出右手,摸著自己的額頭:「我明白了。這本來是一個普通的陰謀,想要把我趕下位子,就好比獵人去打野兔。但是本來只想抓野兔的獵人,卻意外地發現兔子洞裡藏了一頭熊——那就是那張紙條了,它暴露了我的真實身份。於是為了捉住這頭熊,獵人把野兔套子收回去了,開始慢慢準備抓熊的陷阱。一個討人厭的捕頭,不過是隻兔子,但能挑起天羅內鬥……那就是肥碩的熊掌了。」

雲湛點點頭:「沒錯。發現熊以後,撤套子換挖大陷阱,是正常人的做法。但我們需要了解的關鍵在於,誰是那個連兔子都不放過的獵人?兔子究竟哪一點招惹到了獵人?比如說……會是石隆嗎?」

安學武很肯定地搖搖頭:「我從來沒有接手過和石隆相關的任何案子。衙門一直覺得我性格太固執,萬一和大人物掐起來了,會惹麻煩,所以只要案件和石隆的手下,甚至是曾經的手下有關,都不會讓我碰。當然了,無論如何,那一天和石隆的相遇實在太巧,我也不會停止對他的懷疑。」

「怪不得我找你幫我調查石隆的人際關係時,你那麼爽快就答應了,」雲湛一臉的頓悟,「我還以為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原來你也早就想摸摸石隆的底細了。」

「只是剛開始的時候我不能告訴你實情,」安學武沒有否認,「但等到你徹底捲進來之後,也沒什麼特別值得隱瞞的了。既然大家都對石隆有興趣,那就算是有了一個共同的敵人。你也不用老覺得自己吃虧,即便現在我行動不便,仍然可以給你足夠的協助。」

「老實說,你的事我本來不想管,」雲湛說,「但現在我來興趣了。一切能和石隆掛上鉤的線索,我都有興趣。我很想知道,那些看似無關的雜亂的事件,能不能通過石隆這個人,最終融合到一起去。」

石隆丟了女兒……石隆招兵買馬……石隆送給太子種種邪物……石隆可能和天羅的內亂有關……

還有那座可以俯瞰南淮的高塔,彷彿是石隆的精神象徵。這位讓人捉摸不透的親王,究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需要什麼我會告訴你的,」他接著說,「現在我需要兩個名字。第一,那一天在凝翠樓,喝醉了之後帶頭鬧事的捕快是誰;第二,那位冷冰冰的藝妓是誰。有些話可能沒法親口去問石隆,但可以旁敲側擊。」

「我能告訴你第二,但第一……告訴了你也沒有用。」安學武說。

「為什麼?」雲湛問。

「就在你來之前,我的手下剛剛告訴我,這個叫焦東林的傢伙已經死了,」安學武的腔調很奇異,「他不知怎麼的發了瘋,昨天夜裡竟然跑去行刺石隆,已經被當場擊殺。幸好石隆並沒有要求追究,不然只怕整個衙門都要脫不了干係。」

雲湛身子一僵,想起了昨天晚上那張夜行衣下的蒼白麵容。那個咽喉上的致命傷口,在火把映照下顯得觸目驚心。

離開衙門時,天色已經很昏暗,但南淮城的萬家燈火點亮,看起來似乎更加氣派。著名旅行家邢萬里曾經說過,一座城市是否繁華,在白晝是看不出來的,一定要等到黃昏時分,華燈初上之時,當那些夜的妝容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後,才能瞧得分明。南淮的夜,就具備一種讓人留戀而迷醉的美感。那是一種流動的、喧囂的、混雜著脂粉與絲竹的生活氣息,是有錢人的天堂,也慷慨地為沒錢的人保留了屬於他們的角落。

