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焰火節過去兩天後,南淮城的天空竟然又出現了新的煙花。
其時正是這座繁華城市的夜生活開始的時候,南淮的人們絕大多數都還沒有入睡。窮人在家裡酌著劣質燒酒,有點錢的呼朋引伴在小酒館裡啃醬豬蹄,更有錢的在風月之所尋歡作樂。與此同時,街頭巷陌賣炸糕的、賣花的、表演雜耍的種種職業也將市民們吸引到了屋外。
所以該煙花的出現引發了人群的一陣陣轟然議論,君無行和邱韻自然也被吸引了過去。他仰起頭,眼看著那些與他上次放出的符號似曾相識的圖案在空中連續閃了三遍,不由得一聲悲鳴。
「真有錢啊,」他充滿嫉妒地說,「我只能放一遍,他卻能連放三遍。」
「說明人家的心思還是比你縝密,至少能想到也許你這個笨蛋會錯過。」邱韻撇撇嘴。
君無行一攤手:「那就試試吧,看我能不能在他縝密的心思下活命。」他當先向著遠處走去,邱韻一怔。
「什麼意思?他約你現在就過去?」她在背後喊道,「那些符號究竟是什麼暗語?」
君無行只回答了第一個問題:「他只是告訴了我四個字:隨時恭候。但我想給他一個意外的驚喜,畢竟誰都不喜歡等待。」
「十五年的等待,確實是稍微長了點。」
對方果然是言出必踐。往日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的黎府,此刻卻對兩人完全不設防。容色憔悴的自稱叫做狄放天的管家親自將他們迎進了黎府。
「狄總管氣色不佳呀,莫非是保護黎氏金庫的時候受了傷?」君無行不經意地問。
狄放天毫不吃驚,反而適時地表現出慚愧:「小人學藝不精,讓君先生見笑了。若是令友雷冰小姐也像君先生這樣精明,那就不好辦了。」
君無行心裡突的一跳,但此情此景絕不能示弱,於是裝作沒聽到,也不搭腔,跟著狄放天悶頭進入黎府深處。他的視線立即被那座巨大的石頭平房吸引了。
「這玩意兒要拿來養豬,足以裝下夠南淮城吃一年的豬了吧?」他喃喃地說。
當然,房子裡並沒有豬,事實上也沒有人。現在整個石室內空空蕩蕩,除了灰塵之外一無所有。狄放天退了出去,隨手關上沉重的石門。
君無行四顧打量了一下:「我沒有猜錯的話,這麼大的地盤,平時一定是擠滿了算學家、放滿了各種計算用的器械吧。我幾乎都可以聽到那些還未消散的算籌碰撞的聲音。」
「你說錯了,算籌效率太低,我早就不用了。」一個低沉的聲音忽然響起,卻並不見人影,顯然是通過某種特殊裝置來向二人傳話。這種裝置使人聲完全走樣,無法分辨真容。
君無行一笑:「為什麼不敢現身出來和我一見呢?是擔心我猜錯了你的身份很難堪嗎?放心,我臉皮很厚,不介意這個。」
對方也發出幾聲乾笑:「也不盡然。也許我只是想要考察一下你的智慧,看你究竟配不配見到我。你既然能發出那樣的訊號來找我,就說明你也許已經很接近真相了,所以我也用不著讓黎耀先出來混淆視聽了。但是我很想知道,你究竟是憑運氣蒙對的呢?還是確實依靠自己的頭腦分析出來的。」
邱韻鬆了口氣,這個聲音說出這一番話,無疑就是承認了,他並不是黎耀,這也是君無行一路上都在心裡琢磨的一個假設。看來這個看起來極不可靠的傢伙至少在這一點上選對了正確的方向。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君無行所猜測的兩個物件:他的養父君微言和那個河絡助手,究竟會是哪一個呢?
