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的信徒們,約束自身,是你們得到拯救的第一步,當你們被罪惡浸淫的心靈還無法自主控制軀體的時候,就先借助一切方法強制自己的身體,把惡欲用外力的枷鎖緊緊縛住吧,縱使是以以惡縛惡,魔主也允許你們這樣做。
——《淨魔救世書》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弄明白我究竟在哪兒。
在此之前,我的頭腦一直處於混沌狀態。我好像一直都在一條黑暗的長廊裡穿行,四周沒有一絲光芒,我也無法看清方向,只是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後來出現了光亮,卻都是無法辨清的刺眼光暈,各種各樣的顏色混雜著包圍了我,讓我有溺水的錯覺。那些沉重的色塊伸出觸角,把我拖向深深的水底,讓我幾乎無法唿吸。
再後來,我的眼睛終於睜開了,耳朵裡也聽到種種細微卻紛繁的聲青,但我完全不懂那些聲與光的意義。我就像是一個初生的嬰兒,頭腦裡是廣闊的無限空白,等待著這個世界把它的種種印記烙進來。
「這是很正常的,」大長老對我說,「當你復生之時,整個頭腦裡並不存在任何過往的記憶。人世間的汙穢都已經從你體內清除出去.你是魔主最純淨的信徒。」
原來如此,怪不得我的身體和我所學到的所謂嬰兒的概念大不一樣。我的軀體已經是個成人了,但頭腦卻像嬰兒一樣剛剛開始接受知識。在長老們的精心照料下,我不會受到半點塵世中種種邪惡的沾染,能夠保證對魔父的最大虔誠。
我也不知道這樣學習了多長時間,因為我始終沒有形成精確的時間概念。書上說太陽東昇西落就是一天,但每當我抬起頭,能看到的始終只有黑沉沉的粗糙石壁。我在長老們的要求下每天低聲細語,輕手輕腳,而長老們時常會把耳朵貼在壁上,聆聽外面的響動。
「因為我們不得不蟄伏於地下,」二長老告訴我,「自從三十多年前的浩劫之後,邪惡的力量就佔據了整個九州,魔的信徒們不得不東躲西藏,苟且偷生,就像我們現在身處的這個地道一樣,就像我們緊張不安的日夜警惕一樣。然而現在,我們終於有了新的希望,那就是你了。」
我很吃驚地望著他:「我?二長老,我……我是所有人的希望嗎?」
這話說得我很是不安。我從頭到腳打量著自己,也沒有覺出我和其他人有任何區別,大家都只是普普通通的凡人而已,我真的能承擔起那麼重大的責任嗎?
「你是魔女,是魔主在人間的代言者,這是你必須承擔的責任!」三長老的聲音很高,卻不得不努力壓低嗓音,那聲音鑽進耳朵,就像錐子一樣,很不舒服。他和二長老本來是親兄弟,在皈依魔父之後,感情更加深厚。據說在我從零開始學習說話的時候,就是他們倆一直在教導我。據說他們雖然是兄弟,但成長過程中的經歷略有不同,所以三長老顯得年輕許多,二長老卻看來很是蒼老。但不管曾受過怎樣的折磨,二長老也從未有過半點動搖,在他的堅定信仰面前,我不自禁地有一點慚愧。
大長老安慰我說:「不必心急,你的困惑來自於力量的喪失。只要重新擁有了魔的力量,你就能帶領著教民們剷除邪惡,讓九州迴歸到魔的手中。」
我忙問他:「那我怎麼才能恢復力量呢?」
「你現在需要等待,」他回答說,「魔主會考驗你的忠誠,只要完成魔女復生的祭典,魔主就會將力量賜給你。」
我更加不明白了:「什麼祭典?該怎麼完成?」
大長老微微一笑:「這個你就不盛擔心了,我們會替你完成的。」
一
南淮城是富庶的宛州公國衍國的國都,南淮城的人們提到知名遊俠雲湛,總是難免又恨又愛。這種矛盾的心理不難體會:一方面這廝身手不凡兼一肚子壞水,有著比罪犯更高一籌的狡黠和陰險,委託他查案總能有所收穫;另一方面他成天不務正業四處逛蕩,想要抓住他可還真不容易——尤其當他收了預付款又試圖賴賬的時候。據說他那間簡陋破敗的事務所裡至少藏了六七個不同的機關,以保證他在任何複雜的情況下都能安然脫身而去。
多半是因為聽說過這種傳聞的緣故,眼前的這位委託人顯得很是緊張,說話時頭始終不敢抬起來,好像地上有錢。她吭哧吭哧了好一陣子,才算連羞帶怨地把自己想要委託的事情說明白,就這麼幾句話工夫,她的衣袖都快被自己的手無意識地給扯爛了。
每次遇到這樣顯而易見的雛兒,雲湛總是相當放鬆,心裡盤算著能如何漫天要價多撈一點。這位一頭銀髮的羽人在南淮城居住已久,多年遊俠生涯更是令他在人族社會里滾了個遍。在某些方面,他的品行比一般的人類更加惡劣,與自己一向自視高貴的同類們大相徑庭。
「調查丈夫偷情這種事,原則上我是不接手的,」雲湛嚴肅地說,「那是下三流的遊俠乾的活。我們有身份的遊俠,對案件都有嚴格的選擇標準。」
對方低垂著頭,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最後咬著牙從身上摸出一個錢袋,放到雲湛身前三條腿長一條腿短的木桌上。錢袋裡叮噹作響,似乎數目不少.
