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南淮城的秋季總是給人一種凝滯的感覺。當盛夏的暑熱漸漸散去,秋的腳步臨近時,那懶洋洋的日光照得人們彷彿連腳步都不由自主放慢了。
不知為何,緯蒼然一直沒有被處死,據說是因為國主下令,要從他口中問出更多的情報,畢竟虎翼司派出來的人員已經夠得上高階間諜的標準了。當然雷冰知道,想從這個人嘴裡問出點什麼無異於痴人說夢,不過倒也暫時鬆了口氣。然而不掀翻黎耀,她終於也沒能想到有什麼法子把他撈出來。
人言換季的時候最容易傷風感冒,雷冰不信,於是為了這個不信付出了代價。傷風感冒看起來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病,但不管什麼神醫神藥都沒辦法給你迅速治癒,所以她只能躺在床上鬱悶。
黎鴻過來看望她,帶來一堆時鮮水果,其中居然有加急快馬送來的寧州特產,讓雷冰一時半會兒也難免羨慕真正的有錢人。等她吃完了半個瓜,黎鴻輕描淡寫地說:「明天我就要走了。」
「走?去哪兒?」雷冰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大哥不知道怎麼的,似乎是突然開始重視我了,」黎鴻的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他委派我到宛南的白水城,替他處理一筆生意。」
「這是什麼意思?」雷冰很意外,「這可不是他的行事作風。」
「肯定不是好事唄,」黎鴻依然懶洋洋地說,「我只能確定一點,他一定對我產生了疑心。我大哥做事,一向雷厲風行,這麼做的目的,要麼是為了把我支開、他好在南淮城搞點什麼;要麼就是想要在半道上把我除掉。也許就是那天夜裡我帶你到山頂,被他發現了。」
「那怎麼辦?」雷冰將手裡剛捻起來的葡萄一扔,「我們是不是得和他幹一架?」
黎鴻捏捏鼻子:「除了打架你還能想到點什麼……不必想打,沒有勝算的。」
「那怎麼辦,乾等著他把你幹掉?」雷冰急了。黎鴻搖搖手指:「彆著急。越是危險的境地,越不能著急。」
「不著急也總得有應對措施啊,」雷冰嘀咕著,「難道坐以待斃?」
「誰說坐以待斃?」黎鴻笑笑,「我們要在路上行走,充其量算作行以待斃。」
「坐馬車也算坐!」雷冰非要在口頭上討點便宜,「不過你說‘我們’,意思是我也得跟你同去?」
「免得你留在南淮搗亂!」黎鴻板著臉說。他隨即感到雷冰身上散發出一陣殺氣,忙改口:「其實我是需要你幫我忙。真要打架的話,你的功夫還是很不錯的。」
「這還差不多。」
雷冰雖然嘴硬,走在路上時才感到深深的不安。黎鴻為了繼續偽裝,除掉雷冰等寥寥幾個貼身跟班外,身邊並不能帶自己暗中培植的好手,而是任由黎耀指派人選,這使得他的一切行動都處於黎耀的監控之中。
不過黎鴻始終不慌不忙,在雷冰看來是胸有成竹,在外人看來是十足草包。他一路上不斷唧唧歪歪地挑剔著隊伍行路太慢,這樣豈不會貽誤商機你們真是群廢物;隊伍速度加快他又會更大聲地抱怨,你們這麼急幹什麼前面有骨頭等著你們去啃嗎?總而言之橫豎都是黎二公子有理。不過這幫所謂從人倒是耐心得要命,二公子說走就走,說停就停,沒半句抱怨。然而不管黎鴻要跑到什麼地方,他們一定會不遠不近地吊在屁股後面。
