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祭 棄邪

盡你媽的力!自作多情!捕快們都有些忍不住了。就憑安學武那幾手三腳貓的功夫,要殺他還用得著冒險潛入衙門、在燭臺上下毒?有那種身手的人,直接闖入安宅就能穩吃他了吧。這分明是藉機顯擺炫耀自己的重要性!眾捕快個個怒火中燒,恨不能就把他當場按在地上揍一頓。席峻鋒卻翻翻眼皮,很客氣地回答:「謝謝您的重要資訊。總之這個案子死的是我的兄弟,就由我負責一併偵破了,不勞你費心了。」

這話說得很堅決,也隱含逐客之意,安學武審時度勢,不敢多說什么,翻了翻眼皮灰熘熘走掉了。席峻鋒一面加緊查案,一面安排人找毒藥專家檢驗致死毒物的成分。這兩天正忙得不亦樂乎,安學武居然又派人傳口信來了,這條口信卻震驚了所有人。

「又發生了一起很像是邪教做派的殺人案,」傳信的捕快滿頭大汗,「安捕頭請您去接手。」

趕到現場的時候,已經臨近黃昏,整條街上充滿了飯菜的香氣。但毫無疑問,任何一個曾親眼見到了那具屍體的人,都不大可能會有胃口吃得下飯。

安學武無疑對不停聒噪的一樓老闆娘很有意見,他並沒有遵循辦案者對現場的保護原則,沒有阻止這位充滿幸災樂禍的中年婦女往門裡瞄上一眼的好奇心。席峻鋒走進雜貨鋪,正看到老闆娘失魂落魄地靠著櫃檯坐在地上,身子像篩糠一樣抖個不停。誰稍微靠近她一點,她就會神經質地往後縮,似乎她視線裡的所有人都變成了和那位死者相同的形態。

席峻鋒看了老闆娘一眼,命人把她看起來,隨時準備傳喚,然後帶著其他人走上了二樓。和上一次那具僅僅是骨頭被磨碎的屍體不同,這具屍體留下了一地的水分,散發出地獄般的可怕氣味。除了席峻鋒,剩下的人都有忍不住想嘔吐的感覺。他們中即便有辦案多年的,也從來沒有在短短三天內連續見到兩個被以無比詭異的死狀奪走性命的人。

假如兩起案子真是同一個人乾的,這會是怎樣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或者是怎樣一個無比冷靜的大奸大惡之徒?

「這樣的死法,你們以前見到過么?」席竣鋒沉緩地問。這也是他辦案的習慣,總是對任何一個人的意見都很重視,喜歡從討論中找到方向,然後自己再來歸納整理。

下屬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記性最佳並且愛好讀書的捕快劉厚榮開口說:「我雖然沒見過,但在歷史記錄裡看到過類似的事件。大約在二三十年前吧,淮安城曾經連續發生居民慘死案件,死者的情狀完全一致,都是肌體徹底脫水,化為乾屍。可惜這件事還沒能調查出來,淮安就爆發了著名的毒霧事件,人們被迫撤離,最後這件事也沒能有結果。」劉厚榮一向擅長記憶這樣的資料,不只是歷史案例,南淮城現如今有點名氣的犯罪分子都在他腦子裡裝著,安學武都偶爾有時候會來向他求助。

[1]可惜這件事還沒能調查出來,淮安就爆發了著名的毒霧事件,人們被迫撤離,最後這件事也沒能有結果:關於淮安城毒霧事件,在唐缺的《九州·雲之彼岸》一書中有詳細記載。

席峻鋒微微搖頭:「書本上的歷史,總是有許多的隱瞞與篡改,不然你也不會把淮安的兇案和跟前這一起聯絡起來。淮安那個案子,其實有著極度恐怖的真相,所以後來官方做記錄的時候,並沒有把這個真相錄入供大眾閱讀的版本里。」

「那是什么?」捕快們都按捺不住好奇心。他們都知道,這位上司多年來為了研究邪教的犯罪手法,把大量精力花在了收集整理各種奇案上,可以說裝了一肚子的真實的奇聞怪談。

「我也是翻檢了很多偏門的逸聞雜談才找出來的,」席峻鋒說,「淮安城當時在兩天之內死了三四十個人,死狀奇特,每一具屍體都變成了乾屍,卻偏偏保留了完整的頭顱。確切她說,那些頭顱變得更生動更好看了。」

人們聽得不寒而慄,等著席峻鋒解釋,結果席峻鋒說出來的話讓他們大感失望:「那是一種來自雲州的奇特植物的花粉,叫做珈藍花。任何動物一旦吸入了它的花粉,就會變成那副德行,而珈藍花的花奴則會割下頭顱,用去裝點主人的美麗。」

「頭兒,你這怕不是什么逸聞雜談,明明就是說書人的亂彈嘛!」劉厚榮很不滿意地嘟著嘴,「雲州那鬼地方,被劇毒沼澤和海上風暴封鎖著,從來沒人能進去,雲州究竟有沒有活物還誰都不知道呢,怎么會有什么雲州的生物跑到隔著大洋的宛州來,還胡亂殺人。」

「你們都不信我說的嗎?」席峻鋒看上去有點驚奇。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都一起搖搖頭。席峻鋒望著他們,忽然笑了起來:「你們是對的。實際上,那是一起人為的案子,是一個瘋狂的邪教組織為了宣傳他們的末世理論,故意幹出來的,他們宣稱雲州是神的放逐之地,那些被神拋棄的可怕生物即將大規模登陸東陸,而只有跟隨著他們才能獲得保護。而其後發生的毒霧摧城事件,更是他們精心策劃的。但在當時,所有的市民都陷入了無比的恐慌中,完全失去了理性的判斷,旁人說什么只怕他們就信什么。」

捕快們默然,小捕快陳智忍不住問:「頭兒,你繞了這么大一個圈子,就是為了提醒我們……」

「沒錯,因為我後腦勺上的眼睛看到,只要不在我的視線裡,你們的腿都在發抖,」席峻峰說,「恐懼是一種了不起的武器,能讓人喪失信心和判斷力,所以一切的邪教下手都會無比血腥,就是為了讓人產生恐懼。從恐懼到尋求庇護,再到虔誠信仰,其間的距離往往只有一線之隔。我倒不擔心你們改投邪教什么的,但因為一點點恐怖的場景就開始縮手縮腳,叫我怎么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給你們?」

