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長老再次誇獎了我,因為我的學習速度很快,超出了他們的預期。他向我保證,只要這樣堅持不懈地學習,我一定能成為真正合格的魔父的代言人,引領愚昧的人們擺脫黑暗,迎接魔主的降臨。
「我們已經準備好進行第二步的祭禮了,」大長老鼓勵地拍拍我的肩膀,「耐心等待吧。只要復生血祭完成,你就能獲得魔主恩賜的力量了!到了那時候,也許我們就敢於堂堂正正地出現在地面了。」
大長老總是這樣和善,相比之下,二長老和三長老要略兇一點,但我不會怪他們。我很清楚,他們從內心深處都對我抱著最高的期望,希望我能成為拯救世間眾生的復生的魔女,把魔父的福音傳遍九州大地。為了魔女復生的那一天,他們殫精竭慮,付出了自己的一生,我又有什麼不能忍受的呢?
「我們兄弟倆年輕時也曾經富貴過,」三長老有一天對我說,他所謂的兄弟倆,就是他和二長老,「我們生在大商賈之家,從小錦衣玉食,享樂無邊。可是終於有一天,父親賄賂當朝大臣事發,被抄沒全部家產,我們立刻陷入了困頓的窘境。我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卻不得不做著艱辛的苦工,那時候想死的心都有了。」
「是魔主拯救了我們的心靈,」二長老介面說,「比起眾生的苦難,我們受的那點折磨根本不值一提。只有魔主才能盪滌世間所有的罪惡,讓人們的靈魂得到救贖。」
「那我呢?」我忍不住問,「大長老以前是樂師,二長老三長老是商人的兒子,那麼我呢?在成為魔女之前,我是誰?」
提這個問題時我有點戰戰兢兢,因為我不明白這樣的問題究竟是可以問還是不可以問,但我確實很好奇。過去的記憶都喪失了,但任何嬰兒都不會是一生下來就長到這麼大的——這是長老們教授給我的人類知識。我應該有過和現在截然不同的生活,甚至會有父母家庭和朋友,那些失去的記憶,究竟代表著怎樣的一段人生呢?
我已經做好了被劈頭蓋臉一頓訓斥的準備。但出乎意料的,三位長老聽了這句話,神情都一下子變得肅穆。
「你有著一個非同一般的身份,這也是魔主選擇你的原因,」大長老說,「魔的信徒們正在這個世界上遭受到最嚴酷的剿殺,但如果你能以自己的身份影響世界,一切都能得到轉機。身為魔女,你的責任重大。」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再要問,他們又不肯細說了,但我至少清楚了一點,在被選作魔女之前,我似乎曾經有著較為重要的身份,那會是什麼呢?
五
「郡主丟了?那身份可不低呢。」姬承對雲湛說。
雲湛手裡轉動著酒杯:「大小不過是個郡主,有什麼了不起的?我還認識姬野的後人呢,那身份,比一個無名的郡主威風多了吧。」
姬承呸了一聲:「我以為你今天叫我出來喝酒是良心發現抵還一點飯錢呢,結果還是要羞辱我。」
雲湛怪叫一聲:「我還拿你當好朋友呢,吃你幾頓粗茶淡飯你都惦記著要還?」
兩個人異口同聲地發出哀嘆:「擇友不慎!」
從各方面看起來,雲湛和姬承站在一起都不怎麼搭調。姬承是個相貌平平的小個子男人,除了混跡青樓似乎也沒別的本事,倒是家中夫人常年作河東獅吼,管束得他叫苦不迭。但別看姬承貌不驚人,卻居然是名門之後,他的祖先是胤末亂世時期的風雲人物,大燮王朝的開國之君姬野,可惜姬家血脈傳到了姬承這一代,已經和當年氣吞山河的英雄氣概半點不沾邊了。他靠著在姬家祠堂展覽姬野的兵器虎牙槍賺錢維生,無論誰見到他,都很難聯想起他聲名顯赫的祖先。
一年半前,虎牙槍被人盜走了,無奈的姬承只能去遊俠街尋求幫助,就此結識了雲湛。兩人展開了一場曲折的尋槍之旅,又共同經歷了此後的叛亂之戰,就此成了朋友。雲湛每到囊中羞澀時,就會跑到姬承家蹭飯,為此沒少受姬夫人白眼。不過此人臉皮之厚非比尋常,到了下回沒錢花時,照蹭不誤。
「我老婆已經逼了我好多次要我和你絕交了,」姬承喝得滿臉通紅,「你小子還把我往火坑裡拉。」
「這個‘拉’字用得很精確,」雲湛說,「你我都在火坑裡,你還有什麼可抱怨的?」
姬承哼了一聲,沒有回應,過了一會兒才說:「說起來,我倒是有事找你打聽,你現在既然在綁著安學武替你查案,應該知道點前天那起殺人案的底細吧?」
「市井流言果然是全九州速度最快的東西,」雲湛嘆氣,「不過是一樁普通的殺人案,殺人手法稍微離奇一點罷了,何必那麼大驚小怪?再說了,那案子不歸安學武管,已經移交給……」
他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多了,趕緊閉嘴,好在姬承沒有聽出他的弦外之音,還在自顧自地嘮叨。
「不是大驚小怪,到處都在傳啊,」姬承的聲音微微有點發抖,「他們都說,那要麼是什麼可怕的邪教祭禮,要麼是二十年前沒被抓到的雨夜屠者又出現了。不管是哪一樣,都是嚇死人不賠命的玩意兒哎。」
雲湛面色一沉:「說起風就是雨!誰亂穿的謠言?回頭讓安學武抓起來治罪。」
「我也忘了……」姬承搔搔頭皮,「反正到處都在傳唄。」
雲湛探頭看看天色:「不早了,你趕緊回家把,半路上買點水果去去酒氣,免得又跪搓衣板。」他又從懷裡摸出幾個金銖遞給姬承:「這個月零用又被扣光了吧?別以為你和凝翠樓的小銘關係好,身上沒錢,她也會抓起掃帚把你趕出去的。」
姬承神情尷尬,嘴裡嘀嘀咕咕著,還是接過錢,站起身來灰溜溜離開了。雲湛卻坐在桌前沒有動,慢悠悠地小口酌著酒,在心裡整理著這一天所調查到的資訊。
上午的時候,他沿著王宮宮門到親王府之間的路線走了一次。親王府大大地與眾不同,一定要建在龍蛇混雜的城南貧民區,這足以讓所有達官貴人都緊皺眉頭。但石隆脾氣古怪,旁人也奈何不得。
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在修建新的親王府時,愣是把一座就已廢棄的過去貴族修築的高塔也貼著院牆圈了進去,使他好端端的府邸裡愣是多出那麼一個長長高高極不協調的東西。人們沒少猜測為什麼親王大人那麼偏好這座石塔,甚至有人聯想到了某些很不雅的象徵,但無論怎樣,誰也架不住親王喜歡。
「沿途我都派人查問遍了,沒有任何一個人見到了馬車。」石隆這樣告訴雲湛。
雲湛並非不信任石隆的查問,然後按照習慣,他仍然花了半天時間,親自再走了一遍這條路。如石隆所說的,這條路上可下手的地方雖多,但城南居民對身外之事表現得相當淡漠甚至抗拒,何況親王府孤零零地坐落著,周圍並無人煙——不知道這位親王有沒有後悔自己府第的選址呢?
