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祭 淨魂

「你是什麼人?」雲湛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語氣平淡地問。高手相爭,重在氣勢,他絕不能讓自己被對方壓倒。

「你覺得我是什麼人呢?」老人仍然帶著微笑,「猜猜看,並不難猜的,我也不會無緣無故來打擾你的。」

雲湛想了想:「你要麼是石隆的人,要麼是天羅的人。但石隆手下如果有你這樣的人物,那就根本不需要請我替他出馬了。所以你是天羅,多半是北天羅或者東天羅的家主之類的人物吧。」

老人讚許地微微點頭:「我的確的天羅,但既不屬於北天羅,也不屬於東天羅,你可以猜得更大膽一點。我想,你應該已經從安學武那裡聽說過天羅三十來年前的往事,所以猜起來不會太困難。」

雲湛反手掩上門,一步步地從老人身邊走過,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這個舉動很危險,這位底細未知的老人很可能在任何時候出手突襲,但他絕不能任由對方舒舒服服地坐著,自己卻站在一旁顯得緊張而充滿戒備,那樣也會導致在氣勢上輸一招。他甚至更加大膽地揚起手臂,把裝著還沒吃完的燒餅的油紙袋扔到了桌上。

老人有些意外,眼裡讚許的笑意更濃。雲湛毫不避讓地和他對視著,心裡迅速回憶著安學武當時所講,漸漸有了眉目:「我大致猜到了點。天羅家主死去之後,天羅分為三派,但當時的天羅元老,未必贊成這樣的分裂,也很有可能就此淡出誰也不偏向。你大概就是這樣一個不屬於南北東任何一派的昔日元老吧。」

老人的神情中多了一絲蕭索:「天命如此,誰也阻止不了。天羅創立之初曾經是依靠宗族姓氏團結起來的組織,血緣的力量讓那種關係牢不可破。但多年的剿殺讓單純的血緣關係已經極難維持了,天羅內部不得不大量吸引外姓人,整個組織也漸漸變成了單純靠權勢和金錢來維繫的脆弱團體。即便沒有家主令牌的遺失,天羅的衰微也難以避免,只不過那一次分裂大大地加速了這種衰微而已。」

他話鋒一轉,一直平和溫婉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了尖銳的殺意:「正因為這樣,我不能讓天羅再衰敗下去。掉了牙的老虎仍然是老虎,無論誰想把老虎當成綿羊來戲耍,都一定會付出慘重代價的。」

雲湛苦笑一聲:「老先生,恐怕你有點誤會。我雖然和你們的人作對,但那並不是因為……」

「並不是因為你真的要袒護安學武,只是為了你的尊嚴,對嗎?」老人打斷了他,「所以今天我才來找,好在你的尊嚴和天羅的尊嚴之間,找到一個平衡。」

雲湛揣摩著他的話:「這麼說,你不是來和我動手的?」

老人捋了一下頜下白鬚,表情很是淡然:「我老了,比不得你們年輕人總喜歡靠打架流血來解決問題,能講講道理的話,就最好不要動武。天羅從來不為了虛妄的聲譽而動手,我們殺人只是為了利益。」

雲湛眼珠子骨碌一轉:「你是想讓我撤去那些到處巡捕的大內高手是嗎?」

「只是原因之一,」老人說,「我們天羅幾百年來和各種想要鎮壓剿滅我們的勢力作對,區區衍國的大內高手,還不是什麼心腹大患。倒是那個試圖通過安學武挑唆天羅內鬥的人,才是我一直擔憂的。」

雲湛怔了怔:「原來你已經知道了是有人在陷害。那是不是安學武就安全了了?」

「沒那麼簡單,」老人略有點無奈,「當局者迷,我能想明白有人背後搞鬼,死了人的北天羅和東天羅卻未必想得通,尤其當他們看不到那個背後的陰謀家到底是誰時。所以我只能用這張老臉,勸得他們暫時罷手,只是暫時而已。想要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恐怕還得……你能聽懂我的意思嗎?」

雲湛哀鳴一聲:「這還能聽不懂嗎?」

他站起身來,站在窗前,看著逐漸點亮的燈火的夜幕下的南淮,一股無法言說的疲倦無力瞬間侵透了全身,讓他很想什麼都不顧,拋開一切大醉三天。他的嘴唇翁動著,聲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現在我要弄清楚一件宮廷懸案,要找到一個失蹤者的下落,要幫一個好朋友挽回老婆的心,還要替你們天羅查詢潛在的危險敵人。這些事情,每一件都足以讓人頭痛到死,做一個私人遊俠做到那麼受歡迎,我真是受寵若驚啊。」

「但你不會拒絕,不是嗎?」老人也跟著站了起來,把一張銀票放在桌上,「記住,這不是天羅求你辦事,只是一個無名老朽的個人委託。天羅過去不曾、現在仍然不會向你們天驅低頭。」

雲湛的身體微微一震:「你知道的似乎比我想象的還要多。能告訴我你的姓名嗎?」

老人不答,沉默了半晌,忽然說:「我要動手了,你小心。」

他這句話說得並不快,起手也是慢吞吞的,表明他自重身份,絕不肯對一個後輩不示警就偷襲。但他的招數剛剛使出,一切就變得截然不同了。

彷彿是平靜的海面上忽然掀起了狂暴的海嘯,老人剛剛出手,那股令人幾乎無法呼吸的逼人氣勢就再次散發出來,洶湧澎湃地充滿了整間斗室。他手上並沒有拿任何武器,只是擺了個最尋常的架勢,手掌彎曲成爪,抓向雲湛,但五指探出如鉤,竟然隱約帶有金屬的光澤。

雖然知道對方大約只是試試自己的功夫,但云湛仍然覺得享有千萬把尖刀在排山倒海般向自己刺來。老人的五指有如當頭壓下的巨巖,籠罩住了他的全身要害,往任何一個方向躲閃都無法擺脫。

既然不能躲,乾脆就不躲了,雲湛腳下反而向前跨上一步,右掌從老人的雙手中探出,直取對方咽喉,乃是你挨一下我挨一下、同歸於盡的架勢。老人變招更快,手臂回收,轉攻雲湛的手腕。

雲湛回掌一架,雖然用足了羽族慣用的四兩撥千斤的巧勁,但這老人力道奇大,仍然震得他胳膊發麻,踉蹌著退出去兩步。老人見自己這一下沒能抓住對方,也是有點驚奇,讚了一聲「好」!

「再試試我的第二招!」他大喝一聲,再度撲上,這回不像第一招那麼清晰分明,而是須發箕張,雙掌頃刻間如暴風雨般揮出,幻化出無數重影,就像是長了數十條手臂一樣,威勢驚人。想要在這樣的攻勢中再玩同歸於盡的把戲可不容易,雲湛卻巋然不動,也把自己的手臂橫在身前,但如果仔細看去,可以發現他的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握住了一件東西,那東西在殘陽的光輝下反射出一點點刺目的亮光。

老人陡然收招,冷冷地看他一眼:「早就聽說雲湛擅長使用一切無賴招數,果然不錯。」

雲湛看著自己手裡刃口向外的匕首:「不能這麼說,你可沒規定過不許使用兵器。而且就算你規定了不許用,生死關頭,我還能等死麼?」

「有道理。」老人點了點頭,手指令人不易察覺地微微動了一下。雲湛稍一分神,突然感到一股寒氣朝著自己的眉心襲來,這樣的寒氣,他過去也曾遇到不止一次,但沒有哪一次能比得上這一回的無聲無息、毫無徵兆。老人並沒有用其他東西來掩護,他所刺出的這一根天羅絲,快到了極處,卻又靜到了極處,一直要到了人的跟前,才能被知覺出來。更為可怕的是,除了這一根之外,他還已經悄無聲息地佈下了其餘五根刀絲,擋住了雲湛所有的退路。無論他向左右閃避,還是試圖跳躍,都會被鋒利無比的刀絲切成兩截。

這樣的絕境,在過去和安學武交手的時候,他也曾經遇到過。那時候他毫無可避,幸好手上還戴著天驅的扳指,靠著那枚材質特殊的扳指,他用大拇指擋住了那根天羅絲。可是現在,一來扳指並沒有在手指上,而來即便扳指尚在,只怕也來不及舉手格擋了。雲湛的額頭,已經能夠感受到某種尖銳物體靠近時帶來的微微痛意。那一瞬間雲湛想到,如果世上還有第二樣武器的速度能比得上這根天羅絲,大概只能是師父雲滅的箭了。

