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雷冰覺得自己一輩子都沒有這麼發奮過。她從小就喜歡舞刀弄棍,一向不好讀書,為此沒少被老孃數落。
「爺爺那麼大學問有什麼用,還不是連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雷冰用一句話就把老孃噎得話都說不出來,從此聽之任之,眼看著一個大姑娘出手就能把十多個青壯男子打得滿地亂爬,只能徒嘆奈何。
但如今她的腦子卻飛快地運轉起來。她要擊敗黎耀,解救緯蒼然。而且這次行動和以往不同——她絕對不能失敗。一旦她失敗了,即便自己活下來,緯蒼然的性命也沒指望了。
她強迫自己收攏心神,把以往的任性、衝動、無所謂的性子都徹底壓住。這不是從天啟城裡揪出一個區區君無行那麼簡單,她所面對的,幾乎就是一支龐大的軍隊。
在這樣一種全神戒備的狀態中,她發現,雖然緯蒼然已經被捉拿,君無行又不知所蹤,謹慎的狄放天仍然沒有就此對她置之不理。無論她走到哪裡,暗中總會有人盯梢。這些跟梢者的身手比以往的都要好,幾乎不留痕跡,讓她也無法反追蹤。
如果按照以前的脾氣,她多半會找碴大打出手,但現在,隱忍和冷靜成為了她每天在心裡默唸幾百遍的詞彙。
她首先收羅到了各種與黎耀有關的公開資料,這些資料早就在市井中流傳,蒐集倒也不難。這個人無疑是個商界奇才,二十一歲時就由於父親早逝而接掌了黎氏,當時所有人都在等著看這個毛頭小子的笑話,更有無數懷著野心的商業勁敵準備趁此機會一舉擠垮黎氏。
但是他們全都錯了,錯得非常厲害。二十一歲的黎耀表現出了常人難以置信的精明、老辣與殘忍。他首先利用族長的權利,打破了黎氏已經延續上百年的「分權」的家規,將幾處本應歸自己幾位叔伯兄弟經營的產業全部收歸己手。當然,他開出的價格不能說不優厚,只是手段過於咄咄逼人,似乎有違親人之間的厚道。其時黎耀提出要求後,各家大都持觀望態度,既不答應,也不馬上說拒絕,只有黎耀的三叔表示明確反對,也拒不出讓自己手中的宛北制鐵業生意。
「希望您再認真考慮一下,」黎耀很溫和地說,「畢竟您是我的親叔叔,所謂血濃於水……」
「放你孃的屁!」三叔暴怒,「你還知道我是你叔叔?別以為你現在坐了你老頭子的位置就可以為所欲為。我告訴你,我大哥死得很蹊蹺,我還在懷疑……呢。」
他似乎還有話要說,但終於忍住了沒說出口。黎耀平靜地看了他一會兒,最後說:「您真讓我失望。」
兩天之後,人們開始對黎耀這句話有了深刻的認識,並且在此後的十多年裡,每次聽到這句話就會止不住地戰慄。黎耀的三叔那一天沒有如往常一樣早起喝茶,當僕人推開臥室門時,發現他正安靜地躺在床上,身上的血已經被全部放幹。這大概就是黎耀所說的血濃於水。
黎耀為三叔主持了隆重的葬禮,就在葬禮上,他帶著無比沉痛的神情,接受了其餘親戚主動交還給他的生意。他們可不敢再讓這位年輕的族長失望了。從此黎耀一手遮天,將所有生意攬到了自己手裡。
而黎氏的生意也由此開始了滾雪球一般的高速膨脹。黎耀明爭暗搶、強取豪奪,幾乎涉獵所有行業。如果說過去的黎氏只是富甲一方的商人,黎耀接手後的黎氏,就開始有了一些特殊的味道。雖然黎氏的祖訓「不當官,不做賊」在面子上仍然維持著,但誰都知道,黎耀實際上比官的權勢大,比賊的手段狠。某種程度上,他就是一個商界的皇帝加盜魁。
關於黎耀這個人,有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傳說,這些傳說都發生在他二十一歲接掌家族之後,因為從那時起他就開始深居簡出,絕少露面,偶爾出現一次,身邊也總是明擺暗伏著無數保鏢,尋常人等接近不得。