但雒國鬥獸場遺址時,他還是忍不住進去格外細心地檢視了一番。鬥獸乃至於鬥人這種殘忍的娛樂方式已經被禁止許久了,不過鬥獸場的規模仍在。雲湛站在鬥獸場內部高高的階梯上,看著下方雜草叢生的廣場、破裂的石階、歪斜的石柱和已經被塗抹得亂七八糟的牆壁,忽然想:這也許是趕走馬車後進行綁架與銷燬證據的最佳地點。這裡有那麼多的遮蔽物,還有許多當年用來囚禁野獸與鬥士的監牢,足夠讓罪犯完成劫人毀車等步驟。我如果是罪犯,就會挑這個地方那個下手。
而最關鍵的在於……鬥獸場有多個出口。當年的鬥獸場為了方便觀眾進出,就一共開了六個大門,而在廢棄之後年久失修,石牆上還被惡意破壞的人又弄出了一些勉強可供人出入的洞。即便有保鏢之類能追蹤到這裡,進去之後也會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追。
我真該做一個罪犯,雲湛想著,向親王府走去。以他一人之力,想要檢查這座宏大的建築物幾乎是不可能的,必須讓石隆的手下也來幫忙才行。走出去之前,他不經意地抬起頭,卻發現晴空中矗立著一根灰色的石柱,一愣之下,反應過來那是親王家的觀景塔。忽然之間,他明白了那個早已消失於歷史洪流中的無名貴族當年修築這個塔的本意——正好用來居高臨下地觀賞鬥獸場中的精彩戰鬥啊。
石隆沒有猶豫,立刻派人按照雲湛的指示在鬥獸場內搜尋了一番,果然在一片亂草中找到一枚形狀很像月牙的飛鏢,兩個月前死去的五名追蹤出去的侍衛中,就有一人使用這種暗器。以這枚飛鏢為中心細查四周,還能找到一些早已乾涸的疑似血跡的汙漬。可以想象,這些忠心的侍衛執著地追到了這裡,卻還是被一一滅口,然後轉移屍體。
除此之外也找不到別的了,罪犯還是儘可能地消除了一切痕跡。眼下雖然經過一天的忙碌確認了綁架發生的地點,但要藉此找到失蹤的郡主,仍舊困難重重。
「居然真的就在我的家門口綁走了我的女兒……」石隆很惱火。鬥獸場遺址距離親王府只有半里路,難怪他有此一說。在親王府門口趕走馬車,然後又在距離親王府半里地的鬥獸場綁走郡主,換了誰都會覺得被人結結實實打到了臉上。
雲湛聳聳肩,看看和姬承的約會時間快到了,找個藉口告辭而去。
月上中天時,安學武也大步踏進了這間小酒店,把與姬承和安學武的會面都安排在同一地點,正是雲湛的典型作風:儘量讓別人動,我自己不動。
安學武看起來眉宇間隱含憂色,一屁股坐下後,就開始迫不及待地倒酒。
「我記得你一向都不怎么喝酒,說是喝酒容易讓腦子不清醒。」雲湛替他往喝空的酒杯裡再斟上酒。
「但有時候,喝酒也能讓人膽子變大,身手變得靈活。」安學武說,「當你即將面對最危險的敵人時,尤其需要這兩樣。」
雲湛聽出安學武並沒有開玩笑,不由皺了皺眉頭:「最危險的敵人?」
安學武的聲音很沉重:「昨天夜裡,有一個捕快死在了衙門裡。他是席峻鋒派來調查那起碎骨殺人案的,一直呆在檔案窒裡翻檢罪犯資料,以期望找出那名死者的身份。我離開之前他還半點事沒有,結果到了今天早晨,人們發現他已經成為了一具屍體。」j雲湛感到了事態嚴重。竟然能有人潛入衙門裡殺人,而且殺掉的是為國家執法的捕快,殺人者的膽量與手段可見一斑。
「殺人者用的是毒粉,現場還找到一丁點殘餘的藥粉,但已經遠不夠致死量,而且被風吹得已經移位,無法辨認最初藥粉究竟放在什么地方。」
「這么說,兇手很有可能是為了阻止這起調查才下的手?」
安學武苦笑一聲:「我本來也有這樣的猜測,但在弄清楚了毒藥的成分後,我又不這么想了。那種毒藥,我很熟悉。」
安學武很熟悉的毒藥?雲湛勐然反應過來安學武的身份,壓低了聲音:「是天羅乾的?」
「沒錯,」安學武疲憊地點點頭,「那是一種通過吸入鼻腔而讓人極快地停止唿吸的毒藥,除了天羅,並沒有其他人會配製。」
「天羅冒出來殺一個捕快乾嗎?」
「他們並不想殺捕快,只是誤殺而已。」安學武回答。
雲湛—怔:「誤殺?那他們的目標,本來應該是……難道是……」
安學武額頭上隱隱冒出幾顆冷汗:「沒錯,他們本來想殺的人是我。因為我總是衙門最後一個離開並熄滅火燭的人,他們把毒粉撒在了燭臺上,只要我—吹氣,毒粉就會四教飛起並被吸入。但他們沒想到,昨天最後一個離開的人並不是我,而是那個捕快。」
「那么,為什么一個天羅會成為自己人的目標呢?」雲湛盯著安學武。
安學武臉上的表情猶疑不定,顯然拿不定主意是否該說出來。雲湛也不催他,往椅子上一靠。眼神不時從他臉上熘過。
「我臉上有蒼蠅么?」安學武有點忍耐不住
「我只是在想,作為我的助手,心不在焉可不是什么好事,」雲湛說到「我的助手」四個字時,語氣格外加重,「我還有很多事需要你去忙,也許會把你使喚得像狗一樣累,但如果在此之前你就先垮掉了的話,未免太讓人失望了。」
「你想威脅我?」安學武面色一沉,「別忘了,你們天驅比天羅還遭當權者厭惡,大不了我們魚死網破!」