十九

雲湛的事務所位於南淮城東南,仍然屬於讓席峻鋒看了就覺得心裡難受的貧民區,但他也不能不來。他踩著吱嘎作響的糟朽樓梯上了樓,毫不客氣地弄開門,在屋裡找了把椅子坐下來。雲湛不在事務所裡,這一點在意料之中,沒想到的是這廝窮到了窗戶壞了也不修,真不知道他冬天是如何在這裡工作的,至少席峻鋒在這個初冬的上午被吹得夠嗆,只能把衣服裹緊一點。

到了正午時分,他覺得自己不能再呆下去了,於是像鬥敗的公雞一樣縮著頭溜下樓去,在附近找到一家麵店,一大碗熱氣騰騰地牛肉麵下肚,才覺得暖和過來。他意猶未盡地喝光了麵湯,目光一直注視著那座小樓,卻看見一個白髮老人慢悠悠上了樓,沒過一會兒,人影已經出現在雲湛的事務所的視窗。

這個人看起來也要守候雲湛。席峻鋒抬頭看看天,晃晃腦袋,離開面店,向著北邊捕房的方向走去。就在這時候,一輛平板驢車從他的身邊經過,驢車所到之處,人們紛紛發出壓抑的低呼,顯得又是驚奇又是厭惡。席峻鋒轉頭看去,視線馬上被吸引了。

那驢車上竟然載有一口黑漆漆的棺材。光天化日之下,一口棺材毫無遮攔地從鬧市當中穿過,那真叫一個晦氣,難怪市民們紛紛表示不滿。但是趕著驢車的車伕長得實在太與眾不同,以至於沒人敢於大聲呵責。

那是一個滿面病容的胖子,面色蒼白,神情呆滯木訥,整個身體簡直像一個大水桶。但最吸引目光的不是他的身材,而是他的腦袋,那腦袋又圓又鼓,好像比一般人都要大上一圈,即便放在這樣一個肥胖的身軀上也顯得突兀而醜陋,或許是某種先天畸形。胖子目不斜視,右手僵硬地揮著鞭子,對旁人的反應視若無睹。

這樣一個怪人,運著一口棺材穿行於鬧市,真是足夠醒目。不少人都跟在他那輛不緊不慢的驢車後面,想要看他究竟去什麼地方。怪人也完全不在意,任由他們跟在後面。

這隻怪異的隊伍緩緩地向著東南方向行進,不久之後,驢車停在街邊一個小小的門臉外面,門外幌子上的「回春堂」三個字說明這是一間藥堂。圍觀的人們看到回春堂,都似有所悟,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哎呀,我說大白天運這口棺材幹嗎呢,原來是來找李老頭麻煩的。」

「可不,看來李老頭又醫死人了。」

「李老頭醫死人不奇怪,不醫死人才不正常呢。」

「誰叫咱們這邊都是窮人,除了李老頭這便宜鋪子,也沒別的地兒看病哪。」

在人們的議論紛紛中,回春堂裡鑽出一個猶帶醉意的老頭,他看看棺材,再看看正在把棺材從驢車上往下搬的胖子,臉上的五官一下子擠到了一起。

「這位大爺,所有來看病的我都先打過招呼,醫死了概不負責,您可不能找我麻煩啊!」嗓音尖細的李大夫叫嚷著,引來人群裡一通鬨笑。對於這些貧困的人們來說,能有一點與己無關的熱鬧可看,實在是艱辛生活中的難得調劑。

胖子沒有搭理他,已經把棺材搬了下來。他把棺材放在地上,用手拽著前端的粗麻繩,拉著棺材走進了回春堂。李大夫不敢伸手阻攔,只能跟在他身邊絮叨,但胖子自始至終沒有回應他半句話,在藥堂裡走了一圈,製造出一大堆讓李大夫滿臉抽搐的叮叮咣咣的撞擊聲後,又走了出來。圍觀的人們倒是越看越開心,甚至有人鼓起掌來,這些人沒少受李大夫的低劣醫術與劣質藥物之害,見到有人能找他的麻煩,心裡也覺得解氣。

在李大夫的告饒和人群的聒噪聲中,胖子仍然沒有說半句話,甚至沒有多看旁人一眼。他只是拖著棺材,在藥鋪外走過了走過去,偶爾停留一下,又開始接著移動,始終是那樣不陰不陽,呆若木雞,不過他的力氣倒是蠻大,從棺材在地上劃出的印痕,可知它非常沉重,在胖子手裡卻拖拽自如。

胖子把棺材拖到了藥堂的大門口,把棺材橫過來堵在那裡,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他的肥胖身軀加上棺材,把門堵得死死的,簡直連蒼蠅都飛不進去。

李大夫叫苦連連,這麼著一堵,他的生意就沒法做了。他慌忙上前哀求,但胖子還是沒理睬他。就在人們幸災樂禍地看著好戲時,驚人的一幕發生了。

胖子坐在棺材上,身子開始不安分地扭動著。他的臉上頭一次出現了痛苦的表情,雙手緊緊捧住頭顱,五官痛得直扭曲。他的喉嚨裡呼哧呼哧出著氣。漸漸轉化為彷彿哽住了一般的咕嚕聲,接著成為壓制不住的呻吟。那呻吟聲越放越大,終於變成了陣陣刺耳的嘶鳴。

「看,他的頭在變大!」人群裡傳出這麼一聲驚恐的叫喊。

他的頭真的在變大,比起剛才好像又大了不少,那也毫無疑問是這個怪人痛苦的根源。他的十指拼命地摳抓著額頭,很快就抓破了皮肉,血流滿面。人群裡一片片地驚呼,怪人恍若不聞,卻越來越用力。不久之後,額上的皮肉被整塊整塊地挖下來,露出了森森顱骨。

但這仍然不能稍微緩解他的痛苦。他雙目凸出,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可怖嗥叫,身上的衣服已經完全被汗水溼透。他的雙腿無意識地死死壓住身下的棺材,以至於棺材表面已經被棺材表面已經被壓出了裂紋。伴隨著逐漸擴大的裂紋,幾聲奇怪的聲音亦響起來了,但卻並不是木材開裂的聲音。

——那是頭骨裂開的聲音。人體上最堅硬的骨頭,此時正在胖子的脖頸上一點點出現裂痕,一點點地延伸開去。到了這時候,人們反而不敢出聲了,都隱隱猜到了,之後會發生什麼可怕的場景。

胖子已經發不出聲了。他的臉被自己的手抓得血肉模糊,有若骷髏,嘴張到了極限,似乎馬上就會整個脫臼,但最後,脫臼的並不是嘴。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他那已經漲得比西瓜還大的腦袋上。

眾目睽睽之下,這個奇怪胖子的頭顱爆裂開來。人的身上最堅硬的頭骨,完完全全地從頂端裂開了。爆裂的一瞬間,人們看到了一樣即使在噩夢中也難以見到的事物。

一個血淋淋的巨大腦髓。

但這個腦髓一閃即逝,隨著頭骨的開裂而炸得粉碎,化為無數混合著鮮血紅白相間的腦漿。離得近的看客閃躲不及,身上都被濺上了不少。他們像被火燙了一樣驚呼著跳起來,不少人當場由於噁心和恐懼而伏在地上嘔吐不止,膽小的甚至立馬暈了過去。

一片混亂的逃散中,只有一個人逆流而行,不顧遍地的鮮血與腦漿,猛衝了上去。那是捕頭席峻鋒。席峻鋒並沒有去檢查屍體,而是一把把屍體推開,飛起一腳把棺材蓋板踹開。

棺材裡是空的,衝著藥堂門內那一側的板壁上有一個大洞。席峻鋒拔出腰刀,從棺材上躍過,衝進了門裡。他敏銳的目光立刻發現了一個正向後門逃去的黑影。他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去,嘴裡厲喝一聲:「站住!」

