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越獄· 賭局

餘斌品笑了起來:「從我到這裡那天起,你就等著我說這句話吧?你知道憑你一個人的能力不足以越獄,但我手下的力量可以做到這一點,你也知道我這樣的人絕不會甘心等死,所以一定會越獄。」

緯蒼然毫不猶豫地點點頭:「你對我有用,我對你同樣。」

餘斌品拍起手來:「爽快!我最喜歡和痛快人打交道,省掉許多虛偽的說辭。那麼請你告訴我,你對我的用處在哪裡?要知道不必依靠你的力量,我一樣可以脫困而出。」

「不在逃獄,而在逃獄後,」緯蒼然回答,「我能幫你發財。」

餘斌品的眼睛又眯成了一條縫。他聽完緯蒼然的講述後,沉思了許久,突然一反常態地爆了一句粗口:「幹他娘!好大的生意!」

「你不敢?」緯蒼然靠在牆縫邊斜他一眼。

「你不用激我,」餘斌品又恢復了溫文爾雅的模樣,「這世上我不敢做的事情只怕還沒有。」

餘斌品的話只說了一半。不但他不敢做的事情少,做不到的事情也很少。連緯蒼然自己都沒想到,兩人這番對話剛剛過去了一天,第二天夜裡,他的黨羽就動手了,而且用的是一種看似常規、此情此景下卻絕對匪夷所思的方式。

「太強。」緯蒼然感慨說。

「怎講?」餘斌品笑問,模仿著他的簡潔語氣。

「如此嚴密看防,不到十天,一條地道,」緯蒼然說,「河絡也不過如此。」

餘斌品得意非常:「這你可說錯了。這條地道足足挖了兩月有餘。」說話間,兩人都已從地道里鑽了出去。涼爽的秋風吹過,提醒著緯蒼然季節的變遷。他仰起頭,看著久違了的閃爍星光,心裡不可抑制地湧起一陣激動:能活下來,總是一樁大大的好事。

「我早就料到日後必有一天被官府捉拿,」餘斌品拍拍他的肩膀,「這條地道在一年半之前就已經挖好了,隔了那麼久官府才抓住我,可算是無能。」

「你如何猜到恰好關於此處?」緯蒼然問。

「我又不是神,當然猜不到,」餘斌品哈哈大笑,「但我能猜到我這樣的重犯會被關在哪個級別的監獄裡,所以我在這些地方都挖了地道。」

他話鋒一轉:「現在我把你帶出來了,你也該帶我去發財了。今晚正是最好的機會,他們絕對料不到我剛剛出獄就敢去作案,而且出手就是劫黎氏的金庫。不過這正是我的作風啊。」

緯蒼然打個手勢,當先行進。在雷冰一趟趟來探望他的過程中,他悄悄委託她向黎鴻打探了一些關鍵的資訊,黎氏的金庫所在地便是其中之一。

「你打聽到了也沒用,」雷冰說,「金庫所在地本身也不算什麼大秘密,關鍵是那裡總是駐紮著幾萬人,除非你能搬來一支軍隊,否則是進不去的。」

「駐紮著幾萬人」云云無疑是誇張的說法,但黎氏金庫某種程度上關係著宛州的經濟命脈,的確看守嚴密,除了黎氏自己的人馬外,還有官府的駐軍。如果在平日裡,餘斌品勢力雖大,畢竟只是草寇,想要打這金庫的主意並不大現實。

但今晚不同,如餘斌品所說,他這樣的要犯入獄僅僅十天即告越獄,乃是轟動全城的大事,官府的力量必然傾巢出動,在他可能的藏身之所展開拉網一樣的大搜捕。在這種時刻,黎氏金庫的防衛反而會空虛。畢竟要掌握一個徹頭徹尾的亡命之徒的思維,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假如這個亡命徒身邊有個曾經的官差協助,那就更加防不勝防了。

然而當他們攻進去之後,才感到有些後悔。這不單單是因為雖然少了官府的力量、但黎氏自己的兵丁還是數量不小;也不只是因為這些人中暗伏了不少高手,令餘斌品折損了幾名心腹干將,自己也受了傷。還有一個更加要命的原因……