這番話說得捕快們熱血沸騰。席峻鋒看著他們的表情,知道自己不必多說了,命令他們開始查詢房間內外的種種線索,向街坊四鄰、尤其是還被嚇得不輕的老闆娘詢問死者的更多身份細節,自己則和仵作老韓一起檢查屍體。

老韓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說:「你就編吧。淮安那件事我可聽說過,好像真的和雲州有關,但絕對沒邪教什么事。」

席竣鋒嘆了口氣:「帶這幫傢伙就像捋貓毛,逆著捋是不行的,一定要順著。」

老韓瞪著眼睛,悄悄豎起大拇指。

太陽落山之後,兩個人也查明瞭死因。這個女人先被掐死,然後被剖開胸腔,在心臟部位放置了一片極微小的星流石碎片。這一塊碎片來自於天空中的星辰「印池」,其星辰力對各類液體都有控制作用,只需要在上面加一個逆轉的法術,就能達到最完美的脫水效果。

對任何屍體都已經麻木了的老韓就在這間充滿血腥味的房間裡輕鬆地吃著晚餐,與他相比,席竣鋒顯然差了點。

「也虧你能吃得下去。」他喃喃地說。

「每次看到屍體的時候,我就在想,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那樣,」老韓含混不清地說,「所以吃一頓少一頓,幹嗎不吃?」

「你這樣的人就活該一輩子和屍體打交道。」席竣鋒說著,走下樓去。陳智等人已經把這條街上的人問了個遍,但可惜的是,雖然獲取了不少有價值的資訊,仍然無法確定該女子的身份。

「誰都不知道她是幹仟么的,」陳智說,「她在這條街上已經住了快半年了,一向行蹤詭秘,從來不和街上的人有什么交流往來。不過雜貨鋪老闆娘知道,她總喜歡在深夜外出。」

「這個房間是租來的還是買下來的?」席峻鋒問。

「應該是買下來的,但買主不詳。」陳智回答,「這房子原來的主人是個濫賭鬼,因為缺賭債,先賣掉了二層,再把一層也賣給了那個老闆娘。二層早就被買下,但一直都沒人住,直到這女人搬來。她有房契有鑰匙,自然沒人能阻止她住進去。」

「聽上去像是老早就買好了,準備以後用來藏身的,」席峻鋒思索著,「那個賣房子的賭鬼呢?」

陳智一臉的遺憾:「這就是為什么我剛才說可惜的原因。那個賭鬼去年就貧病交加地死了,死的時候孤零零一個人,可能親人什么的都走光了吧。」

「走光了並不意味著死光了,」席峻鋒說,「去找任何可能認識那個賭鬼的人,無論如何,把房子的買主找出來。不能每一個死者都身份不明,這一個,一定要查清楚!」

而對犯罪現場的勘察,則和上一樁案子一樣,沒有任何收穫。罪犯顯然是此道中的老手,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痕跡。幾個捕快的神色都有點沮喪,雖然他們都被席竣鋒鼓舞起了幹勁,但現在,這樣的幹勁有點無處發洩之感,幾天之內,兩起恐怖的謀殺案,死者身份不明,殺人動機不明,兇手更加沒有留下半點破綻。反倒是死者的慘狀已經被不少普通市民見到了,而市井流言的傳播速度超過這世上飛得最快的信鴿,很快地,這兩起案件就會被添油加醋地傳遍全城,製造莫名的恐慌。

「這是一種炫示,」席峻鋒說,「既然兇手故意不隱藏屍體,又故意把屍體擺佈成這樣的形態,就說明他想要炫示。而這種炫示,有兩種最大的可能。小劉,你來說說是哪兩種。」

劉厚榮用微微顫抖的聲音說:「第一種,這是個以自我為中心的殺手,想愛向外界世界挑戰,以證實他的不可戰勝,第二種……第二種……」

他的唿吸變得急促起來,「這是某些一直隱藏於黑暗處的組織,在向世人公佈,他們準備現身在陽光下了。」

可惜這件事還沒能調查出來,淮安就爆發了著名的毒霧事件,人們被迫撤離,最後這件事也沒能有結果:關於淮安城毒霧事件,在唐缺的《九州·雲之彼岸》一書中有詳細記載。

洪英無疑是一個相當具備執行力的人。他非常迅速而認真地完成了任務,按照雲湛所囑託的,把能調查到的郡主的交遊範圍劃了出來。

「那些夜半私自出去的,實在沒辦法,從來沒人知道她到底去哪兒,」洪英說,「但剩下的應該都在這裡了。」

他輕描淡寫所說的「剩下的」,涵蓋了厚厚的幾十張紙,密密麻麻記載了最近一年多來這位郡主一切落在旁人眼光裡的行為。然而云湛細細篩來,有用處的寥寥無幾。這位郡主喜歡在南淮到處閒逛,但從來不去什么買衣服的、賣胭脂水粉的、賣金銀飾品的地方,而是專門光臨各種兵器鋪、武館、馬戲班子甚至路邊賣藝的拳攤。此外她還偶爾會去一下賭場,這一點倒是頗合雲湛的胃口。他十六歲之前,幾乎所有的月例錢都花在了賭場裡,就像把一勺鹽倒進水裡,連點泡沫都濺不出來。

沒有辦法,雲湛只能硬著頭皮一項一項地讀下去,把完全沒什么用的都劃掉。他想起了自己所認識的朋友宇文非,那是一個龍淵閣的弟子,成天就是和書卷文案打交道,寫的字比吃的飯還多。要是有他來幫自己讀這些令人頭疼的東西就好了。但這終歸只是空想。

所以他無奈地枯坐了兩天,慢慢整理出一些可疑的細節,最大的疑點就在那合他胃口的賭場上。作為一個曾經的賭徒,雲湛對賭棍的心理相當瞭解。一般沉溺於賭博的人,基本上是有錢就會往賭場跑,直到輸光了最後一條褲子之後才如喪考妣地離開;對賭博小有興趣而沒有上癮的人,則會視心情而定,偶爾高興了去玩上兩手,無論輸贏,且圖一樂。