但是他二十一歲之前的經歷卻是盡人皆知,甚至被寫進了坊間流傳的小說。和他在商界表現出的才幹大不相同,這廝在二十一歲之前竟然是個——藝術青年。反正家境富裕不愁錢財,他從小就喜歡吹笛弄簫,深通音律,詩詞歌賦無一不精,而且終日流連於燈紅酒綠之所。據說,他曾經為了追求一位漂亮的戲班班主而深入戲班中做了兩年小生,可惜那位班主還沒有追到手,父親就逝世了,他只能放棄這段愛情,回去接手黎氏的龐大產業。
一般人看到這樣的記載,大抵會佩服黎耀實在是浪子回頭金不換,而且果然有過人之能。但雷冰卻很難相信這前後兩種突兀的、截然相反的表現會出現在同一人身上。南淮茶館的獨眼老頭大概可以講出很多這種不合理的故事,賺取茶客們的驚歎,但雷冰還是更情願從更現實的角度去判斷問題。
她注意到了時間。黎耀繼任的時間,無巧不巧恰好就是欽天監命案發生後不久。這本來是兩件毫無關聯的事情,卻由於黎耀一直以來對自己的種種關照而攪在了一起。雷冰作出了自己的猜測:黎耀很有可能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傀儡,應該在他的背後還有一個人,在操縱著這一切。甚至於黎耀父親的死,也可能是他所安排的謀殺。
從越州的塔顏部落再到寧州的欽天監,這個幕後黑手無疑有著明確的目標,只是雷冰不知道這個目標究竟是什麼。至於他藏身於黎氏,倒也並不難推想:很難再找到這麼大的一棵樹來乘涼了。
當前的問題就在於,弄明白那傢伙所圖謀的究竟是什麼、以及他到底有沒有得手。這就得依靠君無行那個極度不可靠的傢伙了。雷冰現在既不知道他到了哪裡,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什麼。不過在她的想象中,這廝多半正在一路吃吃喝喝勾搭姑娘,慢悠悠向著大雷澤方向行進,現在說不定就在某座越州城市中流連忘返捨不得離開呢。
唉,終究只有自己才是可以信任的,雷大小姐在臆斷中得出了這個不容質疑的結論。她也曾想過去找黎鴻,但她清楚,這樣做除了將黎鴻這個尚未暴露的暗線徹底暴露之外,並沒有別的任何好處,黎鴻比她更清楚形勢,如果有機會找她,早就行動了。他們兩人和黎鴻在中州的會面是絕密的,黎耀縱然對黎鴻有所懷疑,也想不到這位不安分的弟弟早就和敵人勾結上了,這最後的一張王牌,絕不能輕易打出去。
所以她只能每天在南淮城發呆。黎氏的生意仍然在有條不紊地高速運轉,人羽兩族的摩擦仍在不斷加劇,只是人們已經漸漸淡忘了剃毛雞楚淨風。在盛夏的豔陽漸漸呈現出萎靡之時,人們把刺殺楚淨風的刺客也忘了。而且看起來,連官府都把他忘了。
「難道是按照人類的習慣,把你放到秋天再殺?」雷冰疑惑地說。
「不知道。」這是緯蒼然最喜歡說的三個字,雷冰每次聽到這三個字就想砍人。她又問:「他們有沒有試圖收買你?」
「有。」緯蒼然誠實地說,雷冰鼻子都氣歪了:「那你剛才說不知道!」
不過緯蒼然的精神狀態還算不錯,這大概是因為黎氏覺得此人有收買的價值,所以並沒有再對他動刑的緣故。別的不提,光憑那一手箭術,就能把黎耀身邊那些廢物羽人全都比下去。
「所以你還不如答應了他,豈不就可以藉機混到他身邊了?」雷冰眼前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不對,他們又不是傻子,你要是輕易答應了,他們肯定會有所懷疑,說不定還要讓你去刺殺一兩個羽族王公來表忠心。黑道上的都會這一手……」
