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小冊子,想必就是後來被你們冒充神啟收藏起來的東西了?」君無行問,「那上面記載的,一定也就是他這些年來所苦思的那道謎題了?那到底是什麼,為什麼你們會把它收藏起來?」
這正是問題的關鍵,也是一切謎團、衝突、陰謀、背叛的起源。河絡天才的發瘋、君微言的苦心設計、星相師們的屍體、黎耀的追殺,都是這本小冊子而來。阿絡卡正準備回答,突然間一陣猛烈咳嗽,隨侍的河絡替她擦嘴,手絹上血跡斑斑。哈斯一臉地憂慮:「阿絡卡一直病得很重,剛才和你說了那麼久的話,已經夠累了。讓她休息休息,明天再說吧。」
君無行還沒回答,阿絡卡卻已經猜到了他剛才說的是什麼。她疲憊地撥出了幾口氣,對哈斯說:「我可能已經活不長了。這個年輕人,也許真的能幫助我們,所以我就算是累死,也必須說。」
哈斯眼裡含著淚花,不敢違抗命令,只能點頭。阿絡卡思索了一陣,彷彿是不知該從何開始解釋,最後她問君無行:「你對星相學有了解嗎?」
這個問題可難於回答。要是在旁人面前,君大師只怕早就開始誇口了,此時卻只能謹慎地說:「略知一些皮毛,不算精通。」
「那你聽說過關於星相學的幾條基本定理麼?」
所謂星相學三定律,指的是如下三條:一、星辰的執行都是可以推算的;二、星空之間存在一個使星辰力平衡的守恆量;三、星相師不可自算。這卻難不倒君無行。他雖不懂星相,搬出點詞條定律來唬人簡直是家常便飯,於是回答:「這個我知道。」
「對於第三定律,你有什麼想法?」阿絡卡又問。她的聲音已經放得很輕,哈斯要湊到她身前才能聽清她說了什麼。
「什麼想法?」君無行一愣,「我……沒什麼想法。星相師不能自算……就不能自算唄。」這三條定律一向只是為星相師們所熟知,對普通人所想要詢問的星命沒太大用處,既然不能拿來蒙人,他雖然背的很熟,卻也就很少思考到這三定律的本質。此時阿絡卡猝然問起,還有點反應不過來。
阿絡卡微笑著說:「沒什麼想法……沒什麼想法是好事哪。古風塵不就是想得太多才自己取走了自己的性命麼?」
君無行如受重錘,腦子裡一激靈,終於明白了阿絡卡提到第三定律又提到古風塵的原因。這位古代最為著名的星相學家,幾乎可以說是九州星相學的奠基者,最後是自殺身亡的,理由就在於他自己所發現的星相第三定律。這位一生都在探求星辰與人寰之間關係的大師,在他生命中的最後幾年中,卻恍然發現——自己縱使能推演天地,也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因為任何星相師對自己星命的推演,都會無法避免地將自身也作為一個基本元素,放入到計算體系內。此後每計算任何一件事,這一元素都會因為星相師精神的變化而產生擾動,導致完全無法計算。可憐的古風塵,發現自己無論攀登到怎樣的高度,也只能忍受命運擺佈,偉大的星相師一怒之下選擇了自殺。
「那位河絡族的天才……他所遇到的無解難題,也是這第三定律麼?」君無行的聲音有些微微發顫,他已經隱約想到了其中的關竅,真相正在露出它無比猙獰恐怖的面貌。如果一切都如他所猜測的話,養父所付出的代價,也許再怎麼沉重都一點也不過分。如果第三定律真的已經被破解,那麼……
人們將有可能精確地預測自己的命運和未來。而一旦這一成果散播開來,會給九州眾生帶來怎樣的衝擊和困擾,君無行幾乎不敢想象。
3、