「你見過這種門鎖麼,虎翼司高階捕快大人?」餘斌品喘著粗氣問,受傷的左肋還在不斷滴著鮮血。

緯蒼然搖頭:「從未見過。」的確,他雖然也見過不少結實的金屬門和精巧的機關鎖,類似黎氏金庫這樣的庫門卻是頭次見識。首先它的門是用一整塊厚重的鋼板所鑄,比同體積的石門硬度更大,即便使用炸藥也很難炸開。

其次是門上的鎖,使用的是一種古怪的鏈式複合鎖,一共有十二個鎖眼,而且這些鎖一環套一環,必須按照特定的順序來開啟,否則整套機關就會完全鎖死,恐怕真的只有動用炸藥才能開啟了。

「不夠。」緯蒼然看了看餘斌品的下屬所準備的炸藥,搖搖頭。

「緯先生,我們千辛萬苦損兵折將到了這裡,現在你告訴我們打不開?」餘斌品的雙眼又眯了起來。這個人平時看起來總是通情達理的模樣,但到了怒火中燒的時候,便是全世界最不講道理的主。緯蒼然本來也只是答應帶路,並沒有說提供進入金庫的方法,但此時餘斌品顯然是打算遷怒於他。

緯蒼然對餘斌品身上的殺氣視若無睹:「有辦法。地道。」

餘斌品的拳頭都捏緊了:「你看不出這塊破門板嵌在地下有多長嗎?等繞過它挖通地道,官兵早來了。」

緯蒼然依然毫不緊張:「炸藥。炸不動門,可以炸地。」

餘斌品瞪著他:「老緯,還是你聰明!把你一起帶出來真是明智的!」

幾聲震耳欲聾的爆破聲後,餘斌品的下屬們通過分次裝填炸藥,終於弄出了一條坑道。餘斌品當先鑽了進去,緯蒼然猶豫了一下,緊跟在他身後。

然後兩個人都像木頭人一樣楞住了。餘斌品渾身緊繃,傷口由於用力而迸裂,剛剛止住的鮮血又開始往下流。他慢慢轉向站在他背後的緯蒼然,一字一頓地說:「我聽說,南淮黎氏,富可敵國,對嗎?」

緯蒼然木然回答:「對。」

「那麼,為什麼這樣的大富翁的金庫,會只有這麼一點點金子呢?」餘斌品目露兇光,看來已經難以忍受了。在他的身後,是幾乎空空如也的黎氏金庫。之所以說「幾乎」,是因為在這個寬闊到足以容納幾十桌酒席的倉庫的角落裡,仍然還是有一些金銖,數量也不算太少——假如餘斌品一夜之間連續奔襲兩到三家普通的富商,大概也就是這個數,單純從收益來算,足夠他花銷一兩年了。

然而他卻絕不會付出像今夜這樣慘重的代價,帶來的人死傷超過三分之二,幾名心腹全部喪命,他就算是想再東山再起,也需要蟄伏很久才能緩慢恢復元氣。對於他而言,今夜的買賣虧了,虧大了。

——這竟然就是南淮黎氏的金庫?這個聲名顯赫、產業遍佈九州的商業世家,竟然只是金玉其外?

——這難道是故佈疑陣?但看它的防衛水準又不像。更何況在之前的交手中,他還見到了黎耀的管家狄放天。他雖然負傷逃走,但在搏鬥中全力以赴的樣子不像是假裝的。

緯蒼然覺得腦袋快要炸裂開了。這個空蕩蕩的金庫推翻了他之前眾多的推測,把他的一切假設全都逼進了死路里。南淮黎氏……富甲天下……金庫竟然是空的……

喉頭上忽然微微一涼,打斷了他的思路,回過神來一看,卻是滿面怒容的餘斌品,正用他那形狀很像毛筆的古怪兵器抵住自己。緯蒼然微微一笑:「別激動,我找到了。」

「找到什麼?」餘斌品一怔。

「藏金子的地方。有個暗門。」他一面說,一面伸出右手向餘斌品身後一指。餘斌品心中大喜,連忙回過頭去看,但頭剛扭到一半就發覺不對,暗叫一聲糟糕,不待頭轉回來,手中的鐵筆徑直向前送出。