「我就只有這麼一點私房錢了,」委託人用比蚊吟還細的聲音說,「錢都被他拿去討好那個女人了。但如果您能抓住他通姦的證據,他身家般實,付給我的賠償金絕對不會少。否則的話,我就只能……只能……」
她沒有再說下去,大滴大滴的眼淚落在了地板上。
雲湛盯著錢袋陷入了沉思。過了好久,他以很不情願的口吻開口說:「唉,我這個人就是太心軟了。一個漂亮女人,被老公拋棄也實在可憐,我就勉為其難破例一次吧。」
委託人感激得幾乎說不出話來,雲湛的右手著似不經意地仲向了桌上的錢袋。然而剛剛觸及到錢袋,錢袋裡忽然發出喀嚓一聲輕響,有什麼東西從裡面射出來,他當即大叫了一聲,捂住了右手。
「你到底是什麼人?」他怒吼著,兩條腿卻已經開始顫抖,只能強行靠在桌上,以免倒下去。
委託人抬起頭來,剛才的柔弱無助已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得意之色:「沒辦法呀,不用這個法子,你總是不願意去見她。」
「放屁,誰說我不願見她?」雲湛憤怒地叫道,「只不過她總是喜歡扔給我一些強人所難的案子,還總找藉口不給錢。我才不伺候呢!」
他勐然躍起,做了一個漂亮的後翻,身體已經分毫不差地貼著窗框,從狹窄的視窗鈷了出去,身手之靈活敏捷果然不負其名。但委託人並不急著追趕,而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等待著,顯得胸有成竹。她的胸有成竹並非沒有道理:窗外沒有傳來雲湛落地的腳步聲,倒是有一聲很輕的悶響,似乎是什麼東西砸在了柔軟的被單之類的物品上。
委託人這才探頭到視窗,向下看了一眼,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
「抬回去!」她不知對誰下令說。
不久之後,雲湛已經進入南淮城的王宮,出現在了公主寢宮——寧清宮。國主石之遠的女兒、衍國公主石秋瞳正站在官門口,僅態萬方地看著雲湛。而云湛的模樣則不怎麼好看——他正被捆在一張漁網裡,呈一種肉粽子的姿態被幾條彪形大漢抬在半空,一副半死不活的神情和石秋瞳對望著。
「好好地叫你來,你偏不來,非要逼得我辣手摧花,」石秋瞳搖頭嘆息著,「你現在這德行很好看麼?」
「因為你每次叫我來總沒好事,」漁網裡的知名遊俠一臉委屈,好似被地主催債的佃農,「上一次查西宮失竊案,老子好容易給你把罪犯揪出來,又把贓物也奪回來了,你居然一分錢都不付。總這樣友情出手,我會餓死的。」
雲湛與石秋瞳十多歲時就開始結識,然後總是被命運的蛛絲莫名其妙地粘連在一起,許多年來這兩人見面次數不少,有一半的情形幾乎都是這樣的奇怪而不同尋常。
「你奪回來那隻失竊的碧玉獅子,本來是件好事,」石秋瞳悠悠然說,「可你為了抓住那個裝成太監的竊寶賊,打塌了宮裡一間房屋,弄倒了我老爹最喜歡的一棵桂花樹,踢傷了德妃的寶貝兔子,還偷吃了很多御供的水果……惹出那麼大的麻煩,我沒有倒扣你錢讓你賠得傾家蕩產,已經算很給你面子了。再說了,你這樣的惡棍,即便南淮城的人全都成了餓殍,你也一定是那個最後餓死的。」
「承蒙誇獎。」雲湛嘆口氣,忽然之間從漁網中站了起來。他剛才明明完全動彈不得,現在卻好似漁網根本不存在,也不知什麼時候在那上面劃出了一個大洞。
石秋瞳兩眼發直:「你沒有中招?」
雲湛哼了一聲:「這種破爛漁網就能網住我,那我豈不是白混了?」
「可是,可是那隻錢袋……」石秋瞳有點結巴。