「說說看吧,十五年前的事情,你的推斷是怎麼樣的?」那個聲音繼續說。
君無行摸摸鼻子:「十五年前那麼多的事情,你要我先說哪樣?是你的真實身份呢,還是那起血案的經過?」
聲音沉默了一小會兒,半晌才說:「那就從那起血案的起因和經過開始說吧。如果你在講述中提到我,不妨直接用名字代替。」
君無行點點頭,知道對方肯定通過某個窺視孔在看著他:「起因麼,現在已經很明確了。神算德羅無意間發現了河絡前輩留下來的那份手稿,便開始對打破星相師第三定律,自由地推算自己的命運著了迷。但由於手稿被焚燬了一半,憑他一個人的能力,沒有辦法復原那種演算法,於是他就邀請了那六名星相師來協助他。他給每位星相師都寄去了一小部分那筆記上的內容,以他們的才學,很輕易就能看出這是無價之寶,絕對都會不顧一切地接受邀請趕往越州。」
「本來這件事雖然很難說清是福是禍,至少暫時還和什麼殺戮啊災難啊沒什麼關係,但是這當中有一個麻煩人物,那就是我的養父君微言。據我所知,這個老瘋子一向有極大的野心,絕不止是滿足於做一個混跡於上流社會的星相師。然而,由於第三定律的限制,如果他想要親身去推動參與某些事情,他所依賴的星相學就不能幫到他的忙,那種感覺大概就像毒蛇齧心一樣吧。」
「所以當他知道有那份筆記存在後,佔有的慾望就開始迅速膨脹,不能遏止了。第一次,他帶著我去往塔顏部落,試圖誘惑德羅以騙到那份筆記,可惜未能如願。這一次,昔日破壞他計劃的人已經被放逐了,沒人會阻止他了。在這兩次行動的過程中,他一定是極盡巧言令色之能事,以便讓神算德羅聽從他,我甚至懷疑第二次神算德羅邀請星相師們合作,也是君微言的主意。」
「於是星相師們聚在了一起。那半本筆記已經指給了他們一個大致的方向,再合星學七聖之力,那份演算法就可以恢復了。儘管從演算法到實實在在地計算出未來,還存在著一個極其漫長的過程,但無論如何,總算是邁出了最為關鍵的一步。」
「然而到了這個時候,分歧也就來了。演算法出來了,卻應當怎麼應用?當時那七個人各自的態度我們已經無從知曉了,但可以肯定的是,爭論一定很激烈,在這樣的爭論當中,殺機也就慢慢醞釀了。」
「動手殺人放火的不是別人,正是我的養父君微言,他早就存心要獨霸這個成果。刨去地主神算德羅不談,施長生、夏傾玄、烏洛夫、炎圖,這四個人只是完全無辜的受害者。而羽族雷虞博是君微言精心選擇的替罪羊,無他,君微言自己也是個羽人,只不過長年偽裝成人類而已。也許他起初打定主意偽裝人類時,並沒有想到這麼遠,但他卻一定是想到了,當人們以為他沒有翅膀時,一次關鍵的飛翔就可以拯救命運。」
「君微言真的那麼做了。他殺死了其他人,放火燒掉屍體,在飛行逃走時故意讓河絡們發現,成功地嫁禍給了雷虞博。他利用大雷澤中人類對河絡的仇恨,藉助人類的掩護安然逃離越州。這之後,他大概還去過寧州,因為我的朋友、雷虞博的孫女曾提到,雷虞博出事後不久,他家祖傳的星圖就被盜了。雖然箇中細節我不清楚,但可以猜想,應該是君微言利用自己羽人的真面目混入了同族中,想辦法偷出了星圖。我對星相知之甚少,只能猜想,也許是沒有那些翔實的天象演變記錄,他就沒有辦法據此從歷史推算到未來。我甚至還懷疑,也許就是因為雷虞博堅決不肯獻出星圖,他才會萌生殺意。」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片刻,因為石屋裡響徹著那個躲在暗處的神秘人刺耳的掌聲。「不愧是能被君微言那隻老狐狸瞧上的聰明孩子,說得分毫不差。我再替你補充一點,當時星學七聖在竭盡全力地計算時,並無暇想到別的,但等到演算法終於被複原後,爭執就產生了。雷虞博是七個人中官位最高、在政治圈子裡混得最久的。他不但強烈反對將此成果公佈,還提出將之封存起來,誰也不能觸碰,‘直到九州大地的生靈足夠成熟之後’。此人年齡最長,素有威信,所以君微言是一定要殺他的。」
「原來如此,」君無行嘆息一聲,「他實在不應該身背那麼久的惡名啊。可惜的是,君微言機關算盡,最後卻被別人撿了便宜,真是惡人自有惡人收拾啊。」
到此時邱韻才聽明白,君微言固然親手幹下了那些駭人聽聞的罪案,到最後卻還是被別人算計了。那這個人是誰?是那個逃走的河絡助手嗎?