雲湛走到街口,停了下來。在來探望安學武之前,他先離開王宮,然後在家裡大睡了一個白天,正是精力充沛的時候。

我應該左轉回事務所發呆,還是直走去親王府繼續打探石隆和石雨萱的蛛絲馬跡,又或者……

最後他向右轉去,不久之後,已經來到了一家小而陳舊的宅院外。門牌上的「姬府」兩個字早就掉了顏色,呈現出一種灰暗的空洞。兩盞積滿灰塵的大燈籠許久沒有點燃過了,體現著這個偉大姓氏的日益衰落。

看門人姬祿迎了出來,看見雲湛立馬臉色一變,扯著他的袖子,不由分說把他拉到街邊的一處角落裡:「雲大爺,求您別再來了!每次您一來,放您進去夫人要罵,不放您進去老爺要罵,我們做下人的夾在中間受罪啊!」

雲湛輕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放心,我今天不是來蹭飯的,你只需要把姬承給我叫出來就行。」

「老爺……又偷偷出去了,」姬祿說,「夫人正在屋裡發脾氣呢,說她明明已經把這個月的零用扣光了,不知道老爺又從哪兒弄到了錢。」

雲湛憋住笑,矜持地讓姬祿回去,然後快步走向了凝翠樓。

凝翠樓是這樣一個地方:它的主旨是讓人快活,說得精確一點,是讓肯花錢的人快活。和其他許多挑挑揀揀又做婊子又立牌坊的青樓不同,凝翠樓不大在乎來客的身份,管你是販夫走卒三教九流,只要能數出金銖,就能做入幕之賓。同樣的,不管你和這裡的老鴇和姑娘們交情多好,沒有錢那就別往裡走。

這樣的原則,姬承的體會可是深得很。從第一次光顧凝翠樓起,他就和妓女小銘打得火熱,此後手裡有點閒錢就會跑來和小銘鬼混,老鴇龜公均對他熱情有加,大爺前大爺後地點頭哈腰。但有一次,他手頭已經沒錢了,想要憑著在此地混跡多時的薄面先賒賬,老鴇登時翻臉不認人,讓護院把他攆了出去。灰溜溜地出門時,姬承回頭望了一眼,小銘站在樓上,一臉的漠然。

姬承自然心頭很是失落,但在家被夫人收拾多了,還是難免心裡癢癢的,懷念起小銘白嫩嫩的小手,於是又攢點錢再往凝翠樓去。老鴇和小銘對過往之事絕口不提,眉開眼笑地接待了他,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這之後姬承對世道人心似有所悟,凝翠樓照去不誤,沒錢時卻絕不肯再去自討沒趣了。

當然了,今天是姬承有錢的時候,一向一窮二白的老友雲湛不知在哪兒又騙到了點預付款,竟然大發善心分了他一些,這讓被老婆管得錢袋空空的姬承猶如久旱逢甘霖。他苦等了好幾天,終於等到老婆出門,於是迫不及待地溜了出去。

重新坐在小銘的房間裡,雖然不過短短一個月沒來,他也有點恍如隔世的感覺。凝翠樓裡飄散著一股令人沉醉的酒香和脂粉香,與家中老婆橫眉冷對的面容形成鮮明對照。真是重新活過來了啊,姬承幸福地想。

但接下來的事情就不那麼幸福了,當門被推開時,姬承本來期待著看到去拿酒的小銘帶著甜蜜的笑容探進頭來,但最後看到的居然是一張熟悉的男人的臉。

「你他媽的怎麼那麼陰魂不散啊!」姬承怒吼起來,「你來幹什麼!」

「我想找你和小銘作陪,陪我約會一下這裡的頭牌藝妓,秦雅君。」雲湛一本正經地說。

「那種眼看手勿動的女人有什麼好?」姬承一愣,「價錢還死貴,你要是錢多了不知道怎麼花,我可以教你。」

「謝了,花不掉的錢我扔進建河餵魚都行,」雲湛獰笑著,「但是今天,我一定要你們倆陪我,不然我現在就把你抓回去還給你老婆。」

「別,千萬別,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你要我和小銘看你表演才藝都沒問題!」姬承慌忙討饒。

