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祭 縛惡

「但如果你不管的話,誰來管呢?南淮城還有比你更有名的捕頭麼……等等,你不會在說那個傢伙吧?」

安學武聽著這句明顯包含譏諷的話,正打算回應,一個沉穩而溫和的聲音忽然響起:「沒錯,就是我這個傢伙。」

聽到這個聲音,兩人的臉上都不自覺浮現出一絲厭惡的表情,安學武更是毫不客氣地回過頭:「席捕頭,是不是一切稍微出格一點的殺人手法,都是邪教在作祟呢?」

「那可說不準,任何可能性都不能輕易排除。」對方仍然溫和地回答說。這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身材精瘦,與魁梧的安學武形成鮮明對照。只是他的臉上雖然帶著禮貌的笑容,但周身卻散發出一種掩飾不住的陰冷氣息和一種比驢子還僵的固執,讓他看起來就像是一把鋒銳的匕首,能切開任何阻擋他的事物。

安學武和他對視了兩眼,打了個呵欠:「既然這樣,就轉給你處理吧。我們衙門裡的苦力,當然不能和你們按察司較勁。」

「不必。我會按照合法程式向你的上級要求移交這個案子。」席捕頭一面說,一面已經走到屍體前開始觀察。

安學武搖搖頭,不再理睬他,招呼著雲湛離開了。走到半途,他忽然轉過身來,衝著席捕頭咧嘴一笑:「過去幾年裡,你已經從我手上拿走了七宗案件,不知道最後其中有幾件和邪教相關呢?」

「一件都沒有,」席捕頭毫不遲疑地還以一笑,「但也許第八宗就是了。」

安學武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席峻峰真是整個南淮城最招人討厭的捕快,」雲湛邊走邊抱怨,「稍微有點雞鳴狗叫的破事就要扯到邪教頭上去。難道邪教當年殺了他全家麼?這麼深的恨意。」

「雲湛,你真是個天才,」安學武拍拍他肩膀,「一猜就中啊。」

雲湛好似喉嚨裡塞了個稻草人:「什麼?真是那麼回事?」

「差不多,他父親是被邪教殺死的,」安學武說,「三十年前,正好是淨魔宗剛剛被剿殺,邪教餘孽已經被逼入絕境的時候,他父親遭受了淨魔宗的殘酷刑罰,慘死在南淮城裡,那時候他還只有五歲吧。他母親早亡,無依無靠,當時按察司專負責邪教事務的田老頭兒看他可憐,就收養了他。剩下的事情你就可以想象了,懷著對淨魔宗的刻骨仇恨,外加養父的便利,十多年之後,他已經成為田老頭接班的不二人選。」

「我最怕這種偏執的性格,」雲湛衝著地上的一塊石頭甩起一腳,彷彿是為了洩憤,「他父親當年又是為什麼被淨魔宗殺害的呢?」

「這就沒人知道了,他父親只是一個普通的街頭小販,無錢無勢。至於背地裡有沒有其他隱情,席峻峰當時年齡太小,弄不清自己的父親究竟做些什麼。不過根據一般的分析,他父親要麼是與淨魔宗敵對的人,要麼是淨魔宗的叛徒,不然不會遭到那種刑罰。」

「什麼刑罰?」

「和凌遲差不多,身上的肉被一片片地割下來,卻又不傷及要害,主要目的在於讓受刑者遭受到最大的痛苦。只有對仇敵或者叛徒,淨魔宗才會使用這一手,」安學武說,「而且,有一種很悲慘的說法,說是根據統計,雖然後來淨魔宗餘孽還和追捕他們的人有所交鋒,殺傷不少,但就被屠戮的平民而言……他父親可能是最後一個,至少是公開場合的最後一個。」

「那可真是太不走運了。」雲湛的臉上居然現出了真正的同情。

石秋瞳的許諾十分簡單:「放心吧,怎麼混進去,我會替你安排的。」這話說來容易,雲湛卻想不到她會怎麼做。他也懶得費心,與安學武分手後,慢慢踱回居所,這裡離他的事務所只有幾步之遙。