「我感到奇怪的就在這兒了,」神秘人說,「十五年前的那件案子,君微言安排得如此完美,我想一般人如果知道了那些細節,一定都會把君微言當作罪魁禍首。你是怎麼繞過他看到我身上的呢?」
「因為在這件案子中,人們把同樣的錯誤犯了兩次,你明白我說的意思嗎?」君無行反問。
「願聞其詳。」對方回答。
「有一個極其關鍵的人物,就是那個神算德羅的徒弟兼助手,」君微言說,「血案發生後,他就失蹤了,人們都以為他是雷虞博的幫兇,和雷虞博一同帶著星相師們的研究成果逃走了。但是現在我們清楚了,雷虞博並沒有逃走,他被殺死了,燒得只剩下骨頭,本以為被殺死了的君微言卻逃走了。同樣的……」
他提高了嗓門:「那個弟子被以為逃走了,事實上卻並沒有逃走,他死了!而他的屍體,就躺在火窟中,和其他幾位死難的星相師一道,被燒成了無法辨認的枯骨!」
邱韻大駭。她本來也是十分聰穎的人,聽到這句話,腦海裡一片光明,頓時想明白了。
「殺了他的並不是君微言,」她用顫抖的語調說,「是神算德羅!」
君無行讚道:「真是聰明,一點就透。沒錯,十五年前的越州塔顏部落,的確失蹤了一名河絡,但那並不是那個可憐的弟子,而是他的老師、塔顏部落的驕傲、世人尊崇的星相大師——神算德羅!他才是真正隱藏於幕後的人,君微言只是他手中的殺人刀罷了。」
他說完這句話,地下傳來一陣轟隆隆的響動聲。隨即,距離兩人所站地方約四五丈的地方,地面裂開了一條縫,一個形狀和顏色都很奇怪的人鑽了出來。
「河絡的將風,」君無行對邱韻說,「那是一種用生物骨骼培養成的特殊外殼,可以保護河絡脆弱的身體。看來我們這位朋友還真是小心翼翼哪。」
不止一個將風。從地下一共鑽出了十來名河絡,全都躲在將風的外殼裡。為首的那個慢慢走到兩人跟前,一開口,君無行就聽出這是剛才和他說話的那個神秘人:「君賢侄,你竟然具備如此頭腦,實在太令我意外了。如果君微言有你那麼機警,也就不會為我所用了。」
君無行哼了一聲:「別賢侄賢侄叫得那麼親熱,也不怕噁心人。德羅前輩,雖然我猜到了你的手法,但是還是不大明白你的心思。你能講給我聽一聽嗎?你不必擔心我會洩漏出去,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現在就在我的腳下,已經藏好了一整支河絡軍隊,隨時準備聽候你的調遣。也只有南淮黎氏的金庫裡能有那麼多錢去供你豢養軍隊啊。」
神算德羅沉默了許久。他忽然轉過身,示意兩人跟在他身後,君無行和邱韻對望一眼,跟了上去。三人從那個裂開的地洞下去,原來是一塊可以升降的石板,在機械的帶動下,很快沉入了地底。
「看看吧!」德羅的語聲中充滿了驕傲,「這樣的一支軍隊,能不能和華族、蠻族、羽族相抗衡!」
2、
君無行擯住了呼吸。雖然在此之前已經有所預料,但他還是沒能想到,傾南淮黎氏的財力,竟然武裝出了一支如此規模的軍隊。
他在那一剎那也明白了,為什麼地面上要建造那麼一座費工費料的大石屋,因為只有這樣的大工程所耗費的人工,所產生的噪音、廢料、泥土,才能夠掩蓋另一個更加龐大的工程而即便有人前來探查究竟,見到石屋裡那些苦算的書生,也一定以為這就是陰謀的全部,而很難再想到地下隱藏的更大的機密了。
他看到了地下城。