然而這一剎那的失誤已經足夠斷送全部勝機了。緯蒼然伸出的右手腕順勢一抖,已經點在了他正暴露在面前的右耳下方。這一點看似輕描淡寫,餘斌品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我說過,耳後這一處管用。」緯蒼然淡淡地說。他正準備從地道鑽出去,卻又停下來,略帶歉意地說:「對不起。我也沒想到是這樣。」

4、

沒有了專業的易容師,雷冰沒有辦法改換自己這張臉,只能想辦法換了換髮型,希望能借此瞞天過海。她記得自己經常在故事裡聽到,某某某為了避免被人認出來,往自己臉上塗黑泥抹灰塵,此刻想來,真是大笑話——一個一臉泥的人走在路上,是惟恐別人不多瞧你兩眼麼?

市井間沒有任何關於黎氏兄弟的流言,這反而讓人不安。她在黎耀的府邸附近小心轉悠著,希望能探查到一點蛛絲馬跡,但黎府看上去風平浪靜,什麼異常都沒有,連在附近賣茶葉蛋的小販都多了兩個——當然那很有可能是細作。

倒是另一條新聞令她心裡咯噔一跳:關押緯蒼然的那座死囚牢被劫了。目前訊息嚴密封鎖,跑了誰不得而知,也禁止外人探視。但坊間四處流傳,關在其間的大盜餘斌品逃走了。

如果緯蒼然想逃,這就是最好的機會,但就怕這死腦筋的東西寧死也不逃。雷冰無可奈何地想。

正在鬱悶著,背後有腳步靠近,那腳步極輕,如果不是雷冰已經漸漸養成了隨時隨地全神戒備的習慣,還真注意不到。她並不回頭,做好了直接反手揍他孃的的準備。

「警惕性好高,看來沒白給我做這麼一段時間的跟班。」身後的人說。

「你沒死啊!」雷冰一時間連高興都忘了。她簡直難以想象,黎鴻是怎麼從黎耀的魔掌中逃出來的。

回過頭來一看,還真是黎鴻。不過他已經穿上了一身尋常平民的服飾,和他往日比戲服還要花花綠綠的噁心裝束大不相同,真讓雷冰有點不適應。

「您還真是洗淨鉛華呢。」她甚至顧不上打聽一下對方如何脫困的,抓住時機先譏刺一句。

「可是你現在的扮相,只是換了個髮型,我相信稍微有點眼力的人都能認出你來,」黎鴻大搖其頭,「也就只有你那麼大的膽子還敢招搖過市。」

雷冰哼了一聲,正想還嘴,忽然反應過來點什麼。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簡直要崩潰了,內心充滿著種種複雜的情緒:欣喜、憤怒、屈辱、羞慚。她大喘了一口氣,努力鎮定心神,慢慢問:「你的眼睛……治好了?還是其實一直能看到?」

「我曾告訴你們我的眼睛天生就盲了,但那並非事實。我的眼睛,是十五年前被我大哥黎耀用慢性毒物弄瞎的。後來我想法子治好了,卻一直偽裝瞎子,否則的話,早就沒命了。」黎鴻淡淡地回答。這話又讓雷冰的心顫抖了一下。

「我們找個地方慢慢說,離天黑還早著呢。」他接著說。

雷冰聽著「離天黑還早著呢」這句話,似有所悟;再想到黎耀的歹毒,心裡一陣同情,倒也顧不上去怨恨黎鴻欺瞞她了。她一面走一面問:「其實,被黎耀抓住的那個才是假的,而我從車裡救走的,卻是真的你,對嗎?你連我也騙過去了,就是為了設這個局,讓黎耀以為他抓住了真的,對嗎?」

「我的演技還不錯吧,」黎鴻淡淡一笑,「我可不是隻會扮演紈絝子弟的。」

「但是替身確實存在,在酒樓裡被抓走了。你那天晚上和我說的,替身的眼睛被你弄瞎,是真是假?」

黎鴻沉默了一陣,最後答非所問:「我大哥用殘忍的手段對待我,我也不得不學一點他的殘忍,否則怎麼能和他抗衡。」

雷冰不再說話,跟在這個雙目有神的黎鴻身後,只覺得他已經完全是一個陌生人,一個自己半點也不認識的陌生人。她又一次想到了,所謂夥伴,其實與什麼友誼、正義、是非、道德都毫無關係。很多情況下,夥伴們只是碰巧站在同一條船上、所以才成為夥伴,而已。