這是姬承第一次好好坐下來欣賞秦雅君的琴藝和舞蹈。但他在音律方面顯然不學無術,也毫無興趣,只顧著一邊喝酒一邊和小銘低聲談笑,正應了對牛彈琴這個詞。秦雅君起身獻舞的時候,他倒是看得兩眼發直。這位藝妓雖然相貌不算特別出眾,但身段絕佳,腰如細柳,雙腿纖長,裙裾翩翩舞動時,恍如天上流雲,給人以目眩神迷之感。而她身上散發出的芬芳,連自己這樣精通各種香精的行家都無法判斷出處。

他偷眼看雲湛,卻發現雲湛心不在焉,並沒有太關注秦雅君的舞姿,卻始終看著對方的臉。他有點困惑:秦雅君的臉很好看嗎?恐怕比小銘還不如,更不用提和公主石秋瞳相比了……

一曲舞畢,秦雅君盈盈坐下,雲湛微笑著說:「沒想到我這樣不入流的私人遊俠,也有這樣的榮幸,能觀賞秦小姐這樣絕妙的舞蹈。」

秦雅君還以嫵媚一笑:「能得到雲先生的讚賞,真是三生有幸。」

姬承想,沒想到雲湛這廝也會說漂亮話,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但他更加沒想到的是,雲湛居然緊接著就把火燒到了他身上。

「不過我雖然身份低微,我這位朋友可是大大的了不起,他的祖先是位大人物呢。」雲湛用讚賞的口氣說。

姬承嚇了一跳,想要阻止他,卻又沒能找到阻止他的理由。雲湛已經接著說下去:「他的祖先是姬野,就是歷史上燮朝的開國皇帝姬野,所以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見鬼,什麼叫人不可貌相,是說我長得不行麼?姬承恨得咬緊了牙關。秦雅君淡淡地笑了笑,輕輕點頭:「原來姬先生還是名門之後,真是失禮了。」

這「原來」、「還是」兩個詞無疑也包含著一點別樣的味道,姬承雖然平素臉皮不薄,此刻也覺得臉上發燒,一直紅到了耳根子。雲湛卻不動聲色地打了個哈哈,把話題岔了開去。他只是和秦雅君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著閒話,直到此次服務的時間結束。秦雅君優雅地表示送客,雲湛招招手,領著快要睡著的姬承與小銘出去。

「你究竟又在查什麼案子,非要拉我做擋箭牌!」姬承抱怨著。雲湛這一手他已經遇到不止一次兩次了,在需要和一些嫌疑人物交流時,就會想辦法帶上姬承。姬承那張溫和而平庸的臉很容易令人放鬆警惕,以此掩蓋雲湛的陰險真面目。

「我就不能懷著純潔的目的來這裡逛逛麼?」雲湛滴水不漏,打發掉了嘴裡嘟嘟囔囔的姬承。走出凝翠樓的大門時,夜色已深,深秋的寒意也越來越重。過不了多久,冬天就將到來,不知道失蹤的郡主石雨萱會不會凍壞呢。

這個所謂的歧視捕快的知名藝妓果然有問題,雲湛邊走邊思考,歧視個屁。他先後用自己的身份和姬承的身份做了試探,並仔細留意秦雅君的神情變化——她根本就沒有什麼反應,對自己是個比捕快更低賤的遊俠無動於衷,對姬承顯赫的家世也只是出於禮貌接了句口。以此推斷,如果有捕快上門,她也應當是類似反應才對,但她偏偏對安學武等人表現出了刻意的冷淡,為了什麼?當然是為了讓那位叫做焦東林的捕快有機會發難,並有機會牽扯出尊貴的石隆,讓他不得不喝酒直到藥性發作。