沒想到對方竟然真的聽話,說站住就站住,像根木樁子一樣釘在了原地。席峻鋒徑直撞在了那人身上,把對方撞得一個趔趄,但他並沒有接著上前動手擒拿,反而向後退了一步。對方趁著這個機會繼續向後門跑去,席峻鋒並沒有追趕,撫著胳膊,臉上微微露出痛苦的表情。

「好厲害的凍傷,」劉厚榮為席峻鋒塗著藥,「看來是個秘術高手。」

「不是秘術高手,也不可能先控制那個死胖子的心智,驅使他去往死亡地點,然後再用精神震盪讓他的腦髓膨脹爆裂。」席峻鋒眉頭微皺,凍傷的皮膚又痛又癢,很是難受。

「幸好他急於逃跑,沒有使出全力,不然您這整條胳膊恐怕都得被凍到肌肉壞死,現在不過是表皮損傷罷了。但您最好還是好好休息一段時……」

「第四祭已經完成了,而且是公然在大庭廣眾之下完成的,這回我們的面子丟得夠大,」席峻鋒打斷他的話頭,「我一直在猜想,所謂的靜魂究竟是什麼意思,開始我還以為,大概會是挖眼割舌之類破壞人五感的尋常方式,親眼見到之後才知道,我還是錯了。還有哪種方式能把整個腦髓都破壞掉更能讓人安靜的呢?」

「也就是您才把挖眼割舌當成尋常方式吧……」陳智小聲說。

「不過麼,我挨這一下凍也不是白挨的,」席峻鋒話鋒一轉,「他凍了我一下,我也從他手腕上搶下來一點小玩意兒。陳智,你拿去給霍堅看看,告訴他鑑定完之前不許下工,否則我扣他薪水。」

他說著,從身上摸出一串被扯斷了的手鍊遞給陳智。這串手鍊樣式沒什麼特別的,像是普通的作護身符功用的珠串,但上面所串的珠子質地極硬,而且乍一看色澤暗淡,仔細看去,卻能在日光下隱隱反射出絢麗的七彩。

「起碼我從來沒見過這種石頭,」席峻鋒說,「也許能通過它找到敵人的來處。畢竟這是血祭展開之後,我們第一次和敵人有所接觸。啊,對了……」

他轉過頭看看窗外的夕陽,哼了一聲:「算了,那麼晚了,那傢伙不會再回事務所了,明天再去找他吧。」

他喝著茶,等著霍堅的鑑定結果。十來分鐘後,霍堅來到他跟前,出乎意料地沒有抱怨被強留加班的事,而是用一種困惑的語調說:「這串珠子,我覺得不大像是那個人的東西,多半是別人送的。」

「為什麼?」席峻鋒問。

「因為一般人根本弄不到這麼大的一串渙海砂晶,有錢也買不到,」霍堅斬釘截鐵地說,「渙海砂晶具有一種很奇特的力量,可以和人的精神力產生共鳴,幫助加強各種秘術的效果,很適合秘術師佩戴。而這一串上品的渙海砂晶,每一顆大小相同,花紋也差不多,市面上出幾千銖都買不到,通常都是作為貢品直接進貢給皇室的。但實際上,這玩意兒拿來做飾品完全是暴殄天物,它就適合交給秘術師用。」

席峻鋒接過珠串,漫不經心地觀賞著:「如果是一位王爺,得到這麼一串什麼什麼晶,不算稀奇吧?」

「那就沒什麼奇怪的了,」霍堅回答,「奇怪的只在於他為什麼會捨得把這麼貴重的東西拿去送人。」

「王爺分很多種,有小氣摳門的,自然也有為了收買人心而不計成本的。你可以回家吃飯去了。」席峻鋒結束了對話,凝視著手中的渙海砂晶,表情複雜。

第四位死者的表面身份很容易查明。他駕著驢車在城南招搖過市,至少幾百號人都看清了他的臉,而那肥胖的體型也比一般人更醒目。陳智在現場詢問了一圈,很快就有了結果。

這個胖子是四五天之前來到南淮的,一直住在城西南的一間客棧裡。從住進客棧開始,他就把自己悶頭關在房間裡,很少與旁人交流,不過體態形貌畢竟還是被人記住了。也不知怎麼的,事發時他弄來了一輛運貨的驢車,從西到東地非要跑到東南,在回春堂的門口死去。當然了,這一點很容易解釋,那並不是胖子自己的選擇,而是藏在棺材裡的秘術師在暗中操縱。

有了前三列死者的經驗,此人的真實身份原本應該很快便水落石出。但意外的是,劉厚榮絞盡腦汁,也沒能根據席峻鋒的描述想到可以對上號的江湖角色。一直到第二天,捕快們才從衙門獲得了相應的資訊。

不出所料,這也是一個和隆親王有所關聯的角色。但和之前的三人不同,他並非江湖中人,既不會武功也不通秘術,能拖動那具棺材只因為天生力氣大點而已,難怪劉厚榮對他毫無印象。幸好衙門還保留有他的資料:此人真名已不可考,有個古怪的藝名叫伍肆玖,是個在宛南各地表演滑稽說唱的伶人,曾經在南淮城喝醉了酒仗著有點蠻力和小流氓動手,險些被當場圍毆致死,因此在衙門掛過號。按照此案中的慣例,他在半年前銷聲匿跡停止了說唱表演,大約是流竄到外地躲起來了,可偏偏在這節骨眼上回到南淮,送了性命。

「我敢打賭,他在失蹤前不久一定替石隆演出過。」席峻鋒說。

「還真是這麼回事,不過不是他為親王演出,而是親王在街頭碰巧遇到他的表演,於是駐足觀看,」陳智的臉上帶點羨慕,「那一次據說親王笑得前仰後合,出手就打賞了五十金銖,在場的觀眾們都豔羨不已,所以此事流傳開來,有不少的民間藝人特意跑到親王府附近賣藝。好傢伙,五十金銖,夠我掙兩年了!」

「這可有意思了,」席峻鋒站起身來,揹著手在捕房裡走來走去,「四個死者,兩個在南淮改名換姓,兩個躲到外地,卻都沒能逃脫厄運。伍肆玖也許是被什麼假信件騙回來的,張劍星可能是被騙回來的,也可能是被直接抓回來處死的。你們呢?有什麼看法沒有?」

「頭兒,我有一個想法。」一向不怎麼說話的佟童小心翼翼地說。

「快講!你小子是萬年不開口,說一句頂他們一百句!」席峻鋒不顧陳智和劉厚榮委屈的目光,示意佟童趕緊說。

「這四個人都是在半年前偏離了原有的生活軌跡,雖然第五第六個還沒有出現,估計也差不多。也就是說,半年前一定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而考慮到這四個人和石隆的關係,這個事件,一定是石隆安排的也許就是這個事件招惹了淨魔宗,才導致了他們用這些人來進行報復。」

「這都是我們早就得出的結論了,」席峻鋒說,「有什麼新鮮的嗎?」

「新鮮的在於,為什麼第四個祭品會是個滑稽伶人?他和前三個武人之間是什麼關係?」佟童說,「會有什麼樣的事件或者說佈局,不只需要動用幾個一流武士,還要插進去一個完全不會武功的伶人?我覺得這個伶人是我們解決問題的最關鍵點,找到他的作用,也許就能水落石出了。」

席峻鋒停住了腳步:「都說說,這種滑稽伶人是幹嗎的?」

「還能幹嗎,說些滑稽段子,唱些好玩的戲文,配上誇張的肢體語言,總之目的就是逗人發笑唄。」劉厚榮回答。

「逗人發笑?」席峻鋒敲著額頭,「弄一個逗人發笑的人,能做什麼重要的事?」

「總是有人愛看唄。」陳智漫不經心地嘀咕著。

席峻鋒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我說:總是有人愛看唄……頭兒,快放手,要斷啦!」陳智哀號起來。

席峻鋒鬆開手,跌回到椅子上,臉繃得緊緊的。最後他一拍桌子,嚇了所有人一大跳:「別管前三個人了,給我全力追查伍肆玖半年前的行蹤。佟童說得對,他是個滑稽伶人,不但交遊圈子會很廣,而且也絕不會像真正的江湖人那樣把自己的行跡藏得滴水不漏。一定能從他身上找到蛛絲馬跡!」