雲湛揚起右手,指縫間夾著的一根鋼針在陽光下閃過一絲刺眼的光芒。他頭也不回地指了指正站在一旁面色發白的「委託人」:「下次找人冒充怨婦,麻煩裝得專業一點。這位小姐哭得倒是挺像,但顯然忽略了一點小小的破綻:她老公既然把錢都拿去養情人了,怎麼捨得送給她一個金光燦燦的新鐲子暱?」
「委託人」下意識地把手縮回袖子裡,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雲湛衝著石秋瞳壞笑一下:「以後要官女替你辦事,辦成了之後再賞東疆。不然您老賞賜的都是好東西,誰都會忍不住往身上戴,太容易露餡。」
「那你為什麼還要裝作上當的樣子呢?」石秋瞳問。
「為了給足你面子嘛。咱倆誰跟誰?」雲湛像頑童一樣眨眨眼,似乎生怕石秋瞳還不夠鬱悶。
寧清官對雲湛而言並不陌生,許多年前,他第一次鑽進這座人類的王官,就是混進寧清官去探望石秋瞳。而定居南淮後,他也不止一次坐在這間書房裡,為石秋瞳解決問題。在茶水的清香味中,和石秋瞳在一起從容地呆上一會兒,往往能讓雲湛心情平靜,並不斷在腦海中緬懷起過去的時光,然後這種緬懷會打破平靜,在兩人心裡濺起小小的漣漪。此時此刻,坐在石秋瞳的書房之中,那種熟悉的悵然又再度湧起,促使他不得不趕緊找出話題,打破那種令人不安的沉寂。
「這次又是什麼事?」雲湛問,「丟東西了?死人了?某王妃和御前侍衛偷情了?什麼人又搞惡作劇偽造犯罪現場了?」
石秋瞳的手無意識地摸著桌上的茶碗,神情有些凝重:「這一回不是那種小事了。我找你來,是要你幫我調查一個人,我擔心他可能會陰謀篡權。」
「政變?」雲湛一怔,「有人打算推翻你家老頭?」
石秋瞳肯定地點點頭:「沒錯,而且想推翻他的,就是他的親哥哥,我的伯父石隆。」
雲湛半點也不吃驚:「這就對了。兄弟相殘一向是政變的經典路數。」
石秋瞳不去理睬他的挖苦:「三十年前,上一位國主石之衡去世。由於他一直沒有子嗣,所以臨終前把王位傳給了三弟石之遠、我的老爹。然而石之衡原本還有個二弟,也就是我伯父石隆,傳三弟而不傳二弟,伯父心裡難保沒有怨言。」
「為什麼不傳給二弟呢?」雲湛問。
「石之衡沒有來得及解釋就去世了。旁人推測,原因無非有二:其一,石之衡和石之遠是一母所生,石隆則是同父異母,總是親疏有別,其二,石之遠雖然年輕,卻比石隆更成熟穩重。」
這一點雲湛倒是聽說過。石隆這位親王年輕時就很不安分,不好好在官裡讀書,也不好好學習貴族的騎射功夫,成天喜歡在市井裡鬼混,多次赤膊上陣與平民動手毆鬥,還曾經把試圖幫他忙的馬屁拍到了馬蹄上的御林軍胖揍了一頓——「我們江湖上的恩怨,你們來攪和什麼?」——在南淮本地乃至於整個宛州的黑幫裡都聲望卓著。這樣一位人物,要把一個國家託付給他,恐怕誰都難以放心。因此,石之遠的即位應該是順理成章,沒什麼爭議。
「可是,三十年前的傳位,為什麼到今天才想起不高興了要政變?這位親王的反應是不是過於慢了?」雲湛又問。
「這正是我覺得奇怪的事。老頭子即位後,石隆一直都沒有過任何不滿,安心做他的悠哉遊哉的隆親王,老頭子對他也很好,每年都要贈送大量禮物。但根據我所掌握的種種跡象,石隆在最近數月裡的舉動明顯反常,即便不是政變,也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石秋瞳回答。
「反常?比如說?」
「比如說他恢復了和江湖人士的來往,總有一些奇形怪狀身份不明的武士或是秘道家在他的府上進進出出,看上去很像是有點什麼圖謀。」石秋瞳說,「又比如說,他似乎對太子很感興趣。」