雲湛的遊俠事務所開在一條被稱之為「遊俠街」的街道上,這條街位於南淮城的城南,略偏東一些,狹窄而泥濘,房屋皆老舊不堪,擠滿了自稱為「遊俠」的那些人。後來有人總結說,所謂遊俠,大概就是遊手好閒成天到處遊蕩的人。在如今這個街頭打架都能成為新聞的和平時代,遊俠最大的作用大概就是勒索、恐嚇、追蹤、替妻子尋找失蹤的丈夫、替遺產繼承人調查競爭者的醜聞之類瑣碎小事。

這時候夕陽已經墜下,夜色中的南淮慢慢點亮了燈火。這是夜的南淮,與白晝忙碌奔命的南淮截然不同的另一座城市。其他的遊俠們早早關了門,拿著自己的微薄的收入除去享受去了,雲湛卻還得先去檢查一下,自己被綁走後,門有沒有被石秋瞳的宮女關好,儘管那個房間裡壓根沒有值錢的東西。

門關好了,上了鎖,鑰匙被放在門上方的一個牆洞裡,看來這位宮女倒是蠻熟悉雲湛的風格。但當他開門進去點亮蠟燭後,多年練就的敏銳感覺卻讓他很快意識到,有人碰過他的東西,最直接的證據就是刻意夾在抽屜夾縫裡的一根頭髮,如果有人拉開抽屜,那根頭髮就會落到地上去。

現在頭髮就在地上。會是宮女乾的麼?雲湛拾起頭髮,想了想,認為不像。石秋瞳對自己知根知底,要的只是把自己抓進宮去,絕不會去動其他東西,因為這裡根本就沒有任何有價值的事物。只有對自己不瞭解的人,才會做這等無用的搜查。

他把頭髮夾回抽屜,慢吞吞下了樓,向著城中走去,他肚子餓了,需要覓食。自從十六歲那年離開貴族的家庭後,他雖然多經困苦,但始終還是有一樣東西沒學會,就是做飯。

「人生苦短,不能把生命浪費在無謂的瑣屑上。」雲湛說得煞有介事。

「原來你的生命也曾經‘有謂’過……」他的損友姬承嘀咕著,「說白了還不是總到我這兒來蹭飯吃。」

但眼下,雲湛已經被忍無可忍的姬夫人掃地出門,只能自己掏腰包去城裡吃東西。石秋瞳畢竟太瞭解他,但他的預付費少得可憐,讓他無法揮霍浪費,更可氣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又在整頓市容了,這一天晚上,那些雲湛早就光顧熟了的小攤都沒有開張。所以最後他好容易猜找到了一個小麵攤,捧起一碗燒肉面呼嚕呼嚕吃起來。

麵攤老闆有點好奇地看著他:「你不是一個羽人麼?怎麼會那麼能吃肉呢?」

「多吃點肉,才有力氣拉弓。」雲湛回答。

「拉弓?做什麼?」老闆有點納悶。

雲湛放下面碗,懶洋洋地捋捋頭髮:「你的麵攤背後那棟小樓你看到了嗎?」

「瞧您說的,我又不是瞎子,怎麼會看不到呢?」

「那麼小樓裡藏著的人,你能看到麼?」

「人?我可沒有千里眼。」

「我有。現在這棟樓的二樓左數第三個視窗後面,就站著一個人,我打算射他一箭。」雲湛摸了摸背上的弓。

老闆還沒來得及說話,從雲湛所說的那個視窗忽然傳來一聲低喝:「看招!」

雲湛沒有動彈,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寒光一閃,一支短小而銳利的弩箭擦著他的面頰飛過,釘在了桌上。麵攤老闆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雙膝撐地,兩手在地上亂抓,似乎是要爬起來,雲湛卻偏偏在這時候動了起來——他一個箭步跨上去,抓住了老闆的手腕。

「你,你要幹什麼?」老闆很吃驚。

「那支箭無意傷我,你也無意傷我,但要是被你的繩索捆起來,那就不好看了。」雲湛手上不知做了個什麼動作,放開對方時,自己的指縫裡已經夾住了一根細細的繩索。這根繩索的一頭帶有繩圈,纏住目標時能迅速收緊。

老闆苦笑一聲:「看來石爺想要你為他效力,不是沒有道理的。可我還是沒想明白,你能注意到樓上的埋伏不足為奇,能發現他射出的箭只是嚇唬你一下也不足為奇,但為什麼能看穿我?我曾在親王府做過多年的廚子,做出來的面絕對地道,不會有破綻的。」