「這幫人都是老手,」雷冰感慨說,「沉得住氣,隨便你幹什麼都行,就是不讓你溜掉。」
黎鴻淡淡地說:「那是自然。我溜掉了,他們的腦袋就得溜掉。」
雷冰默然不語,只能暗中戒備。但對方一點都不著急,轉眼走出三天了,也沒有動手的跡象。白水和南淮相距不遠,儘管黎鴻沿途拖延,眼看也就快要到了。難道黎耀其實並未安什麼壞心?她有點糊塗了。
如是平安進入白水城。城如其名,白水雖然繁華程度不及南淮,卻由於依江而建,常年都籠罩在淡淡的水汽中。在白水城裡說話,都不得不扯著嗓門,否則在隆隆的水聲中根本聽不清。
「耳朵都要震聾了!」雷冰在黎鴻耳邊喊道,「晚上怎麼睡覺啊?」
「我比你還慘,」黎鴻聳聳肩,「別忘了我們瞎子耳朵比你們靈光。」
雷冰無話可說。不過到了夜間就寢時,她卻從那煩人不已的水聲中隱約聽到隔壁傳來的門響——看來黎二公子壓根不打算睡。無論在什麼地方,尋歡作樂都是他的生活主旋律。雷冰嘆口氣,懶得去管,但她很快想到:在燈紅酒綠之所,喬裝改扮後製造一點混亂,弄死黎鴻是很輕易的,而且還可以推卸責任。難怪這幫孫子路上不動手,一定要進入白水呢。
她一下子睡意全消,趕忙追了出去。秋夜的涼意混合著瀰漫於全城的水汽,讓她連打了好幾個噴嚏,等到揉完眼睛,黎鴻的馬車已經消失於霧色中,她也不好在人類的地方貿然起飛。好在白水城小,很容易打聽到最著名的娛樂場所在什麼地方。
邊問路邊前行,當找到那座叫「白水苑」的酒樓時,她一眼就認出了那輛華麗得很扎眼的馬車。然而還沒跨入酒樓的門,她忽然發現幾個矯健的身影從不同的方向直接竄上了二樓,破窗而入。
她直覺到此事和黎鴻有關,左右看看,趁著夜色掩護拖過一個路過的男人,將這個倒霉蛋打暈,然後剝下他的衣服穿上。她把頭埋得低低的,偽裝成酒客混了進去,只見酒樓裡一片混亂、碗碟碎片與酒水湯汁飛濺。很快兩具屍體從二樓上摔下來,啪地砸在大堂地面上,雷冰從服色認出,這是黎鴻的兩名貼身保鏢,功夫不弱,但此刻都已成了挺屍。
果然和黎鴻有關!雷冰幾乎就想衝將上去,幸好在這些日子經歷諸事後,她的頭腦已經冷靜了許多。她裝作看熱鬧的,粗著嗓子向旁人打探發生了什麼。
酒客們大多茫然,好在有一個剛從樓上連滾帶爬逃下來的胖子正在驚魂未定地講述著:「……那個瞎子的兩個跟班,喏,就是現在躺地上那兩口,就和瘋了一樣,突然就出手殺自己同桌的同伴。真殺哪!下手可狠咧!那個瞎子更不得了,趁著他們打架,推開窗戶就跳下去了!也虧他眼睛看不見還認得那麼準……」
「他幹嘛?要尋短見嗎?」雷冰故意茫然地問。
「才不是!」胖子把頭搖得好似撥浪鼓,「樓下早就被備好了一輛車,他正掉進了車裡,然後馬車飛也似的跑了!」
雷冰陪著大家亂鬨鬨議論幾句,聽清楚了馬車的去向,隨即不動聲色地溜出去。剛一出去,她就不顧一切地凝出羽翼,在溼漉漉的空氣中高飛而起。
一路緊追下去,她終於找到了逃亡的馬車和馬車後窮追不捨的追兵們。馬車的速度畢竟不如快馬,雖然先發,此時已經被追上。眼見著馬車已經被勒住,那些寒光閃閃的兵器就要捅到車裡了,雷冰毫不猶豫,張開了弓。當地面上的殺手們聽到弓弦響時,反應已經晚了。
這就是人類即便到了和平年代也始終對羽人心懷畏懼的原因。地面上的人再有力量,面對著居高臨下的攻擊總是應對乏術,況且羽人向來以弓術精湛著稱,高飛遠射,很少失手。