二十

親王石隆的侍衛總管洪英這些日子正陷入一種莫名的焦慮中。這並不單單是因為郡主石雨萱的失蹤案遲遲未破,更重要的在於石隆的情緒變化。

最近一個月內,南淮城已經發生了三起觸目驚心的怪異殺人案,坊間流言不少,都在猜測這可能是邪教作祟,但捕房的人守口如瓶,堅決不向外界透露任何案情進展,搞得城裡人心惶惶。

洪英敏銳地注意到,每發生一起案件,石隆的情緒就會產生相當的波動,偏偏這種波動又很剋制。石隆是一個不喜歡壓抑自己感情的人,高興了就會開懷大笑,傷心了更會不顧顏面地嚎啕大哭,但在這件事上,他的表現頗有些耐人尋味。洪英冷眼旁觀,每當有人談論起這些案子時,石隆都會顯得有點心緒不寧,但他又會很快把這種不安掩藏起來,顯得若無其事。

他若是煩躁易怒,甚至高聲呵斥,不準人們再提及此事,或者表現得幸災樂禍、巴不得這種熱鬧越多越好,那反倒正常了,這樣的表現卻難免讓洪英生疑。這是為什麼呢?洪英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在關注,卻又不想讓人看出來……

難道王爺和這一系列的案件有什麼牽連?他被這個想法嚇得一激靈,卻又無法將其抹掉。他只能退一步想,也許並不是有什麼牽連,只是王爺碰巧了解一點真相——但他為什麼不說出來呢?洪英甚至有這種感覺,王爺對這幾樁慘案的關注,超過了對失蹤的女兒的關心,這未免有些過分。

洪英向來對石隆十分尊敬愛戴,石隆在這個懸案上的可以表現讓他難免有點小傷心。在第四個死者被發現前的夜裡,他終於忍受不了了,一個人跑到城裡去買醉解悶。

他也不去那些燈紅酒綠的大酒肆,找了一個街邊的小醃滷攤,切上一點豬耳朵豬尾巴之類的下酒菜,開始喝起只有窮人腳伕才喝的便宜燒酒。他酒量本淺,沒喝上幾杯酒面紅耳赤渾身燥熱,不自覺地在冬夜的寒風中鬆開幾顆胸前的衣釦。

他有些頭暈眼花地放下酒杯——其實就是尋常茶鋪裡用的茶杯——四處觀望一下,才注意到不知什麼時候,這個醃滷攤擺出的小桌子旁又多了一個酒客。這是一個女子,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面目,身段也被緊緊裹在黑色的風衣裡。不過這雖然是個女人,酒量卻比洪英好出太多了,桌上東倒西歪扔了十多個酒壺,還在一杯接一杯地幹著。

「姑娘,少喝點,對身體不好。」小攤的老闆娘、一個顫巍巍的乾瘦老太太好心地勸道。

「心裡煩得睡不著覺,對身體更不好。」女子回答,聽語氣倒是蠻清醒。但這個聲音有點熟,洪英覺得自己在哪兒聽到過,但喝多了酒腦袋正在暈暈乎乎,一時想不起這是誰。

「是因為男人的事情吧?」老闆娘給她送過來一杯熱水,「這個年紀的年輕姑娘們,要說有什麼發愁的事情,多半是和男人有關。」

女子發出吃吃的笑聲:「男人的事情嘛……時間久了,習慣了,也就沒什麼愁的了。但硬要說起來的話,我的煩惱也是因為男人,不過是個小男人。」

「小男人?」

「我的弟弟啊,鬍子都還沒長出來的小屁孩。」

兩個女人一起笑起來,老闆娘感嘆著:「沒錯,當姐姐的關心弟弟,弟弟卻未必懂得姐姐的心思。」

老闆娘問:「爹孃呢,為什麼他們不管要你去管?」

女子苦笑一聲:「老頭子有老頭子的事要忙,他總是很忙的,只怕連兒女的臉都記不清了。」

老闆娘同情地賠上一聲嘆息,看看女子眼前所有的酒壺都空了,也不再勸她,收走空壺,繼續給她上酒。女子來者不拒,鯨吞牛飲,看得洪英自愧弗如。他慢慢斟著酒,耳聽得女子和老闆娘不住地牢騷,弟弟如何如何不成器、幾日的舉動越來越古怪,讓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好;男人如何如何與她若即若離,而且行蹤飄忽不定老也見不上一面……一直到了深夜,她才算是盡了興,很大方地扔出一個金銖結賬,讓老闆娘喜上眉梢。

但女子還沒走出幾步,就被幾個街頭混混圍住了。這些小流氓專喜歡在深夜裡四處滋事,擾亂地方。此刻見到一個夜行的單身女子,自然不肯放過,一擁而上把她圍在當中,嘴裡風言風語說些不乾淨的話,為首的流氓頭乾脆就上前動手動腳,想要摘下帽子看看她的臉蛋。

洪英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正想上前收拾一下這幫地痞無賴,但剛剛跨出一步,就聽得人群中一聲悶響,流氓頭子像斷線風箏一般飛了出來,狠狠跌在地上,叫都沒叫一聲就暈了過去。

目瞪口呆的洪英眼睜睜看著女子很隨意地施展著拳腳,不費吹灰之力把這七八個流氓都打翻在地呻吟不止。那一瞬間他終於想起了這個女子是誰:她竟然就是國主的女兒,公主石秋瞳。南淮城有她這樣身手的男子都沒幾個。

堂堂公主,竟然也和自己一樣,深更半夜跑到路邊小攤喝悶酒,洪英著實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他一下子清醒了不少,想起石秋瞳剛剛說的話。

她所說的弟弟,應該就是太子石懿吧?聽她的語氣,似乎這位內向自閉的太子在宮裡惹了不少麻煩。洪英一下想起了石隆的女兒石雨萱,看來王室中人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可她說的男人又會是誰呢?洪英只知道公主已經二十多了,還沒有出嫁或者招贅,這在習慣以聯姻促進關係的東陸諸侯中算是罕見的,沒想到暗中還有一個男人和她關係親密。

無關的事情少去關注,洪英對自己說。他也懶得再走回城南,就近找到一家小客棧,要了個床位倒頭就睡。醒來的時候已經日頭偏西,他伸了個懶腰,出門僱輛車,往秦王府而去。但馬車走到半路,他卻忽然叫停,付了錢下車。

他正好經過了雲湛的事務所。看到這間事務所,洪英想起來了,雲湛有幾天沒在親王府出沒了,尋找石雨萱的進展如何也不知道,有必要找這位遊俠詢問一下。

他來到樓下,抬起頭來,正在尋思著雲湛究竟是在二樓哪一個房間,身前一樓一個房間的窗戶忽然被推開了,一條人影從中間飛快地躥了出來。洪英猝不及防,和那條人影撞在了一起,兩個人骨碌碌在地上滾出幾圈,都痛到了骨頭裡。

對方哼哼唧唧地爬起來,拍打著身上的灰塵:「沒事兒做站窗戶外幹什麼?偷窺也選對地方行不行……啊,是你?」

洪英這時也認出了對方。這個剛剛把他撞翻在地上的冒失鬼,赫然就是他想要見的雲湛。雲湛是個羽人,骨質中空,身體天生不如人類強壯,這一撞之下自己固然很疼,雲湛只怕更是骨頭都要散架了。

「你……你怎麼會從這個窗戶跳出來?」洪英問。

「廢話,我人在這間屋裡,難道還能從樹上跳出來不成?」雲湛反問。

「可是你的事務所明明在二樓啊!」

「廢話,我自己的地盤還不知道是在二樓?我就不能在地板上弄個活動的擱板,然後順著擱板落到一樓嗎?」

「好好的跳到一樓幹什麼?」

「廢話,有人想要殺我,我不掉下來就沒命了!」

那根天羅絲差點要了雲湛的命,幸好,還是差了那麼一點點。

天羅絲是一種相當有意思的武器。在天羅橫行九州大地的時代,它幾乎就是天羅的象徵:永遠藏在黑暗中不為人知,永遠在人注意不到的角落突然出沒,鋒利肅殺而又柔滑如絲,用肌膚筋骨被切開時飛濺的血花渲染出冷酷簡潔的死亡之美。