河絡的地下城。一座位於宛州南淮,位於華族人類文明腹地的河絡地下城。在這座歷史上從來沒有被河絡文明侵佔過的城市之下,竟然潛藏著一座如此氣勢恢宏的地下城。藉助著半明半暗的燈火,君無行粗略判斷出,這座地下城所延伸的面積遠遠超越了地面上黎氏宅院的規模,幾乎覆蓋了整個南淮城的中心地帶,在這座地下城的正上方,車水馬龍、人頭攢動,無數的商機在醞釀,無數的金錢在流動,但沒有誰能想到,腳下就藏著足以吞噬他們的恐怖陷阱。
但對於君無行而言,地下城的規模猶在其次,更可怕的是德羅所充滿自信的那支軍隊,在進入地下城的過程中,他一直在思考,即便德羅把整個南淮城的地下都挖空了,又能容納多少士兵呢?身軀矮小的河絡的戰鬥力又能達到何種境地呢?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過來。
他和邱韻現在正站在地下城的巨大廣場邊沿。在廣場正中,是密密麻麻一大片身軀高大的武士。走近了才能發現,這些並不是真正的武士,而只是一套套精緻的移動裝甲。裝甲上有鋒銳的刀和堅固的盾,下端有驅使裝甲移動的滑輪,比起笨重的、需要用精神力來操控的傳統將風,這樣的金屬裝甲威力更大,驅策更靈活,控制更方便,如果運用到戰陣中,足以令任何敵人心驚膽寒。這是河絡族最具威力的兵器,但長期以來都只存在於歷史傳說中,已經上千年沒有在實戰中出現過了。
「機鋒甲……」君無行喃喃地說,「我一直以為這玩意兒只在上古傳說中才存在,沒想到真的能造出來。」
「當然能!」德羅在他身後說,「那是我們的祖先用血與火寫就的榮耀,只不過被後世的無知之徒淡忘了罷了。但這一段輝煌,終究要由我來續寫!」
君無行嘆口氣,仔細觀察了一下機鋒甲,確定以自己的體型絕無可能鑽進去,索性悠閒地往一具機鋒甲上一靠,打算做出休息的樣子。沒想到機鋒甲的底部滑輪靈活異常,他輕輕一靠,就動了起來,險些摔個狗搶屎。
「好靈活啊,」他站定後說,「每一具都會花很多錢去打造吧,偌大一個黎氏金庫竟然是空的,裡面的錢都被投到機鋒甲上了嗎?」
將風笨拙地點點頭,君無行看著他:「我在塔顏部落的時候,聽說你從來不問世事,一心只撲在星相上,這份偽裝的耐心和決心,比這機鋒甲更加難得啊。
「我能有什麼辦法呢?」德羅回答,「整個部落一心想的只是鑽研星相學,苟活於那個潮溼的沼澤角落裡。我如果表現出異類的樣子,一定會被部落所不容。如果裝得單純一點,反而有機會接觸到更多的秘密。」
「但是總得有人替你下手做事,」君無行說,「所以你才看中了君微言,看中了他無可救藥的貪慾。」
「同時也看中了他無可救藥的自大,」德羅的聲音充滿自得,「他一直以為我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傻瓜,他可以一直利用我,但是到了最後,知道他臨死的時候,他才明白過來,被利用的是他。我永遠也忘不了他那時候驚愕的眼神,哈哈哈!」
「而你那個貪心的徒弟,想來也是你刻意挑選的,並且想方設法安排種種事情暴露他的本性,引起其他人的注目和不滿,日後在關鍵時刻就可以順理成章栽贓於他。」君無行介面說。