可惜焦東林死了,雲湛遺憾地想,也不知道是他不堪忍受石隆的控制、打算拼個魚死網破,還是石隆安排巧計將他滅口並偽裝成刺殺。以眼下的複雜形勢看,後者的可能性更大。雲湛甚至越來越懷疑石雨萱的失蹤不過是石隆的苦肉計,但回想起當天石隆的表情,還是覺得這一點不大像是在作偽,尤其石雨萱本人也絕非善茬,身上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這父女倆還真是一丘之貉,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雲湛得出了這個惡毒的結論。

看來是白天睡得太多,雖然已經是深夜,雲湛卻覺得腦子煞是清醒,各種各樣的念頭交織在一起。情況變得更復雜了,他想,安學武被陷害的事情本來是一樁意外,最後竟然七拐八拐又拐回到了石隆身上。問題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那麼多的線頭,每一根線都藏得那麼深,我應該從哪一根開始挖呢?

當然可以面面俱到,每一條線索都過問一下,然而一個人的時間和精力是有限的,如果不能迅速地找出切入點,也許石隆的陰謀都已經完成了。所以必須要認死一個方向,死纏爛打下去。這就好比和人群毆打架一樣,當你寡不敵眾甚至慘遭合圍的時候,必須要認準對方的領頭者不顧一切地往死裡打。

但是應該從哪一處入手呢?雲湛在街邊一塊石墩子上坐下,仰頭看著天。今夜的天空濃雲密佈,月色都不是很明朗,星光更是顯得晦暗難辨,這讓他想起了安學武曾經指給他看過的「暗殺之星」。那是一顆把自己藏在主星光芒中的毫不起眼的小輔星,正如殺手們的日常行事,深藏鋒芒,毫不張揚。但這一顆星一旦看準時間爆發,那一瞬間的奪目光華,將令任何人都難以防範。

不知為什麼,他的腦子又出現了那種捉摸不定卻又始終存在的不安的感覺。究竟是什麼東西不對勁呢?他仔細回想著自己被石秋瞳趕鴨子上架以來的種種事端,不知不覺中,已經有好幾個人喪生了。伍正文在自己面前自殺了,焦東林也在自己眼前以刺客的身份被殺死,每次好容易找到的線頭就這樣被……

雲湛猛地跳了起來。他轉過身,向著凝翠樓狂奔而去。

不管是不是巧合,凡是自己懷疑到的人,似乎都沒有好結果。那麼凝翠樓的藝妓秦雅君……他不敢多想,只恨自己是暗羽體質,只有暗月遮擋明月的時候才能凝出羽翼,沒辦法在這樣皓月當空的夜晚飛起來。

來到凝翠樓門口時,正趕上一場熱鬧,主角是姬承,以及讓雲湛一看到就繞道而行的姬夫人唐溫柔。唐溫柔揪住姬承的耳朵,正在嚴厲地對他曉以大義,妓院裡的人對此場面司空見慣,連個勸架的都沒有,倒是一些生客不明所以,四下打聽。

「喏,那男的老喜歡來逛窯子,那女的是他老婆,不讓他逛,那男的就總是趁著那女的不在家的時候偷偷摸摸自己來,那女的回家瞧不見人,也跟著找過來……」門口的大茶壺向客人們解釋說,「哎等等,你幹什麼!」

後半截話是衝著雲湛喊的,因為雲湛已經趁著唐溫柔製造的混亂一溜煙衝了進去,直接展開輕功,先跳上二樓,再借力翻上三樓,跑到秦雅君的房門口。他很清晰地聽到房內傳來一陣溫婉的琴聲,正是之前秦雅君曾經為他彈奏過的。

他鬆了一口氣,伸手輕輕敲門。凝翠樓的護衛已經從樓梯追了上來,但看到他剛才飛身上樓的身手,知道此人厲害,不敢輕易上前動手。雲湛懶得多廢話,索性右手抽出一支箭,向著他們示威性地擺動幾下,左手繼續敲門。