南淮城的人們說起黎耀的弟弟黎鴻,都懷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一方面這個人是個瞎子,脾氣又壞,還專好吃喝嫖賭,具備了一切讓人看不起的特質;但另一方面,他很有錢。雖然黎耀沒有讓他插手半點家族生意,但以黎氏的家業,養著他花天酒地還是沒任何問題,這又讓人無比地嫉妒。
最讓人嫉妒的是這個惹人討厭的瞎子偏偏總是走桃花運,連遭逢刺客都能壞事變好事。幾天之前,瞎子到城東很有名的鶴清樓去喝酒,遇到一個女刺客要殺他——當然也未必是真想殺他,因為這麼一個與他人沒什麼利害衝突的人,有必要殺麼?很有可能只是想要抓住他用來脅迫他的哥哥黎耀而已。
當然了,刺殺也罷,綁架也罷,最後的結果是,該刺客並未如願,反而被他生擒了。這個故事的重點在於,這是名漂亮的女刺客,無疑非常合黎鴻的胃口。傳播這個故事的人無不扼腕嘆息:怎麼又讓這討厭的瞎子佔了便宜。
然而又過了兩天,一個比較解氣的新聞傳了出來:那個女刺客不是善茬,不知用什麼辦法,居然在被抓回黎府之後還能出手襲擊。最後在一場火併中,女刺客死了,黎鴻好像也受了傷。後來女刺客血肉模糊的屍體被拖出去時,黎鴻也氣哼哼地捂著臉去找了他的哥哥李耀,據說他臉上被狠狠咬了一口。
「你找黎耀說什麼了?」雷冰問。
「當然是無理取鬧了,」黎鴻一笑,「我指責他四處樹敵,搞得敵人來傷我,還把這牙印指給他看。」
他下意識地撫摸著臉上的傷口:「不過你這一口也真夠狠的,就不能留點力麼?」
雷冰聳聳肩:「比起我的朋友差點一箭把楚淨風射死,我已經算相當溫柔了。」
「比起這一口,你在鶴清樓裡那一下才真叫狠,」黎鴻說,「事先不打任何招呼,上來就下重手,也虧得是我耳朵靈,換了別人只怕就中招了。你為什麼不事先告訴我一聲呢?」
「我和你進行任何接觸,都有可能被黎耀發現,」雷冰操著老江湖的口吻,「只有這種偶然的巧遇、偶然的出手,才能達到‘有預謀、無安排’的境界。」
黎鴻點點頭:「有預謀、無安排,倒的確是個很好的準則。那麼敢問雷小姐,萬一你一著不慎取了我區區性命,那該怎麼辦呢?」
「以我的身手,沒這種可能。」雷冰氣哼哼地回答。現在她的臉上塗滿了藥物,已經變成了一個黑黑瘦瘦的中年男人模樣——羽人的身材比人類略高,她也只有扮作男人才會看起來不那麼顯眼。
「我們上一次會面太匆忙了,」雷冰說,「關於你哥哥,我還有很多事情不明白。」
「連我自己都不明白,」黎鴻嘆息著說,「從小到大,我根本就很難有機會和他說話。偶爾見面的時候,他也很不願意和我說話,唯一能做的就是給我開金票,讓我只管去花錢。你知道,想要擊敗一個敵人,就必須先了解他,但是我沒有得到半點機會去了解他。」
「我又不能表現出對生意有興趣,所以只能裝出一副狐假虎威的德行,經常到我們黎氏名下的產業裡去轉轉。但我天生眼盲,很多東西無法看到,又不能明確提問,唯一能弄明白的大概就是:黎氏的產業一直在莫名其妙地賺錢。」
「莫名其妙的賺錢?」雷冰重複了一遍,「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說,錢就好像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黎鴻皺著眉頭說,「做生意是一樣非常麻煩而繁瑣、並且風險很大的行當,你眼裡風光無限的富商們,都有過艱難的發跡史。即便我們黎家這樣世代經商的,要維持生意,也需要付出相當的心血。舉個簡單的例子,比如你想把江南的水稻賣到江北,就得事先調查好兩地的產量、價格、需求量,並根據民生推測未來的價格走勢,否則說不定你興沖沖地把糧食運過去,才發現那邊正在一路跌價。」