在後世的種種小說評書街頭巷議中,天羅絲被完全神化了,彷彿己經成了無所不能的神器。但實際上,這不過是天羅中製造難度最大、成本最貴也最難操控的兵器而已。即便是在天羅無孔不入的年代,能完美掌握這種蛛絲的殺手數量也並不多,大多數的天羅,靠的都是其他武器。某種程度而言,你想要死在天羅絲之下,還得看有沒有這個資格呢。

雲湛卻運氣挺不錯,從安學武開始,這已經是他第三次遭遇天羅絲的襲擊了,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兇險。這位不知名的老人看似和風細雨的與他對話,卻已經無聲無形地放出了天羅絲,並且算準了他所有的退路。天羅絲在他的手裡,完全就是收發隨心,彷彿肢體的一部分,就好像弓箭之於自己的師父雲滅一樣。

當然,老人未必是真想殺他,也許只是想要試探一下他的功夫,到了危急關頭能夠自如地收手。但即便不死,假如被制住不能反抗,也未免太丟臉了,無論對個人還是對天驅。

所以雲湛也用一種常人想不到的方法躲過了這致命一擊,選擇的躲閃方向是老人之前沒有封死,也無法封死的所在——腳底下。也不知他腳下踩中了什麼機關,就在天羅絲即將觸到他皮肉的那一剎那,他的身子忽然矮了一截,隨即整個人都消失了。

老人搶上前去一看,地板上多了一個四四方方的洞,一塊木板懸垂在半空,顯然是早就挖好了。老人啞然失笑,收回了天羅絲,重新坐到椅子上。不久雲湛從門外走了進來:「還打不打?」

老人反問:「你剛才雖然躲得巧妙,但如果這不是在你的地盤,而是在其他地方狹路相逢,你豈不就無路可逃了?」

雲湛齜牙一樂:「如果不是在我的地盤,我怎麼可能讓你那麼輕易地先出手?」

老人瞪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出一個讓他很是吃驚的問題:「我已經七十歲了,四十歲時的速度,比現在還要快出大概四分之一,也算是我一生的巔峰。你覺得我四十歲的時候。和四十歲的雲滅相比,孰強孰弱?」

雲湛長出了一口氣:「看來你還真是把我的底摸了個一清二楚。你和我師父動過手嗎?」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老人說。

「想聽實話嗎?」雲湛問。

老人沉默半晌,嘆了口氣:「聽你這句話,我就知道,我終歸還是不如他。」

「單論功力、速度、招式、包括氣勢,你和他其實可以平分秋色,」雲湛說,「這一點我很佩服。但是有一點你不及他。」

「哪一點?」

「以剛才的事情為例,他一定會看出我踩在一個活板上,並且提前把我逼入絕境,」雲湛帶著恨恨的表情說,「我的師父是一個天生的兇徒加惡棍,一切的損招,一切的鬼蜮伎倆他都很熟。他如果身在你們天羅,也許會是幾百年來排行第一的刺客。」

「而我,從他身上也學到了一丁點這樣的本領。你相信嗎,雖然你的武藝比我高,但如果你我真的要在絕境下以命相搏,最後我活下來的可能性會大一點。」

老人喟然點頭:「我明白了,謝謝你的坦誠。希望這樣的師父調教出來的徒兒不會讓我失望。」

「那能不能告訴我你的稱謂?」雲湛說,「以後遇到我師父,也可以向他提起你。」

老人凝視著自己滿布皺紋的手:「不必了,本事敗軍之將,何須留名?」

雲湛目送著老人離開,大大鬆了口氣,只覺得背上涼颼颼的。他在老人面前嬉皮笑臉作出無所謂的表象,其實精神已經緊張到了極限,完全強撐著一股氣,一面在面對面的針鋒相對中敗下陣來。他喘了幾口氣,讓繃緊的神經慢慢放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門外還有另一個人在等著他。

「進來吧!」他喊道。

洪英應聲而入,臉上帶著不少疑問,但他還是把這些與親王無關的疑問扔到一旁,直奔主題:「我是來問一聲您查案的進度的。郡主仍然下落不明,王爺現在著急得很哪。」

「王爺很著急麼?」雲湛瞥了他一眼,「我覺得他老人家也許有些別的事情要忙吧?」

這話其實是隨口試探,但洪英的臉色卻微微一變,這讓雲湛意識到了些什麼。他也並不窮追猛打,把這個話題放了過去,和洪英胡扯了幾句,總之是表明他作為一個知名遊俠的職業操守以及時時處處為委託人著想的辦事態度,「我一直沒有聽過查詢郡主的下落,也掌握了一些線索,但這種事情著急不得,三兩天就能解決的話,還需要我出馬嗎?」

雲湛那張連一頭豬都能看得肅然起敬的誠實的臉讓洪英心裡十分寬慰,在雲湛有意無意的誘導之下,他也吞吞吐吐地把石隆近期的異常表現敘述了一下。雲湛聽完,捏捏他的肩膀:「那是你不懂王爺的想法。其實他心裡比誰都著急,又不好意思顯露出來,所以藉著關注殺人案來發洩一下情緒而已。放心吧,他怎麼可能和那些殺人案有關呢,哈哈哈!」是麼?洪英有點疑惑,這種說法未免太牽強了吧。轉念一想,雲湛多半是看出了自己心裡的擔憂,所以以此來安慰自己,又不禁有點感動,覺得雲湛真是個值得結交的朋友。「不過麼,既然你提到了郡主的案子,我也正好有點事想問你,」雲湛說,「我想託你查三個人在半年前的行蹤。」他把第一個死者張劍星、第二個死者桑白露、第三個死者翼藏海的名字都報了出來,當然洪英並不知道他們就是連環殺人案中的三名死者:這三個人,都曾是你們王爺的幕賓,又在半年前同時銷聲匿跡,我手裡有一些證據表明,他們也許和郡主失蹤有關。你能不能查一下這三人半年前曾經幹過些什麼?"

石雨萱的失蹤真是一個萬能的藉口,雲湛止不住地陣陣得意,有任何敏感資訊想要從洪英的嘴裡掏出來,只需要報上石雨萱的名字就夠了。但令他錯愕萬分的是,洪英聽完他的這番話,竟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顯得又是激動又是興奮。

「雲先生,您實在是個高人!」洪英幾乎要把雲湛的手握斷了,「這麼隱秘的聯絡,竟然都被您查出來!您要是不提,我還真沒有聯想到那幾個人身上呢。都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也只有您這樣眼光銳利的遊俠,才能想到這一點!」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雲湛聽得一頭霧水。但他仍然臉上掛著矜持而莫測高深的笑容,很自然地抽回自己被握得快要腫起來的手,淡淡地說:「眼光又在其次,勤奮踏實的工作態度才是根本。講講吧,半年前那件事的詳細情況。」

洪英沒有絲毫疑慮,只是把嗓子壓低了:「這件事其實也並不算什麼大秘密,但是王爺下令不許外傳,可能是怕國主聽說了會責備他太過大膽胡鬧,所以府裡只有寥寥幾個人知道,您也千萬別告訴別人。半年前,張劍星、桑白露和翼藏海這三個人,還有另外兩名王爺指派的人,陪同著郡主,統共是六個人,去了一趟雷州和宛州交界地帶的雲望廢城,名義上是遊玩。王爺說,這是要在一個陌生而危險的環境裡鍛鍊一下郡主,免得她成天在南淮城裡橫行霸道,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雲湛這一下吃驚非常:「雲望廢城?讓自己的女兒跑到那種地方去‘歷練’?孃的,我要是國主,知道了這回事也非得好好訓訓他不可。」

顧名思義,九州大陸被最早的統治者一共劃分為九片區域,是為天下九州。這九片區域又分屬於三塊大陸,其中殤州、瀚州和寧州構成了北陸,宛州、中州、瀾州和越州構成了東陸,剩下的雷州和雲州則屬於西陸。

西陸曾經是九州文明的發祥地,但在經歷了上古時代的地理劇變和氣候變遷後,逐漸成為蠻荒之地。雲州被劇毒沼澤和滔天巨浪所封鎖,至今仍然未被勘探,只有極少數冒險家曾進入其中;雷州相對好一些,至少有人定居,沿海也興起了幾座城市,但整體而言還是地廣人稀氣候惡劣之地。