對於後者來說,去賭場不會有什么固定時間,對於前者,如果這是個窮人,那一般會是在拿到薪水或是月例的時候,好比雲湛年輕時,每月初拿到錢就去輸個精光。但郡主就很奇怪了,她會在最近幾個月每月的初二和十六去一次城北的宛錦賭坊,但她從來不缺錢花,因為溺愛她的父親根本不限制她花錢。

如果郡主是個日常生活很有規律的人,那倒也罷了,偏偏她是個相當隨性的人。

「她可以連續十來天去聽相同內容的評書,因為書裡說的英雄很討她喜歡,也可以追著親王府廚房裡製作糕餅的行家磨上一天一夜,不教她點什么玩意兒她就不放對方睡覺。」洪英如是說。

這樣一個人,偏偏每月定時而刻板地光臨賭場,其他時候則絕足不去,那簡直像是在履行某種義務。

雲湛心裡一動。履行義務倒是未必,但那完全可能是……某種定期的約會。賭博只是一個幌子,去賭場見人才是她真正要做的。賭場是一個喧囂嘈雜的場所,充滿了各式各樣的人,而賭博的刺激也會讓人們的性格變得相當開朗,易於與身邊任何人交流。在那種地方,任意兩個人湊在一起說話,都不會引起太多注目。

我只是為了去賭場辦案,雲湛很正義地想著,我可不是為了去重溫舊夢的。懷著這個高尚的目的,我可以在戒賭多年之後回到賭場裡晃一圈了。

許多年前,雲湛曾經是寧州寧南城最知名的賭徒之一,但時過境遷,賭場的大門已經很久沒有踏入過了。再次聽到熟悉的搖骰子的聲音時,他居然隱隱有些激動。

當年賭錢的時候,他完全是憑運氣,加上從來不懂得見好就收,幾乎每次都是輸得精光再回去。但現在不同,十六歲後經受的嚴酷訓練讓他的雙手靈活而穩定,多的不說,想要在骰子上扔出自己所需的點數,實在是輕而易舉的事情。當然了,鑑於老師給他的「你要是敢用我教你的武藝去賭錢我就剁了你的手」的警告,他並沒有真正去試驗過。

今晚例外,雲湛想,這是為了辦案,而不是為了贏錢,何況我也根本不會去贏。他已經盤算好了,在不同的花樣上都嘗試一下,故意輸出去一些,然後藉著旁人贏錢的熱乎勁打聽一點什么。按他對賭徒心理的瞭解,贏了錢的賭徒嘴巴會比平時稍微鬆一些,也更容易從他們口申掏出情報。

但這個如意算盤還沒實施就已經破滅了。他剛剛準備換籌碼,肩頭上就被人拍了一下,回過頭來,眼前是一張無比冷硬的男人的面孔。這個男人看來不到三十歲,卻有著十分穩重老到的氣質。

「雲先生,大駕光臨宛錦賭坊,有何貴幹呢?」對方不緊不慢地說,「是不是想要混在人堆裡打聽點什么呢?」

「你是什么人?」雲湛反問。

「鍾裕,宛錦賭坊一個小小的總管而已,」對方回答,「說到底只是打手的頭目。通常看到什么可疑分子,就由我出馬把他踢出去,以維持賭場秩序。」

「你還真是直白,」雲湛的目光在賭場裡來回掃視著,根本沒有正眼瞧他,「照這個說法,我也是可疑分子了?」

「從不賭錢的知名遊俠突然光顧,總是難免讓人產生點不好的聯想。」鍾裕對雲湛的輕蔑態度半點也不動怒。

說話尖銳,直指要害,卻又能剋制自己的情緒,不受他人挑撥,雲湛迅速給鍾裕定了性。這是個很不好對付的對手,所以要對付他,就得比他更尖銳直接。

「那么,是不是按照你們的規矩,凡是你看著可疑的人,都需要趕出去?」雲湛示威性地亮出自己還算鼓脹的錢袋,石隆的預付金還剩了不少,「如果是,請動手。如果不是,我可以換籌碼了嗎?」

他這副擺明要對著幹的姿態給鍾裕出了個難題。如果換成一般人,只怕鍾裕早就動手了,但誰都知道雲湛打架厲害。如果真動起手來,肯定是雞飛狗跳一片混亂,難免大大驚擾其他客人,有損賭場的聲譽。所謂投鼠忌器,雲湛就是抓住這一點開始耍無賴。

鍾裕神情不變,但也沒有說話,似乎是在想著對策。其實雲湛心裡也有點緊張,鍾裕不必幹什么,只需要拒絕給他換籌碼就行了。那他怎么辦,動手搶嗎?那可就著道了。

「既然這樣,祝您玩得愉快。」鍾裕忽然甩下這句話,然後扭頭就走。雲湛反而愣住了,有點不明白他的意圖。

這之後他心不在焉地嘗試著各種賭博花式,心裡總在想著鍾裕為什么那么輕易就放他進來。與此同時,他在賭場裡問了一圈,竟然沒有任何人對石雨萱有什么印象。

這可奇怪了,雲湛有些納悶,按照洪英的記錄,石雨萱的馬車的確是每個月來到宛錦賭坊兩次,那是綜合了幾名輪班的馬車伕的敘述而得出的結論,而且目的地也確實是石雨萱親口宣佈的,不存在拉一個假貨出門的可能性。

半路跳車?也不可能,到了終點得有人下車,馬車伕們也不是傻子。而這位郡主出門從來不帶任何侍女,也沒法讓別人冒充她。

看來再呆下去也問不出什么了。雲湛帶著滿腹疑團,從賭場大堂走出去,正在這時候,一輛馬車從遠處疾馳而來,車伕大唿小叫著「讓開讓開」,十分囂張。雲湛也不以為意,在南淮這地方,這樣有點錢或有點勢的跋扈角色實在太多了,根本不值得去生氣。但在目送著馬車在賭場外停下後,他忽然僵住了。

原來是這么回事,他想,那么簡單的道理,我的豬腦子居然沒反應過來。剛才的那輛馬車根本沒有在正門外停,而是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偏門外,因為馬車的主人根本不會進入大堂。他會從一個特別的通道直接進入到一個類似貴賓室的地方。