「就是因為過於地道了,所以你才露了陷,」雲湛把繩套交還給他,「你其他地方都裝得很像,甚至面的味道都調得很好,但顯然從來只是替有錢人做飯,而沒有當過麵攤老闆。任何小本經營的小攤像你那麼捨得放肉,早就賠得精光了。」

「你以後要是還賣面,我天天來光顧你。」他補充說。

石隆的大名,雲湛一直有所耳聞,等到石秋瞳向他講述過當年的傳位之事後,這個人的形象已經大致在他頭腦裡勾勒出來:一個粗魯的、暴躁的、自以為是的武者,與其說像一個顯赫的親王,不如說更像一個黑幫頭目——麵攤老闆「石爺」的稱呼就是明證。此人對石之衡沒有傳位給他大概一直心懷不滿,所以應該是個滿眼閃動著嫉妒光芒的肌肉糾結的老頭子,坐在一把虎皮交椅上,周圍跳動著陰森森的火把,無數懷抱鬼頭大刀的惡漢在廳堂裡站立,隨時準備把他看不順眼的人拖下去砍掉腦袋……

一路上胡思亂想著,等真正見到石隆後,他才發現原來自己的想象全都是錯誤的。石隆在自己的畫室裡接待了他,雲湛走進去時,他正在揮毫作畫。雲湛擺擺手,制止了帶他進入的麵攤老闆的通稟,輕手輕腳走到石隆背後。麵攤老闆猶豫了一下,居然聽之任之。

石隆正在畫著一個女人。雲湛對書畫幾乎沒什麼研究,但一張女人的臉蛋是美是醜,還是能看出來的。石隆筆下的這個女子,雖然還沒有完工,但從那細細勾勒的五官線條和身形可以看出,實在是冰肌玉骨的絕世美女。

「這個女子怎麼樣,雲湛先生?」石隆頭也不回,原來早就注意到了雲湛的接近。

「很漂亮。」雲湛真心實意地回答。石隆嘆了口氣,放下筆:「果然如此,人總是有美化過去的傾向。我的亡妻從來都不是一個美人,但不知怎麼的,我每次下筆,總是不知不覺把她畫得十分美麗,為了追求美而失去了真,就畫技而言,算是墜入魔道了。」

他搖搖頭,很有禮貌地說,「太過專注,怠慢了雲先生,快請坐。」

喝茶的時候,雲湛細細打量著石隆。他雖然年過五旬,卻保養得很不錯,幾乎沒有白髮,一身儒雅的氣質,既不像是個富貴尊隆的親王,也不像是個凶神惡煞的黑幫頭目,讓人很難相信此人年輕時曾在江湖中和一幫子平民兇徒搏命廝殺。

「你是不是在想,我這副樣子,不像是年輕時在街頭和人玩刀子的那種人?」石隆忽然問。

雲湛啞然:「任何一個第一次見到你的人,都會有這樣的想法吧。」

石隆摸著自己風度儼然的鬍鬚:「確切地說,最近十四年來,任何一個第一次見到我的人都會這麼想。要是放在十四年前,我的形象應該正好符合你的期望。」他捲起了一點袖子,雲湛看到他的小臂上肌肉結實飽綻,還有幾道顯然年深日久的老傷疤,可知他所言不虛。

但云湛仍然有點不解:「為什麼是十四年來?」

「因為我的女兒十四年前剛剛出生,」石隆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為人父母者常見的慈愛表情,「我年輕時再怎麼荒唐胡鬧,也不過禍害我一個人。但有了女兒之後,一切就都不一樣了。這世上不會有哪個當父親的原意看到自己的女兒成天和人打架鬥毆吧?」

他緊接著嘆了口氣,「可惜的是,我女兒身上還是流著我的血。我再怎麼裝腔作勢隱藏自己的本性,對我女兒都沒有什麼效果。她比我年輕時還要胡鬧,下地掘土上房揭瓦,六歲的時候就能把太子打得哇哇大哭,讓我在國主面前下不來臺。我經常想,這要是個兒子就好了,我還能任他自生自滅。」

雲湛莞爾。作為一個常年和種種奸惡狡猾之徒打交道的人,他很容易就能判斷出,石隆在提到他女兒時,語氣是誠懇的,感情也應當是真摯的。正因為如此,石隆接下來的那句話才會讓他心裡一緊。