「他和君微言一樣笨啊,」德羅更加得意,「君微言偷偷在茶水裡下毒,我根本沒喝,卻藉著出門透風的機會,騙我徒弟喝下了。君微言點火時慌慌張張,等不到屍體都燃起來就匆匆逃跑了,我趁著那個時刻把我徒弟的屍體換了進去,然後就一路跟蹤君微言。」
君無行想起了大雷澤中老漁民的講述,德羅無疑就是那個單獨追蹤君微言的河絡了,不禁微微點頭:「此後你一直監視著他,直到他去寧州偷回了雷家的星圖,才幹掉他,是麼?」
「拿到了星圖,他就已經完全沒有用處了。」德羅輕描淡寫地說。
一直默不作聲聽著兩人對話的邱韻這時忽然問:「然後你就想辦法控制了黎耀,從此一直躲在南淮?」
德羅想了想:「控制黎耀……那可太早了,還在君微言到塔顏部落拜訪我之前呢。那時候我藉口出門遊歷,其實就是在九州各地尋找日後的安身之所。當我來到南淮時,某次無意中見到一個氣質不凡的青年人被從一個戲班裡攆出來。我一加打聽,那居然是名動天下的南淮黎氏的大公子黎耀,其人不好經商,卻專喜歡往青樓裡鑽,我見到他時,他正在瘋狂追求戲班的女班主,可惜那位女班主對他並沒有意思。我們河絡不大懂得你們人類的情愛,所以我只能給你轉述一下旁人的言論:‘一個對黎氏的萬貫家財都不動心的女人,就黎大公子那種窩囊廢,怎麼可能追上她?’」
「所以我覺得黎耀實在是真身賜給我的寶貴機遇。我藉故同他結識,陪他借酒澆愁,聽他講他悲慘的愛情故事,到最後時機成熟時,我建議他接受一次精神清洗,徹底忘掉那個女人。」
君無行皺起眉頭:「你是指,通過秘術洗掉人的部分記憶?」
「不錯,他開始捨不得,但一來確實沒什麼希望,二來我不斷勸說,最後還是同意了。當然了,那位精神術士是我安排的朋友,施術時玩了一點小小的花招,給他加入了一道強制的精神縛咒,那就是從此以後,無論我有什麼號令,他都得遵從。」
君無行點點頭:「這樣的話,我就明白了。你操縱了黎耀,扶他上位,也就操縱了整個黎氏家族的生意。這麼久以來,你一直在幹兩件事:控制大批算學家為你計算未來;動用黎氏的資金為你打造軍隊。這兩件事都是為了同一個目的:你想要讓河絡這個種族稱霸九州,成就不世出的偉業。」
「河絡是九州最聰明的種族,理應成為九州的主人。」德羅用平淡的語調說。
「但是我聽說黎耀做生意從來沒虧過,這又是怎麼回事?」邱韻問。
「我需要用一個無所不能的黎耀來掩人耳目,更要讓萬一存在的調查者——比如你——把計算未來的目的當成只是要賺錢,而掩蓋我的真實動作。一方面黎氏的生意早已是一個成熟的體系,不同的行業有不同的負責人,本身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生意都能保證賺。剩下百分之二十麼……對於一個算學家來說,你覺得在賬目上做點手腳很難麼?而對於黎氏的雄厚資金而言,你覺得冒充其他商家把一批註定賠錢的貨物高價買下來又很難麼?」
「可現在,你的意圖仍然被猜出來了,」君無行微笑著,「打算怎麼對付我呢?」
「我也在為難啊,」德羅嘆息著,「根據我所得到的情報,你身懷高深的谷玄秘術,而我的將風能抗衡武士的刀劍,對秘術師的防範效果卻很差。你一定是準備好了什麼威力極大的秘術,隨時準備要挾我。」
君無行的笑容有些僵。他的確是打定了主意,在關鍵時刻用很少有人能化解的谷玄秘術挾持德羅,以便求得生機。但看德羅比他更加胸有成竹,他心裡也不由得直犯嘀咕。