她時而出點餿主意,時而又自己推翻,一個人唧唧咯咯說個沒完,緯蒼然通常只是在囚室裡聽著,不置可否,兩人見面的情形大致如此。倒是雷冰和他閒話家常時,他居然慢慢能緊張地應付兩句,那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喂,說說你的未婚妻,」雷冰說,「確切說,吹了的未婚妻。」
緯蒼然很為難,但還是生硬地回答了:「家裡訂的,我從沒去見,所以吹了。」
雷冰撅起嘴:「就那麼簡單?你為什麼不去見,因為畫像太難看,把你嚇退了?」羽族貴族之間結親一向沿襲古例,雙方先交換子女畫像,不過這樣的畫像通常經過大大的美化,看了也是白看。
「挺好看。」緯蒼然仍然老老實實地回答。
「那你為什麼不娶?」
「我……我……不願意。」緯蒼然結結巴巴地說。他看了雷冰一眼,似乎是鼓足了勇氣,又加了一句:「我喜歡的,才娶。」
雷冰聽他語調有點怪,不知怎麼地臉上微紅,趕忙岔過這個話題:「有沒有可能我想辦法通知你的上司,讓他想辦法營救你?」
緯蒼然毫不遲疑地說:「不用。我本是一枚死棋。」
雷冰咒罵了一句什麼,忽然長嘆一聲:「我該怎麼辦?我沒法子接近黎耀,也沒法子救你出去。忙來忙去,我好像只是一個廢物。」
她的語聲有些哽咽,緯蒼然立馬慌了手腳。他想了想,笨拙地開口說:「不!不是你的錯!那是黎耀。」
這話的意思是說,黎耀非比尋常,無論誰都沒什麼辦法應付他。但這句安慰對雷冰似乎沒什麼用,看著她泫然欲泣的樣子,緯蒼然心裡也一陣難受。
「對付黎耀,你記住,」他突然說,「有預謀、無安排。當機立斷。」
雷冰一怔,想要再問個明白,獄卒又慌慌張張跑來趕人了。雷冰這次十分順從地按時離去,腦子裡反覆想著「有預謀、無安排」。
這話是什麼意思?像是在提醒她對敵策略,又像是一種自我辯解。難道他在暗示著他刺殺楚淨風的行動,是出於某種「無安排」的「當機立斷」?
幾天之後的某個正午,悶熱的南淮城上空濃雲密佈,並且響起了轟鳴的雷聲,南淮居民都充滿期待地盼著一場雷雨趕快下來,解解夏末的暑氣。然而天公不做美,乾打雷不下雨,落了幾點小水珠就沒動靜了,天氣反而是愈發悶熱。
雷冰只覺得羽人驛館比蒸籠還難受,嘴裡渴得難受,想起城東著名酒家鶴清樓中有放置冰塊降溫的雅間,雖然略顯奢侈,偶爾去去倒也不妨。反正自己的財富都是黎耀假手他人贈予的,不用白不用。於是她理直氣壯地出門而去。
時值中午,並非南淮城一天娛樂的開端——該時段通常是在黃昏之後,所以街上行人寥寥。很多酒樓在白天壓根就不開門,鶴清樓雖然開了,門面也是甚為冷清。見慣了世面的夥計手腳麻利地為雷冰開好雅間、備好冰塊,隨即退出去為她拿酒。但是這一拿就是十多分鐘人影不見,雷大小姐口乾舌燥,難免心頭火起,推門出去就想要找點麻煩,卻一眼看到了那個消失的夥計。
顯然客人也有貴賤之分。該夥計之所以把雷冰拋在一旁置之不理,乃是因為酒樓內又來了一位地位比雷冰略高一點的貴客。這位貴客雖然尚未出現在雷冰的視線中,但他的聲音已經十分響亮地鑽入了雷冰的耳膜。
「我不管什麼時間不時間,」他嚷嚷著,「你們是南淮最好的酒樓,就得有全天候提供服務的覺悟,現在我需要舞姬,你們就得給我找來舞姬!」
找個屁的舞姬!雷冰憤憤地想,你壓根就是個瞎子,還需要找什麼舞姬?她已經聽出來了,這個近乎無理取鬧的傢伙不是別人,正是黎耀的老弟、旁人眼中不學無術四處搗亂的紈絝子弟黎鴻。她在南淮這段時間,雖然從未與黎鴻聯絡過,但也偶爾會在南淮街頭見到他。這人儼然也算是南淮城的一個小小名人,雖然盲了雙目,卻偏偏縱情聲色犬馬,揮金如土,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你可以得罪我,但你得罪不起我哥哥」。黎耀本來是一個不喜歡拋頭露面的人,這些機會看來他的弟弟全都揀去了。