「太子?是你那個養得比小女孩還扭捏的弟弟、你老爹的第七個老婆生的?」
「就是他。石隆倒是一直和太子關係不錯,事實上,他幾乎是唯一一個還能和孤僻的太子說上幾句話的人。但這幾個月也未免不錯得有點過火了,隔三差五的就受見他,還背地裡送他一些奇怪的東西。」
「奇怪的東西?」雲湛來了興趣,「都是些什麼?」
石秋瞳招來一名宮女,對她耳語幾句,宮女很快拿來一個包袱,解開看捧在桌上。雲湛站起身來,看著包袱裡的東西,眉頭皺了起來。
首先是一塊看上去像是鹿角的骨質角,卻又比一般動物的角更短更細,呈一種醜陋的扭曲形狀,外表也疙疙瘩瘩,看起來很讓人不舒服。雲湛拿起這塊角,放在鼻端嗅了嗅:「這是殤州雪原的屍麂?一股子洗也洗不掉的腐屍味。」
石秋瞳點點頭:"以食屍體為生,當然是這股味道。’
他再用兩根手指夾起另一個灰濛濛毛茸茸狀若老鼠的物品:「風乾的藍血蝠?因為專以毒蟲為食,所以血質中含有劇毒,秘術師們甚至可以用藍血蝠的血液來提煉抑制魂印兵器的藥物。」
剩下的玩意兒也都是這樣雞零狗碎稀奇古怪,但都帶有共同的特色:骯髒、汙穢、畸形或是帶有劇毒,散發著黑暗的味道,每一樣都足以看得人頭皮發麻汗毛倒豎。雲湛興致勃勃地把玩了好一陣,才把它們收起來,小心地包好:「三年前我對付天童教的時候,教主的兒子就擁有那麼多這樣的令人羨慕的玩具。」
天童教是一個名氣稍小的邪教,主要在宛州南部盛行,但鼎盛時也殘害過不少無辜百姓,當時衍國專司對付邪教的捕頭席峻鋒正在應付另一個案子無法分身,於是石秋瞳請了雲湛幫忙調查。雲湛最後倒是不辱使命,將該邪教教主連窩端掉,然而最後他的酬金還是被石秋瞳扣得七七八八,理由是他最後為了抓獲教主,毫不猶豫地撞進了國主宴請宛州商會的重要晚宴,幾乎把現場所有酒桌都掀翻了,搞得國主大失顏面。
「這些可不是玩具,」石秋瞳搖搖頭,「都是在太子的官裡發現的,也虧得我多心去搜查了一下,不然還發現不了。它們分別藏在各種不同的角落,比如嵌在官門門檻的下方,釘在樹幹裡,埋在花盆中。太子的寢室也許藏了很多,但他堅決不許人進去,也沒法找到。」
雲湛以手托腮:「把這些汙穢的供物藏得到處都是?越聽越像邪教的做派了。」
「這正是我最擔心的,」石秋瞳面色凝重,「雖然還不清楚具體是哪一種邪教,但如果真的沾了邊,就是大事了。我老爹對各種邪教有著近乎偏執的仇恨,即便是自己的親生兒子,說不定他也會……」
「你們沒有盤問一下這位受寵的太子?」
「我們不是不想,但他一向性格孤僻,近幾個月來更是變得舉止異常、性情暴躁,讓我們很難接近。畢竟他是老爹唯一的兒子,誰也不敢拿他怎麼樣。我爹倒是沒發現,最近半年他一直忙著和外國溝通來往,幾乎沒時間見太子,所以這件事我也暫時瞞著,省得他煩心。就在今年三月,他還欽命石隆主持了重修王陵的浩大工程,上個月剛剛完工,對於石隆的異狀半點都不知情。」
「性格孤僻?」雲湛問,「孤僻到什麼程度?」
「總之是相當不像我,」石秋瞳的話語裡帶點不屑,「那小子不喜歡練習武術騎射,不喜歡觸碰任何兵器,雖然貴為太子,和誰說話都是細聲細氣的,好像提高點嗓門就會死人一樣。而實際上,他也極少和人說話,大多數時候都是自己悶在寢宮裡,趕跑所有的太監和宮女,除了看書寫字沒有別的事情做。他讀書倒真的很有能耐,幾乎就是無師自通,或許那也是我老爹不忍心廢掉他的原因之一。」
「廢掉他?那麼你來做女國主?」雲湛壞笑著。