「我可沒這個意思,」雲湛誇張地做了個投降的姿態,「我只是在想,如果有小人向公主殿下進讒言,在你的升官之路上扔一點小小的障礙物,那樣後果會不會很嚴重暱?要知道,一個高階捕頭的手裡掌握著整座城市的犯罪秘密,那可不是區區一個月幾十個金銖能衡量的。」
「扯來扯去,還是非逼著我說出來。」安學武咬著牙,「你這孫子能不能少管點閒事?」
「維護正義,打擊犯罪是一個正直的遊俠應該做的。」雲湛做正氣凜然狀。
「而且身為天驅,沒事兒做打聽我們天羅分裂的秘密,也是你理所應當的,對么?」安學武冷冷地說。
雲湛愣了:「天羅分裂了?這是怎么回事?」
安學武懊喪地甩甩頭,忽然站了起來:「找個沒人的地方說話吧。」
安學武的真實身份是天羅的一員。所謂天羅,乃是九州歷史上出現過的最可怕的殺手組織,每一個成員都自幼開始進行近乎非人的嚴酷訓練,以掌握最完美的暗殺技能,在戰爭年代,他們能在千軍萬馬中無聲無息地取走王公大將的頭顱。在和平歲月裡,他們能在將目標殺死後,仍然讓死者的枕邊人毫無知覺。天羅從來不公開現身,從來不在不收錢的情況下捲入任何的紛爭仇殺,也從來不為了虛名而出手。他們謹守著最古老的殺手信條:把自己埋在泥裡,不到殺人的一刻,絕不露出牙齒上的寒光。
天羅的殺手分散在九州各地,但有一個總部負責指揮調遣,這個總部位置神秘,且不定期地更換,被稱為「天羅山堂」。
人人都希望自己手中能有武器,但卻不希望市面上出現一個無法掌控,有自己腦子的武器,尤其是這個武器還很強大。上一個紀元,在天羅成功刺殺皇帝后,震懾予他們過於強大的威力,上至諸侯國君,下至富商財主都達成了一個共識,天羅的存在,只會讓時局變得混亂,最終僱傭天羅者也會反受其害。此後的歷朝歷代,這個原本應該成為當權最信任的組織,最強大的武器遭到了長時期的壓制與追殺,雖然他們平時露出的痕跡很少,組織的整體實力沒有受到太大削弱,但卻不得不處於漫長的隱藏狀態,能接到的殺人委託越來越少。天羅慢慢沉寂下去,這個曾經令整個九州大地顫抖的威名也遁入了無邊的黑暗中。
但天羅畢竟是頑強的,無論怎樣的摧殘,他們都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熬過了最艱難的一段時日後,當天羅的名號漸漸被大多數民眾所淡忘時,他們再次悄然出山。最近幾十年裡,天羅又開始在特定範圍內累積聲望,雖然整體而言,他們仍然低調行事。
「這就是我為什么要做捕頭的原因,」安學武說,「至少在宛州南部的地域內,我能想方設法掩蓋天羅殺人的案件,使天羅的鋒芒不至於過早外露。」
兩個人喝了不少酒,都感覺熱度在身上積聚,正好藉著夜晚的秋風涼快一下,俺們隨意地踱著步,慢慢來到城南一片已經幾乎無人居住的破爛街區。這裡的房屋早已糟朽不堪,只有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和乞丐們在這裡睡覺,間或有逃犯在此處避風,對一般民眾而言並不安全。但云湛和安學武不會在意那些毛賊,已經慢慢拐向了—條陰暗的小巷。
「這些我早就知道了,」雲湛有點不耐煩,「我需要你解釋的是,為什么會有有你的自己人跑過來試圖謀殺你?還有你說你們天羅分裂了……」
「我這不是正在解釋么?」安學武眉毛一揚,「正因為天羅一直沒有在人們的視線中出線,所以他們才並不知道,天羅早就分裂了。天羅和天羅之間的相互仇殺,並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件。」
「早就分裂了?」雲湛吃驚非常,停下了腳步,「為什么?」
安學武長嘆一聲,往骯髒的牆上隨便一靠,抬頭望著夜空。今夜月色明亮,連天空中的其他星辰光芒都被襯得越發黯淡。
「那顆星看得到嗎?」他伸出手,指向西面的天空。
「鬱非嗎?」雲湛問。
「不是,仔緝看,鬱非的旁邊。」
雲湛於是很仔細地望向鬱非的周圍。鬱非是九州十二主星之一,帶有火紅的顏色,雲湛費了很大勁才在那團紅色光暈的邊緣看到一顆小而黯淡的輔星。它的光芒幾乎完全被鬱非遮蔽,視力稍差的人就難以看到。
「就是這顆星,它是所有天羅的信仰,被稱之為,‘暗殺之星’。」安學武說,「對天羅來說,天羅山堂中的天羅家主。就是這顆指引自己前進的星。然而,三十年前,天下殺手的指引者天羅家主卻遭到了殺害。」
雲湛心中—震,同時反應過來這個時間:「三十年……真巧啊,好像皇帝剿滅邪教淨魔宗,也是在三十年前。」
「不是巧,是有關聯的,」安學武仰視著那顆發出細微光線的暗殺之星,「那時候雖然號稱皇帶聯合眾諸侯剿殺,但實際上的主力軍是國力最強的衍國,而指揮者也是衍國國主石之衡,皇帝不過是發個勤王令然後坐享其成罷了。石之衡這個人是個軍事奇才,自己坐鎮南淮城運籌帷幄,卻能指揮著前方的兵將們接連打勝仗。所以淨魔宗傾其所有,請天羅刺殺石之衡。天羅先後派出了四名高手,卻都沒能成功,石之衡平安無恙,他們卻都失蹤了。在此過程中,淨魔宗的勢力被消滅得差不多了,這個危害巨大的邪教,至今都沒有東山再起。」