「但是黎耀做生意根本不花心力,你是說這個意思嗎?」雷冰猛省,「你上次好像和我說過,‘我這位大哥經商如有神助,連兩三年後的行情波動都能精確把握。’」
黎鴻苦笑一聲:「基本如此,要說絕對不賠,那倒也不是,只是賺得太不正常了。事情就是那麼奇怪,有時候明明是看上去穩賠的生意,最後也會突然出現一個急缺該貨品的買家,以不錯的價格把它拿走。這已經不能用天才來形容了,這幾乎就是……先知。」
雷冰聽到「先知」兩個字,心裡咯噔一跳,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但又抓不住具體的思路。黎鴻雖然看不見她的臉色,卻也能猜到她在想些什麼:「你已經想到了吧?我之前也一直在困惑,不明白他為什麼那麼神奇,直到在中州遇見你們倆,聽說了那個河洛部落的事情,才恍然大悟。」
他一面說著,一面推開了窗戶。日已西沉,一陣涼爽的夜風拂面而來,將夏蟲的喧鬧送入耳中。如果雷冰這時候面對著黎鴻,將會看到他的臉上充滿了落寞之情。這樣的表情,南淮城裡從來沒有人在黎二公子臉上看到過。
「許多時候我真是嫉妒你們這些能見到光明的人,」他感嘆著,「我一次次在心裡想象著,夜空是什麼樣的,璀璨的星河會有多麼華美而莊嚴,但我永遠、永遠也無法目睹它的真容。」
雷冰心裡一陣同情。這個富家公子在人前飛揚跋扈,在她與君無行面前風度翩翩、氣質非凡,但他天生的缺陷卻永不可能彌補。一雙能看到東西的眼睛,對旁人而言只是正常的擁有,對這位家世顯赫的公子而言,卻是無法觸及的巨大財富。
黎鴻轉過頭來,表情已經恢復平靜:「我的哥哥是個唯利是圖的人,星相學這門學問,要是按他的性子,理應不屑一顧才對。如果他會對星相學產生濃厚的興趣,甚至不惜下大代價追殺與之相關的人,那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星相能給他帶來鉅額的財富。」
「那就是說,通過星相學來……預測未來?」雷冰的聲調與其說吃驚,不如說是譏諷,「我所認識的一位專業在天啟城算命的星相大師曾告訴我,星相與人寰的對應是複雜多變的,理論上說,預測星命只能劃定一個大勢,卻絕不可能精確到江南的水稻運到江北會不會賠。他說似乎是有一個什麼定律,但沒細講,我也不明白。」
黎鴻寬容地笑了:「真是很難想象你竟然是雷虞博的孫女。那個定律叫做‘星相師不可自算準則’,大意是說星相師無法預測自身的未來。而這條定律推而廣之,基本上否定了通過星相師的幫助來改變一個人的人生之路的可能性,因為星相師的每一次測算,都會對未來產生影響。這條定律的存在,使得君王們依賴星相師的預言去打仗、商人們依賴星相師的預言賺錢變為不可能。」
雷冰思索了一會兒黎鴻這番話,忽然間身子一震,臉色變得慘白:「我知道了!十五年前,我爺爺他們聚集在塔顏部落,一定是找到了什麼方法可以破解這條禁錮!如果這條定律真的被打破的話……真的被打破的話……」