「請你一定要幫我把她找回來,雲先生。」石隆的聲調陡然轉低,沉鬱的臉上多處無數道深深的皺紋。

到這時候雲湛才明白過來,為什麼石秋瞳對安排他接近石隆那麼有信心。毫無疑問,她早就聽說了石隆的女兒失蹤的訊息,並且一定通過某些渠道,甚至於自己親口向石隆推薦了雲湛。石隆未必願意和雲湛這樣底細未知的私家遊俠打交道,但一個丟了女兒的父親,幹出什麼病急亂投醫的事情也不足為奇,何況雲湛雖然職業道德令人不敢恭維,職業素養卻是一貫有相當的口碑的。

難道會是石秋瞳故意綁架了石隆的女兒?雲湛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但又很快否定了。石秋瞳是幹不出這種卑鄙勾當的,她大概寧肯明刀明槍地和自己的伯父幹上一仗。

真有意思,雲湛想,為了替石秋瞳調查篡位的陰謀,先要幫篡位嫌犯尋找失蹤的女兒,這趟生意可真划算,一氣兒賺雙份錢。看這位親王的排場和豪爽的性格,一定不會像石秋瞳那麼摳門,雖然雲湛心知肚明,石秋瞳絕不是摳門,只是在想方設法地約束自己,免得自己手裡有點錢就要去惹事而已。

想到賺錢,雲湛精神一振,認真地聽石隆講述女兒失蹤的經過。

「我女兒是在兩個多月前失蹤的,當時她剛剛代表我去探望了她的叔父,我的哥哥,也就是國主石之遠。」石隆毫不避諱地說出了國主的名字,「從王宮出來後,她在禁衛的眼皮子底下進了馬車,此後卻再也沒有回到家。」

「半道上被劫持了?」雲湛問。

「不算半道,」石隆的臉上隱隱有怒意,「應該算是在家門口。」

按照石隆的說法,石雨萱好動不好靜,頗有幾分野氣,性喜惹是生非。管教這種女兒一向都是極為頭疼的事情,比如她不愛呆在親王府裡悶著,一向喜歡在外面閒逛,哪兒不安全往哪兒竄,他也制止不了,只能暗中派人跟著她。那一天也不例外。但到了夜深之後,意外發生了。

在那個寂靜的秋夜,郡主的馬車聲響聽來分外清晰。按照慣例,那輛車會先在親王府門口停下,郡主從車裡跳下來,用她的靴子狠狠踢門,直到門開啟為止。然而那一夜,馬車還沒有來到門口,只是在順著院牆行駛的時候,保鏢們的呼喝聲突然響起,接下來就是一連串激烈的打鬥聲。很顯然,這些暗中跟隨的保鏢發現了不利於郡主的險情,所以立刻現身護衛。

訓練有素的親王府侍衛們在一分鐘內就循聲趕了出去,但當他們趕出去時,所有的保鏢都已經橫屍當場。對方的秘術師放出了幾個極具攻擊力的秘術,逼得侍衛們不能近前,原本已經停下的馬車卻突然狂奔起來,無疑是有人佔據了車伕的位置,趕著車就走。而郡主……那時候就在車裡。

秘術師們連續施放秘術,在耗光了精神力之後,迅速逃離,小部分侍衛去追他們,大部分都趕緊去追尋馬車。事實上,他們的確找到了馬車,但卻已經是在第二天清晨,因為城南曲裡拐彎的巷陌像蜘蛛網一樣複雜,追蹤起來十分不易。而找到的馬車已經被大卸八塊,碎片扔在了不同的地點,半點也沒法看出出事地點究竟在哪兒。而原本呆在馬車裡的郡主的貼身侍女也早已氣絕身亡。

事後清點,追蹤的侍衛失蹤了好幾個,五個人的屍體在不同的地方被發現。屍體的死狀各異,兩人身上帶有明顯的外傷,分別被刺穿小腹和捏碎喉嚨;剩下三具屍體表明他們受的都是內傷,由於血液沸騰而亡,那是一種高明的秘術。

唯一稍微值得欣慰的是,並沒有發現石雨萱的屍體——然而也沒有活人。誰也不知道她是死是活,現在在什麼地方。

石雨萱就像是一滴水,在南淮的陽光下蒸發了。

雲湛一邊聽著石隆的講述,一邊留意他的表情。能看得出來,石隆對女兒的關心是真的,這個不惜改變自己的作風、把自己打扮成讀書人的古怪老頭,無疑是真的很疼愛他的女兒。但是另一方面,石隆的講述過於有條理,過於冷靜,缺乏那種恨不能把自己的心挖出來的焦躁不安,讓雲湛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勁。