雷州和宛州的交界區域,就是這種惡劣的典型代表。從地圖上看去,雷州和宛州似乎只有一線之隔,其中間隔的就是狹窄的雲望海峽。事實上,在雲望海峽中航行,你會發現兩岸的景物近到可以隔海相望,但在海峽兩邊,陸地的環境卻又是截然不同的。

雲望廢城地處雷州東南半島,距離雲望海峽很近,但如果有人從宛州經由海峽到達雷州,卻不得不再上岸之後繞一段極大的彎路,才能進入雷州內陸。那是因為就在海岸不遠處的廣大區域,是一片對人類而言充滿死亡意味的地方。那裡既沒有參天巨木的密林,也沒有充滿瘴氣的沼澤,也沒有不毛之地的大沙漠,有的只是一座城市,一座曾在歷史上繁榮發達,卻最終離奇地變為空城的城市。

那就是雲望廢城了。這座歷史的廢墟充滿了種種帶有神秘色彩的奇特傳說,其共同特點就是,都提到廢城裡很容易死人,而這並不是嚇唬人的謊言。千百年來,不少冒險家都試圖闖入廢城,探尋可能留存的寶藏,但最後的結局基本都是屍骨無存、無人生還。歷史學家與旅行家們也想要探訪這座廢城的歷史,但他們的下場也不比貪婪的尋寶者們好到哪兒去。

久而久之,也就不大有人敢去送死了,尤其最近幾十年來,極少聽說有人還敢闖進去。廢城依舊蒼涼地矗立在那裡,守護著自己的秘密,把各種光怪陸離的鬼神傳說、靈異奇談留給外界垂涎它的人。流傳最廣的說法是,雲望廢城記憶體留有遠古時代的可怖詛咒,那種充滿怨恨的詛咒能殺死一切闖入者,那是古人們的亡靈在守護自己的城市、自己的財富。

雲湛當然不相信什麼亡靈、詛咒之類的說法,但廢城的兇險是毋庸置疑的。石隆竟然敢讓自己的親生女兒帶上五個保鏢就硬闖雲望廢城,膽子之大著實令人歎為觀止。

「他可真是個瘋子,」雲湛感嘆道,「那一趟雷州之行過程如何?」

「這我就不敢去打聽了,總之是平平安安地回來了,」洪英老老實實地說,「那一趟回來之後,除了郡主,剩下的五個人都從親王府消失了,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平平安安才怪,雲湛想,一定是在雷州出了什麼事,親王才會把那五個人遣散,也許是為了保護他們,也許是為了不連累他們。但是顯然,他們藏得再深,還是沒能逃脫厄運。張劍星、桑白露和翼藏海連續遇難,這已經不可能用巧合來解釋了,顯然是當時一同出發的六個人一起被盯上了。現在已經死了三個人,還剩下三個,那麼……

他猛然間全身如墜冰窖:照此推算,豈不是石雨萱也在會被殺害的名單中,成為這起系列殺人案的犧牲品之一?這麼一想,石雨萱的失蹤也有了合理的解釋:兇手早就算計好把她劫出來,所以兇手早早地開始跟蹤石雨萱,並終於在三個月前找到了機會,把她綁走。然後等到輪到她的時候——以她的身份,或許會被排在第六位,也就是最後一位——這位郡主會被以殘酷而驚悚的方式公開殺害?

雲湛的掌心全都是汗。他明白,一切的關鍵都在於那趟雷州之行。石雨萱和她的五個保鏢,在雲望廢城裡招惹了什麼絕對不該招惹的敵人,導致了半年之後仍然未能逃脫厄運。而石隆一定是對此有所瞭解,所以在女兒失蹤後,他雖然焦急,卻並不慌亂——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女兒落入了誰的手裡,而且……

而且他很可能知道該怎樣救回自己的女兒!雲湛忽然有一種在黑夜中見到第一縷曙光的感覺。半年以來,石隆不斷和江湖舊部聯絡、召集人手並不是沒有目的的,而是為了試圖保護自己的女兒。雲湛可以想象,石雨萱失蹤的那天夜晚,保護她的保鏢絕對不止石隆所訴說的那幾個,但是強大的敵人還是在重重保護中劫走了他。

石隆贈送太子奇怪禮物等等莫名其妙的行徑,絕不是無緣無故的,那很可能是因為這些行徑能夠討好綁架自己女兒的人,甚至於就是解救她的關竅。

犧牲侄兒,解決女兒。雲湛的眼前開始不斷浮現出這八個字,雖然無憑無據也沒有任何細節的解釋,但這個念頭卻在他的心中越來越固執地紮下了根。石隆這個混蛋,原本就一直對國主石之遠、也就是他的弟弟心懷恨意,早就積累了那麼多的怨氣,眼下正好藉此機會一舉兩得嗎?那些汙穢的供物究竟代表著什麼含義?

石隆這個混蛋……

「你怎麼了?」洪英發現雲湛咬緊了牙關。

「沒什麼,想起了一點關於雲望廢城的傳說而已。」雲湛擺擺手敷衍過去,聊了幾句閒話後,送走了洪英。

太陽已經完全落山,又一個夜晚來臨。雲湛關上門,沒有點燈,就坐在黑暗中繼續思考著。那麼石隆請自己查案,其實也就是其掩人耳目的作用了,多半還事先知會過綁架者,不然堂堂親王丟了女兒不去找實在很可疑。又或者,他是真心盼望自己能察出底細,可是在敵人的監視下,他半個字也不能透露,一切都得靠自己去摸索。否則的話,一旦被發現,興許對方就會立馬撕票了。

好吧,姑且先確認這麼一個初步的猜想好了:半年前石隆送石雨萱去雲望廢城歷練,在那裡得罪了一些以石隆的勢力都得罪不起的敵人——極有可能就是消失已久的邪教淨魔宗,於是敵人經過了數月的查詢之後,弄清楚了六個人的身份和藏匿地點,於是渡過海峽殺奔南淮,要把他們悉數滅口。石隆雖然提前做了防範,卻也無濟於事,反而讓女兒被綁架了。不得已之下,石隆只好低頭,和敵人做了某種與太子石懿相關的交易,雖然還不知道具體的內容,但可想而知,必定是要犧牲太子以換回石雨萱的性命。

與此同時,敵人在一定的期限到來後,開始用恐怖而張揚的手法屠殺剩餘的五個人,這既是他們滅口的步驟,也是一種示威和警告,以提醒石隆及早踐約,否則的話,殺光了其他的人,就該輪到石雨萱了。

雲湛開始回想起自己接手這起失蹤案後的種種怪事,試圖用自己剛剛得出的結論來進行解釋。但剛剛開始推理,就遇到了難題:石雨萱和老太監伍正文的秘密見面是為了什麼呢?這不大像是石隆的安排,難道僅僅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巧合,可伍正文為什麼自殺呢?

仍然得從伍正文的長項來入手。伍正文擅長替女人梳妝,聯想到從石雨萱的閨房裡找出來的胭脂水粉,她很有可能是為了某個男人開始裝扮來。這麼說起來……也許與她談情說愛的,正是心懷不軌的來自雷州的敵人?用這種卑劣的手段引她入彀,令她放鬆警惕,然後再策劃私奔,在石雨萱的配合下甩掉保鏢,將她從石隆眼皮底下劫走。而伍正文事後得知石雨萱的失蹤,也能猜想出個大概,於是愧疚而自盡。

完全符合推理,雲湛滿意地想,接下來是第二個難題:石隆利用焦東林和秦雅君陷害安學武是為了什麼?