她說不下去了。如果命運之輪從此不再掌握在神的手中,而是可以由凡人的手指來撥動,那這個世界將會變成什麼樣?她重新回想起祖父雷虞博當年離家之前的神情,終於明白了祖父那時候的心情是怎麼樣的。祖父的那張臉上,帶著深深的期待與狂喜,同時卻也有著濃重的恐懼與猶疑。毫無疑問,對於這樣一個可怕的發現,即便是一向處變不驚的祖父也會難以承受。
她終於慢慢將一個個看似孤立的事件聯絡起來了:塔顏部落的河絡發現了一種方法,或者說找到了某種思路,能夠打破星相學第三定律,於是邀請了六位最有名望的星相學家一同前往研究。在最終的結論得出時,其中的一個人策劃了那起兇殺案,而他這樣做有兩種目的,要麼是將這個吉凶難測的成果永遠掩埋起來,使之不為人知;要麼就是獨吞這個成果,成為世間唯一能預言未來的人。
如果是前者,以祖父的性格,說不定真的會做出那樣的舉動,但如果是那樣,他一定不會逃走,而是會自己也自盡身死,與其他的星相師葬在一起。而事實是,殺人者逃走了,還捲走了大批資料,所以祖父的清白在雷冰心中已經可以確認了,雖然要說服外人仍然需要證據。
「我相信你的判斷,」黎鴻說,「那次與你們會面後,我詳細調查了七名星相師的背景。令祖父一生謹小慎微,事發時年事已高並且兒孫滿堂,應該不會有這個動機。」
「而且當時他已經重病在身,」雷冰補充說,「所以一定是另外一人策劃了此事,而最後……難道那個成果被你哥哥利用了?」
黎鴻並沒有正面回答:「陪我出去逛逛吧,我雖然看不見,但你可以用你的眼睛去判斷一些東西。」
雷冰摸摸自己這張尖嘴縮腮的假臉,確認沒人能看出破綻,挺起胸膛跟在黎鴻後面出了門。黎二公子帶著她登上華麗的馬車,車伕作狗仗人勢狀惡狠狠地揮舞著馬鞭,駕車闖入南淮城剛剛開始的夜間生活中。黎二公子所到之處,商家都誠惶誠恐,熱情招呼,可見他老人家的聲望之隆。當他一本正經地在燈紅酒綠之所坐下,大嚷著「把最好的舞姬都給我叫出來」時,人們臉上的表情各異,或譏嘲、或鄙夷、或噁心、或憤怒、或因為又有笑話看了而興奮。
只有雷冰在心裡懷著深切的悲哀。她知道黎鴻真正的內心中對光明的渴望,但此刻他卻把這種渴望完全掩蓋在了粗魯放浪的外表之下,沒有人能觸控到他潛藏已久的傷痕。她忽然想到,這個終究無法親眼看到整個世界的男人,如此費盡心機地偽裝、謀劃,即便最後真的能戰勝自己的兄長,他所得到的,又會比現在更多麼?也許只是因為他是黎氏的後人,血液中不能服輸的天性在起著作用吧。
在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憂鬱中,雷冰眼看著黎鴻酩酊大醉了,當然這種醉必然只是一種誇張、一種表演,但誰能保證他心裡就沒有一點借酒澆愁的意思呢?
最後這位改頭換面的跟班隨著黎二公子把他常逛的地方都走了個遍,二公子醉醺醺地跳上馬車,伸手指了個方向,車伕卻徑直向著他所指的相反的方向駛去。
「喂,走錯了!」雷冰提醒車伕。
車伕咧嘴一笑:「沒錯。你新來的吧?二公子喝多了,每次都是胡亂指方向,但我知道他想要去什麼地方。每次他都要去那個地方,說是熱了,吹吹風,冬天也不例外。」
馬車晃晃悠悠,伴隨著黎二公子「再來一壺」的胡言亂語,很快拉到了車伕所說的吹風的地方。這地方果然能吹風——因為它正好位於南淮城城內的最高處、一座廢棄的觀星臺上。這座建在山頂的觀星臺的建造歷史已然不可靠,只有零星的記載可以說明它的存在至少超過八百年。後來據說是有星相師稱其位置選的不好,正好與帝星相沖,遂被國主廢掉,如今留下來的,只不過是空空如也的遺蹟。但這一片地是屬於黎氏的,因此這個廢棄的觀星臺也歸黎氏所有。黎鴻黎二公子想要找一個風大的地方,到觀星臺頂上倒是最合適不可。