那像是什麼感覺呢?雲湛苦苦思索著,臉上還要裝出若無其事,向石隆詢問著種種細節。石隆唉聲嘆氣,眉頭緊鎖,讓人全然看不出他昔日縱橫江湖的風光豪情。雲湛做出不經意的樣子問:「在我之前,你也嘗試著找了別人去尋找你的女兒吧?」

石隆苦笑:「有什麼辦法呢?我這張老臉總還值點人情,求助昔日的朋友們,他們多半是會買賬的。但他們大多不在南淮定居,人生地不熟,基本都是徒勞無功,至少黑道上的人沒有任何一個承認此事。所以我最後只能求助於你這個陌生人了。如果南淮城最好的遊俠都找不到她,我也沒辦法啦。」

這頂高帽並沒有讓雲湛飄飄然,反而令他敏銳地意識到一點:石隆不想張揚此事。所以他先找了自己黑道的朋友幫忙,失敗之後又求助於自己這個私人遊俠,而始終不願意動用官方的力量。實際上,親王的女兒,郡主被綁架,絕對算得上是大案,如果動用全城之力進行搜捕,效果可能會更好。但他為什麼不這麼做呢?

除非他不敢把這件事張揚出去,回到家裡躺在床上之後,雲湛還在思索著。為什麼不敢?其中別有隱情?或是牽扯到什麼醜聞?石隆肯定不願意說出來,這一點得靠自己去慢慢發掘了。

石龍還有一點說了謊,那就是他把他和江湖人士的緊密聯絡歸結到了尋找女兒這一理由裡。但事實上,石雨萱兩個月前失蹤,石隆的頻繁活動卻是從四五個月前就開始了。

掩飾!雲湛忽然心頭一亮,石隆是在用女兒失蹤這一事件,為自己的活動做掩飾!

雲湛一下子坐了起來,在心裡把此事的前因後果都理順了:石隆不斷勾結外人,必定有所圖謀。但他也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可能會引起他人注目,於是利用過來女兒失蹤來作為苦肉計。正因為女兒是他的心肝寶貝,所以這起苦肉計才會顯得真實可信。這樣的話,他那些關係不明的舊友們才能打著尋找石雨萱的旗號放心活動。如果真的動用了官府的力量鬧得滿城風雨,反而不利於他的行動了。

這麼說來,會不會連石雨萱失蹤的事情都是假的,其實她壓根沒有失蹤,只是被石隆藏起來了?雲湛冒出了這個更大膽的猜想。但回想之前石隆的神態,那種擔憂又並不像假的。當然了,察言觀色不一定絕對可靠,某些人天生就是一流的戲子,判斷一個人究竟是誠實的還是虛偽的,最終仍然要靠證據。

那我就先把失蹤的郡主找出來吧,雲湛想,好歹也得對得起親王優厚的預付款。

他滿意地哼了一聲,慢慢沉入夢鄉。

夢裡是一片血紅色。無論天空還是大地,無論房屋還是樹木,一切的一切都是血紅色。人們的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圍成了一圈。他們都伸出長長的手臂,向著圈子中央指點著、議論著。但他們在說些樹木完全聽不清,只有一陣令人心煩意亂的嗡嗡聲。

他們究竟在看些什麼?

他也把頭轉過去,看向人叢的中央。但什麼也看不清,只有濃厚的血光籠罩著一切,血色中有朦朧的剪影在晃動不休,恍如妖魅。拂過全身的風滾燙如烈焰,讓他隱隱聞到從皮膚上傳來的焦臭味。

那是什麼?他無法遏制地想著,他們在看什麼?那裡到底有什麼?