我早該想到的,雲湛有點懊惱,如果石雨萱真要和什么人密會,以她的身份,到哪兒都會引入注目,所以一定會選擇一個安靜的地方,而絕不會是喧鬧的賭場大堂。她必定也是每次都進入貴賓室,那么鍾裕……

鍾裕知道自己是為了石雨萱的事情而來!所以他裝模作樣地阻攔自己,就是為了把自己的視線轉移開。因為他清楚,在外間詢問,是無論如何得不到答案的。

雲湛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鍾裕弄巧成拙了,他這么一攔,反而說明了他的知情。鍾裕和那個石雨萱秘密約見的人,一定與石雨萱的失蹤事件有點什么聯絡。自己如果盯緊了鍾裕,也許就能有所收穫。不過,也可以壓根就不盯他,反逼他來找自己。

想到這裡,雲湛從鼻子裡狠狠出了口氣,轉身再回到宛錦賭坊。剛才他所換的籌碼已經故意輸得差不多了,大概還剩下兩個金銖。但有兩個金銖也就夠了。他認真地開始了新一輪的賭局。

「手要快!尤其是手指!那關係到你取箭、搭箭、開弓的基本速度,」當年他的老師、也是他的叔叔雲滅這么教導他,「要快到什么程度?一個廚師切菜的時候,你可以把手指放在他的菜板上,每次刀抬起來就把手指伸出放到刀下,刀落下的一瞬間再屈指閃開。以後你出師的時候,我就會這么考試,動作慢了就抱著自己的手指頭哭吧。」

雲湛當時咋舌不已,並陷入了對出師考試的無限恐慌中,為了保住自己的手指,他幾乎沒日沒夜地瘋狂練習,結果到了出師時,雲滅輕描淡寫地說:「哦?菜刀?那是隨口編來嚇唬你的。」

雲湛氣得七竅生煙,但十指的靈活性確實被練出來了,除此之外,穩定、敏捷感、精確、瞬間爆發力等等也都是雲滅訓練的內容。把這些訓練的成果應用到賭博上,那還真是小兒科。所謂十賭九騙,能在賭檯上常勝的賭徒,基本都是靠手法來使詐的。但這些人的手指,比起雲湛來,又顯得太鈍太慢了。

所以這一夜的宛錦賭坊成了他一個人的天下,他以區區兩個金銖,到了後半夜,已經贏走了好幾千銖,讓其他的賭徒們瞠目結舌。到後來他走向哪桌子,那張桌旁的人們就趕緊散去,好像他身上帶著致命的瘟疫。偏偏這個讓人嫉妒的大贏家不知道低調為何物,還在舉著酒杯躊躇滿志地四處顧盼,彷彿在向旁人發出挑戰:來吧,來擊敗我吧。

鍾裕握著酒壺走到他面前,為他斟滿酒杯,同時壓低聲音說:「喝完這杯就走吧。」

雲湛微笑著搖頭:「不夠,少說也得再喝個百八十杯,等我把贏的錢再翻一,倍。」

鍾裕的聲音更小了:「我知道你為了什么而來,不要太過分了。」

雲湛針鋒相對:「我知道你知道,所以我故意過分。」

鍾裕的臉上還是帶著禮貌的笑容:「事情並不像你想象的那樣。」

雲湛斜眼睨他:「哦?」

鍾裕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下去:「我知道你在調查什么案子,南淮地頭的事情很少有我不知道的。你不就是懷疑郡主的失蹤和本賭坊有關,所以才來挑事的么?雲先生,我很誠實地告訴你,郡主的確和本賭坊有點關係,但她的失蹤絕對和我們無關,你還是節省一點時間,去尋找有用的線索吧。」

雲湛一面豪放地大笑著,一面摟住了鍾裕的脖子,同他一起走到大堂的角落一一雖然這么做其實沒太大用處,因為所有的目光都交織在他們身上。

「那你至少得告訴我,郡主每個月來這裡兩次究竟是為了什么?」雲湛說,「然後我才能判斷是否可以信任你。」

「我不告訴你的話,你就會死纏到底,對么?」

雲湛堅定地點點頭。鍾裕嘆息一聲,低頭思索著,好像是碰上了什么很為難的事情,但最後還是仰起頭:「這樣吧,能給我幾天時間考慮一下嗎?三天,三天之後你來這裡,要么我告訴你實情,要么……你就把這裡贏空吧。」

「三天時間考慮?恐怕是三天時間請示吧。那個人不在南淮城,所以需要計算三天的路程,對么?」雲湛緊逼不放。

「隨你怎么說,」鍾裕並不接茬,"總而言之,三天,否則的話,你現在就可以向我動手。

雲湛把杯基的酒—飲而盡,將酒杯交給鍾裕:"我怕我打不過你,三天就三天吧。‘

他不再理會鍾裕,走向櫃檯,把手裡的籌碼嘩啦一聲全丟在桌面上。「把我的兩金銖本金都兌給我就行了,剩下的不要了,不然你們的鐘總管只怕下次不讓我進門了。」

不知不覺聞,長夜已經過去。雲湛走出賭場時,天邊開始微微發白,秋季的清晨帶著深重的涼意把他包圍起來。一滴露珠從發黃的樹葉上滴落,濺在他的脖子上,讓他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這個石雨萱的見面物件還真是神秘呢,雲湛想,如果來回需要三天,也就是單程至少要一天以上的路程,已經遠離南淮城了。那會是在什么地方呢?