第一名被殺死的追擊者正在砸破馬車的板壁。這是個肌肉糾結的大力士,一拳砸下去,木板應聲而裂,然而第二拳剛剛揮出,他就大吼一聲,栽倒在地上。
一支箭,一支長箭,正插在他的後腦上,箭頭已經沒入了頭顱中。他身邊的同伴只是扭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還沒反應過來,第二支箭射入了這名同伴的頸部要害。
第三支箭射出時,下方的追擊者們已經有了反應,忙拿好武器準備格擋。但飛在半空中的羽人身法實在太過靈活,出箭又太過迅速,而且最糟糕的是,那永不消逝的水聲打擾了他們對弓弦響的捕捉。轉眼之間,又有兩三人中箭受傷。
人們不得不紛紛縮身於馬車之下尋找掩護,這卻正中了雷冰的下懷。她突然俯衝而下,從已經被砸破的車廂裡拖出黎鴻,在人們攔截之前,已經迅速飛遠。下方的人們只能空咋呼,卻也無力追趕。
雷冰飛了一陣,感覺氣力耗盡,只能落到地上,收了羽翼。黎鴻重重摔在地上,疼得直哼哼。雷冰卻不管不顧,扳過他的頭仔細看了看:「真像,簡直長得一模一樣?」
「你說什麼?」黎鴻一呆。
「我說黎鴻這個替身選得真不錯,」雷冰大聲說,「簡直和他的真人長得一模一樣。」
眼前的「黎鴻」愣了半晌,嘟嘟噥噥地說:「你……你怎麼猜出來的?」
這說話的口氣可就露餡了,真正的黎鴻從來不會用如此猶疑不定的口吻說話,何況此刻他的身體正在像篩糠一般抖動著,顯然是個很膽小的傢伙。雷冰嘆了口氣:「我只是覺得黎鴻不會用那麼笨的辦法來逃跑。這樣怎麼可能跑得掉?」
黎鴻的替身嘆了口氣:「既然已經知道我是假的,那你為什麼要來救我?」
「因為我要把這場戲做足,」雷冰回答,「人人都知道我是黎鴻的貼身跟班,如果我不顧一切來救你,總能影響一點對方的判斷吧。」
「那你能不能救我逃走?」替身的語聲中充滿了求生的期待。
雷冰哼了一聲:「我會盡力做戲救你,但即便你是真的黎鴻,我也不能保證能救得了你。」
替身一臉苦相,好在他雙眼已盲,看不到雷冰那不屑的神情。但過了一小會兒,他反而鎮定了下來:「既然如此,那就只好等死了,反正我活著的目的就是為了等死。」
不等雷冰發問,他就唉聲嘆氣地解釋說:「我被他選中做替身,已經有快十年了。我常年被關在一座小院裡,除了每天曬曬太陽以便保持和黎鴻膚色一致,其他地方一步都不能去。」
雷冰聽著這話,不由生起了一股同情之意,但這假黎鴻接下來的話更是讓她心頭一震:「何況走出去又有什麼用?眼睛也被他弄瞎了,什麼都看不到了。」
「你……你不是天生眼盲?」她急忙問。
對方苦笑一下:「你覺得黎鴻的運氣能有那麼好?找到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還碰巧也是個瞎子?」
說到「瞎子」兩個字的時候,他的怨毒之意已經不可抑制。雷冰默然無語,腦子裡一片亂紛紛的。一直以來,她都在下意識中把站在同一陣線的黎鴻當作「好人」,而黎鴻對她也還確實不錯,始終以禮相待,未曾輕慢。此時見到這個無辜受罪的替身,她才反應過來:黎鴻和乃兄一樣,絕非善類。雖然她也明白互相利用的道理,但看著這個替身那雙灰濛濛的眼珠子,她仍然抑制不住心頭的怒意。
如果這位替身的雙眼好使喚的話,他將會看到眼前這個女子聲音的「中年男人」緊緊握住手中的弓,咬緊了牙齒。可惜他什麼也看不到,所以只能聽到最後的那一句話:「我盡力吧。救你逃走。」