「好個厲害人物!」雲湛讚歎說,「既然如此,最後多半是天羅家主親自出馬為榮譽而戰了吧?雖然委託人已經消失了,但天羅的榮譽勝於一切,對嗎?」
安學武的頭垂了下來:「雲湛,你還真是天羅的知己呢。確如你所料,雖然淨魔宗已經覆亡,天羅家主仍然親自出馬,也就是第四名刺殺者,但他卻……和之前的幾個人一樣沒有成功,反而被殺害了。更糟糕的是,唯有家主才能擁有的、號令全體天羅的家主令牌,也丟失了。」
「天羅家主,天下殺手的頭兒,為什么那么容易被人殺死?」雲湛皺起了眉頭,「就算武藝不行,能當到家主的,也一定是絕頂狡詐的人啊。」他想起了自己曾和安學武聯手對付過的辰月教主,那可是極其深沉難纏的角色,天羅家主怎么會那么不濟?這樣的入物,要是放在坊間流傳的打鬥小說裡,怎么也得支撐到一個故事的最後十頁,把主人公身邊能殺掉的配角統統滅光,再和主人公死鬥三天三夜來一個極度華麗的敗亡,像這樣一聲不吭由於執行任務失敗而死在王宮裡,可真夠丟人的。
「這方面么,有一些傳聞,」安學武吞吞吐吐地回答,「據說在剿滅淨魔宗的戰役裡,最重要的魔女一直沒有被找到,而恰恰就在那段時間,石之衡新納了一個妃子。那個妃子神神秘秘,很少有人能見到。」
「這可有點蹊蹺,石之衡難道是看重魔女美色,把她藏起來了?不過我也明白了,天羅家主輸給淨魔宗的魔女,倒也是正常的事情;而由於沒了天羅令牌,天羅失去了宗主,所以開始了爭權奪利自相殘殺,是么?」
「你的用詞雖然難聽,但也基本是事實,」安學武嘆了口氣,「如今的天羅,分裂成了南、北、東三個派別。我是南天羅的頭號殺手,北天羅和東天羅卻看我不順眼得很。尤其近些年來,我說了一些他們很不喜歡的話,所以就不只是看不順眼,還要加上聽不順耳了。」
「什么話?」雲湛問。
安學武猶豫了一下:「我們三家雖然鬥得厲害,但還是謹守著一條誓言,如果哪一家找到天羅令牌,就是當然的家主。但我一直不大同意這一條,覺得天羅要強大與團結,家主之位必須能者居之,因此經常勸說我們的南天羅家主放棄這條誓言——雖然他並沒有同意。南天羅一向實力最強,我說這話,其他兩家自然不高興。」
「看不順眼、聽不順耳和動手暗殺之間,還是有差別的吧,」雲湛敏銳地注意到了這一點,「那些充其量算是積怨,卻並不是直接的導火索。如果你最近沒幹什么事招惹他們,他們也不會來殺你吧?」
安學武的語調中充滿一種敷衍和言不由衷:「是啊,我也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北天羅和東天羅的人潛入南淮,其實我老早就知道,並且一直在擔心他們究竟想要搞什么陰謀。可是直到昨天晚上那個捕快死後,我才明白過來,他們這次來南淮,目的是為了殺我。」
「恭喜你,」雲湛幸災樂禍地說,"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看到天羅內部的死鬥。
「你的榮幸遠不止站在一邊看熱鬧。」安學武淡淡地說。
「你這話什么意思?」
安學武正準備回答,一聲異響卻陡然傳來。雲湛只來得及大喊一聲「小心」,身旁的一間木屋已然破裂,從木板裡飛出一柄短小鋒利的匕首,向著他的頸上要害刺去。
這一擊突如其來,但由於之前擊破木板已經先有聲音示警,雲湛身手敏捷,—側頭輕巧地躲過了這柄匕首。然而剛剛把頭轉開,目力敏銳的他看到眼前有一道銀光微微閃過。
極微弱的銀光,如果不是清朗的月色,只怕根本反射不出來。
糟糕!雲湛甚至顧不得多想,身體本能地往後一仰,好似殭屍一般直挺挺地後背著地。這一下摔得不輕,他背嵴一陣生疼,同時,一股鋒銳的寒意從他鼻端擦過,差一點點就能把他的頭顱切成兩半。
——匕首隻是個誘餌,真正致命的在於緊隨著匕首飛出來的另一樣東西,如蛛絲般細滑,卻又比任何尖刀都要鋒銳,它無聲無息,悄悄隱蔽在匕首的身後,足以割開任何的肌體。而碰巧的,雲湛曾經見過這樣東西。
天羅刀絲。天羅所有的武器中最危險、最難控制,卻也是最具威力的一種。它形體細微,肉眼都很難看清,還可以任意轉換攻擊方向,足以令人防不勝防。
如果不是自己過去曾和安學武交手,早已見識過天羅絲的威力,這一下說不定腦袋已經被切掉了,雲湛想著。但現在不是回憶的時候,一剎那的遲疑就會導致身首異處的結局。他的身子落地後,並沒有立即彈起,而是背部緊貼地面,手已經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取下了弓箭,向著刀絲飛出的方向一箭射去。
一聲鈍響,弓箭好像射在了木頭上,看來敵人的速度不比自己慢,但在躲閃移動的時候,仍然無法消除那比貓還輕的細弱腳步。雲湛趁著對方躲閃的時機,以一個雜技般的動作筆直地立起,腰剛起到一半,手中三箭連射,雖然仍被對方躲開,但對方這次躲得更加狼狽,雲湛藉機站定,心裡明白,自己已經在氣勢上佔了上風。