他又想到,雖然鍾裕答應了此事,卻仍然要當心他變卦,比如偷偷逃離什么的。只是自己分身乏術,不可能一直盯著他的動向,必須找其他人幫忙。是讓親王府的侍衛長洪英派人,還是讓安學武派人呢?想來想去,安學武那張欠揍的臉在腦海中越來越清晰。

他在睏倦中思考著問題,打完一個嗬欠後,注意到前方有一陣喧鬧聲,在安靜的早晨顯得格外刺耳。他皺著眉頭走上前,正看到一個捕快攔住一個路人,似乎是要檢查他的隨身包袱。路人死死抱住自己的包袱,急得眼淚都要下來了。

「大人,這包袱裡什么都沒有,您不必開啟看了!」路人哀求著。

「既然什么都沒有,為什么不能開啟看?」捕快嚴厲地嗬斥著,「我看你那副鬼鬼祟祟的樣子就不像個好人!」

他伸出手去就要拽那個包袱,路人一發急,勐地推開他的手臂,向前直奔。捕快在後面大唿小叫地急迫不合,眼看著就要撞上雲湛。雲湛懶得管閒事,往路邊一閃,把路讓出來。無論是真的緝捕嫌疑犯,還是捕快假借辦案找人麻煩,都是南淮城的常見節目,他可沒心思去蹚這趟渾水。

就在逃跑者已經和雲湛擦肩而過,追趕者還在他身前時,兩個人的動作忽然產生了變化。拿著包袱的路人把包袱往地上一扔,停了下來,追趕的捕快也停了下來。兩人慢慢轉過頭來,看著雲湛。

「為什么不動手?」雲湛懶洋洋地問,「你們兩個,加在樹上躲著的那一個,三面夾擊,勝算很大的。那個包袱裡是什么?毒煙?」

「是毒煙,」逃跑的路人說,「不過這毒煙不會散發出來。我們今天根本就不想動手,只是想和你談談。」

「那我首先需要知道,你們是北天羅還是東天羅?」

「你不必知道得太具體,那些與你無關,」對方回答,「你只需要清楚一點,北天羅和東天羅都行動起來了,安學武是我們非殺不可的目標。那天晚上我們的人襲擊你,是因為還不明白你的底細,只想殺了你滅口。但在此之後,我們調查了一下你的身份,為了慎重,你能讓我們看看你的扳指么?」

「自從被安學武知道身份後,我就沒有把扳指戴在身上的習慣了,」雲湛說,「不過不必看扳指,你們的調查沒錯,我是一個天驅武士。」

「正因為你是天驅,我們對你保留一份尊重,只要你遠離安學武,我們以天羅的名譽保證不會找你麻煩。」打扮成捕快的天羅開口說話,聲音十分嚴厲,好像是在譴責他,「天驅的宗旨,好像是阻止無謂的戰爭,應該不包括干擾其他組織正常清理門戶吧?」

「當然不包括,除非這種清理門戶會殺死我重要的助手,導致我重要的調查無法進行,最終無力阻止一場政變,於是導致無謂的戰爭爆發……」雲湛一口氣說完,「我說得還算明白嗎?」

「也就是說,在安學武的事情上,你一定要和我們作對到底?」路人模樣的天羅聽起來有些失望,語氣卻冷酷起來,雲湛能感覺到,三個天羅身上都有殺氣散發出來。是準備動手了嗎?

「我不是太明白,」不快說,「你好像並不是安學武的朋友,以前還曾經和他鬥得你死我活,為什麼這次一定要袒護他?對你有什麼好處?」

雲湛微微一笑:「沒好處,我並不帶算袒護他。如果你們一開始就開誠佈公地找我談,我多半就不管了,任由那頭劣貨自生自滅就行。但是你們的做派太虛偽,讓我略有點不滿。」

捕快皺起眉頭:「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們不過是在剛才發現找不到殺我的機會,才決定和我談的,偏偏要說得那麼冠冕,」雲湛淡淡地說,「從一開始你們就做了兩手準備,如果能直接殺掉我,就壓根不需要談。我不知道天不怕地不怕的天羅什麼時候變成了這副猥瑣的模樣。」

路人和捕快對望一眼,臉色變得很難看。雲湛背後那棵樹上卻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有了第一次失敗的教訓,這次我們的確並沒有打算一定動手。剛才他們兩人追逐的舉動,不過是想觀察一下你的反應速度,以及你發現形勢不對的應對能力。如果你完全沒有戒心,或者沒有發現暗藏的第三個人,我們就會出手,不過事實證明,我們並沒有低估你。」

「那你們觀察的結論如何?」雲湛問。

樹上的天羅緩緩地說:「敵人離你還有兩丈遠的時候,你已經開始戒備;當兩名敵人所處的位置對你是呈夾擊之勢時,你已經開始觀察可以幫你擋住後背、以便防止被夾擊的障礙物,立即注意到了這棵樹,並且第一時間發現我在樹上。」

「於是你的腳輕輕挪了一下又放了回去,並沒有動,目光卻看向南方。在你不明白我的底細之前,你不會冒險靠近我,二十盤算好,當面前的兩名敵人準備出手時,你會假裝退向這棵樹,卻搶先開弓進擊,獲得出其不意的優勢,那就是你活動手指的原因。」

雲湛很放鬆地撓撓臉:「那麼短時間,你還真觀察出了不少。那我再問一遍,你的結論是什麼?」

「結論是,和你硬碰硬是不明智的,很可能兩敗俱傷。所以先談一談比較好。」

「雲湛一攤手:」殺得死就殺,殺不死再談,這本來沒什麼不對的。但是你們先擺出的那副‘老子是恩於你’的架勢,真是噁心到我了。恕我不能從命。"

他邁開步子,臉上帶著支配者的迷人微笑,旁若無人的從兩位危險殺人者中間走過,走向對面的大街。他很清楚,氣勢上自己已經佔據了上風,兩名天羅不會貿然出手的。等到自己拐過街角,消失於天羅們的視線之中後,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這個劣貨!他心裡憤怒地咒罵著,居然把老子扯進那麼大的漩渦裡。僅僅是為了鬥氣,一念之差,自己賭氣把命運和安學武這個老對手拴在了一起。其實話剛剛出口他就頗有幾分悔意,但正因為話已出口,又不能反悔——真是一筆糊塗賬。

而且他注意到對方用的詞:「清理門戶」。通常用到這四個字的時候,就說明事情不是一般意義上的門派仇殺,而是安學武做了什麼對不起整個天羅的事情。這劣貨一向扮豬吃老虎精明得像條雪狐,他會幹出什麼蠢事呢?又或者他的野心已經大到可以犧牲天羅?