僅此而已。

這個局的確是黎鴻精心設下的。在那一場酒樓之戰中,死的只是無關緊要的手下,他的精銳幾乎沒有損失。而現在,他就像一個終於等到了機會的賭徒,準備把自己的賭注都押下去,而時間,就在今晚。

「不能讓他有時間反應,」黎鴻解釋說,「一定要速戰速決。而且今晚有個很好的機會。」

這個所謂很好的機會是,黎耀作為黎氏的族長,已經宣判了黎鴻的罪行,其中包括「勾結外人、欺瞞族長、篡逆家產」等等,無論哪一條都夠得上家法從事了。而今晚,就是黎鴻被押赴黎氏宗廟處決的時間,為了提防黎鴻的黨羽去劫他——這種可能性極大——黎耀必然會帶大批人馬跟隨在身邊,他府中所藏的那個秘密,防衛就不會那麼嚴密了。

當然,雷冰知道,那個即將被處死的「黎鴻」是假的,不會有哪怕一隻耗子跑過去救他。這個可憐的替身,先被黎家老二常年囚禁並毀掉雙眼,再被黎家老大取走性命,這輩子真算是交代在了黎氏手裡。雷冰只能迅速地扭轉思緒,以免在此關鍵時刻莫名浮現出對黎鴻的恨意,壞了大事。

黎府的防衛果然空虛,黎鴻這次帶在身邊的人數量雖不多,卻個個都是忠誠的死士。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搶奪黎耀所藏的那個秘密,以便為黎鴻爭取到唯一可以用來要挾黎耀的資本。

連黎鴻本人也是在哥哥執掌家政後第一次進入他的住所,所以略顯緊張。但當突破到曾在山頂見過的那一座巨大的石屋時,他一下興奮了起來,眼看著多年來一直想要達成的心願就在眼前,冷靜如黎鴻,也禁不住手微微發抖。

「進去!」他大聲發出號令,並且當先衝了進去。雷冰很擔心他被偷襲,不過好像並沒有什麼事發生。

從山頂看下去畢竟很難瞧得準確,雷冰發現,石屋比她印象中的還要高大寬闊,事實上,這座屋子基本上佔掉了整個黎宅的三分之一面積。

如黎鴻之前所打探到的,屋內什麼怪異之物都沒有,只是擺滿了桌椅,坐在桌前的都是一些埋頭苦算的讀書人。他們顯然在經年累月的日常運算中已經進入了麻木不仁的狀態,黎鴻的手下人好大聲勢闖進來,他們也只是抬頭看上一眼,隨即低下頭去,繼續忙碌著運算,似乎這些面帶殺氣的不速之客與他們毫不相干,即便這些人要屠殺他們,也聽之任之、請君自便。

而他們運算的器械也不是常規的算籌之類,而是一個方頭方腦的開口木盒,裡面豎著一些銅棍,彼此通過齒輪相連線。雷冰好歹也算出生於星學世家,這樣的計算工具卻從未聽說過,看這副很有學問的外表,也許真的可以一個頂二十個人工吧。

黎鴻的副手有條不紊地分派人手堵住所有出口,安排崗哨,要讓這些人肉算籌們一個都跑不掉。黎鴻自己走到他們中間,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們撥弄面前的計算器械。此人頭腦聰穎,對於算學原本有不少涉獵,但眼前這些人的手法奇特,讓他看不明白他們的計算方法,只能嘆口氣遺憾地走開。

「這些東西看來我這樣的笨人是沒辦法弄明白了,」他隨手摸了摸身邊的器械,哈哈大笑起來「好在只要有別人來幫我弄明白就行了。」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無法言說的滿足感,這樣的神情在他尋歡作樂的生涯中也不知出現過多少次,但每一次都是假的,只有這一次,當他發現並劫奪了兄長的秘密、在多年忍辱負重灌瘋賣傻之後終於佔得上風時,才第一次顯得那麼真實,那麼發自內心。那是一個被仇恨和痛苦緊緊束縛的靈魂,一個時時刻刻把自己套在假面具裡的靈魂,十五年來第一次暢快地發出歡笑。