但是門裡始終沒有任何人回應,倒是琴聲還在不斷地響,少頃門縫裡冒出一陣黑煙。雲湛立即意識到有什麼不對,用肩頭狠狠一撞門。出乎意料地,門並沒有別上,這一下力氣用空了,他差點一個趔趄摔倒在地上。

他暗罵了自己一句,抬眼一看,地上放著一個大概是洗臉用的銅盆,裡面卻有一大堆紙張在燃燒,琴聲就是從火焰裡面發出來的。而秦雅君已經倒在地上動也不動,臉衝著牆,生死未明。

雲湛明白髮生了什麼。有人潛入進來襲擊了秦雅君,但在離開之前,多半是強迫她彈奏了一段琴,然後用聆貝記錄下來。聆貝是一種奇特的植物,放入溫水之中,就能記錄下當時周圍發出的聲音;將已經記錄過聲音的聆貝投入火中,聲音就會再現出來。當然了,只此一次,因為火燒之後,聆貝也被毀了。

襲擊者無疑是為了拖延時間才使用了聆貝,以便給門外的人造成秦雅君仍然活著、仍然在彈琴的錯覺。想到這裡,雲湛更是有點心慌,一個箭步跨到秦雅君面前伸手探她的鼻息。

手指無意間觸到了秦雅君的臉,但很奇怪,手上的觸感並不是肌膚,而是布料。難道她是被人用布矇住口鼻導致窒息?雲湛扶住她的肩膀,想要把她的臉扳過來。就在這時候,從秦雅君的肩頭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震顫,雲湛立即覺得右手被吸在了她的肩上,一陣難以形容的力量從手上傳入,帶著巨大的衝擊力,衝擊著自己的心臟。

這種感覺……只有以前和一位秘術師交手的時候曾經體會過。那是被雷電擊中的感覺,是一種以人力操控雷電的高明秘術。

雲湛只覺得口唇發乾,喘不上氣來,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心臟開始玩命地高速跳動,渾身的血液就像要沸騰開來一樣。

十四

按照慣例,又是一夜的噩夢。自從開始接手這起案子後,噩夢的次數好像又增加了,這讓睡眠成為了一種很勞累的負擔。

父親的屍體總在眼前晃動不休,在逆光中形成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巨大剪影。

朝陽下的血滴反射出妖異的色彩,一滴一滴地緩緩落在地上。那聲音雖然輕,卻又如雷霆萬鈞,壓倒了周圍的嘈雜聲響。

父親的臉……父親的臉……

席峻鋒揉著眼睛,心不在焉地喝著豆漿,這可不像他慣常的食量,妻子忍不住問:「這樁案子很難辦是不是?」

「任何事都有終結的時候。」席峻鋒答非所問,放下空碗,離開了家門。他並沒有直接去往捕房,而是繞道先去了按察司附近一座小小的宅院。他的老師和養父、昔日的高階捕頭田煒就住在那裡。引退之後,他仍然住在南淮城裡,席峻鋒時常去探望他,遇到疑難時,也會向他求教。

此時天剛亮了沒多久,街上的人並不是很多,但田煒已經早早起床,在院子裡打著一套慢悠悠的拳法。某種程度上,田煒和捕房裡鑑別證物的老情聖霍堅有一些共同之處,他們都非常注意保養,工作壓力再大,也不會拼命地拿自己的性命去熬。事實上田煒和霍堅的交情一直不錯,雖然年紀差了二十多歲,也不知他倆是誰影響了誰。

「老當益壯啊!」席峻鋒拍著手,「我手下正好缺幾個有身手的好捕快,不如您重新出山為我工作吧。」

田煒不搭理他,等到把一套拳打完了,才悠悠踱到他面前,臉不紅氣不喘:「沒大沒小!要你老子重新出山給你打下手?」

「您來做這個捕頭,我給您打下手也沒意見。」席峻鋒的言語雖然戲謔,卻也不乏真誠。田煒微微嘆氣:「一把老骨頭了,打點健身拳還行,要辦案可沒經理了,只能縮在幕後給你出出主意。你這趟來,是為了最近發生的那三起怪異殺人案吧,現在外面好多傳言了,說什麼的都有。」