然而雷冰卻知道此人的真相。在中州那次隱秘的會面,她和君無行都已經知道了黎鴻的隱忍和野心。不過眼下不適合過去打招呼,她想,絕不能讓任何人看出我和他認識。她又想,難怪偌大一個酒樓,居然沒人來招呼她了,想來是黎鴻平時出手豪闊,打賞下人十分大方,所有夥計都不想錯過這個機會,全圍過去了。
想到這裡,她回過身去,打算等夥計和黎鴻聒噪完了再說。但剛剛坐下,她又一下子跳了起來。那一剎那她突然想到了緯蒼然曾經說過的那句話:「有預謀、無安排。當機立斷。」
有預謀,無安排。她的腦海中彷彿有一道閃電劃過。是的,任何實現策劃周詳的行動,都有被揭破的風險,但是如果能做到「當機立斷」,雖然缺少了縝密的安排,卻也許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當然了,前提條件在於,黎鴻能在事件突發時立即猜到她想做什麼,而不會做出錯誤的處理。所以,還得無條件信任黎鴻。萬一黎鴻表現出半點的猶豫、半點的不自然,也許就會被窺出破綻。
她閉上眼睛,默想著祖父的仇恨和自己這些年的漂泊,但最後出現在眼前的總是緯蒼然在死牢裡戴著枷鎖的身影。她不再猶豫,再度推門出去,大喊起來:「小二!你在幹什麼呢?是不是老孃要的酒還得現釀才能端上來?」
小二慌慌張張奔過來,一張臉嚇得煞白:「姑娘!奶奶!求您別嚷嚷了!咱這兒來了貴客。」他壓低聲音說:「誰都得罪不起的貴客!求您多擔待著點!」
「擔待個屁!」雷冰罵道,「貴客又怎麼了?我的錢不是錢?」
夥計叫苦不迭,這番話聲音更大,果然黎鴻聽到了。這位一向強橫霸道的公子哥,當即循聲而來,皺著眉頭說:「誰?誰在那兒擾我清興?」
把招舞姬陪酒稱之為清興的,黎二公子只怕也是古往今來第一人了。但雷冰聽到這句話,卻知道黎鴻已經從她剛才那句嚷嚷聽出了她的聲音,因為「擾人清興」這句話,是三人第一次見面時,黎鴻所開的一句玩笑。黎鴻是在用這句話向她暗示:我認出你了。
認出就認出吧,雷冰想,連你也猜不到我想要做什麼。她漫不經心地看了黎鴻一眼,扭頭問夥計:「這個人我在南淮街頭見過,好像就是那個什麼黎二公子?」
夥計一張臉拉成了苦瓜:「求您小聲點!我給您跪下了還不成麼?」
雷冰才不理睬他是否下跪:「你先告訴我,這位是黎二公子麼?我沒認錯人?」
夥計快哭了:「沒錯,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
他已經沒有機會把話說完了,雷冰一把推開他,用他難以想象的速度猛然躍出。他只眨了眨眼,就見到眼前這女煞星竟然已經來到了黎鴻身前。女煞星揚起手裡的武器——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拔出來的——向著黎鴻的咽喉刺去。
事後他成為了酒樓裡的焦點人物,因為他是唯一一個在事發前曾經和雷冰有接觸的人。光是靠著給酒客講故事,他就賺了不少賞錢,畢竟這是多年來頭一次有人試圖刺殺一個黎氏的子弟。
「那時候她問我,那就是黎二公子嗎?」他口沫四濺地敘述著,「我還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居然就傻呆呆地回答了她。好傢伙,那個女羽人可不得了,我都沒反應過來,她居然就一下子飛過去了……」
「喂,羽人不展翼可不能飛!」聽故事的人打斷他說,「你是不是在瞎編哪?」
「我沒有,那就是一種說法!」夥計叫屈,「就是說她竄得很快,我眼睛還來不及眨呢,就已經到黎二公子面前了!然後她就拔出了刀子……」
「你怎麼又胡扯?我明明聽說是抽出一根箭,射鳥用的箭。」聽故事的人又說。