德羅透過將風的面罩看著他:「君賢侄,我的習慣是,在和一個人交手之前,先把他研究透。你頭腦聰明,谷玄秘術修為很深,還有出色的步法,想要擊敗你並不太容易。但是你並非沒有弱點,而這個弱點,幾乎是致命的。」
就在君無行琢磨著他所說的話時,一具機鋒甲突然發動,向他直衝過來。眼見這機鋒甲來勢猛惡,他不敢怠慢,側身閃過。但那機鋒甲卻突然從胸甲處彈出一根長索,將邱韻縛了起來。
原來是要從邱韻身上下手!君無行趕忙撲過去援救。那長索綁得很緊,他拉扯不開,身上又沒有匕首,眼看機鋒甲再往前行,就要把邱韻一同拖走,情急之下,張嘴就要用牙咬。
然而就在此時,邱韻陡然間低下頭,向著他的面龐呼了一口氣。那口氣中帶著脂粉香,君無行卻一下子鬆開了手,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機鋒甲停了下來,收回了長索。邱韻慢慢起身,走到君無行跟前,凝視著他。與此同時,癱軟在地的君無行也直直地瞪著她。
「你也是德羅的手下?」他的語氣中充滿了悲苦。邱韻對毒藥頗有研究,若是中了她的毒,短時間內只怕沒可能化解。
「我不是他的手下,」邱韻的語氣充滿歉意,帶著一種無法抹去的悲傷,「我只是要完成任何一位主顧交給我的任務。」
「你在雷眼山裡殺死的那個人,只不過是我的助手,」邱韻低聲說,「我才是真正的秋餘。黎耀委託我對付你,當然,現在我們知道了,委託人其實是德羅。」
君無行閉上雙目,似乎陷入了混亂的思緒中,當他重新睜眼,目光中飽含著灰心與失望:「你我同行多時,為什麼你半路上不下手。」
邱韻搖搖頭:「你為人太過機警,雷眼山中那樣的圈套都難不住你,我並沒有一擊制勝的把握。有一點我沒有騙過你,我的確既不會武功,也不通秘術,如果一擊不中,死的必然是我。」
君無行長嘆一聲:「最近幾年風頭最勁的殺手,竟然既不會武功,也不通秘術,這話說出去有誰會信?所以不信的人都栽了。我這一輩子,還沒有上過這麼大的當,從此以後我大概是再也不敢自稱聰明人了。不對,我應該也不會再有什麼‘從此以後’了。」
邱韻咬著嘴唇,沒有回答。君無行看到她的眼中隱隱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不由心裡微微一動,隨即苦笑一聲,覺得這樣的自我安慰也忒沒趣了。
神算德羅哈哈大笑,到這個時候,他才真正感到自己已經勝券在握。他拍拍手,發出號令,不久之後,兩撥手下分別押進來兩批人。一邊是黎鴻和一個陌生人,一邊是黎耀。
君無行能猜出黎耀的身份,但黎鴻身邊那個黑瘦的中年男人他就不知道是誰了。然而那中年男人一見到他就開口嚷嚷起來,居然是個女人的聲音,還很熟:「他媽的,這下真的全軍覆沒了!」
君無行哭笑不得:「美女,你怎麼扮成這德行了?我就猜到你肯定也跑不了。」
這下似乎真的完了,有能力和神算德羅作對的人全都被捉起來了。君無行死豬不怕開水燙,當此絕境,表情反而鬆弛了下來。雷冰一向在君無行面前不甘示弱,明明心裡又是害怕又是憤恨,此刻也強裝出一副笑臉。
然而黎氏兄弟的神情就很奇特了。黎耀一臉麻木不仁,只怕砍他一刀他也沒什麼反應;黎鴻卻看著眼前古怪的形勢,不明所以。
「這是怎麼回事?」他大吼起來。