石秋瞳哼了一聲:「成天跟在我老爹屁股後面救火補窟窿還不夠累?要我去做國主,還不如直接廢了我,讓我去做個平民好了。我不過是做好我份內的事情,別的麼……想得多了也沒用。我早就和你說過,這不過是命運的一種。」
石秋瞳從少女時代開始,就作為父親的特使四處出訪,為衍國籠絡友鄰關係,後來更是一點點地學著操持政務,一點點地學習帶兵打仗,儘可能地替父親分憂——儘管她其實只不過是石之遠的私生女。
「您要是做平民,那也至少是女大王級別的,」雲湛哼唧著,「不過和我這樣的民間遊俠倒是正好配對。」
石秋瞳蹬了他一眼,神色有些黯然,雲湛知道自己的玩笑開壞了,大概又勾起了她對兩人之間往事的追憶,連忙把話題岔開:「你老爹……和石隆兄弟倆關係如何?」
「他和我老爹的關係一直都不怎麼好,始終只是表面的和氣。兩人時常會互相饋贈禮品,重大典禮儀式的時候會共同出席,老爹也偶爾給點差遣以示重視——比如我剛才和你說的重修王陵。但總體而言,他們其實感情很淡漠,也不知是天性不合,還是後來爭王位傷了感情。」
雲湛耐心地聽著,好久都沒有說話,石秋瞳忍不住問:「你想到了什麼嗎?」
「我已經想清楚了,」雲湛點點頭,「馬馬虎虎十來個菜就夠了吧。」
「什麼?菜?」
「我大老遠來一趟,你不會連頓午飯都不招待吧?」
羽人的飲食習慣與人類迥異,但沒落貴族出身的雲湛顯然不在其列。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已經學會了在街邊和玩伴們一起生起火堆烤肥碩的花鼠,用那種脂香四溢的油滑來填飽飢餓的肚腸。在南淮摸爬滾打了這些年,他吃起肉來更是比一個普通人類還要歡,看得石秋瞳嘆氣連連:「可憐的孩子,多少年沒吃過飽飯了?」
「自從姬承他老婆不許我上門蹭飯之後,」雲湛滿足地拍拍肚子.「可見交友時一定要連朋友的老婆也考察清楚,不然多吃虧。」
石秋瞳盈盈一笑:「如果這件事你不幫我查清楚,我會像姬夫人整治姬承那樣收拾你的。」
這話說完她立即發現不妥,咳嗽一聲,喝了杯酒來掩飾自己微紅的臉。雲湛卻突然問:「為什麼非要我去查?你父親親設的勐虎衛不是專管這類大臣王公的案子麼?」
石秋瞳搖搖頭:「這個人好歹是國主的哥哥,地位比一般大臣尊崇得多,而且僅僅是一些可疑的舉動也不能作為篡權奪位的確鑿證據,派官差去明著查反而打草驚蛇,而且說不定會逼得他提前動手。所以我才想到了你。也許你能混進親王府,或是通過別的方法接近他,應該不難。」
「不難才怪。」雲湛瞪著眼說。近些年雲湛在南淮城聲名鵲起,不只是手頭經辦了很多複雜的案件,還多次替石秋瞳拋頭露面,全城認識他的人數目絕對不會少。而石隆本人雖然貴為親王,卻與市井江湖多有往來,手下斥候眾多,就算瞞得過他,也瞞不過他的手下。
當然也可以易容改扮,但容貌易換,武功家數卻不好偽裝,尤其在石隆這樣的行家面前。石隆多年來養了大批食客,都是各具才能的高人,沒有幾分驚人的藝業是很難接近他的。南淮城內的羽人原本就不多,自己被認出來的可能性極高。
石秋瞳聽完雲湛的苦水,高深奠測地擺擺手:「放心吧,怎麼混進去.我會替你安排的。」
雲湛一臉無所謂:「那就行,你要安排不了,這筆業務就不做也罷。不過既然這位親王交遊面那麼廣,我一個人沒法分身顧及兩頭,還是需要你安排一個捕快給我做助手,根據我的指令,專查那些黑道中人。」
石秋瞳猶豫了一下:「好吧。記住他只負責那些江湖人士,不能和石隆沾邊。你要誰協助你?」
「當然是我的老朋友,安學武。」雲湛笑得十分邪惡。
二
見鬼,這個該死的捕快怎麼那麼玩命?