其後的事情大大出乎雷冰的意料。她攙扶著這假黎鴻,老鼠出洞一般貼邊溜縫地向著城外逃去,但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阻礙。她開始還在猜測,莫非黎耀是想把他們引出城去再動手,省的費力在城裡搜尋。但是直到溜出了白水城,仍然沒有見到任何追兵。
「姑娘你真厲害!這麼容易就甩掉了他們。」假黎鴻奉承說。他目不能視物,耳朵倒是靈敏,所以雷冰的男人扮相併不能騙到他。
「我們並沒有甩掉他們,」雷冰慢吞吞地說,「是他們根本就不想來追我們。」
「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什麼意思,容我想想。」雷冰說。她捧著頭坐在地上,冥思了半晌,最後低嘆一聲:「我明白了。黎鴻完了。」
「黎鴻完了?」替身一呆,「為什麼?」
「因為沒人來追我們……」雷冰沮喪地說,「這說明對方已經料到了你並不是真的黎鴻,所以並沒有把重心放在咱們身上。而且,敵人行事也是很謹慎的,即便猜到你是假的,按理還是會繼續派人來追。倘若完全不追,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了。」
她無法掩飾自己內心的失望:「真的黎鴻,肯定已經被他們抓住了。」
「那我……」對方低聲下氣地問。
「我既然答應了,就一定會把你帶到安全的地方,」雷冰哼了一聲,「廢什麼話?」
2、
踏上宛州土地的那一刻,君無行深深地覺得,自己就像是一直被囚禁在鐵籠裡的鳥兒,總算是他大爺的被放出來了。其實宛越邊境一帶的區域,在一般人眼裡仍屬蠻荒之地,但君無行已經感覺像是進入了天堂。
「瞧你這點出息。」邱韻看著他那眉飛色舞的模樣,微微搖頭。
君無行手裡託著個紙包,裡面透出燒雞的香氣。看來他已經饞得不行,但為了在邱韻面前保持體面,強忍住沒有當街大嚼。
「越州哪兒有這麼上好的宛南燒雞啊……」他近乎陶醉地說。回過頭來見到邱韻的神情,他不禁嘆氣:「這世上就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打動一下您老麼?」
他與邱韻一路同行至今,已有幾個月,天氣都開始逐漸轉涼了,兩人之間的關係任然沒有絲毫的進展。這個女人善解人意,卻從來不肯讓別人瞭解自己的心意。每一次君無行試圖和她做一些深談,都被她巧妙地把話題避過去。她就活脫脫像是一個戲臺上的戲子,在那些光彩照人的油彩脂粉之下,無人知道其真面目。
不過看來此人的死皮賴臉功力若說天下第二,無人敢認第一。雖然並沒有什麼機會,他仍然是成天言笑不拘,不斷地和邱韻說話,也不怕對方嫌煩。邱韻倒是耐心十足,隨便他說什麼都聽著,並且會不斷恰到好處地回一兩句,表明她在認真傾聽。
「其實我覺得,你要是做殺手,說不定會比秋餘還出色。」這一天晚飯時,君無行忽然說。兩人坐在一個路邊小店裡,門外的灰塵毫不客氣地往門裡擠。
「為什麼?」邱韻並沒有抬頭。
「我聽說,僅僅是聽說啊,」君無行說,「最優秀的殺手總是能掩蓋起自己的真面目,讓別人完全無法瞭解他。」
邱韻並不生氣,也沒有搭腔,但君無行還是厚著臉皮繼續說:「人的心情就好比桌上的這隻燒雞,總要分享給他人,才能得到快樂嘛。」