「這就是這麼多年一直控制著我的人,」黎耀疲憊地說,「他在我年輕時,利用了我對他的信任,給我埋下了精神縛咒。看起來,今天他已經不再需要我了,所以會把我們都殺掉,而他以自己的本來面目登上前臺。」
德羅獰笑起來:「你說得對,按照我對自己命運的計算,今天,就在今天,我將會剷除所有阻擋我的絆腳石,開啟河絡族全新的征服時代,‘等待將在這一天結束,新生將在這一天開始’。你們看,星相第三定律終究還是被打破了,今天,我把握住了我自己的命運!」
黎鴻卻沒有搭理他,只是把頭費力地扭向了黎耀:「這麼說,弄瞎我的眼睛,並不是你的本意?」
黎耀搖搖頭:「你是我的親弟弟,我怎麼會對你下手?你我自幼喪母,兩兄弟情同手足,這些我怎麼會忘?」
黎鴻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是啊,那時候二孃的兒子看你瘦弱,總欺負你,還說黎氏的家產日後遲早都是他的。我一直記著他的話,後來有一天趁他不備,把他推進了井裡……」
「那是你乾的?」黎耀吃驚非常。
「我只希望有一天你能執掌家業,我們兩兄弟就再也不會受別人氣了,」黎鴻笑得很幸福,「在我眼瞎之前,我從來沒動過半點和你爭的念頭,因為我們兄弟一體,你做了家長,就相當於是我做的。後來我以為我的眼睛是你害的,那對我而言,無異於整個世界都崩塌了。我在暗中和你爭,也並不圖什麼財產權勢,只是想要報仇……」
「別說了!」黎耀的眼淚流了下來,「那些事情,和我親手乾的又有什麼兩樣?一切的錯誤都是我造成的。如果我年輕時不是那麼荒唐……」
「你們兩兄弟還真是越說越感人了呢,」德羅冷冷地打斷了他們,「不必著急,你們會一起上路的。到時候時間多的是,隨便怎麼聊。」
黎鴻並不理睬他:「大哥,你還記得在我十六歲生日那天,你送給我的那個指環嗎?」
黎耀點點頭:「記得。那個指環雖不名貴,卻是著名的酒鬼大俠藤堅的隨身寶貝之一。他那段時間窮的沒酒錢,把指環當在了黎氏的當鋪,然後又窮的無力贖回。我覺得好玩,把它要來了,然後你看見了喜歡得……」
他說到這裡,忽然反應過來,聲嘶力竭地喊起來:「不行!別動!」
但已經晚了。黎鴻不知何時早已偷偷用那枚特殊的指環劃開了綁住他雙手的繩索。他一躍而起,迎著四周密密麻麻射出來的河絡複合弩,不顧一切地撲向神算德羅。當一具機鋒甲精確地將他一刀攔腰砍作兩段後,他的上半身仍然執著地在空中前撲,衝到了德羅身前。
德羅並沒有動彈,鎮定地任由那枚指環在他的咽喉部位劃過。將風殼上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切痕,完全沒有傷及德羅的肉體。
只剩半截身子的黎鴻用盡最後的力氣,回過頭去,向他嚎啕大哭的大哥送出一個微笑。那已經凝固的眼神分明地訴說著,在死亡來臨的那一刻,他又找回了兄弟之間的親情。
武功最高的黎鴻死了,秘術最高的君無行中劇毒了,這些事件都在牢牢指向命運之輪給神算德羅的指引——等待將在這一天結束,新生將在這一天開始。
與人們傳統臆想中的「預測未來」不同,星學七聖所復原的這一種演算法,用一種獨特的思路避開了星相學第三定律的束縛。它將人的一生劃分為無數的階段,每一個階段彷彿就是一個帶有特定條件的算式。只要完成這個條件,這一階段的命運就是一個精確的值,不會出現任何誤差。一旦條件被破壞,這一結果也就完全失效了。而這個階段所佔據的時間可長可短,有時候滿足一個條件可以計算出長達一個月的未來,有時卻只能維持不足一天。