許鵬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他一向對自己多年苦練的輕功很有信心,這也是他能在宛州各地當飛賊的資本。他總是趁著夜黑風高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地越過高牆,從富商們的錢櫃裡盜走財物。偶爾有被人發現的時候,只要撒腿狂奔上房上樹,就沒有人能追得上。
然而今天,他似乎是遇上了對手。背後那個身材壯實的捕快一直跟著他窮追不捨,從城中追到了城邊,再一路跟到城外。這個捕快身軀魁梧,一身肌肉糾結,顯然並不是練輕功的材料,事實上他的腿腳也並不算快。可惡的在於,他比許鵬以前遇到過的任何一個追捕者都更加有恆心、更加不屈不饒。雖然已經累得呼哧呼哧直拉風箱,但這位捕快就是不肯停下半步,始終像影子一樣死死盯住許鵬。他的同伴們都已經被甩得無影無蹤了,只剩下他一個人還在拼命地邁著腿。
許鵬累了,這一夜間他作案四起,由於收穫頗豐,回到客棧後一直處於興奮狀態沒有睡覺。到了中午好容易睏倦了,這個狗日的捕快居然就找上門來了。此刻兩人已經追逃了兩個對時,日頭西斜,對方竟然還是不依不饒。
真的累了,許鵬想。他已經多次提速把對方甩開,但只要稍微放慢腳步喘口氣,對方搖搖晃晃的身影又會在遠處出現。這已經不像是一場追逐了,倒像是在比賽誰會比誰先累死。
王八蛋!兩腿痠疼得幾乎要失去知覺。許鵬惡向膽邊生,看看周圍——他們已經跑到了一片荒廢的田地上,而對方只有一個人。他停住腳步,摸了摸藏在腰間的匕首。不行就幹掉那個捕快——雖然賊和強盜理應有所區別,但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捕快追了上來,在許鵬身前三尺的距離停了下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因為他們除了喘氣之外根本顧不上別的。捕快更是微微彎腰,兩手扶著大腿,一副快要不行了的樣子。但到了最後,還是他強行先開了口:「把贓物交出來!跟我……跟我走!」
許鵬做出膽怯而懊喪的樣子,迎著捕快走了上去,把一直捏在手裡的包袱遞給他。就在捕快伸手接包袱的一瞬間,許鵬猛地把包袱砸向對方的臉,同時已經把匕首從腰裡拔了出來。
不過該捕快雖然長得五大三粗,反應卻也不慢。他先伸手擋掉包袱,見到寒光一閃,身子已經迅速側移,以狼狽不堪的動作勉強躲開這一刺。許鵬收勢不及,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捕快趁機飛起一腳踢掉了許鵬的匕首,接著合身撲上,狗熊撲食般把許鵬撲倒,兩人在地上扭作一團,滾得渾身塵土。許鵬竭力想要擺脫,但對方力大體重,很快把他死死壓住,然後揮起拳頭一拳拳砸在他的臉上,幾拳下去,許鵬就被打暈了。
捕快鬆了口氣,從身上取出鐐銬,把許鵬銬了起來,這才顧得上伸袖子擦掉滿臉的灰塵、汗水以及灰塵和汗水和成的泥漿。他正準備把地上的包袱撿起來,忽然之間,背後一陣勁風毫無徵兆地襲來。
從速度就能判斷出,襲擊者是個絕頂高手,和許鵬這種三流毛賊絕不一樣。
在那一瞬間,捕快的動作陡然間比之前和許鵬纏鬥時快了好幾倍。不再是一分鐘前笨手笨腳的招架功夫,他的右手迅若閃電地從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反手切出,帶著凌厲的風聲,力量速度都無懈可擊,而且蘊有一種逼人的氣勢。對方連忙變招,捕快已經抓住這一下機會轉過身來,雙手齊出,令人眼花繚亂地連續攻出七招,每一招都精妙無比,但這些招式剛剛打出一半,他就硬生生地停住了,臉上的表情難看至極。