「還能為了什麼?」席峻鋒陪著田煒在院子裡的一張石凳上坐下,滿臉的疲憊之色,「您和邪教打了那麼多年交道,那樣的手法,我沒見過,但沒準您見過。」

他再把三名死者的死狀詳細敘述了一遍,只是隱去三人的身份不提。田煒微閉雙目,仔細回憶著,席峻鋒屏息靜氣,不敢打擾他。

「我並不知道具體的意義,但是我可以肯定一點,這三種死法中,除了那具完全成灰的我沒能見到,剩下的兩種我碰巧都親眼看到過。」田煒終於開口說。

席峻鋒身子一顫:「你全都見過?在哪裡?」

田煒沉吟了許久,慢吞吞地回答:「三十年前,在淨魔宗的總壇裡,就在皇帝和諸侯的軍隊攻破他們的總壇之後。」

和淨魔宗的戰役慘烈到令人難以置信。在此之前,由於得到斥候確鑿的線報,魔教的魔女突然失蹤,皇帝才下定決心趁敵人軍心動盪之際出兵討伐。魔教教徒的數量畢竟無法和正規軍隊相比,雖然其中有不少練過武的或是修習過秘術的,但也沒有經受過戰陣的操練,按理說,應當是一場勢如破竹的大勝。然而魔教教徒們的韌性出乎常人想象,即便失去了魔女,他們也個個不惜性命,就像保護蜂巢的工蜂一樣,用尾刺刺殺敵人的同時也犧牲掉自己。但衍國國主石之衡步步為營,一點一點拔除敵方勢力,終於一路挺進到了淨魔宗總壇。

其時淨魔宗總壇設在宛州東北的雁返湖附近,那裡歷史上曾經發生過人類和河絡之間的血戰,本身就帶有千載不去的殺戮氣息。魔族幾乎全部的力量都集中在此處,與諸侯聯軍殊死一戰。當然了,最後的結局必然是魔教失敗,聯軍的損失卻也相當大。在最後殺入總壇後,拼了命護衛總壇的教徒們一個個吞服了毒蠱,把自身變成一個移動的武器,向聯軍計程車兵們猛撲過去。從他們身上流出的鮮血都帶有劇毒,沾上一滴就會中毒。面對這樣兇悍亡命的對手,即便是訓練有素計程車兵們,也難免要心頭髮毛。

田煒雖然屬於刑部管轄,但畢竟多年查訪邪教案件,對淨魔宗多有了解,所以也被石之衡點名入伍助陣,這對他而言也是個近距離研究淨魔宗的好機會。當士兵們還在總壇裡搜查漏網之魚、打掃戰場時,他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帶上兩名助手鑽了進去。

淨魔宗的總壇佔據了很大地盤,而教徒們個個死硬到底什麼都不肯交代,田煒只好自己慢慢尋找。他最想看到的東西包括存放教義典籍的地方、舉行祭祀的祭壇以及只有高階教徒才能進出的場所,這些地方几乎就能代表一個邪教的全部意義。

穿行在淨魔宗總壇裡會讓人感到很壓抑,這不僅僅是因為無處不在的魔主的圖騰和含義不明的古怪符咒,還在於那種絕對的乾淨。淨魔宗對於「淨」的要求偏執到了變態的程度,對總壇內幾乎每一處角落都要打掃到一塵不染,想著他們犯下的累累罪行,再看著這可笑的表面的潔淨,不能不讓人心有所感。

田煒如願以償地找到了全本的《淨魔救世書》和許多其他的書籍、筆記、卷宗,那將成為研究這個荼毒九州多時的邪教的重要資料。接著他開始在遍地的屍體中四處找尋祭壇。他已經上了年紀,體力大不如前,好在兩位助手都年富力強並且經驗豐富,在兩個對時之後終於在一面刻滿浮雕的牆上找到了一處暗門。