同樣的,這大概也是他在眼睛被自己的親哥哥毒瞎後,十五年來頭一次放鬆警惕,這只是發生在一剎那間的事情,但通常情況下,致命一擊都是發生在一剎那。

雷冰恰恰也在這一時刻發現了不對勁,她正好順著黎鴻的手看過去,卻不小心注意到了那張桌後所坐著的書生。該書生皮膚蒼白、臉色憔悴,的確像是多年不見陽光的人——然而他的手卻不大對勁。

那雙正在撥弄著計算器械的手粗短有力,並且很穩當,半點也不像是一雙讀書人的手,倒似是常年習武的角色。雷冰心頭一緊,一個極度可怕的猜測在腦海裡冒了出來。

然而已經晚了。她還沒來得及張口示警,那個「書生」突然伸出雙手,一把捏住黎鴻的手腕。與此同時,靠他最近的五六名書生同時暴起,分襲黎鴻的全身各處要害。黎鴻總算反應奇快,用力掙脫了對方的手,但手背上已經留下了幾個極小極細的小圓孔。

那是早已準備好的毒針。黎鴻反抗了幾招,身上就開始綿軟無力,很快被制服。而他的手下們也好不到哪兒去,就在黎鴻遇襲時,所有剛才還一副半痴不呆模樣的書生也都突然間變了樣,個個展露出不俗的武藝。他們猝然發難,而對手毫無防備,頃刻間就佔據了先機。片刻之後,包括雷冰在內的所有人都已經束手就擒。

黎鴻中毒後昏昏沉沉,似乎還沒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雷冰卻已經在心裡喊了幾百聲「糟糕」了。黎鴻機關算盡,最後卻反而把自己算進了黎耀的圈套裡。黎耀一定早就識破了自己抓住的那一個是假貨,卻不動聲色,故佈疑陣,把所有的書生都提前轉移了,安排上這一群如狼似虎的武士在此守株待兔。為了讓對方打消懷疑,他甚至不惜損毀那些一望而知非常貴重的計算器械。最後果然如他所料,黎鴻自己帶上全部精銳前來送死了。這真是一場完敗。

她終於真正意識到了黎鴻和黎耀之間的差距。黎鴻已經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了,但他的一切行動似乎都在黎耀的預料之中。看來黎氏的家長,還真的非黎耀莫屬。

雷冰嘆息著,感慨著,直到黎耀走進來。雖然已經把黎耀作為假想敵那麼久了,也曾多次和他的爪牙打交道,但這才是她第一次見到此人的真容。

第一印象是,黎耀和黎鴻長得很像,除了身材更矮並略顯蒼老外,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但仔細看下去,黎耀的目光中隱隱包含著愁苦,和他在生意場上的成就很不相稱,更像是一個仕途不如意的讀書人。雷冰努力想要在他身上找到一點老奸巨猾的樣子,可惜還是失敗了。

看來這才是個真正的深藏不露的老狐狸,雷冰得出了結論。

黎鴻見到兄長出現,精神立刻集中起來。他用極度仇恨的目光瞪著黎耀,黎耀迎著他的目光,走到了他跟前。

「你的這一番計謀,險些就騙過我了啊,弟弟。」黎耀的聲音聽起來也不像一般生意人那種或粗豪或沉穩的語調,倒像是一個潦倒青樓的頹廢詞人正在感懷悲秋。

「你是怎麼看破的?」黎鴻冷冷地問,「在這一點上,我認栽,沒想到如此苦心謀劃,還是不及你。」

「不能這麼說,」黎耀苦笑著回答,「其實你的計謀本沒有錯,錯在你物色的替身。」

「我的替身?」黎鴻一怔,「我本以為你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面,偶爾見一次也不過說上兩三句話就分手,你應該分辨不出相貌上的細微差異。」

黎耀嘆息:「我的確分不出來,除了一樣東西,那就是眼睛。」

黎鴻不解,黎耀搖搖頭,自己拉過一張椅子,坐了下來:「你別忘了,你的那雙眼睛是被我毒瞎的。這麼多年來你裝作不知道,我也裝作不知道你知道,但我們兩人對真相都心知肚明。」

「那又如何?」黎鴻哼了一聲。於他而言,這件事情實在是心頭仇恨的根源,聽到黎耀以那樣輕描淡寫的口吻說出來,如何能不發怒?