「雲湛,你這個混蛋!」他破口大罵,「沒事做來消遣老子嗎?」
雲湛微微一笑:「我一路看著你像烏龜爬一樣追這個小毛賊,再用比狗熊更漂亮的姿勢和他打架,把自己弄得像個唱花臉的,實在有點忍不住了。整個南淮城的戲子都找不出一個演技比你更好的,夯貨。你們天羅果然出人才。」
這個被雲湛稱為「夯貨」的捕快,就是他向石秋瞳要求來協助自己的安學武。此人看起來五大三粗貌似缺點心眼,有著一身說好不好,說壞又不算太壞的武藝,在南淮城勤勤懇懇工作多年,憑藉著對各種瑣碎案件的韌性一點一點地升遷到捕頭。他沒什麼本事,偏偏十分自信,最痛恨私家遊俠,張口閉口就是國家律法神聖不可侵犯,原本向來為雲湛所看不起。但在一年前的一起案件中,面對著一位可怕的強敵,安學武無意中暴露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原來他竟然是殺手組織天羅的一員,是個隱藏不露的高手。他那副庸庸碌碌的偽裝,竟然連雲湛這樣精明的人都騙過了。
那一次之後兩人算是真正認識了,彼此的關係則變得很奇怪,除了表面上的捕快與遊俠之爭和背地裡的暗中較勁之外,還多了幾分類似友誼的惺惺相惜。這一回雲湛點名要安學武協助自己,一方面固然是想過過使喚對方的癮,一方面也的確看重安學武的能力,兩個理由一半對一半。
把罪犯送回衙門後,兩人回到安學武的居所,雲湛簡單說明了情況。安學武的臉立馬就綠了:「什麼?要我聽你的差遣、暗中替你辦事?」
「我的口齒不清嗎?為什麼你還要重複問一遍?」
安學武一拍桌子:「第一,老子憑什麼要聽你的?第二,最近老子手裡還有三樁案子要倒騰:鹽商金城被飛賊盜走的珠寶,大學士鄧文瀚被小白臉拐走的愛妾,樂坊教頭匡林被小流氓打斷腿的兒子……」
雲湛遺憾地一攤手:「沒辦法,按照國家律法,你得聽上頭的命令呀。你看,你在南淮城苦心經營那麼多年,積攢了那麼多人脈,關鍵時刻未必比認識一個公主更好用。我的案子優先,你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安學武瞪著他,看起來像要把他扔進油鍋炸了,但最後還是不得不嘟噥一聲:「好吧。」
雲湛卻很意外,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怪了,這可不像你啊,夯貨。我以為你至少會和我磨蹭上半天才會答應,怎麼三言兩語就妥協了。」
「偶爾我也會突然好心,幫助一下弱者,」安學武兩眼望天,「誰叫你是一個可憐的天驅武士,為了你們和平的理念,遲早要和石之遠這樣有野心的國主一戰呢?有了這種顧忌,你就沒法和那個漂亮的公主在一起了,真是可憐吶。」
雲湛正想趁熱打鐵再打擊安學武兩句,沒想到安學武幾句話點到了他的痛處。他正打算反唇相譏,幾個捕快的到來打斷了他們的愉快交流。一名捕快滿頭大汗地來到安學武身前,嘴唇顫抖著,聲音裡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恐懼:「安頭兒,西郊發生了命案。屍體……屍體很怪。」
屍體的確很怪。
最早發現屍體的農夫是在自家的田地裡看到它的,當時他正準備去澆水,剛剛踩到田埂上,就發覺一直樹在田裡的稻草人顏色有點奇怪。這個稻草人在田裡立了多時,用來嚇唬偷吃的鳥雀,本身應該是深褐色,但現在,它卻在下午的陽光中反射出類似膚色的淺黃的光。