挑起天羅內鬥……雲湛回憶著安學武所講述的那一天在寧翠樓裡發生的事情。安學武微微醉了那麼幾分鐘,本來有可能被趁勢安排出一起逼奸案,醒來後卻沒有任何事發生,雲湛當時做出了這樣的分析:「但是本來只想抓野兔的獵人,卻意外地發現兔子洞裡藏了一頭熊。為了捉住這頭熊,獵人把野兔套子收回去了,開始慢慢準備抓熊的陷阱。」

在那張是條被發現後,如果要除掉安學武,直接揭穿他天羅的身份就可以了,但敵人並沒有這樣做,而是巧計安排,險些挑起了天羅內部不可收拾的大內鬥。敵人為什麼要對天羅下手?也許他們也是一個殺手組織,看天羅生意太好有些眼紅,於是想要藉此打擊天羅的力量;也許……他們是為了報仇,或者說,懲罰。

懲罰!雲湛陡然想起了三十年前那次失敗的刺殺。天羅先後派出了四名高手,都未能殺死衍國國主石之衡,最終沒有能夠挽救淨魔宗失敗的命運。我要是淨魔宗的人,只怕也會在心裡怨毒地恨上三十年吧。

好了,現在一切的線索都在指向淨魔宗,雲湛緩緩地撥出一口濁氣,我該怎麼樣找到確鑿的證據來證實這件事呢?

二十一

伍肆玖在宛州各地表演的次數不算少,雖然一般人都很難記住他的名字,但是一提起那個「又肥腦袋又大會學各種動物叫還裝了一肚子笑話」的滑稽伶人,很多人都會有印象。捕快們沒用幾天,就找到了一名曾經在半年前和伍肆玖一起搭夥賣藝的瞎子琴師。一提起伍肆玖,他就一肚子怒火。

「那王八犢子真他媽的不是個東西!」琴師粗魯地罵道,「本來說好了賺的錢對半分,他總是趁我眼睛看不到,悄悄多藏一點。老子眼睛看不見,耳朵可靈得很,他那點小動作我還能聽不見?後來次數多了,我也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拿一點……」

陳智耐心地聽他絮叨完,這才發問:「那你還記不記得,你們分手之後,他去了什麼地方?」

琴師不屑地吐了口唾沫:「我不知道。那狗日的忒能吹,跟我胡編他要去幫隆親王做事,這種謊話傻子才信呢!」

「當然只有傻子才會信,」陳智表示完全贊同,「不過我也想聽聽他當時是怎麼吹牛的,因為謊言中有時候也能提煉出真實的基礎。」

琴師很是佩服:「這年頭做捕快的都那麼有學問啦。那我告訴您吧。大概七個多月之前,有一天我們在街邊表演完了之後,忽然人群響起了一片驚歎,我一聽這聲音就知道,肯定是來了有錢的主給了厚賞,那可不能讓這龜孫一個人獨吞,所以我趕緊扔下琴,搶過去向他要錢。結果他居然半聲不吭就把錢給我了,足足五十金銖啊!那可真不像是他的作風。」

「因為他忙著去和給錢的大爺套近乎,顧不上搭理你,是不是?」

「那可不,您就是聰明!」琴師回答,「當天晚上他沒有回住處,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第二天上午他才回來,我正想抱怨他耽誤了掙錢的時間,他卻搶先一步跟我提出拆夥,說是要去做大生意。我追問了他好半天,他才洋洋自得地吹噓說,隆親王想邀請他去做一件很重要的大事……」

琴師說到這裡,故意停了一下,陳智卻不搭理他,有意無意把腰間的腰牌和佩刀撞得叮噹作響。琴師倒也乖巧,知趣地繼續講下去:唉,他那時候說,有一位很重要的人物要去一趟雷州的雲望廢城,要他作陪。我故意不理他,他自己熬不住,終於說出來了。原來那個重要人物,就是王爺的女兒,南淮城裡誰都不敢惹的小郡主!"線索越來越多,案情卻越來越複雜了,陳智一邊快步往回走,一邊喜憂參半地琢磨著。如果能查證到之前的三位死者也去了雲望廢城,那死者們之間的聯絡就有答案了。可是他們去廢城幹什麼?又怎麼會在那裡犯下褻瀆魔主的大罪,以至於半年後成為淨魔宗的魔女復生祭的祭品?石隆在這起事件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想來想去,還是一片混沌。

陳智想著,和一個少婦擦身而過。作為一個不算太好色的年輕男人,他還是忍不住回頭多看了一眼。這位少婦已經不算年輕,但打扮得頗有風韻,衣飾雖不華貴,搭配卻很得體,淡妝之下能看出一種掩蓋不住的天生麗質。陳智忽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等我以後討了老婆,她到了這樣三十出頭的年紀,也能有這麼好看麼?

他胡思亂想著,轉過街角時有點走神,差點和迎面走來的一個小個子男人撞上。這個男人不知為何,透著一股鬼鬼祟祟,陳智還沒來得及出口道歉,他竟然先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噓了一聲。然後他從牆角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先往前方窺視了一小會兒,在貼著牆根走了出去。

這傢伙在跟蹤著什麼人吧?陳智做出了判斷。不過他也沒心思多管閒事,搖搖頭,加快了步伐向前行。

雲湛大人很忙,在幫姬承查出唐溫柔的動向後,就又不知道忙些什麼去了。而姬承按照雲湛告訴他的地點跑過去,卻發現那間習藝所已經以閃電般的速度宣佈關門更張,看來是雲湛的調查畢竟打草驚蛇了。但唐溫柔照出門不誤,這說明組織這些活動的人已經換了新地方,而這個地方在哪兒,暫時還沒有另一個雲湛來替他找出來。

他很無奈,又不放心去找其他遊俠,咬咬牙,決定自己跟蹤自己的老婆。他從來沒有幹過這種高難度的活計,一路上戰戰兢兢,一會兒擔心跟丟了,一會兒擔心被發現。不幸的是,這兩種擔心都終於成為了現實。

他先是跟著老婆走了好幾條街,在轉過一個彎的時候險些撞上了一個心不在焉的路人,併發出一聲無意識的驚呼。壞事了,他想,萬一被老婆聽到我的聲音,可就麻煩了。

姬承自怨自艾著拐過彎,發現老婆的身影消失了。難道是跟丟了?他有些慌張地四下打量著,真的是哪兒都沒有。正不知如何是好,背後有人輕輕拍他的肩膀,他回過頭來,立刻面如死灰,兩腿也開始顫抖。

「夫、夫人……」他低聲下氣地說。

「好玩嗎?」姬夫人唐溫柔一臉春天般的笑容,「一路跟了我那麼久,累壞了吧?」

姬承下意識地回答:「不累,不累……」說到一半就知道糟糕。果然唐溫柔笑得更加嫵媚了:「不累是嗎?那就多跟一會兒吧。」

「不敢,不敢。」姬承嘟噥著,頭深深地埋在了胸口,只盼地上裂開一條縫,能讓自己鑽進去再也不出來。

「那你就乖乖回家吧,晚上等我回來吃飯就好了。」唐溫柔極盡溫柔地撫摸了一下姬承的頭髮。姬承不敢多話,轉過身,灰溜溜地向家的方向走去。等走到唐溫柔的視線看不到的地方,他突然伸手捂住了臉,有幾滴眼淚從指縫間滑落出來。

老婆真的不再愛我了啊,他酸楚地想。她不再對我發火了,不再對我咆哮了,不再對我的任何舉動有任何不滿與在意,即便是自己跟蹤她這樣大逆不道的罪行,她也沒有責備半句。

是因為心已經死了,所以不會再有漣漪了麼?