跟班雷冰不明所以,還是跟著黎鴻登上去了,車伕知趣地留在車上。這座主體由青石磚砌成的觀星臺已經殘破不堪,四處可見裂縫與掉落下來的碎磚,雖然由於屬於黎氏的產業,不至於有頑童進去亂塗亂畫,也可見其頹勢。黎鴻看來對觀星臺已是熟門熟路,雖然腳步故作踉踉蹌蹌,仍然準確地摸到了那座用來測量日影的日晷旁,將身子靠了上去。
「你們羽人能飛,將大地上的一切盡收眼底,人類卻沒有這個本事,所以才有一句話叫做‘站得高,看得遠’,」身邊沒有旁人,黎鴻的話語裡已經不帶半點醉意,「可惜我是個瞎子,看不見,只能藉助別人的眼睛。你站到最高處,向著城東北看去,應該很容易就可以找到我大哥的居所。喏,這個給你。」他一面說著,一面遞給雷冰一個長長的圓筒,那是河絡磨製的千里鏡。
黎家並不像其他的富貴之家,喜歡一大家子人住在一個可以拿來點兵的大宅院裡。黎耀自從接管家族那一天起,就搬出了大院,自己單獨居住。站在觀星臺的最高處,眼睛對著千里鏡,可以很容易在輝煌的燈火中尋找到黎耀的大院,因為它的防衛措施大大地與眾不同。普通有錢人充其量豢養一些護院家丁也就罷了,黎耀卻高築院牆,修建崗哨,深挖溝渠,愣是把一座原本應當富貴大氣的宅院變成了軍營模樣。
「一般人不會被允許進入到這裡,」黎鴻在背後說,「我倒是經常來,可又看不到,所以我大哥慢慢也就不在意了。看到點什麼了嗎?」
雷冰的語調十分困惑:「很奇怪。那座院子裡,其他地方都空空蕩蕩沒什麼東西,為什麼最中間的大院地上補建了一座那麼大的大棚子?四四方方的,白色的……」
「不對,不是棚子,是用磚石砌成的,還是一座房屋!但是也太大了吧,能塞進一窩猙,和整個院子的建築風格完全不搭調啊。難道里面……」
她被自己的猜想嚇了一跳:「難道里面藏的都是軍隊?黎耀想要謀反?」
黎鴻樂了:「那些房子裡面就算人疊人,也不會藏下超過一千個人吧。一千人就足夠謀反麼?」
「說不定還有河絡幫他挖了地下兵營……」雷冰還要嘴硬,隨即發現自己的猜測太過匪夷所思,怏怏地住了口。過了一會兒她又大驚小怪地叫了起來:「那麼晚了,黎府裡到處都黑燈瞎火的,怎麼這座房子還亮著燈?」
她又開始胡猜:「是不是他在裡面試製一些新武器?新毒藥?」
黎鴻這次沒有笑她:「其實我也曾這麼猜過。我早就覺得,大哥那樣躲著其他人,不只是因為他擔心自己的安全,一定還想要隱藏點什麼。當發現這些房屋的存在後,我就一直在想辦法去摸摸底細。但是我大哥對這座石頭房子的看守比對自己的保護還要嚴密,我可以找到機會和他見面,卻決不被允許進入他的住所。」
「顯然最後你想出了辦法。」
「沒有,我並沒有想到辦法進去,」黎鴻的話語中有一絲得意,「但我有辦法收買進去過的人。南淮城有一個名醫,醫術精湛,和我大哥交往甚密,但大哥並不知道,此人曾有重大把柄在我手裡,所以對我言聽計從。大約七八年前,他得到一個奇怪的邀請,大哥要他進入住所瞧病。這件事很不尋常,因為以往診療,都是在他自己的診所或其他地方,從沒到過黎宅。於是我叮囑他留意觀察。」
「他進去的時候,被蒙著眼睛,直到進入某個房間為止,但看病總不能還蒙著眼睛吧?他見到了病人,是一個面色蒼白、昏迷不醒的瘦弱男人,一看就知道缺乏鍛鍊、常年不見陽光。而且那個人手上有厚厚的繭子,衣袖上打著補丁,肯定是從事文書抄寫一類工作的。那個人的病症倒是很簡單,大夫一眼就看出他是由於經年累月的疲勞工作,身體已經完全透支,說起來好像沒什麼,實際上無藥可醫。」