這時候雲湛才有空去注意安學武,他正在以飛快的步伐在地上踏過,雙手如提線木偶般擺動,一陣陣金屬碰撞摩擦的刺耳聲音在夜空中盪開。雲湛勐醒,安學武正在以天羅絲對抗敵人的天羅絲!看來敵人不止一個,至少有一個對付自己,一個襲擊安學武。但除此之外,周圍是否還有其他的伏兵,一時半會兒無法判斷。如果纏鬥久了,難保不會被隱藏的敵人偷襲。
電光石火的一瞬間,雲湛已經想清楚了策略,他挺起身來,避過敵人的又一擊後,再度彎弓搭箭,以連珠五箭的高深射術把五支箭射了出去。這五箭看似對著偷襲他的敵人,在即將拉弦的一瞬間卻突然轉向,朝著安學武天羅絲的攻擊方向射去。他深信,沒有人能擋得住他和安學武的同時出手,除非是自己的師父親至。在這種敵我對比尚不分明的局勢下,集中力量先傷害一個敵人才是上策。
一聲悶哼,敵人似乎中了箭,攻勢緩了下來。安學武藉機揮動刀絲掩護住雲湛,兩人躍到了小巷的巷口外,準備迎接下一波攻擊。
但是敵人的攻勢卻就此戛然而止,小巷在忽然之間靜了下來,靜得連兩人的唿吸聲都能昕清,秋風拂過,帶著幾片碎葉撞上兩人的鞋,就好像剛才那短短幾秒間的驚魂搏殺根本就沒有發生過。
雲湛仍然緊緊握著弓,安學武拍拍他的胳膊:「不必了,已經走了。一擊不中,全身而煺,這是天羅暗殺的法則。」
「走得真乾脆。」雲湛喃喃地說,這才發現自己渾身都是冷汗。剛才的交手雖然耗時極短,如果自己反應稍微慢點,只怕已經做了天羅絲下的亡魂了。
「所以我才說,你的榮幸遠不止站在一邊看熱鬧。」安學武說。
雲湛愣住了,忽然感到自己陷入了某種不懷好意的圈套。果然,安學武悠悠然繼續說:「我早告訴你那是天羅內部的事情,和你沒關係,你一定要刨根問底,我沒辦法,只好把你一起帶到賊船上了。我剛才走進那個小巷時,早就在留意有沒有埋伏,因為躲在那種不起眼的角落是天羅慣用的埋伏手法。如果有需要,我們可以不吃不喝連續好幾天地蹲守。」
「然後你雖然發現了埋伏,還是要在那種地方告訴我事情真相,」雲湛咬牙切齒,「天羅一來不能容忍秘密外洩,二來把我當成了你的同夥。所以他們只要打算殺你,就一定得殺我。」
「我們本來就是同夥啊,」安學武眨眨眼,「我現在是在替你辦差嘛,老闆,我們倆是一條線上的螞蚱。」
「那你至少得告訴我,他們為了什么要殺你吧?」雲湛惡狠狠地追問著。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我真的不知道,」安學武的臉看起來無比正直誠實,「要不你順手幫我查清楚,我們哥倆也就算相互利用了?」
雲湛搖搖頭:「你瞞不了我。如果對方是沒有原因的突然襲擊,以你的脾氣,早就佈置反擊了,南淮是你的地盤,召集此地的南天羅為你出戰,也不是什么難事吧。但你最後的選擇卻是來找我喝悶酒。」
「明明是你找我……」安學武哼了~聲,但臉上譏誚的神情已經消失了,看來被雲湛說中了痛處。
雲湛接著說:「一定是你做了什么虧欠他們的事,所以才內心有愧吧?你們天羅內部的爭鬥,看起來已經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所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安學武的聲音很低沉,「這一戰是死是活,勝負難料,而我個人的事情,也實在無心驚動其他的夥伴們。不過么……」
他一臉感動地拍拍雲湛:「幸好有了你這個自己送上門來的幫手,我就算是死,也會有那么一個墊背的了。」
雲湛看著那張貌似人畜無害的四方大臉,恨不能一腳踹上去。現在自己要替石秋瞳調查石隆,要替石隆尋訪失蹤的女兒,還得隨時提防著九州最危險的殺手的暗算,不知道得長几個腦袋幾雙眼睛才夠用。
六
石秋瞳一向都對自己的弟弟沒有太多好感。作為一個男孩,太子石懿從小到大都表現出一種讓人厭惡的柔弱與孤僻。她至今都還記得,在太子五歲那一年,自己的伯父石隆前來探望王兄,順便把女兒石雨萱也帶到王宮中來,與太子一同玩耍。太子很不情願自己的安寧受到打擾,卻也不能拒絕父親的命令。結果大人們談話還不到十分鐘,太子的哭號聲就晌起來了,原來是兩個孩子玩鬧,也不知具體怎么回事,石雨萱抓起一件木製玩具就往太子頭上砸去,當場砸出血來,幸好只是破點皮,不算嚴重。那以後王子再也不願意見任何人,即便自己的姐姐石秋瞳,也很難得見上一面。
要是換了我,誰敢打我的頭,我肯定返身把她的耳朵撕下來,石秋瞳在心裡輕蔑地想。從此她對這位父親唯一的兒子失去了好感,覺得他那樣懦弱窩囊的性格只怕很難承擔起下一任國主的重任,但這個想法也就是隨便在腦子裡轉轉,儘管很多人都在傳言,這個不爭氣的太子必然要被其父廢掉,最不靠譜的流言甚至說,石秋瞳也許會廢其弟奪其位,成為衍國曆史上第一位女國主。
石秋瞳對此類傳言嗤之以鼻,她可沒有這種野心,要說她一生中最大的心願,也許還是雲湛這個總是讓人生氣的窮小子,但云湛不敢和石秋瞳走得太近,而石秋瞳也心知肚明其中的糾葛。身居其位,她也無意去抗爭什么衝破什么,只是經常在情緒低落時冒出這樣的念頭:是不是等老頭子死了,太子即位了,我就能拋開這一切了呢?