剛一推開門,就是一陣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兩位助手都捂住了鼻子。田煒卻毫不在意,抬頭望去,正看見一具屍體高高懸掛在半空,屍體上完好的部分只剩下頭顱,其他地方的肉都被割得乾乾靜靜,白森森的骨架上還有未乾的鮮血在往下滴。

這張臉田煒很熟悉,那是被他指派混入魔教內部的臥底,看來在最後時刻還是被識破了。助手幾乎就要嘔吐,田煒卻很明白,這是淨魔宗用來對付叛徒或是死敵的做法,方法和凌遲之刑類似,卻有一種獨特的方法能讓受刑者活得更長,讓痛苦延續的時間更長。當時他並沒有想到,一年之後,他會在南淮城見到一具幾乎一模一樣的死屍。

但這並不是最令他震驚的,因為這樣的恐怖場景是可以解釋的,祭壇中央的一幕才更加讓人費解。那裡放著三個爛泥一樣的人,身體以無比古怪的姿勢蜷縮著。田煒慢慢靠近,蹲下來驗看著這幾個人。前兩個都已經死了,身上的骨骼全數寸斷,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了。

越過這三個人,田煒又看到了兩個血人。他們身上並沒有傷口,但血液卻源源不斷地從皮膚裡滲出來,石板鋪成的祭壇地面已經被染紅。一般而言,人體失去三分之一左右的血液就會瀕臨死亡,而這兩個人身上的血幾乎快要流乾了,顯然也沒救了。

這五個人代表著什麼?田煒百思不得其解。因為據他的瞭解,祭壇對於淨魔宗教徒而言,具備無比莊重神聖的意義,那是教徒們和他們的魔主溝通的唯一地點。絕不會有任何傷者死者無緣無故地出現在這裡,他們必然對應著某種重要的祭禮。

可是這三個斷骨者和兩個血流乾了的人,在任何一種淨魔宗的祭典裡都沒有提到過。在以後的日子裡,田煒幾乎把《淨魔救世書》反倒可以倒背如流的程度,也沒有找到它們的意義所在。直到三十年後,早已開始享受悠閒生活的他,才在這一系列發生於南淮城的血案中,領悟到了點什麼。

「您領悟到什麼了?」席俊峰問。太陽漸漸升高,兩人已經回到田煒的書房裡坐下。

「前兩起案子發生後,我很快發現了它們和我三十年前所見場景之間共同點,」田煒喝著席俊峰為他倒上的茶,「你絕不覺得,那三個骨頭斷得一塌糊塗的人,只是你第一樁案件中的死者……不完美的形態。或者說,那是三個實驗品?」

「試驗品?」席俊峰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您這種說法倒也不無道理,第一個死者張劍星渾身的骨頭全都成了粉渣,比您見到的寸斷厲害多了。而第二個死者桑白露渾身所有的水分都流失得乾乾淨淨,也比您所見到的進了一層。可惜,沒有其他可供參考的了。」

「的確,除了那五個人之外,祭壇裡再也找不出別的了。」田煒說,「後來我想了很久,才明白過來那到底是怎麼回事。當時正是淨魔宗面臨生死存亡之際,作為精神支柱的魔女也失蹤了,魔教肯定會垂死掙扎,有什麼救命稻草就會撈。所以他們的長老一定是在策劃某種試圖用來扭轉整個局勢的祭祀。」

「扭轉局勢的祭祀?」

「沒錯,比如說召喚神明顯靈附體之類的祭祀,雖然在我們外人看來荒謬可笑,但對於身在其中的信徒,卻或許是唯一的方法。」

席俊峰點點頭:「可以理解。到這種時候,他們只能寄望自己信仰的邪神或是魔能賜給他們超越常規的力量。所以在大軍壓境的時候,他們還在花費心力地用活人來實驗,妄圖利用魔祭來翻身,可惜的是,連前兩步都沒能做好,也沒辦法告訴我後面的步驟了。現在的問題就是,這個祭祀到底是什麼含義?」