「那位大夫一心想要討好我,看到這種狀況,就想了個冒險的主意。他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大哥的管家,這個人已經活不了了,然後偷偷在屍體嘴裡滴入了幾滴假死藥水。我隨後立即派人嚴密監視宅院附近的動向,當天夜裡,那具屍體剛剛被扔出去埋掉,就被我的人刨了回來。那位大夫手段確實高明,雖然病人病入膏肓無藥可救,仍然用藥物吊了小半天的命,我這才知道我大哥究竟做了些什麼。」
黎鴻深吸了一口氣:「那座石頭房子的確是用來裝人的,但卻不是什麼士兵殺手,也不是什麼煉藥師,也不是什麼上古怪獸。我大哥在那裡禁錮了上百人,全部都是從各地想方設法掠來的普通讀書人。那些人大多家境平平,沒有背景,即便是失蹤了,也很難引起他人的關注。他們被關在裡面,也無人知曉。」
「讀書人?」雷冰很意外,「他抓一大幫子書呆子幹什麼?給他填詞作賦麼?」
「並不一定要填詞作賦才是書呆子的,」黎鴻說,「懂得算學的也行。」
「算學?算什麼?」
「那個書呆子自己也不知道,因為交給他們各自計算的都只是一些單獨的算式,不彙總分析毫無意義。但是,聰明的雷小姐,我認為現在我們應該能推測得出,他們究竟在算什麼。」
雷冰疲憊地喘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抬頭看著閃爍不定的星光,恍惚中彷彿回到了幼年,回到了自己用稚氣的聲音向祖父提問的時候。
「爺爺,你成天看星星,星星能告訴你什麼?」年幼的雷冰問,「可以發大財嗎?可以做大官嗎?」
祖父看著自己人小志大的孫女,微微一樂:「星星什麼都帶不來的,不管是升官還是發財。」
「那你玩它有什麼意思……」雷冰撅著嘴,「什麼好處都沒有嘛!」
祖父摸摸她的小腦袋:「我們永遠都對未知的事物充滿渴望,並且期望能把握自己的命運,但命運這種東西,原本就是無法預知的。星相學所追求的,與其說是真實的命運,不如說是身之所安,心之所棲。指導你前行的並非是遙遠的星光,而是你內心的執著。」
這話對小孩兒而言太深奧了,雷冰甩下「聽不懂」三個字,轉身跑開抓樹上的松毛蟲去了。十多年後再想起這番話,雷冰的心中充滿了悲哀。
「那個倒霉的書呆子臨死前說,他們的運算量相當驚人,因為他們所採用的工具,是河絡發明的一種高明的機械,代替人工使用算籌,所以每一個人所能完成的運算量,基本相當於二十個人工。一百多個人,大致就相當於兩千多人的計算量。」黎鴻又說。
「用兩千多個人來計算……」雷冰嘆了口氣,「看來未來也不是那麼好把握的。」
4、
阿絡卡終於由於疲累而沉沉睡去,但她所說的話,對於君無行了解真相已經足夠了。君無行退了出去,一時半會兒還有些沒回過神來,邱韻問:「你聽到了什麼?怎麼和全身錢被搶光了似的?」
君無行長嘆一聲:「我倒寧願我的錢被搶光。」他把阿絡卡的話轉述出來,邱韻也聽呆了,半晌無語。
「所以當年我的養父才會那麼執著地追尋那份假神啟啊,」君無行說,「同樣的,也只有這件事才能像磁石一樣把所謂的星學七聖全部吸引到越州來,把命運捏在自己的手掌心,那是任何的財富或者權勢都無法比擬的巨大誘惑。而到了最後,他會那麼殘忍地把自己的六位朋友全部殺死,也不足為奇了。」