「那麼,你不妨把燒雞分享出去,」邱韻把手往周圍一擺,「這店裡人數雖然不多,但你這隻燒雞一分,能剩個雞屁股就不錯了。再說……」
「再說什麼?」
「既然分享燒雞就能得到快樂了,那又何必還分享心情呢?」
君無行灰頭土臉,還想做點掙扎,表情卻忽然間僵住了。邱韻發現了他的異常:「你怎麼了?」
君無行噓了一聲,目光越過邱韻,向前看去。他是對門而坐,方才正在說話時,看到一個行色匆匆的路人走了進來。此人膚色黝黑,身材瘦長,君無行過去只是見過一面,但他記憶力驚人,已經想起了這是誰。
——這個人就是君無行和雷冰與黎鴻初次相遇時,隨侍在黎鴻身邊的一個人。他並沒有參與之前的圍攻,而是在之後三人的秘密會面時才出現,顯然是黎鴻的親信之一。此時他孤身一人出現在這個距離南淮城不到百里的地方,不能不引起君無行注意。
君無行簡短向邱韻解釋了一下,看著那瘦高個買了幾個饅頭後匆匆離開,忙起身遠遠跟在後面。此人顯然是餓急了,一路走一路狠命把饅頭往嘴裡塞,君無行甚至聽到他噎住了的咳嗽聲。他突然意識到:這個人大概是在被人追擊,正在逃命。
黎鴻的手下被人追……是什麼人追他呢?君無行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放緩了腳步,索性讓此人脫離他的視線。
果然,沒過多久,追兵便出現了。君無行閃到路旁,讓過他們,然後尾隨在他們後面。追兵只有一人,但從腳步可以看出,都是武學深湛的高手,但兩人貌似並沒有什麼跟蹤經驗,距離保持得相當不好,也不知道隱蔽。
「他們根本不需要遮掩了,」君無行皺著眉頭,「擺明了就是要直接追上去動手。」
「所以那個人才一路走一路吞饅頭,」邱韻說,「打定主意要趕緊恢復體力和他們打架了。」
君無行停住腳步:「那傢伙已經不逃了,咱們有熱鬧瞧啦。」
他帶著幸災樂禍的嘴臉,同邱韻尋覓藏身之所。但此處已是荒野,要找到能隱蔽自己的東西還真不容易。等找到一個小土坡縮身於後,兩邊已經動上手了。
被追逐者雖然身材瘦削,所用兵器卻是一對沉重的銅錘,舞動起來虎虎生風。更加奇怪的是,他的袖子捲到了胳膊上,露出的肌肉分明也是鬆弛無力,和他正在使用的兵器和招式配起來,說不出的怪異。
「這是個魅,」君無行低聲說,「可能是凝聚成型時不大成功,肌肉的形態和人類很不一樣,不過力量倒是很足。黎鴻的手底下,看來也招募了不少異士啊。」
與這個魅搏鬥的兩名對手一個是名劍客,另一個則是長於操縱金屬的裂章術士,兩人之間的配合相當默契。那名裂章術士不斷使用秘術增強劍的硬度,本來錘劍相擊,輕薄的劍應當吃虧,但數招過去,銅錘上居然被磕出了不少小缺口。
而這位裂章術士也伺機偷襲,不時遙遙操控魅手中的銅錘,干擾他的招數。不過魅族本身就是由精神遊絲凝聚而成,原本是九州各族中精神力最強的種族,但是一面動用武力,一面還要與秘術對抗,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與裂章術士配合的劍士下手毫不容情,招招狠辣,他只能橫過雙錘,以防禦為主。好在雙錘本來遮擋面積較大,只許稍許移動,就可以護體。但這樣只守不攻,畢竟處於劣勢,而精神力的過度消耗也讓他有些難以為繼。又佔了幾回合,他腳步稍慢,小腿被削中一劍,登時血流如注。