他邁著灌了鉛一般沉重的雙腿,分開人群,向著中央走去。那些人紛紛回過頭來看著他,露出森白的牙齒,眼神里飽含著兇戾和嘲弄。他心裡陣陣發緊,總覺得那些目光就像陰冷的刀鋒,直刺自己的心臟。

但他還是咬著牙,堅定地走了進去。空氣放佛液化成了巨大的血池,那些沉滯的顏色矇住了他的眼睛,堵住了他的呼吸。

我看到了,就在那裡,那個懸掛著的影子……

從噩夢裡醒來後,席峻峰並沒有急於動彈。他知道,和過去三十年來無數個相似的黎明一樣,他的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半閉著雙眼,讓夢中所見的景象再在頭腦裡過一遍,好像是為了把那些早已烙在腦海裡的記憶更加深化。過了很久,他才慢慢起身,換過乾淨衣服,坐到餐桌旁。妻子已經為他做好了簡單但是分量十足的早餐。這是他多年來一直堅持的習慣,在一天的工作開始之前,一定要攝入足夠的食物。因為一旦開始辦案,下一頓飯什麼時候能吃得上,可就說不準了。

「今天特地給你多煎了兩個蛋,」妻子接過他剛喝完的空碗,又給他盛了滿滿一碗粥,「我昨天晚上就聽說了,發生了一樁很可怕的命案,這案子一定已經被你接下來了。」

席峻峰慢慢嚥下嘴裡的食物:「我不是早和你說過了麼,我的日常事務,你不必過問。」

妻子默然,坐在桌邊,無言地看著席峻峰。席峻峰輕嘆一聲,語氣變得柔和:「我知道你關心我,放心好了,我會照顧身體的。」

這句話是騙人的,一般而言,當一個男人經常把「放心好了」這四個字掛在嘴邊時,通常意味著他絕不能讓人放心。自從入行以來,席峻峰就以瘋狂的工作態度而聞名,最高峰時連續四天四夜沒有合過眼。那一次的案子辦完後,他像死人一樣在家裡睡了足足兩天。

妻子仍然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替席峻峰整理好東西。

席峻峰和以前一樣,第一個踏入屍檢房。藉助著熹微的晨光,他再次打量著這具怪誕至極的屍體。死者為男性,人族,年齡在二十五歲上下,有著一張平凡而不引人注目的臉,雖然這一次他的現身是那麼的引人注目。

仵作老韓來到時,正見到席峻峰對著屍體發呆。老韓是整個宛州數一數二的仵作行家,曾經協助官府破獲過無數疑難案件,每一具死屍對他而言,都是證據的集合體。

「昨天已經檢查了一夜了,還想找出點新東西?」老韓問。

「你都找不出來,我更沒可能,」席峻峰說,「只是習慣了。看著冰冷的屍體去推理案情,不容易走神。」

「你知道這種傷是怎麼造成的嗎?」老韓又問。

席俊峰的眉毛擰作一團:「說實話,我辦了那麼多年的案子,見過的死人也不少了,還真沒見過這種死法的。以前曾經有黑道尋仇的案子,受害人全身每一處骨骼都被重手捏得粉碎,但所謂‘粉碎’,不過是一個誇張的用詞手法。而這一位……是貨真價實的粉碎,每一塊骨頭都成了幾乎無法再小的粉渣——只有把骨頭取出來用磨子碾,也許才有這樣的效果。而且,皮膚表面完全沒有外傷,可見根本不是用外力捏碎的。」

老韓注視著屍體上那道醜陋的解剖切口:"關於這一點,我也思考了一夜,結合著以前遇到過的案例,大致有一點想法。這應該是毒藥和秘術的雙重作用。就我所知,有一種毒藥能夠讓骨骼慢慢酥化,但那樣的毒藥一來達不到這種效果,二來同時也會侵蝕內臟。當骨頭斷裂時,內臟也會受損嚴重,而這具屍體的內臟基本完好。

「後來我想到點什麼,連夜去求教我認識的一位秘術師,他向我提到了他親眼目睹的一次鬥法,那是一位明月術士和一位暗月術士,使用兩種正好完全相反的秘術吟唱進行抗衡,就像是站在水邊的人和水中的倒影一樣。他們兩人碰巧精神力強弱相當,這一戰進行了將近兩個對時都沒有分出勝負。但在兩人罷手之後的第二天,這兩個人幾乎同時全身癱瘓了。」

「癱瘓?為什麼?」

「因為那兩種秘術碰撞在一起後,產生了某種難以察覺的細微震盪,把他們全身的骨頭都震碎了。」老韓回答,「當時那種效果並沒有顯現出來,而是之後才發作,好像被水侵蝕的牆泥也不會立刻就剝落一樣。」