「可那只是你的猜測,」邱韻說,「還並不能確認就一定是你的養父乾的。」
「所以我才想去看看死者們的墓地,」君無行回答,「儘管我已經有九成肯定是君微言這老東西乾的,畢竟還需要那最後一成的證據。」
大嘴哈斯領著他們來到墓地,看來有些畏首畏尾。君無行倒挺喜歡這個饒舌的河絡:「怎麼了?害怕鬼魂?」
「也不是,」哈斯回答,「只是站在這裡,又想到了當年的慘狀。我們的部落,也是因此而分裂的。」
「能說說嗎?」君無行問,「我也在奇怪,當年你們部落可不是這幅模樣。」
「其實說起來也很簡單,」哈斯語聲低沉,「幾年前,為了對長劍布斯的懲罰問題,阿絡卡本來就首次受到了部分長老的質疑。你們人類或許推翻這個、顛覆那個已經習慣了,可能不大瞭解我們河絡族,在每一個部落裡,阿絡卡是受到絕對尊崇、不容置疑的。當有懷疑的聲音出現時,就說明問題相當嚴重了。在當時,長老們普遍認為,答應讓外族人借閱神啟是非常冒險而冒瀆真神的事情,與其這樣,寧可毀掉。而布斯固然有重罪,剝奪他的生命也比剝奪他作為一個河絡的榮耀要好得多。」
「不過那些質疑的聲音當時並沒有造成禍患,而且神算德羅堅決地站在阿絡卡一邊,爭執慢慢平息了。幾年後,六位星相學家受邀而來,我們還覺得那是部落的光榮呢,畢竟這是星學七聖成名以來,第一次完整地聚在一起。可是等到慘劇發生之後,一切都發生了變化。大師們是在我們部落死的,除了被認定為兇手的雷虞博,其他人的死我們都要負上不可推卸的責任,而神算德羅蘇行的去世更是給了我們太過沉重的打擊。」
「德羅蘇行,唉,用你們人類的話來說,是一個沒什麼心眼的人,滿腦子除了星相學還是星相學,其他的都不怎麼懂。像他的助手,本來並非我們部落的人,只是德羅蘇行出於機緣巧合所收的學生,那是一個貪慾極重的人,絕非善類,我們都不喜歡他,但他似乎很擅長花言巧語,而且頭腦也聰明,頗得德羅的信任。」
君無行聽到這個助手的事情,心中一動:「這個人失蹤之後,你們再也沒有找到過他,對吧?」
「是的,當年我們只是急於追趕雷虞博,沒有誰留意到他。等後來想起,他早就不見蹤影了。」哈斯恨恨地說。
那個跟蹤著君微言而去的孤身一人的河絡,君無行又想到了這一點,不過他並沒有將此事告知哈斯,而是接著問:「那麼六位星相師死了之後呢?你們內訌了?」
哈斯聽到「內訌」這個詞有些不明所以,問明白之後嘆口氣:「比內訌還嚴重,直接就是分裂了。多位長老都埋怨阿絡卡,認為她不能分辨是非,聽信了君微言的蠱惑,才鬧出那麼大的事來。其實即便阿絡卡真是受到蠱惑,那也是德羅蘇行勸說的,但德羅蘇行一來已經死了,二來又是那種渾渾噩噩的人,長老們覺得要怪也怪不到他頭上去,畢竟決定權在阿絡卡手裡。後來他們發生了激烈的爭吵,多位長老不告而別,和我們素有仇怨的幾個部落藉機入侵,慢慢就衰敗成這樣了。」
「我明白了,可是我想到一個問題,」君無行皺著眉,「如果那位河絡族的先輩所留下的筆記已經被布斯毀掉了,後來又怎麼能拿出來吸引六位星相師到來呢?」
「因為那本筆記只燒掉了一半,就被德羅蘇行發現了,」哈斯解釋說,「德羅是個痴迷星相到骨頭裡的人,見到那種場面,發瘋一樣地衝上去,就用自己的手去滅火,為此還受了不輕的燒傷,手上留下去不掉的疤痕。也虧了他,才留下了一半的筆記,不過當時所有人都以為那就是神啟罷了。」