「你不出手幫他嗎?」邱韻問。
「先讓他受點傷,」君無行滿不在乎地說,「畢竟我和他的主子也只見過一面,他不一定信任我,何況這種死士骨頭都硬,單純施恩,他未必吃我這一套。但一會兒要是他傷到行動不便,就非得求助於我了,到時候想甩掉我也難。」
邱韻微笑:「你還真是一肚子壞水。」
說話間,戰局又起了變化。魅眼見形勢不利,將心一橫,突然間改變了戰法,不再防守,而是近乎搏命地上前猛攻。劍士與裂章術士看來都猝不及防,一時配合失誤,長劍被一錘砸成兩半。
魅心裡一喜,手中招式更見猛烈,那一對大錘在他手裡渾似沒有分量,而劍士手中只剩下一柄斷劍,左支右絀,眼見不敵。君無行遠遠望著魅的凌厲招式只攻不守,微微搖頭:「天下被秘術師幹掉的武士,大概都是這麼死的吧。」
果然,正當魅全力攻擊劍士、意圖速戰速決時,站在遠端的裂章術士卻已經悄悄行動起來。他使用秘術操控著地上斷掉的劍刃,那斷刃猛然間從地上飛起,直插魅的後背。魅倒是臨危不亂,回過左手中的銅錘一擋,錘劍相交,他的身體當即一抖,手中的招式立見停滯,劍士卻迅速進擊,斷劍深深刺入了他的小腹。君無行知道,那斷刃上附帶了裂章系的雷電術,魅一時輕敵,被雷電擊中,導致了短暫的無法動彈。
但那個魅頑強非常,恍若沒有痛覺,右手銅錘重新舞起來,啪的一聲,已經將劍士的頭顱砸得粉碎。他回過身,就帶著插在小腹中的斷劍,向裂章術士追去。術士慌了手腳,轉身便逃,魅重傷後腳步不靈,看看追之不上。
然而術士並沒有跑出多遠,腳步就像方才魅被電擊那樣一下子停住了。那一瞬間他感到自己體內的雷電之力突然間發生了衰減,彷彿是被別的什麼力量吸走了一樣,他試圖抗拒這股力量,但越是催動精神力,被吸得就越快。
一個谷玄術士!他的腦子裡剎那間反應過來,只有谷玄秘術能這樣消解他人的精神力。他連忙收斂自身的力量,以便與之相抗,卻偏偏忽略了身後還有一個窮兇極惡的追兵。略一遲疑,魅已經趕了上來,從後一記猛擊,把他的脊椎打成了數截。他之前與那劍士合力對付敵人,一者武力、一者秘術,沒料到自己死時也享受到了同等待遇。
魅停住腳步,艱難地喘息幾口,回身大喝:「哪位在暗中相助?請現身!」
君無行從藏身處跑出,想要扶住他,但他已經支撐不住,軟軟地坐在地上。他艱難地抬起頭,看了君無行一眼:「我見過你。我主人曾邀請過你。」
「沒錯,」君無行檢視了一下他的傷口,「你已經離死不遠了,我們長話短說吧。發生了什麼事?你主人現在怎樣了?」
魅苦笑一聲:「我的主人……他的異心暴露,已經被黎耀捉住了。我想用不了多久,他就會隨我而來。」
他只來得及說完這一句話,生命便已走到了盡頭。他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漸漸變得輕飄飄沒有分量,骨骼、肌肉、毛髮開始消失,猶如慢慢化開的濃霧。當他的精神完全毀滅的那一刻,身體也由此消失了。
君無行和邱韻面面相覷。兩人趕到下一座市鎮打探了一下,大致得知事情經過:黎耀遣黎鴻為他辦差,結果黎鴻半路上不知為了何故,居然想開溜,在一個由他的下屬經營的酒樓裡遁入了暗室躲藏,還故佈疑陣安排了替身掩人耳目。然而黎耀的手下經驗豐富,找到了暗室,仍然把正主甕中捉鱉逮了個正著。君無行留意詢問了黎鴻身邊從人們的下落,得到的回答不容樂觀。