席俊峰想了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如果先使用酥化骨骼的藥物,再用這種秘術的震盪,大概就能達到類似效果了。」

「所以接下來就輪到你去頭疼了,」老韓幸災樂禍地擠擠眼睛,「死者是誰?誰會用那麼麻煩的方法去殺一個人?既然這個案子是你接下來的,你一定又想到邪教身上了吧。其實你太多心了,這世上哪兒來那麼多邪教異端?」

席俊峰不置可否,替屍體拉好白布單,離開了屍檢房。

衍國國主石之遠一向對邪教警惕有加,他在位的幾十年裡,按察司始終保留著邪教專署,用以應對各類可能發生的邪教事件,所以席俊峰在按察司裡有自己獨立的捕房,直接受按察使管轄,不聽衙門使喚。他從屍檢房回到捕房時,下屬們也都已經到位了。

席俊峰向他們講述了一下老韓的結論:「所以,大家都想想看吧,有沒有什麼邪教的刑罰、祭典能和這種手法掛上鉤。」

下屬們一向最不情願聽到席俊峰說出「大家都想想看吧」這句話,因為這短短幾個字所意味著的,往往就是好幾天沒日沒夜的查詢資料、埋頭苦幹。但他們也很清楚,上司說出來的話不榮抗拒,所以都不聲不響地離開座椅,默契地分工合作開始翻檢那些磚頭一樣的厚重紙頁。

「張可佳,」席俊峰叫住其中一人,「死者的身份查得怎麼樣了?」

張可佳是一個幹練的年輕人,卻長著一張討人喜歡的娃娃臉,總是帶著可親的笑容,容易得到被問詢者的信任。所以查詢死者身份、追問目擊者這種事一般都落到他頭上。

「昨天晚上,我把那個村莊的人幾乎問了個遍,」張可佳回答,「沒有任何人認識死者,甚至都沒有人見到過他。至於原本的稻草人的主人,也就是第一個發現死者的農夫,賭咒發誓說那個稻草人在前一天晚上還是好好的。第二天他一早就進城賣菜,下午才回家,所以屍體可能是在夜間、也可能是在中午之間被換上去的。」

「時間上倒是吻合,」席俊峰點點頭,「老韓的推斷,死者的死亡時間大致是在前天夜裡到昨天凌晨。」

他頓了頓:「既然村子裡沒人認識,你就只能到衙門裡去查一查,看有沒有此人的記錄了。」

張可佳一愣:「為什麼要去衙門查?這個人是罪犯嗎?我們連他是不是本地人都還不知道。」

席俊峰端起茶杯:「正因為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所以只能從衙門的記錄查起,不然你難道一家一家問遍南淮城所有的住戶?何況,這個人很有可能在衙門有案底。」

「為什麼?」張可佳不解。

「這個人手指頭上都是繭子,皮膚上有一些舊傷痕,尤其右臂曾經被整個刺穿,說明他經常持械與人鬥毆。」席俊峰說,「何況他的肩膀上還有一個明顯的紋身圖案,形狀別緻,很像是黑幫中人的標誌。」

張可佳答應著,向門外走去,剛走到門口,他又忍不住扭頭說:「這麼說來,這案子也可能是黑幫火併報復了?為什麼非要我們自己查呢?」

席俊峰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茶,吐出嘴裡的茶梗子:「因為我們需要隨時表現出忙碌做事的樣子。這個部門要是被裁撤了,你就只能去衙門裡當差,每個月少拿小半個金銖呢。」

張可佳看著自己言不由衷的上司,喉嚨裡咕嚕了一聲,轉身而去。席俊峰其實是個蠻不錯的上司,除了總是不願意告訴別人他的真實想法,張可佳一邊走一邊想著。這位高階捕頭的身世已經是一個半公開的秘密了,但他卻始終把自己內心熊熊燃燒的復仇之火隱藏起來,半分不露痕跡。這是何苦呢?尤其他那些「我們必須找點事做不然就沒飯吃」的戲言,經常被按察司和衙門的人故意拿出來諷刺,真是讓人好沒面子。

比如那個叫安學武的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白痴捕頭,就總愛拿這些戲言說事。現在他看見自己走進衙門,臉上就已經掛上了那副自以為是的冷笑:「張捕快,又來喝我們搶生意了嗎?」