所以太子好歹得像點人樣吧,她充滿無奈地想著,過去太不成人樣,最近卻走了個極端,眼前站著的宮女又在怯生生地向她彙報著太子的怪異舉動,她不得不去瞧上一眼。
其實也沒有什么特別的大事,這已經是連續第二個月太子拒絕修理頭髮了,他的頭髮已經留得有點長,不加以修剪的話,亂糟糟好似蓬亂的樹枝,但他就是堅決不讓理髮師碰他的頭髮,負責照料王子生活起居的宮女隔著門勸了太子幾句,太子突然大怒,不知道砸爛了什么東西,發出一聲脆響,宮女不敢再自討沒趣,只好去找了石秋瞳。
「還算好,太子雖然已經十三歲了,始終都還沒有長出鬍鬚,」宮女也不知是在自我安慰還是在挖苦太子,「不然兩個月不修面,更沒法看啦!」
石秋瞳沒有回答,輕輕叩著門,「別鬧脾氣啦,頭髮總是得修修的,身為太子,儀容不能不管嘛。」
她說話的聲音很柔和,太子也知道這位姐姐的厲害,沒敢再發脾氣,只是低聲回答:「姐姐,我會自己試著梳好,不會影響儀容的,我會把它梳好的。」
那語聲中飽含哀求之意,石秋瞳想了想,沒有再逼迫,轉過身的時候,她還在回味著太子的這句話:「我會自己試著梳好。」
為什么只是梳而不是剪、削,修?是為了頭髮不能碰嗎?
石秋瞳心裡驟然一緊,一下子想起了一些年代久遠的傳說。自從三十年前淨魔宗被剿滅後,邪教的勢力在九州大地迅速衰微,那時候石秋瞳還沒有出生呢。然而淨魔宗餘威猶在,也有種種離奇的傳說流傳下來,所以她也對之有所耳聞。
在淨魔宗的教義裡,好像有這樣的說法:頭髮是人體的魂魄所在,是人身上最需要保護的部位。當然淨魔宗的教徒也並不是終身不剃髮——那樣生活太不方便了——但當他們的頭髮蓄到一定長度需要剪掉時,也必須由教中的長老唸咒護住魂魄,才能進行。當然了,請長老唸咒的過程可不是免費的,需要向魔主上供,要不怎么說邪教害人暱,剃個頭發都能刮一層油水……
石秋瞳回到自己房裡,看著忠心的侍衛們偷偷從太子宮中挖出的那些奇怪物品,心裡一陣煩亂。短短半年時間,太子的性情就產生了這樣的變化,這都是石隆的陰謀嗎?他用這些邪惡的迷信把太子改變成這樣,究竟為了什么呢?
她想要立刻把太子揪出來問個究竟,但轉念一想,石隆還不會這么笨。他縱然有圖謀,也一定會放在最後時刻才下指令。在此之前,只怕太子仍然會把他當成最親近的親人和朋友暱。
更何況太子是個逼不得的角色。若干年前,石秋瞳實在覺得自己的弟弟太過窩囊,曾經想要強迫他學習武功,石懿竟然跑到御花園的池塘試圖跳水自盡!幸好宮裡到處都是人,他剛剛入水就被人發現救了起來。那一次石秋瞳被父親狠狠訓了一頓,以後再也不敢逼迫弟弟做什么了。
腦子真累啊,石秋瞳疲憊地揉著眼睛,得想辦法查一查邪教的蛛絲馬跡,至於石隆那邊,還是得靠雲湛這個混蛋早點找出真相。可雲湛現在究竟在忙什么呢?
「你家小姐平時喜歡忙點什么?」雲湛問。
侍衛總管洪英毫不遲疑地回答:「什么事不像女孩子乾的,她就專忙什么事。」
「那可真像你們親王年輕時候了。」雲湛壞笑著。
「不像,」洪英搖搖頭,「我們王爺年輕時比郡主瘋多了,只可惜我無緣親見。王爺總說,郡主如果是個兒子,也許就能趕上他了。」
在經受了天羅原因不明的偷襲後,該乾的工作還得幹,所以雲湛若無其事地又回到了親王府。他很清楚,天羅講究成功率和安全性,不會在大白天冒著被人發現的危險在大街上出手。
石隆安排了侍衛總管洪英全權負責協助雲湛。這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人如其名,一臉英氣,平時不但負責保衛石隆的安全,也經常幫他料理府內事務,儼然是親王府的半個管家。雲湛向洪英要求看看石雨萱的閨房,對方躊躇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如他所料,這位小郡主的閨房沒有半點女孩該有的紅粉氣息,房間裡陳列得最多的就是各式各樣的武器,這讓雲湛很自然地聯想到了石秋瞳。雲湛注意到,房間被打掃得很乾淨,雖然兩個月沒人住,仍然一塵不染。
「王爺命令下人每天打掃,說是沒準哪天郡主就會回來。」洪英解釋說。
如果這不是刻意的偽裝,那還真是一顆慈父之心呢,雲湛想。他毫不客氣拉開抽屜,開啟櫃子,連枕芯裡和床底下都檢查了一遍。最讓他覺得好笑的是郡主的鞋,每一隻鞋的鞋尖、鞋幫等地方都有著明顯磨損的痕跡,可想而知這些鞋子對她來說最大的作用是用來踢東西,至於踢的是人還是物,可就看不出來了。他還注意到,從鞋的裡子判斷,這些鞋都幾乎是新的,可見她的鞋換得比較勤,畢竟是身份高貴的郡主嘛,只不過換鞋的速度趕不上毀壞的速度罷了。
「你究竟在找什么?」洪英忍不住問,「郡主又不是在這個房間裡失蹤的。你要找,也應該去鬥獸場找吧。」
「我需要確認一下,她究竟是主動失蹤還是被動失蹤,」雲湛拍打著袖子上在床底沾的灰土,「而且即便是被人綁架,也不能就認定一定是針對親王本人的,說不定是小郡主年少志高,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暱。」
「你的後半句話我贊同,」洪英說,「但要說這起失蹤是郡主本人策劃的,絕不可能。不談動機,單說那些被殺的保鏢和侍衛,郡主不可能那么殘忍,而她也很難認識那么高明的秘術師。」