「聽說都被殺了,」被問者滿不在乎地說,「黎大公子的手段可毒呢,斬草必然要除根。」
「但願她沒和黎鴻在一起,」君無行喃喃自語,「所謂傻人有傻福。」
邱韻拍拍他的肩膀:「你的朋友既然這麼多年來躲過了無數追殺,想來這一次也不會有事,放心吧。只是……這樣一來,一個可資借用的臂助就沒了。我想這世上不會有比黎鴻更瞭解他哥哥的弱點之人了。」
「我也正鬱悶著呢,」君無行嘆氣,「沒有了黎鴻,我們怎麼接近黎耀呢?」
他以手托腮:「我去越州的這段時間,發生了好多事情。今天還打聽到,幾個月前,有一個羽族的官差借辦案為名,刺殺了一名羽人叛逆,聽說那個人和黎耀來往密切。唉,看來什麼事情都和黎耀脫不開干係。
「那個人好大的膽子,」邱韻若有所思,「敢在黎耀眼皮底下殺死他的重要眼線。他逃脫了嗎?」
君無行搖搖頭:「被抓了。似乎是等著秋後問斬,也快了。」
3、
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不是死,而是等死。緯蒼然深刻地體會到了這一點。像他這樣的人,在做事之前的確可以不計較生死,乃至於豪氣干雲,但當事情做完,靜待死亡臨近時,那種不安和恐懼,畢竟還是無法消除的。
當雷冰去探望他時,他總是一副淡然處之、生死置之度外的樣子,但雷冰沒來時,只有他才知道自己深藏心底的脆弱。他甚至連死神距離自己還有多少步都不知道,卻只知道它是實實在在地存在著、藏在黑暗處窺視著自己,耐心地等待著最後的結局。
真難熬啊,緯蒼然想,還不如自己審判自己得了。但他終於還是沒有這麼做,並且出乎他意料的,他等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轉機。
一個月前,他隔壁的那名殺人犯被拉出去砍了腦袋,囚室空了好長時間。大半個月後,來了一位新鄰居。該鄰居生得白白淨淨,一雙手十指纖纖,儼然一個閉門造車的酸腐學子,但緯蒼然注意到,當他被押進來時,全身上下的鐐銬枷鎖與其說是鎖人,不如說是在鎖一頭熊。而押送他進來的兵丁居然一個個頭上戴著頭套,顯然是怕被他記住面孔。
作為一個勤於鑽研業務的捕快,緯蒼然很快在自己的記憶裡找出一個名字,與眼前這個重犯對上了號。若說宛越一帶有如此威懾力的盜匪,兩隻手就可以輸得清楚,但這些盜匪大多青面獠牙虎虎生威,長相如此清俊秀氣的,大概就只有一個人了:被稱為「無心秀士」的餘斌品。此人不但長得文氣,名字也是溫文爾雅,但是在江湖中出道不過半年,就已經得到了「黑心秀士」的雅號,再過一年,「黑心」改成了「無心」,他的殘忍兇暴可想而知。緯蒼然腦子裡印象比較深刻的案件就有三四起,每一起都是駭人聽聞的血案。如今這樣的兇徒居然被捉拿歸案了,緯蒼然都不由得要佩服宛州的捕快們。
既然身處閒得無聊的等死過程,緯蒼然自然而然地憑著職業本能將觀察餘斌品當作了日常消遣,兩人之間雖隔一牆,但牆上有裂縫,看過去不難。他發現餘斌品說起話來也是客客氣氣,每天獄卒過來送飯,他都會很禮貌地點頭道謝,有意思的是,被他致謝的獄卒每每惶恐不安,恨不能多長出一條腿疾奔而逃。
如此過了三天,每天替他送飯的那名獄卒好像是生病告假了,換了個新的來。這位大爺似乎沒聽說過無心秀士的威名,給飯的時候毫不客氣,甚至還故意將勺一歪,把半勺滾燙的稀粥潑到了餘斌品的手上。