這個念頭讓他打了個寒戰。算算時間,已經到了衙門開始工作的時候,作為南淮城頭號盡職盡責的捕頭,按學武安大人現在必定已經到崗了。雲湛一時間睡意全無,招了輛晨起攬活的馬車,向衙門駛去。

剛到衙門外他就看到一幅熱鬧的場景。往常這時候,懶散的捕快、衙役、官員們大多都還沒有到,衙門口應該無比冷清。但奇怪的是,今天早上這裡卻堆滿了人,無數捕快在門口殺氣騰騰地站著,臉上的表情有的充滿悲憤,有的則帶著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

雲湛產生了一點不詳的預感。他匆匆付了車資,跳下車來到門口。雖然安學武平時總是利用職權打擊他這個國家體制外的私人遊俠,但他在捕快們當中還是頗有威望,立馬有認識的捕快向他迎過來,說出的話卻讓他渾身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雲大哥,不得了啦!」捕快帶著哭腔說,「安捕頭……安捕頭遇刺,生命垂危!現在他就在衙門裡,傷得太重不敢移動,大夫正在搶救。」

他絮絮叨叨講了一遍安學武遇刺的過程,但實際上,基本只是旁人發現傷者的過程。前一天夜裡,安學武照例在衙門裡忙到很晚,處理著那些一般知名的捕頭不屑於處理的小案子。從他的窗外,可以看到他的影子在燭光中搖曳。

這一天安學武好像是遇到了什麼特別難以處理的文書,一直忙到後半夜都沒有走,那正好是雲湛大俠在賭場裡大殺四方所向披靡的時候。此時衙門裡的人早就走光了,只剩下巡更的和負責鎖門的老頭。正是該老頭夜半起床小解,從茅廁出來時,無意中發現蠟燭還亮著,安學武的影子卻不見了。他以為安學武累到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心裡對這樣鞠躬盡瘁的捕頭升起一絲敬意,轉身回屋拿出一件棉襖箱體安學武披上。

沒想到剛剛進屋,赫然眼前一個渾身染紅的血人正靠牆而立!看門老頭苦膽都要嚇破了,剛要開口叫,血人已經撲上來,捂住了他的嘴,艱難地在他耳邊低聲說:「別叫!是……是我。」

老頭聽出這是安學武的聲音,這才略鬆了一口氣。他也顧不上追問詳情,按照安學武的指示,先扶他躺下,簡單包紮傷口,然後讓巡更的衙役們迅速把南淮最有名的幾名大夫請來,在一家家敲門,把附近的捕快們都叫過來保護他。所以雲湛到來時,就見到了這麼一幅場景。

捕快們都是從熱被窩裡被敲起來的,個個睡眼惺忪。雲湛一邊聽著小捕快的敘述、在他的帶領下往裡走,一邊腦子裡飛快地轉著。不大對啊,他想,如果安學武真的在半夜遇刺了,為什麼天羅還要在天明時多此一舉地來警告自己,那不是吃飽了撐的脫褲子放屁?此外,安學武從來不是個怕死的人,何至於召喚那麼多捕快過來——這些普通捕快在天羅面前也沒有用啊,一根天羅絲過去,十個捕快就能分成二十段。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心中一動,隨即現出滿臉喜色,看得身邊的捕快不明所以。他一腳踢開門,輕快地走向床上放置著的那個裹在被子裡的人形,低喝一聲:「劣貨!你假死騙誰呢?」

安學武哼了一聲,沒有回答。雲湛一愣,隨即聽出他的氣息確實很微弱,這一點很不容易假裝,再看看他的臉,慘白而無血色,眼眶深陷。雲湛慢慢伸手掀開被子,立刻聞到一陣鮮血和藥物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氣息。新換的繃帶上,血水正一點點滲出來。

雲湛還不敢相信,伸手搭了一下安學武的脈搏,還在緩慢跳動,但已呈衰竭之勢,這可絕對做不了假了。他放下被子,搖了搖頭:「我看你弄出那麼大的聲勢,唯恐整個南淮城的人不知道你快要嗝屁了,還以為你在故意示弱,引誘敵人入彀呢,結果你是在……反其道而行之。」

「至少連你都上當了,不是嗎?」安學武低聲說,聲音嘶啞無力。

雲湛不答,想起剛才三名天羅來找自己的情景。看起來,他們也的確被安學武矇蔽了,以為對方是在詐傷示弱,否則就不必在警告自己。

「我必須用這個辦法,」安學武又說,「雖然很冒險,但好歹能拖一段時間。否則他們轉頭再來,我就死定了。」

「我有點想不明白,」雲湛先揮手讓屋裡其他人都出去,扭過頭說,「看門老頭和巡更人都沒有聽到任何動靜,可見並不是一幫子人一擁而上的群毆,而是倏忽倏去的偷襲。你是暗殺的大行家,怎麼可能著道?如果說南淮城裡有什麼人能躲過天羅的暗殺,一個是我,一個就是你。」

安學武吃吃笑起來:「憑什麼你排在我前頭……老師跟你說吧,按理我的確不會中招的。可是,那時候我分析能力。在天羅面前,一剎那的分心,幾乎就意味著死亡。當然我運氣好,躲過了心臟要害。小腹上的傷勢,看起來嚴重,卻並不容易置人於死地。」

雲湛點點頭:「這點我清楚,你死不了。可是你為什麼會分心?有什麼東西居然能讓你分心的?」

安學武眼珠子一轉,雲湛順著他的眼光看向床頭,那裡放著一張紙。他拿起紙來,發現那上面不過是記錄了幾個人的基本資訊而已:胡松陽,男性,四十一歲,南淮城東響記煙花店賬房先生。

一月十七,殺南淮城糧商梁萬才

三月二十四,殺青石城遊俠鄭浩

……

霍劍,男性,二十五歲,無業,居所在南淮城東郊橡木村。

二月初三,殺白水城總捕頭王竹

四月十一,殺南淮城苦修士金力

……

嶽玲,女性,二十一歲,南淮城著名青樓天香閣妓女。

「這都是些什麼人?」雲湛問,「好像每一個都挺能殺人的樣子。」

「昨晚我翻看卷宗的時候,已經有人在裡面偷偷夾上了這張紙,」安學武咳嗽一陣後回答說,「就是看到這張紙,讓我一下子分了神。」

紙錢燒過後的灰燼漫天飛舞,吸入鼻腔後,感覺很嗆人。眼前是一座新墳,廉價的墓碑上面簡單地刻著父親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並沒有多餘的字。父親就在幾尺深的地下,離自己很近,卻永遠不可能坐起來聽自己在他耳邊嘮叨吵鬧了。