雲湛翻檢著幾口裝兵器玩物的箱子:「對我而言,任何可能性都不能輕易排除。比如說,你有沒有想到過你們這位比男人還男人的郡主,其實還有著這樣的愛好?」
他從一口箱子的最底都掏出了一個木匣子,剛剛開啟。洪英湊上來一看,眼睛都直了:「這是……這是……眉筆!」
不只眉筆,還有胭脂、唇紙、漚子、鉛粉等等女性化妝用的物品,混雜在一些粘膠、剪刀之類的雜物中,分外醒目。洪英看著這個木匣子,簡直比看到石雨萱突然歸來了還要吃驚:「這實在是……太想不到了。」
「就像一頭豬突然開始天天洗臉一樣,對吧?」雲湛惡毒地說,「郡主看來也挺不好意思的,把這個化妝匣藏得那么深。」
他拿起一個漚子壺:「而且看來她用得不少啊,都快用光了,胭脂之類也是,都只剩了一點。可是,你們平時見到過她化妝嗎?」
「從來沒有,」洪英簡直是玩命搖頭,「不僅如此,她見到那些濃妝豔抹的女人就會出言挖苦,連親王的姬妾也不放過。」
雲湛臉上帶著大人縱容小孩玩鬧般的微笑:「欲蓋彌彰嘛。我小的時候,喜歡上了身邊哪個女孩子,一定會經常說她的壞話。不過,既然你們都沒見到過她化妝,這些東西到哪兒去了暱?難道就是自己躲在屋裡,對著鏡子臭美一下,再趕緊洗掉?」
洪英沉思了很久:「也不見得。郡主胡鬧起來,有時候會半夜三更熘出去再回來的。黑夜裡就沒有人會注意到她的臉上是否塗過什么了。」
雲湛眼前一亮:「好傢伙!堂堂郡主,夜半私會情郎,簡直是戲班子的好題材!」
洪英也有些震驚,但眼前的物證明明白白,不由得人不信。他大張著嘴愣了半天神,還是有所質疑:「好吧,就算如你所推斷的,郡主真的在外面有一個……朋友,那和這起失蹤案又有什么關係?」
雲湛斜他一眼:「你從小到大就沒聽說過‘私奔’兩個字么?比如這位情郎身份低微,和金貴的郡主無法做到門當戶對,害怕我們的王爺會拒婚。然而兩情相悅時實在是忍不住啊……」
他還要拿腔作調地發揮下去,洪英已經不客氣地打斷了他:「還是剛才那個問題。如果只是私奔這種小辜,值當付出那么多人命嗎?」
雲湛陰森森地一笑:「如果是真正的情郎,當然不會做出這種大掃未來岳父顏面的事。可萬一他只是虛情假意呢?萬一他那能讓郡主動心到為之對鏡梳妝的情感後面包藏著陰謀與禍心呢?」
洪英覺得背上涼颼颼的,似乎已經被冷汗浸透了:「我們需要告訴王爺嗎?」
「先不用,」雲湛說,「找到證據再說吧,免得他衝動之下幹出什么錯事,反而幫了倒忙。」
他向洪英吩咐了幾句,洪英頻頻點頭,答應立馬照辦。
「對了,」雲湛像是突然想起了點什么,「你們家王爺對郡主是不是很好?」
「好得不能再好了,」洪英立即回答,「別看他老是愛說郡主太過頑皮,但據我觀察,郡主越在外面惹是生非,他就越高興。郡主失蹤前三個月,曾經追著王爺手下一位黑道的朋友要學藝,對方不同意,她把人家的鬍子給活生生揪下來一半,差點沒疼死。王爺自然是又道歉又數落郡主,但背地裡,我看到王爺很開心地喝酒,好像對郡主的神威相當滿意……」
蹭了一頓不錯的午飯後,雲湛裝模作樣地在親王府裡詢問著下人丫鬟們郡主的種種細節。他並不指望在這些人身上得到什么重要的資訊,主要目的還是做出一副努力幹活的假象,以便找到藉口在親王府裡熘達,觀察一下石隆的勢力。
很快他就發現,自己似平不必如此矯情,因為根本不會有人在意自己的行動。石隆大概是有史以來最不像親王的親王,府裡總有很多江湖人士進進出出,這讓雲湛想起了古代那些在家裡養食客的政治人物。那些醉心於權力鬥爭的知名人物,通過豢養食客來挑選對自己有用的人才,並且能在關鍵時刻讓他們派上用場。
但石隆並不是那樣的人,至少半年前的他絕不是那樣。
「王爺從來不在意自己的交遊圈能給自己帶來多少利益,只是享受那種物以類聚、臭味相投的過程,沒錯,真的就是臭味相投,」洪英一副十分了解石隆的樣子,「他喜歡和那些不大講究出身、不大講究身份、不大講究規矩的人打交道,而不是站在朝堂裡板著臉挺著腰;他喜歡一群入席地而坐大塊割肉傳遞酒葫蘆的感覺,而不是在華麗的宴席上像鳥嘴啄蟲子那樣地使著筷子,他喜歡一言不合拔拳相向,而不是面對著政敵內心恨不能生啖其肉臉上還要掛出虛偽的微笑……」
「過去的王爺大概的確是這樣,可他後來收斂了,不是么?」雲湛想起和石隆見面時的對話。
洪英笑了起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們王爺即便為了教養女兒而有所收斂,偶爾還是會忍不住露一下本性。比如他在四十四歲那一年還曾隱匿身份,以假名參加過一場江湖中人的比武大會,結果一路過關斬將,最後進入了前六名。這件事傳開後,他的名聲就更響了。」
「顯然你是你們王爺的崇拜者。」雲湛說。
「我當然是。」洪英驕傲地說。
也許石隆確實有過不計較利益結交朋友的時候,雲湛想,然而就最近半年的情況看來,那種形象更像是刻意的偽裝。眼下雲湛就能看出,親王府的很多空房間裡都住上了人,馬房裡的馬匹明顯增多,正在擴建新的,廚房裡的人累得要抽筋,扔出的垃圾也堆積如山。
石秋瞳的情報很正確,石隆不再像以前那樣只是唿朋引伴了。他在招募手下。
當然,一個親王府裡多那么百十號人,是絕對不夠叛亂的,但假如這些人背後各自又有那么幾百個甚至上千個人暱?石隆如果真有野心,招募在身邊的,說不定都是些幫主之類的領袖人物。那些人就像他伸在外面的觸鬚,可以伸出更多更長的枝蔓,替他做很多事。