餘斌品就像沒有痛覺,既不叫疼也不縮手,從地上抓起一把稻草,慢吞吞擦掉手上的粥,溫和地問:「這位大爺,小生不知有何處得罪了您?您說出來,我可以改的。」
「你們這些死囚犯,橫豎都難逃一死,何不在臨死前把自己弄得稍微舒服點呢?」獄卒答非所問,但緯蒼然已經猜到他的意圖了。這是死囚牢中的獄卒常玩的花樣,若是囚犯給他們使點金銖銀毫,他們就會讓你好過點,甚至於違禁從外面弄些好酒好菜來;但如果不給好處,他們就會盡情地折磨你,反正將死之人也不會有誰去關照。
餘斌品微微一笑:「您要是早說清楚,不久半點麻煩沒有了嗎?」他探手入懷,看來是掏摸著什麼。獄卒一喜,忙伸手去接。他知道,雖然此處為死囚牢,但天下之事都脫不開「打點」兩個字,這個死囚身上能留有錢財,也不足為奇。
死囚的右手慢慢伸了出來,但手中卻並沒有金幣銀幣。獄卒一愣神間,那隻手已經如閃電般探出,在他的雙肩上各點了一下。這兩下準確地命中了他氣血執行的節點,令他雙臂痠麻,暫時不能動彈。
就在獄卒錯愕萬分之際,餘斌品的左手已經從柵欄的縫隙中硬擠過去,捏住了他的下巴,輕輕一用力,喀喇一聲,下頜應聲脫臼。餘斌品空出來的右手此時端起了那半碗稀粥,全部倒進了獄卒的嘴裡,居然一滴都沒有浪費。
獄卒痛得滿地打滾,但由於舌頭被燙壞了,一時說不清楚話,只能發出野獸般嗚嗚咽咽的聲音,其狀頗為悽慘。餘斌品卻神色不變,輕柔地說:「您看,連我的口糧都全部孝敬您了,這樣的好處,足見我的誠意了吧?」
此時其餘獄卒聽到聲響,進來將那倒霉蛋救出去,這些平日裡作威作福慣了的惡棍,竟然無一人敢對餘斌品稍有呵斥,更不必提懲罰了。等他們離開後,餘斌品懶洋洋地往床上一靠,忽然聽到隔鄰有人對他說話:「多餘了。」
餘斌品仍然彬彬有禮地問:「請問,什麼多餘了?」他一面說,一面慢吞吞地來到了兩間囚室交界的牆邊,雙手快速抓握,活動著手指。
「點他雙臂,多餘,」對方說話很簡潔,「耳後有一處,點則暈厥。」
餘斌品僵住了,雙眼慢慢眯成一條縫。他透過牆縫第一次認真打量起自己的這位鄰居,這是個高瘦的羽人,雖然身上的囚服骯髒不堪,但自己的手臉和頭髮都大理得乾乾淨淨,和一般蓬頭垢面毫無生氣的死囚不大一樣。此時他正躺在床上,面朝著天花板,似乎在思考著什麼,但餘斌品能夠感覺到,他也在觀察著自己。
「受教了!」餘斌品回答,「不知這位兄臺如何稱呼?」
「緯蒼然,寧州虎翼司高階捕快。」對方回答。
虎翼司?餘斌品一怔。他知道羽族的所謂皇朝是由多個城邦聯合而成,但虎翼司並不隸屬於任何一個城邦,而是由羽皇直屬,其中的人物個個絕非一般。他腦子裡一激靈,忽然想起了此人的身份:「您就是在花船賞上一箭射死了楚淨風的那位刺客?」
此後兩人開始慢慢熟絡起來。這位餘斌品向來與官家作對到底,對於緯蒼然這種敢在虎口拔牙的人才自然青眼有加。雖然此人惜字如金,他還是樂意與之談談說說。兩人偶爾交流兩句武學,緯蒼然的武藝之高也令餘斌品頗為注目。
「想逃出去嗎?」這一天餘斌品突然問。緯蒼然聽了這話毫不吃驚,倒像是早就在盼著他這麼問了,所以答得很乾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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