這就是那些讀書人如此勞累的原因。他們的計算一刻不能停。所有的資料和條件幾乎每時每刻都在變化,他們必須跟隨著德羅的命運之算同步運轉。
然而十五年來,從來沒有任何一個結果告訴德羅,他已經可以出兵起事了,因此他只能耐心地等待,並慢慢將黎氏的全部財富化為己用。而在三天前,德羅終於得到了那個他夢寐以求的啟示:「機遇即將到來。」條件是:「讓想見你的人見到你。」
於是他開始全力關注南淮城的每一點異動,所幸「想見他的人」採用了焰火這種再醒目不過的方式。焰火是用古老的河絡象形文字寫就的,內容是短短的四個字:我在找你。使用這種文字無疑是在表明,對方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君無行不愧是記憶力驚人,去塔顏部落一趟,就已經學會了不少常用的古文字了。
德羅並不慌亂,他相信命運之算會幫助他解決一切問題。於是他趕製了焰火,招來了君無行,出乎意料的,他之前重金聘請的殺手邱韻也跟在君無行身邊。命運之算並未提及這個細節,但那並不重要,因為這一天最重要的結果和條件都已經算出來了。
等待將在這一天結束,新生將在這一天開始。條件只有一個:「除掉欺騙你的人。」
想到這裡,德羅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當一名部下匆匆跑過來,對他耳語兩句後,他突然長笑一聲,褪掉了身上的將風。
君無行等人終於見到了德羅的真容。這是一個頭發早已掉光的河洛,身軀矮小得彷彿還沒有成年。他佝僂著背,滿面蛛絲般的皺紋,眼窩深陷,走起路來也顫巍巍的,可想而知這十五年來是如何的殫精竭慮。
這樣的老頭,就算竊據天下,又能坐幾天呢?君無行居然生起一絲同情。
德羅慢慢來到黎耀身前,微笑著說:「最後一個條件已經完成,我終於可以騎兵了。」
黎耀不明所以:「什麼條件?」
德羅說:「除掉欺騙我的人。只要在今天完成了這件事,我就可以放心地依據命運的軌道前行,不會再有阻礙了。」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兇狠:「黎耀,你別以為我不知道,狄放天從來沒有歸順過我,自始自終都是你的親信。他雖然也替我辦過很多事,但在暗中一直只聽命於你。但是現在……這個欺騙我的人已經不存在了。」
他揮揮手,部下送上來狄放天仍在滴血的頭顱。黎耀長嘆一聲:「你贏了。這次你徹底地贏了。」雷冰等人也都垂頭喪氣,眼見著這個瘋狂的老怪物真的要出兵了。那些機鋒甲一旦從地下衝出,他們不敢想象南淮城會是怎樣一番慘狀,日後的九州又會遭遇怎樣的浩劫。那些在數百年的和平生涯中早已忘了鮮血氣息是怎樣的諸侯們,有能力抵擋這樣一支令人不寒而慄的軍隊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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