張可佳沒有生氣,公事公辦而不乏禮數地向他說明了自己的要求。安學武也不多問,很爽快地安排人領他去檔案室查閱,並不像以前那樣,總是隨便找點藉口刁難一番,這讓張可佳十分意外。好半天之後他才重新回想起安學武當時心不在焉的神態,並且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安學武大概也遇到了麻煩事纏身,所以顧不上為難自己了。

和往常一樣,張可佳隨身帶上了乾糧,以便翻閱卷宗到緊要關頭時不必因為出去吃飯而浪費時間。他在充滿了陳舊紙張氣味的室內呆了整整一天,直到那昏黃的燭火晃得他雙眼發澀,才扔下那些亂七八糟的紙張,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此時太陽早已落山,秋夜的寒意在一瞬間將他包圍,令他禁不住打了個寒戰。比起天氣,更讓他發冷的是辛苦一天的結果。死者身上的文身圖案被證實不屬於任何一個已知的幫派——它很有可能只是一般的個人標記。而他的相貌太過普通尋常,這樣的人,在南淮城就能找出不下二十個,何況還不能排除這是個外地人的可能性。想到席俊峰很可能會皮笑肉不笑地對自己下令「那就問遍南淮城的黑幫線人,再縮小一點範圍」,張可佳只能嘆一聲命苦,抓緊時間活動活動已經僵硬的脖子,準備繼續回去忙碌。

「張捕快,還不回去麼?」有人向他打招呼,不必看也能聽出那是安學武的聲音。

這倒是安學武的優點,張可佳想,雖然又蠢又自以為是,工作勤奮敬業卻是半點不假。據說平時除了看門老頭之外,他總是衙門最後一個離開的人,不過看起來今天他只能做倒數第二了。

「席捕頭的性子您也知道,」張可佳做悲憤狀,「我不餓瘦三圈都不敢回去見他!」

安學武哈哈大笑:「那你就慢慢瘦下去吧,走的時候別忘了滅掉火燭。」

這可不像安學武,張可佳有點疑惑,以前自己徹夜借閱資料的時候也不少,安學武雖然每次都任由他留了下來,卻總是免不了風言風語譏刺幾句警告幾句,似乎是為了把在席俊峰那裡受的鳥氣都發洩到自己身上。但今天,他竟然輕易放過了自己。

張可佳看著安學武離去,他的腳步有點匆忙,而且很奇怪地,張可佳覺得他有些緊張,像一根繃緊了的弦。這個素來大大咧咧的捕頭,難道今天別有隱情?

現在可管不了別人的事。他晃晃腦袋,繼續回到檔案室,查對著資料。剛一踏進門,他就覺得散落一地的卷宗的擺放好像和剛才略有不同,有兩疊自己已經看過並整理好的資料又散開了,像是被人碰過。

張可佳有點納悶,但回頭看看門,忍不住啞然失笑。自己出門時,只是把門輕輕帶上,沒有鎖住,自然能被風吹開,而風也不會對遍地的紙張有什麼客氣。他看看桌上,蠟燭已經快要熄滅了,火焰搖搖晃晃的,於是隨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新蠟燭點燃,把舊蠟燭吹滅,然後繼續開始工作。

美國多一會兒,他忽然隱隱覺得有點胸悶,呼吸也急促起來。該死,不是剛出去放了風的麼?張可佳很為自己的身體狀況感到羞愧。他站了起來,想把門縫再開得大一點。但剛剛直起腰,他就覺得眼前一片金星亂舞,胸口就像壓了一塊巨石,幾乎沒有辦法呼吸。

恐懼的魔爪一下子抓住了他的心。我這是怎麼了?他努力地想要吸氣,但氣管好像被堵住了,再也吸不進哪怕一絲空氣。接著一股極度的痛楚從心臟部位傳來,那是一種撕裂般的可怕痛苦,讓張可佳立即倒在了地上。他把身子蜷作一團,手死死按在胸口,仍然無法阻止那種疼痛。

疼痛,難以忍受的疼痛,一波一波地衝擊著他的心臟,讓他甚至沒有辦法發聲呼救。眼睛已經看不見東西了,四周的一切都發出刺耳的嗡嗡聲,又很快開始變得沉寂,意識在模糊,甚至來不及思考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快要死了,張可佳帶著這最後的念頭,沉入了永恆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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