這又是誰家的小孩搞得惡作劇?農夫搖晃著腦袋,走近前去檢視。稻草人除了顏色不對之外,形狀好像沒什麼變化,還是那樣軟綿綿地緊貼在木杆上,填滿稻草的腦袋向一邊歪下去,穿在身上的破舊衣衫正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但農夫仍然察覺不對。那具軀體上似乎正在散發出某種令人不安的氣息,讓人心裡陣陣發緊。他小心翼翼地轉到稻草人的正面,當耀眼陽光造成的暈眩消失的那一剎那,他看清楚了稻草人的臉。接著發出了一聲自己一輩子也未曾發出過的淒厲尖叫,連滾帶爬地衝出了田地,剛剛向循聲而來的同村人喊了一句「死人」,就栽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安學武趕到時,這塊田地周圍已經被捕快們控制起來,閒人免進,但在此之前,好奇的鄉民們早就在圍觀中把地上踩得亂七八糟,想要找出點什麼罪犯的腳印看來是不可能的了。他只好嘆了口氣,無奈地先裝模作樣發了通脾氣,以便維持他平時的粗魯作風。一回頭,雲湛卻已經站在了屍體前。
「你不是說了只是跟來看看熱鬧的麼?」安學武說。
「連屍體都不瞧清楚,怎麼叫看熱鬧呢?」雲湛的聲音很古怪,「你來看看,這樣的手法我過去從來沒見到過。」
安學武從雲湛的語氣中聽出一絲嚴峻的意味,他走上前去,視線剛剛落到屍體上就怔住了。
如雲湛所言,這樣的屍體還真是罕見。死者是個年輕男性,整個身軀看似完整,毫無外傷,卻像稻草人一樣軟綿綿的,給人一種不真實感,頭顱更是歪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他被綁在兩根交叉成十字的木杆上,代替了以前的稻草人,但那些繩子……全都深深地陷進了軀體裡,就好像被綁住的不是人,而是一床可以任意擠壓的棉被。
或者換一種說法,這就像是把一個人的皮完整地剝了下來,再在其中填入稻草棉絮,最後雖然成了人形,卻怎麼看怎麼讓人感覺噁心。
神色陰沉的安學武伸出手,在屍體的手肘部位按了一下,肘上立刻出現一個深深的凹陷。雖然尋常人死後肌膚都會慢慢失去彈性,但手肘部位是不可能被按得那麼深的。
因為那裡本應該有骨頭。
「沒了,」安學武下意識地捏著自己的胖臉,「所有的骨頭都沒了。似乎是被人一下子全部抽空了。現在這個人皮肉和五臟俱全,但是骨頭……沒有了。」
「骨頭被抽走,總得有什麼傷口留下來吧,」雲湛說,「但是屍體上並沒有任何外傷,你仔細看,皮膚上有許多微小的斑點,很像是內部出血。」
安學武面色一變,拔出腰刀,在屍體的小臂上劃開了一條口子。雖然血液都已經凝固,但還是能在血塊和肌肉中看到一些極細小的白色骨渣。
「全部被用某種方法磨碎了,」雲湛看來很感興趣,「這是一種繞過皮膚血管和肌肉,直接作用到骨頭上的力,據我所知,最厲害的武功也只能在區域性做到這一點,而且絕對不會達到這樣的效果——簡直就像是把骨頭抽出來研磨碎了再放回去。」
「那麼就是秘術或者某種藥物了,」安學武聳聳肩,「反正到頭來也不歸我管。」
雲湛笑了起來:「別用那麼哀怨的口吻。雖然你要替我辦事,我還是希望你先查查這件事。別忘了,太子手裡的那些玩具,多半和邪教有點關聯,而這個死者的樣子,也像是受了點邪術。說不定二者之間會有點什麼聯絡。」
安學武哼了一聲:「別自作多情,我說不歸我管,可不是你的緣故。一看這案子的情況我就知道,會有人插手來把它搶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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