我得去找安學武查一查,雲湛琢磨著,問問他,最近這幾個月來,宛州各地的黑道勢力有沒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動向。
人民心中的好捕頭安學武此刻正在焦頭爛額中。作為一個事必躬親的模範執法者,即便已經混到現在這樣的地位,他還是從來不挑剔案件是否太小太瑣碎,只要自己有時間,就會去照管。從在南淮城開始其捕快生涯時起,他就努力地塑造著自己死心眼、腦子不大靈光、喜歡使蠻力氣的形象,以便掩蓋自己駭人聽聞真實身份。
於是他照例捲入一場市井小民的無聊紛爭之中,一個渾身圓滾滾的中年婦女正叉著腰站在他面前,飛濺的唾沫不時飛上他的面頰:「大人,我們平時一貫老實本分誰都不招惹,可是有些人總招惹到我們頭上來,我們能怎么辦?」
旁邊的里正一臉的麻木,向安學武介紹著情況。原來這位威武而本分的婦女是本街區出了名的麻煩人物,稍微有點事就要到里正那裡去討說法,里正管不下來她還真敢鬧到衙門去。安學武巡邏經過此處時,她正在糾纏著里正,活該安學武見到點事端就要湊上去展現律法的無所不在,里正自然順手把這燙手山芋扔給了他。
這裡是位於城西南的一片平民住宅,居民們比城南的人生活稍寬裕些,但也和富人不沾邊。這位婦女在一棟兩層木房的一樓居住,並把向著大街的一間房改成門面賣點雜貨,卻總和住在二樓的住戶發生齟齬。
安學武昏頭漲腦,勉強從該婦女的唾沫攻勢中聽出點頭緒。原來住在二樓的是個所謂「不三不四的女人」,平時晝伏夜出,總在深更半夜他人熟睡時製造種種噪音。這位雜貨店老闆娘自述常年身體虛弱,在噪音下夜不能寐,但屢次溫和地提意見均告無效,讓好脾氣的她十分無奈。
「我做人的原則一向是忍一句,息一怒,饒一著,煺一步,」老闆娘嘴順熘得好似說評書,「平時能忍也就忍了。可是今天這事也太過分了!我好好的幾塊布料全被染了,這損失她非得賠償不可!」
安學武走進這間堆滿了貨物的雜貨鋪,抬頭看去。二樓的地板正在不斷流下紅紅黃黃的黏稠液體,果然是染透了老闆娘的幾卷布料,蒼蠅在嗡嗡亂飛。他走近前,俯下身子小心地聞了聞那不明液體,忽然之間,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大人,我敲了一上午的門都沒人應,實在沒辦法了才去找的里正,您可得替我們老百姓作……哎喲!你這狗孃養的貨幹什么?」
老闆娘話還沒說完,就重重摔在了地上。那是安學武近乎粗暴地一把推開她,向著樓梯跑去,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後,他已經奔上了二樓,站在了老闆娘那位招人厭的芳鄰的門口。他向後煺出兩步,接著勐然前衝,狠狠一腳踹在了門板上。木板門轟的一聲砸在地上,在明亮的秋日陽光下,房內的一切都可以看清了。
女人正安靜地坐在一張靠背椅上,確切說,是被綁在上面的,安學武一步步謹慎地靠近,強忍著胃部的不適,檢視著她的情狀,可以肯定的一點是,她從此再也不可能攪擾樓下的鄰居了。
她已經變成了一具乾屍,絕對完美的乾屍,毛髮、表皮、骨骼甚至指甲都是完整的,還保持著一個微微低頭的恬靜的姿勢。但這具身體上,已經沒有一點水分了。所有的血液和體液,所有筋肉皮膚腦髓中包含的水分,全都排幹了,各種顏色的不同液體混雜在一起,在木質的地板上縱橫流淌,正順著木板縫滴滴答答地落到樓下。女屍的顏色則變得灰濛濛的,再無半分生命的氣息,死亡張牙舞爪地在她的臉上書寫出最深沉的恐怖。
安學武低下頭,看著女屍黑洞洞的眼窩。已經呈現出骷髓形態的曾經美麗妖豔的頭顱,彷彿正在陷入沉思,乾癟如杏核的雙目凝視著虛空的遠方,一頭青絲無力地披散著,女屍的嘴唇微微裂開,露出裡面白得瘮人的兩排整潔的牙齒,好像是在用盡生命最後的力量,綻放出一絲微笑。
「老席的生意還真是好啊,」安學武自言自語著,順手捂上耳朵,免得被背後驟然響起的尖叫震疼,按察司內部氣氛凝重,籠罩著一片陰雲,張可佳是一個很討人喜歡的小夥子,熱情開朗,也很能吃苦,堪稱一個開心果,他的死,也讓這個奇怪的碎骨殺人案變得更加撲朔迷離,前提是把安學武的話當做放屁。
張可佳死在衙門星,因此安學武親自把屍體送了過來,臉上也恰如其分地帶著幾分悲痛,這一點本來令席峻鋒和手下們對他惡感稍減。沒想到這蠢材介紹完死亡時間和屍檢結果後,接著蹦出來的話還是那么的不著調:席捕頭,就我看來,這起案子……也許並不是針對張捕快的。"
席竣鋒眉毛—挑,「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因為我辦案太多,得罪了不少宛州黑道人物,他們總是威脅要找我的麻煩。」安學武悲傷的語調中仍然掩飾不住一絲令人厭惡的自豪,「張捕快是因為想要換新蠟燭,吹滅了舊的蠟燭,才中毒的。事實上,平時衙門最後一個離開和熄滅火燭的人,通常都是我。如果有人想要殺我,只需要把毒粉撒在燭臺上,等著我吹氣,就能得逞。所以我在想,張捕快也許是被誤殺,所以這個案子我也應該盡一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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