「不如何,只是我早就知道你的眼睛並沒有瞎。」黎耀此言既出,黎鴻和雷冰都是面色慘白。

「因為壞事是我乾的,我才會一直對後果耿耿為懷,」黎耀說,「我也許記不住你的臉長得什麼樣,但我一定記得你的那雙盲眼。知道我後來怎麼發現你的眼睛又被治好了嗎?就是注意到了眼珠子的色澤不對——上面本來應當有毒藥的淡綠色,顯然你在偽裝的時候忽略了這個細節,以為盲眼都是差不多的。這次你的替身別的地方都像,那雙眼珠子卻是真瞎……我如何看不出來?」

黎鴻怒吼一聲,就想撲上去,但他的身體已經被牢牢捆住,這一下只能徒勞地令自己滾倒在地上。黎耀憐憫地看了他一眼——雷冰敢肯定那絕對是憐憫的眼神——揮揮手,命令將兩人都押下去。

「你這種偽善的人,我還真是第一次見到,臨死前也算開眼了!」雷冰忽然冷冰冰地撂下一句。

黎耀看了她一眼,寬容地笑笑,並不理會。

5、

大約就在黎鴻被抓走的第二天,有一個一臉賊兮兮笑容,看上去就不是好東西的年輕男人敲開了黎鴻府邸的大門。他很有耐心的敲了足足有七八分鐘,終於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出來開門了。

「找誰?」管家很不客氣。

「我找黎二少爺,」這個人笑得很謙卑,「我和二少爺是在青石認識的。他說過,我遇到什麼麻煩,儘可以到南淮城找他,他一定……」

「甭找了,回去吧,」管家揮揮手,「從今天起,沒有黎二少爺這個人了。」

「可是,為什麼呀?」來客一臉詫異,一臉絕望。管家轉過身,重重碰上門,不再搭理他。

他這時才扔掉方才的表情,一臉輕快地離開黎府,來到一條小巷裡的一個窄小茶鋪,和他的女同伴會和。

「看來黎鴻是真的出事了,而且很可能是全軍覆沒,否則黎耀的手下不會用那麼肆無忌憚的口氣和我說話。」君無行分析說。他心裡又開始擔憂雷冰,根據這個女人的性格來推測,她十有八九會和黎鴻一起落難。但他不想這種低落的情緒感染到邱韻,所以面上仍然裝的若無其事。

「可是為什麼南淮城還是一副戒備森嚴的樣子?」邱韻不解,「是還有別的事情發生吧?」

「再去打聽打聽就知道了,」君無行說,「在南淮城這樣的大城市中,永遠不會有任何你打聽不到的新聞,只不過這些新聞的真假虛實、背後的事情往往無人知曉罷了。」

「然後就得靠您老人家聰明智慧的頭腦來辨別真偽了,對吧?」邱韻一笑,「後半句我替你說了。」

君無行氣哼哼地瞪她一眼,灰溜溜走掉了。邱韻喝到第二壺茶室時,他回來了,看起來有些神采飛揚,無疑是打探到了什麼好訊息或者有趣的訊息。

「原來他們是在搜捕幾名逃犯,」君無行說,「前幾天,幾乎就在黎鴻被捉的同時,一名重犯在同夥的策應下逃獄成功。然後他緊接著就選在當晚幹了一件大案,襲擊了黎氏的金庫。」

「真有膽量,」邱韻說,「黎氏的金庫,那一定收穫頗豐了。」

「這就是關鍵所在了,」君無行神秘一笑,「有一則很有意思的流言,說他們那晚上什麼都沒有偷到,不是因為黎氏防守太嚴密無從下手,而是因為——倉庫是空的。」

邱韻愣住了:「空的?那是個假的嗎?」

「是啊,所有人都這麼說,」君無行的笑容更加詭秘,「坊間紛紛傳言,黎氏的真正金庫其實根本不在南淮城裡面。人們都誇讚黎耀果然無比精明,不愧為九州最有頭腦的商業鉅子。」