夥計很尷尬:「你別老打斷我好不好!當時她動作那麼快,我哪兒看得清楚究竟拿的是什麼?總之……總之就是什麼東西亮晃晃地閃了一下,然後……」
「然後黎二公子就受傷了?」
「你又打斷我!但是這一次你可說錯了,」夥計止不住地得意,「有人受傷,但不是黎二公子,是他的保鏢。你想想,保鏢是幹什麼的,怎麼能那麼輕易就讓保護物件受傷,何況是黎二公子的保鏢?那小妞手剛抬起來,他就已經擋在了二公子前面,左手那麼一擋,右手那麼一掌,接著一腳……」
「把那小妞給踢倒了?」
「又錯啦!倒的不是小妞,是那個保鏢。你想想,畢竟只是保鏢而已,真正有能耐的人能去當保鏢麼?他雖然擋住了那一箭,但一腳踢出去卻踢了個空,反而被那小妞帶了一下,摔在地上。」夥計連比帶劃說得不亦樂乎,聽者不免擔憂起來:「那沒了保鏢,誰來保護二公子呢?」
「這你就不知道了,黎二公子功夫好得很呢,他趁著那小妞應付保鏢的時候,也不知用了什麼手法,一下子就把她的手腕擰脫臼了,然後把她制服。」
「哇,那個女刺客豈不是死定了?」
「放心吧,她不會死,」夥計露出一絲淫邪的笑,「不但不會死,還活得好好的。知道黎二公子捉住她之後說什麼麼?」
「說了什麼?」
「黎二公子說:‘嘖嘖,你還沒靠近,我就聞出來你是個女人了。身上這麼香,總不會是個醜八怪吧?你那麼急切地想接近我,我自然捨不得殺你,還是陪我一起走吧。’」
「你這孫子!別的事情都記得顛三倒四亂七八糟,這些輕薄話倒記得牢!」
2、
再一次走入塔顏部落的感覺十分怪異。並沒有什麼故地重遊的歡欣,有的只是沉甸甸的期望和幾分物是人非的悲涼。
這個部落真的衰敗了,以一種讓人難以置信的速度衰敗了。這座曾經讓人讚歎不已的宏偉的地下城如今徒有其表,裡面空空蕩蕩的,已經不剩多少人了。往日叮噹作響的製造聲消失了,曾將整個地下城照得燈火通明的火把也熄滅了多半,黑暗中偶爾傳來的微弱噪音,有若飲泣,襯托出塔顏部落如今的式微。
「你們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君微言喃喃地說,「就算是死了一個神算德羅,也不至於拖垮整個部落啊。我記得那時候雖然你們以星相學聞名,但製造工藝也是稱的上出類拔萃的。」他一面說,一面從懷中掏出一隻銀質的小鷹,雖然很小,但形貌生動、栩栩如生,有著極精湛的手工。
「這玩意兒就是當時你們送給我的見面禮,」君無行將護身符遞給哈斯,「它應該穿上一根鏈子,掛在脖子上做護身符,而我並不相信這種虛無的保護,並沒有戴上。但我確實很喜歡它的手工,所以總是帶在身邊。」
大嘴哈斯拿起那枚護身符,端詳了一會兒:「這可能是飛鳥梅倫做的,十多年前,他是全部落對鳥類最為痴迷的工匠,尤其擅長鷹的圖案。不過他現在已經死了,別人也做不出這樣的水準了。」
「他是怎麼死的?」君無行問。
哈斯輕輕搖搖頭,默然無語。
見到阿絡卡時,那種悲涼感更為強烈。在君無行的印象裡,阿絡卡是一個河絡部落的精神領袖,無論何時都應當是威嚴的、尊貴的,有著居高凌下氣勢的角色,而塔顏部落的阿絡卡他也曾見到過。那是一個睿智而精力充沛的女河絡,對於部落中的許多事情都要親自過問。
但眼前的阿絡卡實在讓他大出意料。她的整個身體都萎縮成了小小的一團,坐在一個特製的帶輪子的椅子上,雙手無力地搭在椅背上,全靠別人替她推動那椅子才能移動。當她的臉出現在光亮處時,可以明顯看出臉上那種不健康的浮腫與毫無血色的皮膚。
阿絡卡已經成為了一個廢人。
君無行小心翼翼地向阿絡卡致意,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原本打算,如果說理不通,就用激將法去刺激一下阿絡卡,說不定能行得通。可如今阿絡卡成了這幅模樣,這種法子怎麼用得出來?