邱韻點點頭:「我明白了。所以後來德羅才軟磨硬泡,終於弄得阿絡卡答應了請六位星相師來,就是為了合七人的智慧,將燒燬的部分補全?」
「應該是這樣,」哈斯回答,「其中具體細節,我就不瞭解了。我只知道六位貴賓到來後,部落裡的長老們多數都並不太歡迎他們,但是阿絡卡用‘修復神啟’的理由去勸說他們,他們也不能表示反對。」
君無行輕嘆一聲,對河絡這個種族的無奈之情溢於言表。邱韻卻已經來到了墓碑前:「不是說因為屍骨無法區分而合葬麼?為什麼會有兩個墓?」
哈斯回答:「因為夸父炎圖的骨頭很好辨認,而她碰巧是位女性。按照我們河絡的習俗,男女不能合葬一處。」
「難道女夸父還能和外族搞出點事來不成?」君無行小聲嘀咕一句,被邱韻輕輕一掐,只好住嘴,將視線移向兩塊墓碑。他很快被墓碑上的圖案所吸引:「這些圖是什麼意思?」
「那是最早期的河絡象形文字,在一些特殊場合仍然使用,」哈斯回答,「這兩個圖案分別代表男性和女性。」
「為什麼女性是盤腿而坐、男性卻站著呢?」君無行刨根問底。
哈斯笑了:「因為女性在河絡族中地位尊崇,她們都坐著,而男性需要出力氣勞動。」
「真是不公平。」君無行又嘀咕一句。他似乎不再關注墳墓裡的屍骨了,而是興致盎然地蹲下來,看著女夸父炎圖墓碑上的圖案,感嘆著:「幸好老子不是河絡。」
炎圖的墳墓不必動了,很快幾位男性星相師的墳墓被挖開,除了神算德羅的骨頭明顯小几號,其他那些亂糟糟的骨骼的確完全無法分辨。不過君無行有備而來,只是檢查每具屍體的顱骨,最後他長出了一口氣:「我終於可以確定了,我的養父君微言肯定不在這裡。」
「他的頭骨上會有印記,對嗎?」邱韻問。她一直觀察著君無行的動作,見到他只關心顱骨,大致猜出點端倪。
「對,他的腦袋被驢踢過。」君無行信口回答。等到看到對方面色不善,才趕忙補充:「真的是被驢踢過。有一次他騎著驢和一個侯爺同行,遇到了刺殺侯爺的刺客,侯爺沒事,他的驢受驚把他跌下去了,然後給了他一腳。不過現在我知道他身上是有功夫的,當時肯定是故意假裝文弱,沒想到驢子不開眼偏衝著腦袋下腳。」
他的語聲幸災樂禍,全無半分親情,邱韻微微搖頭:「雖然他心地不好,但畢竟你也是他養大的。」
君無行扮個鬼臉:「真沒看出,你還是挺重感情的人。」他忽然大驚小怪地叫了起來:「我知道了!當時他們還沒有成功!」
「你知道什麼了?」邱韻被嚇了一跳。
「我知道雷虞博死後,雷家的星圖被盜是怎麼回事了!」君無行大嚷起來,「他們並沒有完成最後的計算,否則根本用不著雷家的星圖。正是因為那個計算結果不完善,所以逃離塔顏部落之後,他還需要去寧州搶奪雷家的星圖,然後他才投靠了黎耀,或者說操縱了黎耀。」
「那現在……現在得到了星圖,成功了麼?」哈斯小心翼翼地問。他並未聽君無行講過星圖失竊的事情,但只要聽到事情還有轉機,心裡便燃起一絲希望。
君無行沒有回答他,只是喃喃自語:「可是究竟是誰呢?那個站在黎耀身後的、搶走了全部成果的人,會是誰呢?是把我養大的可親可愛的養父,還是那個神算德羅的助手呢?」
5、
南淮城。
當山頂上的人用千里鏡看著山下時,山下也有人在用千里鏡向上看。
「看來他們已經快要猜到了,」山下的人自言自語,「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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