你們要聽從魔主的訓導。縱然他還在深深的地底,也仍然能聽到你們虔誠的祈禱。

「逝者如斯,」田煒輕輕拍著他的肩膀,「但你的眼光需要向前看。你還有漫長的人生之路要走。」

你們要走魔主指給你們的路,唯一的光明之路。

田煒牽起了他的手:「走吧,回去吧。」

他並沒有抗拒,跟在田煒身後,慢慢離開了墳場。在他的身後,他人的孝子賢孫們或哭泣,或嚎啕,或長跪不起,把陰鬱的氣氛散佈開來。白色的紙花落了一地,此起彼伏的刺耳鞭炮聲衝擊著耳膜。而父親就在那些紙花和鞭炮碎屑的下面,在觸控不到地表的地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腐爛。

魔主就在地下,他的身軀永不會朽爛。總有一天,他會回到地面之上。

又是一夜的噩夢。席俊峰慢慢睜開眼睛,調節著自己的呼吸。他總是在各種各樣的夢境中回到童年時代,回到父親死亡的時候,回到那股血腥味的籠罩中。這樣的睡夢讓人疲憊不堪,醒來時甚至會感覺喘不過氣。對於席峻鋒而言,唯有把這樣的夢化作支援自己前進的動力,才能在白晝的時光中迅速排解掉那種仇恨和憤懣。他從不諱言這些夢,甚至於把它們用來激勵自己的下屬,「很奇怪,每當我覺得工作太辛苦,想要稍微偷點懶時,就會做那樣的怪夢。」席俊峰每次都對下屬們說,「那種感覺,就像是死去的老爹給我託夢、以此警告我一樣。他似乎是在提醒我,在把九州大地上最後一個淨魔宗的信徒也繩之以法之前,絕不能送半口氣。」

那幾乎是席峻鋒僅有的提到自己仇恨的時候,其餘時間,他都在插科打諢。

他利用吃早飯的時間調節著自己的情緒,等到走進按察司的時候.已經是一副精神飽滿的樣子。這也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不管什麼時候都要在下屬們面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因為上級的懶散會加倍地傳染給下級。

他先向按察使彙報了一下近期的邪教案件與破案進展、回到捕房時.摘快們都到得差不多了。他們一個個神情奇異,見到席峻鋒進門.立馬圍了上來。

「我們冤枉安學武了。他說殺小張的人其實是找他的.居然是真話。’劉厚榮忙不迭地說,」他昨晚遇刺了,受了重傷.不過命大沒有死。"

席峻鋒的腳步頓了一頓,隨即加快步子走了進去:"怎麼會事?快說說。

劉厚榮簡要講述了安學武遇刺的經過:"安學武昏迷之前嚷嚷了幾句.說那是天羅下的手。可是,天羅不是一個很多年都沒有出現過的殺手組織嗎?怎麼可能和他這麼一個……這麼一個捕快扯上關係?是不是他傷重昏了頭呢?

席峻鋒搖搖頭:「恐怕不是。安學武這個人,表面上看起來粗枝大葉,但身上恐怕藏著一些我們都不知道的秘密。不能太小看他了.你們去把門窗關上。」

捕快們最喜歡聽到席竣鋒說的話.第一句是「好了,大家安心休息兩天吧」,這句話意味著一個案子正式結束.永遠拿著鞭子猛抽著他們幹活的席俊峰也會暫時放下鞭子。讓他們喘口氣。第二句話則是「去把門窗關上」,這句話說明,席峻鋒將要告訴他們一些按他們的等級原本不應當知道的秘密。這也也是對工作要求嚴苛的席峻鋒能在下屬當中極得人心的原因之一,他們總能有一種被當成兄弟的親密感。

這話一齣不過幾秒鐘,門窗真的都關上了.還專門有兩個人負責偵聽門外的動向。席峻鋒舒舒服服地坐下來,接過陳智為他沏的茶,擺出老爺爺給小孩講故事的姿態。

「要說別人刺殺安學武,我還未必信,但說是天羅……那就多半假不了了,」席峻鋒呷了一口茶,「幾個月前,就是這個安學武提供了一張名單,按照這張名單,我們精心策劃、巧妙設伏。抓住了潛伏在南淮城的兩個職業殺手,並將他們統統斬首。另外三個逃掉了。雖然被擒獲的殺手死也不招認自己的身份,但從他們高明的武功和對組織的忠貞看來,極有可能就是天羅。至少我堅信這一點。」「原來天羅真的還存在啊!」捕快們驚歎著,「可安學武怎麼能弄到天羅的名單呢?」

「這張名單的確是我親筆列的,」病床上的安學武眼神中留露出某種悲哀,「多年以來,我們三家天羅一直在暗鬥。我是南天羅最好的殺手,還在官家有一個不錯的身份,自然成了他們的眼中釘。名單上的五個人,兩個屬於北天羅,三個屬於東天羅,都是他們布控在南淮的眼線。」

「但是他們都被你一一查出來了,於是你把這份名單捅到了官府?」雲湛恍然大悟。

安學武艱難地搖著頭:「不,你錯了,這張名單並不是為了告官而存在的,我們無論怎麼內鬥,也有基本的準則要遵守。把天羅的身份暴露給官府,是最嚴重的背叛行為之一。這張名單,只不過是我列出來威脅他們的而已。當時北天羅的一位殺手接受了委託,萬里迢迢從殤州趕到宛州來刺殺一個目標,而按照我們心照不宣的規矩,他們是不應該進入我們的地盤來攬活的。」

「你們可真狠,」雲湛評價說,「宛州有錢人最多,生意自然也最多,你們霸著肥肉還不讓別人吃……」安學武哼了一聲:"我可沒興趣和你討論這個問題。總之那時候我知道他潛入了南淮,並查知了他的落腳之處,就選了一天的深夜,帶著這張紙條去見他。我把紙條交給他,目的僅僅是警告他一下,告訴他,他們的一切動向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沒有什麼能瞞得過我,所以不要試圖耍花樣。他看了紙條後,神情不變,卻在把紙條放入懷裡的一瞬間忽然向我動手攻了過來。