阿絡卡微微一笑,聲音聽起來很虛弱:「是不是看到我這幅模樣很失望,覺得你準備好的強硬方法都使不出來了?」
君無行一愣,也報以一笑:「我真是沒想到,您的頭腦還是和多年前一樣敏銳。」
「我的頭腦的確什麼時候都很敏銳,」阿絡卡的話音中隱含著某種憂傷,「但有時候,過於敏銳的頭腦反而會犯錯。我如果只是一個平庸無勇氣的領導者,我們部落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君無行聽得出來,阿絡卡已經打算告訴他一些事情了,雖然不知會有多少,他仍是壓抑著興奮的心情,淡淡地問:「你所說的犯錯,是和我的養父君微言有關嗎?」
阿絡卡嘆了口氣:「錯不在他,而在我。巨大利益的誘惑是永遠存在的,但動搖的心靈卻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巨大的利益誘惑,」君無行重複了一遍,「就是我養父向你求取的那樣東西?」
阿絡卡沒有直接回答他,雙目無意識地望著遠方,衰老的臉上充滿了迷惘:「你的養父……君微言……他真是一個魔鬼的化身啊。」
「君微言帶著你到訪我塔顏部落,大約是十七年多前的事情,」阿絡卡回憶著,「他是一位名聲卓著的星相大師,並且和我們的神算德羅蘇行私交甚密,德羅當年遊歷到中州時,據說君微言還專門設了盛宴,將中州、宛州許多知名的星相師請去與他會面。兩個人的交情相當好。」
「當時他的到訪十分突然,離部落只有三四天路程時,才在我們隱匿的訊號樹上刻下記號。不過我們仍然盛情款待了他。」
「不錯,」君無行感慨說,「那是我第一次見識河絡美味,至今難忘啊。」
哈斯並沒有翻這句:「朋友,如果你希望從阿絡卡那裡問到些什麼,就最好別打岔提那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君無行聳聳肩,不再多嘴,阿絡卡咳嗽了幾聲,看起來身體狀況相當不好:「按照他的說法,他是來和德羅交流切磋的。雖然我們部落並不願太多和外界接觸,但君微言這樣身份的,自然可以例外。所以你們住了下來,君微言和德羅每天都幾乎同吃同住,事情表面上看來很平靜。」
「但是幾天之後,德羅來找我了。他吞吞吐吐、閃爍其詞,繞了很大的圈子也沒說出他究竟想幹什麼。我有些生氣,斥責了他幾句,說在真神面前,無論什麼話都可以說出來,至於是對是錯,交由神去判斷就行了。他這才告訴我,他希望能解除封印,閱讀我部落最大的秘密。」
「我知道,是那份神啟。」君無行說。
這一句哈斯倒是譯了,阿絡卡有些意外:「這是誰告訴你的?」
君無行告訴了她關於王川、也就是長劍布斯蘇行的死訊,並且拿出了布斯的遺物——那枚部落徽記,隨即驚訝地發現她的眼眶中閃動著淚花。阿絡卡的身子輕抖,似乎是想站立起來,但終究沒能挪動分毫:「布斯是對的。他並不是部落的罪人,這麼多年來,他所遭受的是不應該加到他身上的罪過。」
君無行有些苦澀地說:「的確,我的那位養父,是個心機極為深沉的人,給他看神啟,絕對是錯誤的選擇。」
阿絡卡的頭部微微晃動一下,表示搖頭:「不,我並不是指的這個。我的意思是說……」
她沉吟了許久,有些猶豫不決,哈斯明白她的意思:「阿絡卡也許願意把這個秘密告訴你,但我作為一個普通的河絡,並沒有資格同時分享。」
君無行冷笑一聲:「你告訴她,等到部落徹底滅絕時,所有的秘密都保證不會被任何人知道,那樣是不是最好?」
哈斯很為難,但君無行的目光不容他抗拒,最後還是苦著臉將他的話譯了出來。沒想到阿絡卡並沒生氣,反而嘆息一聲:「你說得對。等到一切都化為塵土時,就再也沒有挽救的餘地了。」
她接下來說出的話令君無行震驚不已,連哈斯譯出這句時面色都很難看:「布斯根本就沒有燒燬神啟,因為那份所謂被封印的神啟早已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凡人留下的筆記而已。我之所以懲罰他,正是為了讓這個秘密不至於洩露出去,讓部落子民以為神啟依然存在。」