邱韻盯著他的眼睛:「那你的看法嗎?為什麼我覺得你一臉‘全世界都是傻瓜只有我最聰明’的表情?」

君無行收起笑容:「好吧,那我就嚴肅一點。我只不過是是有一個猜想而已:萬一那座金庫真的就是空的呢?也許他們並沒有找錯地方,錯的只是以為裡面有金子的人們。」

邱韻思索了一會兒:「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如果黎氏並不如它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富有,賺的錢都到哪兒去了?」

「是啊,賺的錢都到哪兒去了?」君無行往椅子上一靠,「其實自從到過塔顏部落、把過去發生的事情大致瞭解了之後,我就一直有一個隱隱約約的猜想。這個猜想太過奇怪,連我自己都覺得深入下去挺可笑的。但如果黎氏的金庫果真是空的話,我這個荒誕不經的假設,倒搞不好會切中要害。」

「什麼假設?」

「先不能說,猜錯了就丟臉了。」君無行搖搖頭。但邱韻看得出來,這傢伙的腦筋又開始飛速運轉了。和君無行同行多日,她深知此人雖然毛毛躁躁,辦事總有無數破綻,但頭腦靈活、膽大心黑卻是毋庸置疑。這種時候,也許真的只能指望於他那些「荒誕不經」的念頭了。

「對了,」君無行忽然說,「還有一件事忘了告訴你。」

「還有什麼?」邱韻有些緊張。

「再過兩天,就是南淮城的焰火節了。」他一本正經地說。

邱韻哭笑不得:「我以為有什麼大事呢!焰火節有什麼好說的?南淮城這個地方,每個月都至少有一兩個莫名其妙雞零狗碎的節日,以便讓百姓們鬧騰花錢,讓商人們賺錢。」

「那我們更應該與民同樂了,」君無行說,「上次從那三個死人身上搜出不少錢,正好找找樂子。」

邱韻很無語。更加無語的是,君無行不是嘴上說說而已,居然真的行動起來了。他找到南淮城頗有名望的焰火作坊「飛花坊」,向他們訂做了一款焰火。

「時間太緊了,」焰火師傅很為難,「一般訂做都得提前七天左右,可現在只剩兩天了。」

「我給您三倍的錢,」君無行搖晃著手裡的錢袋,「條件是焰火節當夜必須交貨。」

邱韻冷眼旁觀,等他千叮嚀萬囑咐交代妥當,低聲問他:「你是想要給黎耀發什麼訊號吧?」

「是啊,」君無行興致勃勃,「與其讓他始終躲著讓我們見不到,不如逼他主動出來見我們。記得我們在大雷澤見到的漁民捉刀鰈嗎?一樣的原理。」

「那你要發什麼訊號?」

「天機不可洩露,洩露了就不好玩了。」

這一夜南淮城熱鬧非凡,比之只有富人才能親身參與其中的花船賞,窮人們也能夠買得起便宜的焰火直衝上天。在這個萬民同樂的夜晚,南淮城的天空被點亮得猶如白晝,無數絢爛的圖案在半空中綻放,此起彼伏的爆炸聲中,令人心情愉悅的和平的硝煙味遍佈全城。

按照慣例,焰火節從天色剛黑即告開始,一直到剛剛翻過這一天時結束。因此,在深夜艮時來到時,所有的焰火都止息了,最後一組焰火同樣依慣例射上了天空,那是南淮城守的祝福。當九朵象徵著南淮城的丹葉桂花閃過夜空時,人們發出了滿意的嘆息,並準備各自回家睡覺。

就在這時,已經平靜的夜空卻突然間再度爆發出亮光。

竟然有人在城守之後還放出了新的焰火。那焰火十分怪異,既不是常見的福祿壽喜等文字,也不是什麼花啊元寶啊虎啊之類的圖案,而是幾個似圖非圖、像字又誰都不認識的奇怪的線條組合。在所有其他的焰火都消失後,這些排成一排的莫名其妙的圖形在天空中分外醒目,或者說,刺眼。

「興許是哪個煙花坊的師傅手藝出岔子了吧?」人們疑惑地交換著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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