「當然我的武功本來就比他高,又一直提防著他的出手,他的偷襲沒能奏效。我們在他所住的那間客棧裡打了起來,一時間桌倒椅翻,弄出了不小的動靜。住在我們樓上的房客顯然有些惱火,在樓上開始用力踹地板,落下了不少灰塵。而我們兩個正在以命相搏,自然無暇他顧。但再走了二十來招,我們忽然發現自己中了毒,手上的招式也一起緩了下來。」

「你們倆一起中毒?」雲湛也感到很意外,「也就是說,當時有一個第三者在暗算你們?」

「沒錯,就是存在著這麼一個第三者,讓我倒了大黴,」安學武苦笑著,「那是一種強力的迷藥,不會致暈,卻能讓人迅速地喪失行動能力,甚至連逃跑都邁不開腿。摔在地上的時候,我倒是一下子明白了毒藥的來源,那是一種用火一燒就能放出迷煙的藥粉,暗算我們的人一定是趁著白天他不在客棧的時候,在蠟燭上方的天花板縫隙裡填入了藥粉,然後在我們交戰正酣時,他在樓上一跺腳,藥粉就抖下來了,而我們誤以為那是灰塵。這種藥和殺張可佳的那種正好相反,一個遇火才釋放毒性,一個耐火卻本身帶毒。」

「也就是說,暗算你們的人,其實當時就住在你們樓上的房間。查到他的身份了嗎?」雲湛問。

「沒有,整件事他做得滴水不漏,」安學武臉上一半憎惡一半佩服,「他先僱傭了一個街邊閒漢去替他開房,回頭再把那個閒漢殺死在房間裡滅口,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進去的,自然更不可能見到他的人。」

雲湛嘆息一聲:「好吧,你總算是遇到對手了。那麼後來呢?」

「後來客棧掌櫃就破門而入了,安學武和那個天羅正在地上徒勞地掙扎,但中毒太深,誰都沒法站起來,好在安學武在南淮城大名鼎鼎,誰都認識他,」席俊峰語含諷刺,「再後來捕快們來到了,救走安學武,把他的那個對手捆了起來,那時候那張寫著名單的紙條就從那天羅的衣襟裡掉了出來,上面是安學武的筆跡,列明瞭每一個今年犯的案子,居然全都是確實發生過的懸案。根據名單,南淮城潛伏的這些殺手全部暴露,但他們實在厲害,衙門並沒有用普通捕快,而是直接從大內調撥高手,仍然連一半人都沒抓到。」

「大內高手……難怪我們都不知道。但是破門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捕快們很好奇,「安學武和天羅為什麼都中毒了?」

席俊峰聳聳肩:「那就只有安學武知道了。他事後的說法是,天羅向他放毒,被他把毒粉擋散了,於是兩人一起中毒了。我傾向於認為,是他自己準備的毒藥,結果毛手毛腳地把自己也毒翻了——一個天羅要對付安學武這種廢物,還需要下毒?」

大家一起大笑起來,稍微紓解了一點這些天的沉鬱心情。席俊峰忽然一板臉,正色說:「別光顧著取笑,那張紙條上的名單和案件,可是安學武親筆寫的。雖然安學武事後很難得的表現的非常謙遜,說都是線人查出來的,但這個功勞只能算在他身上。」

「可惜當時你不在場,」陳智十分遺憾,「不然他那副狼狽相落在你的眼裡,以後一輩子也抬不起頭了,看他還敢在我們面前那麼橫不?」

席俊峰嘆了口氣:「說起來,那天夜裡我還真在外面辦案呢,就是查那家可能與邪教有染的錢莊老闆。那個有錢老闆家裡有河洛製造的記時鐘,我進門時看了一眼鍾,記住了時刻,而在那一個時刻之前大約不到一刻,城西發生了一場大火,火光在城東都能看到。事後才知道,碰巧就在大火燃起的時間,安學武和那個天羅一起中毒了。可惜他在城西平康巷,我卻在城中的銀祿大街,中間隔著建河,約有大半個對時的路程,恐怕只有插上翅膀才能趕過去取笑他啦。」

眾人又是一通鬨笑。雖然此事讓安學武立了功,但想象著他在地上像肚皮朝天的烏龜一樣手腳亂蹬爬不起來的樣子,還是有些解氣。倒是席俊峰看不過眼了:「行了行了啊!別忘了人家現在還生死未卜呢。同行之間的一丁點意氣之爭,不至於在人家身負重傷時還那麼不厚道吧?」

「是啊,再說安學武這一次對我們也挺不錯的,」劉厚榮介面說,「幾乎沒有什麼刁難,就把兩起案子移交給了我們。說不定就是天羅這事兒鬧得他顧不上和我們作對了。」

「也就是說,有人陷害你?」雲湛開始明白過來,「那個人根本不想殺你,而是故意讓紙條被人發現,然後讓你被天羅當成叛徒。」

安學武看上去憔悴不堪:「我一直在猜想那個人究竟是誰,卻始終不得要領。說起來很巧,接在我中招的時候,隔鄰的街上發生了一起大火,火頭燃起時很多人都看到了,所以我意外地得到了自己中毒時的精確時間。但事後我專門調查過,無論是南天羅內部的人,還是黑道中和我有仇的人,或者是官府裡看我不順眼的人,在那個時候都有證人可以證明不在現場,想來是唆使同夥去幹的,完全無跡可尋。總而言之,那兩個天羅因我而死,這件事情搞得我一直心緒不寧,知道北天羅和東天羅遲早要來報復,昨晚看到那張紙條又出現之後,更是有些震驚,不然也不會被偷襲成功。幸好我被襲後立即逃脫,並且一直壓著傷口沒有讓血流在地上,所以敵人不知道我的傷勢輕重。」

「但我知道,」雲湛很鬱悶,「一時半會兒你是沒法動了,我也不能指望你幫我忙了。」

「信別人不如靠自己,」安學武衝他眨眨眼,「順便說,你如果能把陷害我的人找出來,我的同宗大概就會放過我們了。」

「你是想騙我替你去賣苦力嗎?」雲湛沒好氣地說。

「不是騙,而是你不得不替我賣苦力,」安學武雖然傷口疼痛,還是笑得很得意,「不然你就等著應付天羅一波又一波的襲擊吧。對了……」

他似乎還有話想說,但傷口疼痛,一時間歪著嘴說不出來。雲湛沒好氣地撂下一句:「先歇著吧。我回頭再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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