「那已經是我們這個部落初建時的事情了,」阿絡卡講述著久遠的歷史,「九州是片不安寧的土地,在真神的注視下,發生過太多戰爭,幾乎沒有哪個河絡部落能夠始終保持過去的傳統。塔顏部落也是由多個被戰火摧毀的小部落殘餘合併起來的,比較巧合的,最初構成它的四個部落都有研習星相的傳統,因此倒也傳承了不少相關的知識。四個部落的星相學相互交融貫通,慢慢成為了一個獨特的流派,開始為外界所關注。」
「關於神啟,我並不強求你們外族人相信它,因為信仰本身就是絕不能強迫的,你就姑且把它當作一種遠古流傳下來的祖訓好了。我們河絡信奉真神,相信神啟能夠指導我們的身體和心靈……」
這番話幾乎和王川當時說的一模一樣,看來河絡都有這毛病,三句話不提到真神就難受,君無行仍然只能耐著性子聽下去,幸好阿絡卡很快切入正題:「……大約在兩百年前,塔顏部落出現了一位難得的奇才。有人說他可以媲美一代星相大師古風塵。他在十四歲時就已經是全部落星相學第一人了,不過他最擅長的卻是算學。」
君無行聽到算學,喉頭蠕動了一下,哈斯奇怪地望他一眼,接著翻譯:「那個人在二十歲那年,遭遇到了一個無法解開的難題,那個難題天天折磨著他,令他吃不下、睡不著。那時候部落中人看著這位天才瘦得像骷髏一樣,都心急如焚,幸好一個月之後,他突然開始大吃大喝,下定決心要到九州各地遊歷,以便解開這道難題。雖然這仍然是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舉動,但總比眼睜睜看著他死去要強。」
「於是他就開始遊歷了,走訪了九州幾乎所有有名望的星相師和算學家,這一去就是十七八個年頭。當他回來時,雖然年紀還不到四十,但是佝僂著背,滿面皺紋,頭髮也全都掉光了,看上去活像六十歲的老人,可想而知他這些年來所耗費的心力。而他回來之後,也並沒有和部落中人多說話,只是讓他們到部落的防衛線之外,替他把行李搬進去。」
「那所謂的行李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雖然當時塔顏部落的位置還沒有現在這麼隱秘,偶爾也會有人類接近,但幾十個人類腳伕、每一個挑著滿滿兩大擔子東西,還是有點離譜。大家用騎鼠運了若干趟,總算把東西都放進了一間空的大石室。隨後他就把自己關進了那間石室,不許任何人進去。同族們對他的奇怪行徑倒也習以為常,除了給他送飯,並沒有誰去打擾他。」
「倒是他主動出來過一次,居然找到了當時的阿絡卡,要求借閱神啟。這個要求對他的身份來說不算過分,阿絡卡雖然有些猶豫,但也希望他能借此在星相學上有所突破,終於還是答應了。但神啟並不允許他拿走,他只能到密室中自行觀看,但需要阿絡卡在旁陪同。」
「這可糟糕了,」君無行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說,「他要是發起瘋來,神啟豈不是都完蛋了?」
「事實如此,」阿絡卡嘆息著說,「那一天他剛剛被放進去不到半個對時,門外的衛士就聽到門裡傳出他的狂笑聲,那聲音歇斯底里,完全失去了理性,而阿絡卡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們意識到不對,趕忙違禁衝了進去,卻發現……發現阿絡卡已經被活活掐死!」
君無行微微搖頭,似乎早已猜到這個結局,阿絡卡的話語中充滿了悲傷:「而所有的神啟,全部被他撕成碎片,然後點火燒掉了。當衛士們制服他的時候,他嘴裡反反覆覆地叫喊著:‘都是假的,根本沒有真神,都是假的!’反覆喊了幾十聲後,他也斷氣身亡了。但是在那些灰燼之外,還有一本小冊子,上面是他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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