姬承失魂落魄地走著,慢慢走過一條條熟悉的大街小巷。在冬日陰霾的灰色雲層下,南淮的街景彷彿都被籠罩在無法排遣的憂鬱中。十多年前,十八歲的唐溫柔剛剛嫁到南淮成為姬夫人時,兩人總是肩並肩手牽手地徜徉於這些古老的街道;而最近數年以來,也總是心力交瘁的唐溫柔揪著姬承的耳朵,把她醉醺醺的丈夫拖回家。但現在,身邊的人影不再,只剩下孤零零的姬承從漠然的人群中穿過,那些喧嚷與嘈雜彙整合一道聲音的洪流,把姬承席捲於其中,耳膜陣陣地刺痛。

三十歲的男人終於走得累了,在滿是塵土的街沿邊坐了下來。現在他有了大把的無人管束的時間,也有了可以自由花銷的一些金錢,凝翠樓依然燈紅酒綠,那些酒香和脂粉香依然無處不在地飄散著,但他卻失去了任何的慾望。

男人真是賤啊,姬承敲著自己的腦袋,痛苦地想著。還是雲湛這樣的孤家寡人好。

相比姬承,席峻鋒的家庭生活無疑要平穩得多。他是個一心只在意工作的人,不想好色貪杯的姬承那樣有種種不良嗜好,而席夫人也是一位溫文賢惠的女子,成婚之後就從來沒有和席峻鋒紅過半次臉。每一天清晨,當席峻鋒從那個不斷縈繞的噩夢中驚醒時,她總是已經準備好了早餐和乾淨的衣服等著他。

父親的眼睛始終沒有閉上。他的臉很奇怪,沒有憤怒,沒有哀傷,沒有恐懼,有的只是一種絕對的平靜,就像是無風的湖面。

「也許他早就預知到這個結局,所以能平靜地接受死亡吧。」田煒那時候對席峻鋒說。

但他的眼睛說明了一切,他的兒子能從這雙眼睛裡讀到一種不甘心。你還是又放不下的事情,父親,你死得並不情願,我會為你報仇的,一定會。

席峻鋒睜開眼睛,凝視著頭頂的天花板,不知是想擺脫先前的夢境,還是想要再回到夢中,從父親的雙眼中解讀出更多的東西。但他沒能想太多,因為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這可奇怪了,大清早的,怎麼會有人上門來訪?席峻鋒迅速穿好衣服,妻子已經開啟門,把客人迎了進來。他和客人打了個照面,不由得一愣。

「你是……雲湛雲先生?」他問。

「是我,」雲湛回答,「我知道我來得很冒昧,但你們捕房的小夥子們見到我就像貓見了老鼠,我只好出此下策了。」

「不嫌棄的話,請將就用一點簡陋的早餐吧。」席峻鋒看來並不反感這位不速之客,「其實我也去找過你,不過運氣不佳,沒有碰上。」

「那就多謝了,」雲湛咧著嘴笑,「有妻室的人就是好啊。」

兩個人心裡都明白對方找自己的目的,但吃飯的時候,他們並沒有當著席夫人討論案情。席峻鋒饒有興味地打聽了一下游俠的生活,當聽到雲湛經常一覺睡到太陽曬屁股才起床時,連連發出羨慕的嘖嘖聲。席夫人也對這個英俊的羽人不懷惡感,在一旁抿嘴微笑,聽著他對自己的廚藝大加誇讚,忙不斷替他添食物。

離開家門走到路上時,席峻鋒才開口說:「我們用不著拐彎抹角了,時間不多,還是直奔主題的好。你找我,我找你,應該都是為了隆親王的事吧。那麼,你先說還是我先說?」

「你先說吧。」雲湛毫不猶豫。

席峻鋒笑了笑,向雲湛講述了一下四起案件的簡要概況,以及四名死者和石隆之間的關係:「江湖客想要隱瞞行蹤相對容易一點,所以我從伍肆玖入手,查到他半年前曾經在親王的委派下,陪郡主去過一趟雷州。不知道這件事會否和他們的死因有關。」

「你居然能查到這個程度,真是很有點能耐了,」雲湛真心地表示佩服,「我也正走到這一步呢。」

「哦?」席峻鋒看他一眼,「你是怎麼知道那幾個死者的姓名身份的?」不等雲湛回答,他有自己說了下去:「也沒什麼奇怪的,幹你們這一行的,總得有點眼線。」

雲湛迅速把話題岔過去,把洪英告訴他的半年前的那次出行複述了一遍,但略去了石雨萱失蹤的相關情節。自然地,如果這個重要因素不講出來,那麼他所能提供的情報對席峻鋒而言並無太多新意。席峻鋒嘆了口氣:「雲湛,開誠佈公是雙方的,你光講這些我已經掌握了的情況,能對我有什麼幫助麼?郡主失蹤也許是一個大秘密,但碰巧我已經知道了,所以你不必諱言。」

雲湛扮個鬼臉:「其實我不過是試探你一下。看來你的眼線也很靈光。」

席峻鋒沒有否認:「但那隻限於我知道,我保證沒有洩露給任何一個手下的捕快。畢竟丟了郡主是件大事,不宜鬧得滿城風雨。」

「所以我也沒什麼可瞞得了。」雲湛很輕鬆地說,把自己調查過程中石隆曖昧的態度與似有所指的言行大致說了一遍。當然了,太子的異常舉動他仍然是藏著不說,想來席峻鋒大小不過是個捕頭,訊息源還不至於伸進宮裡。

席峻鋒停住腳步,默想了一陣後問:「那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直接追問石隆嗎?」

「問他也不會有結果的,」雲湛說「我想來想去,覺得石隆先下扮演的是被脅迫者的角色,不會敢於把真相說出來的,他畢竟還要顧惜自己女兒的性命。何況沒有證據的話,我們說什麼他都會抵賴。」

「要證據的話,就必須把第五個人找出來,趕在他被淨魔宗下手殺害之前。」席峻鋒說。

「還有更簡單的方法,」雲湛說,「直接把南淮城的魔教餘孽找出來。在這方面,我有一點兒線索也許你用得著。」

但這個線索沒能用上。就在雲湛向席峻鋒講述自己盯梢唐溫柔的意外收穫、後者立即安排幾個盯梢能手也去跟蹤她的當天,那個疑似淨魔宗的地下活動團體竟然停止了活動。盯梢的捕快眼睜睜看著唐溫柔走進一家綢緞莊,不久之後滿臉失望與迷茫地走了出來。他們知道其中必有文章,於是兵分兩路,一面繼續監視唐溫柔,一面查探那個綢緞莊的底細。

唐溫柔這一路沒什麼可說的,她直接回了家,面對自己丈夫殷勤的噓寒問暖,儘管她出門還不到半天。綢緞莊裡卻有驚人的發現。

當捕快們小心潛入時,發現這個綢緞莊已經空無一人,連價值不菲的大量貨品都沒有搬走。於是他們不客氣地上上下下搜尋一通,發現了一個通往地下的暗藏的通道。

他們點上火把,從通道進入到地下,發現了一間不小的石室,還有完備的通風口,足以容納好幾十人藏身於此。石室裡此刻也空無一人,但地上有一大堆陶土的碎片,其中部分明顯經過重物碾壓,化為了粉末,其餘的碎片卻並沒有。據此推斷,這應該是一樣綢緞莊裡的人試圖毀滅掉的東西,但由於走得太匆忙,沒能完全銷燬。

於是席峻鋒搬來了復原碎片殘骸的陶土專家,利用那些未被碾壓的大塊碎片,拼出一個似斧非斧、類鏟而又不是鏟的奇怪物件。外人見到它一般是認不出來的,但對於聽到淨魔宗的名字都會立馬全身緊繃的席峻鋒而言,這玩意兒真是再熟悉不過了。歷史上所有記載過淨魔宗的文字,都曾提到過信徒們所崇拜的魔主的塑像,該塑像中猙獰威武的魔王手裡拿著一件形狀古怪的兵器,稱之為「魔鉞」,據說魔主持之剷除一切邪惡、帶給世間大光明雲雲。

好似飢餓的狗見到了肉包子,席峻鋒連夜提審唐溫柔,但唐溫柔的證供並沒有太大意義。那個和她聯絡、引她入會(會名不叫淨魔宗。而叫做「兄弟姐妹互助會」的神秘男子,從來都在臉上戴著面具,沒有露出過真容。而且一向是他單方面聯絡唐溫柔,壓根沒有留下自己的任何資訊。

至於這個所謂的互助會,裡面活動跪拜魔主的人們全都身披白袍,遮住頭臉,彼此之間根本不認識,可見組織者的心思之縝密。除了「那些袍子好髒,帶股臭味」之外,唐溫柔實在沒什麼新東西能說得出來了。

不管怎麼說,證明了淨魔宗重新開始活動,畢竟是件足以讓整個南淮乃至於整個宛州人心惶惶的大事。為了防止留言滿天飛造成不必要的市民恐慌,這個訊息被硬生生壓了下來,然而多年來飽受譏嘲的席峻鋒終於被證明了有先見之明,刑部方面打算升遷他,給他個一官半職,卻被他拒絕了。

「再把淨魔宗一網打盡之前,我不會離開這個位置,」席峻鋒對雲湛說,「我要親手把他們都抓起來。」

「所以必須把第五個人找出來,對吧?」

「那是顯而易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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