席俊峰的眼中閃爍著略顯興奮的光芒,田煒看著他的神情,微微嘆道:「你啊,還是老樣子,總是不肯放下心理的仇恨。這幾個案子一齣現,你就在盼望著它們能和淨魔宗聯絡起來吧?現在從我的嘴裡得到了結論,你的復仇之火,又開始燃燒了吧?」

「我聽說,這幾年來,你已經搶過衙門的同行不少的案子,因為那些案子作案手法特異,」他接著說,「但是最後的結果都證明了——天下哪兒還有那麼多邪教。可你還是依然故我,從無例外。」

「我總得做點事情證明我存在的價值,不然不是白拿薪水?」席俊峰聳聳肩。

田煒搖著頭:「別說我了,你的這些說辭,就算你們捕房裡的捕快們,只怕也沒人相信吧。我養了你那麼多年,還不知道我的心麼?雖然你總是表面上嘻嘻哈哈,內心卻沒有一刻忘記你父親死時的慘狀。你幾乎沒有哪個晚上不說夢話,,不提那件事,只是你自己在睡夢中沒有知覺罷了。」

席俊峰默然,田煒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語氣忽然變得很嚴肅:「所以你才更要小心,不要因為這種仇恨而讓自己做出錯誤的判斷!」

「錯誤的判斷?」席俊峰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您指的是什麼?」

「你總是先入為主地認定淨魔宗會捲土重來,會再次為禍人間,這樣的思維方法很可能會影響客觀的判斷,」田煒說,「你還記得去年發生的富商雲天傑滅門案嗎?在那起案件中,罪犯用秘術凝聚成鋒利如刀的冰線,偽裝成天羅刀絲,試圖嫁禍給天羅。再往前數,七年前在白水城發生的屠夫殘殺妻子的案子,不也是那個屠夫模仿當時在宛州各地作案的肢解殺人魔,以便給自己脫罪麼。再往前……」

「好啦好啦!」席俊峰亂晃腦袋,「我知道您的意思,我不會排除有人偽裝邪教的手法以掩蓋犯罪動機的。」

「言不由衷,」田煒從鼻子裡嗤了一聲,「總之你自己把握好,不要一聽到邪教就昏了頭腦。此外,我還要提醒你,即使這真的是淨魔宗乾的,也不能就簡單地把視線集中在他們身上。邪教會利用世人,也可能反過來被世人所利用。不要放過可能存在的幕後主使。」

席俊峰站起身來,畢恭畢敬地說:「我一定會記住您今天的教誨的,絕不會放什麼人輕易漏網。」

「你好像已經知道了點什麼。」田煒看著他。

席俊峰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開口說:「那三名死者,表面看沒有什麼關係,但他們都曾經是……隆親王石隆的手下。」

田煒的臉色微變:「隆親王?那個老傢伙可是個棘手的貨色啊。」

「所以我更需要儘早查明真相,以免總是被動地跟著死人跑。」席俊峰趁熱打鐵,「您想到什麼,就告訴我吧。」

田煒狡黠一笑:「自己摘下的果子總是比較甜。雖然這幾起殺人案我還並不能精確定性,但結合著它們曾經出現在淨魔宗總壇的重要性,倒是有一些小小的猜測。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猜測祭禮意義的方法麼?」

席俊峰笑了起來:「我昨天剛剛用這話教訓了我的手下們,要用結果取反推起因。可是,把人的骨頭完全磨成粉,把人變成乾屍,把人徹底燒成灰,這究竟是怎樣的結果呢?」

「回去再好好翻一下《九州邪教考據》,看看淨魔宗那一章的第七節,」田煒莫測高深地回答,「然後結合一下淨魔宗的一些基本教義,你會找到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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