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羅先生,」邱韻忽然插口,「我只是個殺手,你征服天下也好,消滅仇人也罷,我並不關心。現在我已經把君無行制服,帶到了你的面前,我是不是可以領取剩餘部分的酬金了?」
德羅看了她一眼:「你雖然不能親上戰陣,但那份過人的智慧,我很欣賞。願意留下為我出謀劃策嗎?」
邱韻搖搖頭:「真抱歉,我只想做一個好的殺手,除此之外,並無他念。但如果你日後有什麼想要刺殺的王公大將,只管來找我,我保證給你最優惠的價格。」
德羅嗯了一聲,不再多言,命人帶邱韻去領取酬金。邱韻走出兩步,忽然停住,皺著眉頭蹲下,掏出一塊手帕擦鞋。原來黎鴻屍體上的鮮血流了一地,她無意中踩到了。德羅也站在了鮮血中,他卻並不在乎。
「一個殺手竟然怕血,真是有意思,」德羅笑了起來,「但也許只有這個才能做一個真正的好殺手,就像只有我這樣的人才能征服天下……」
說到這裡,他忽然頓了頓,身體搖晃了一下,隨即臉色一變:「你幹了什麼!」
邱韻此時已經迅速奔到他身邊,不費吹灰之力架住了他:「沒幹什麼,在血裡略下了一點毒,然後順著流到了你身上一點點而已。」
這一變故太過突然,無論是幾名階下囚,還是德羅的戰士們,都沒能反應過來。德羅啞著嗓子怒喝:「秋餘!你這是要做什麼!」
邱韻輕笑一聲:「神算德羅,我擔心你的計劃完不成了,因為那個最為關鍵的條件你只做到了一半。欺騙你的人一共有兩個,你只殺死了一個,還是相當於條件不夠啊。」
「一共有兩個?」德羅驚呆了,「難道……你……」
「不錯!」她一字一頓地說,「我攬下你的生意,一步步把君無行騙到這裡,不過是一個接近你的計謀而已,除此之外,恐怕沒有別的任何辦法能見到你了。我真正的生意來自於黎氏的一位商戰對手,他的委託是:殺死南淮黎氏的掌權者。當時我以為是黎耀,現在才知道,其實是你。」
在面如死灰的德羅驚恐萬狀的喘息聲中,她用手指在德羅的喉頭輕輕一抹——那上面不知何時套上了本來在黎鴻手指上的指環。一股鮮血噴湧而出,德羅頹然倒地,捂著喉嚨,已經說不出話來。那一瞬間他的眼神中閃過了種種複雜的情緒,最後的定格卻並不是絕望,而是某種兇殘,一種只能在重傷的野獸眼中才能看到的兇殘。
命運,飄渺不定、無法把握的命運。千萬年來,人們苦苦追尋著把握命運的方法,卻從來未能如願。而眼下,那個九州歷史上第一個掌握了計算命運方法的絕世奇才,卻只能在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迎來自己命運的終點——死亡。
「這是我第一次用武器殺人。」邱韻說。
「當心!」君無行忽然大叫一聲。邱韻急忙回頭,卻看見垂死的德羅從身上摸出一具複合弓。河洛的複合弓做工精良,雖然小,威力卻很大。邱韻待要閃避已經來不及,只能閉目等死。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那一箭並沒有射在邱韻身上,而是射向了遠處。
噹的一聲巨響,那支箭射在了懸掛於地下城頂端的一口大鐘上,發出沉重的轟響,那轟響在地下城中遠遠散佈開去,震得所有人耳朵生疼。
「糟糕!」君無行喊道,「老瘋子狗急跳牆,要出動機鋒甲了!」
3、
這一次君無行的判斷依然十分準確。那一聲鐘鳴果然是訊號。隨著這聲鐘響,無數河絡戰士從地下城各處湧出,奔向那些機鋒甲。他們多年來在神算德羅的培訓下,早已成為令行禁止、冷酷無情的戰爭機器。他們根本不思考其他的東西,只知道服從。而現在,鐘聲就是命令。他們將把沒有生命的機鋒甲變成血腥的殺戮機器,將南淮變成死城。
邱韻用手中的指環一一割開被捆綁者們的繩索。當放出君無行時,兩人對視了一眼,邱韻將視線轉開,默默伸手扶起他。君無行中了她的毒,但解藥起效極慢,此時吃下去估計也沒用。
「大家都快逃吧,」她說,「沒有人能擋得住機鋒甲。南淮城的兵力也不夠。」
「機鋒甲發動起來後,的確無法阻擋,」君無行回答,「但機鋒甲是靠河絡發動的,在進入機鋒甲之前,那些河絡也不過是血肉之軀。」
他一面說,一面開始凝神,身上迅速響起一陣噼噼啪啪的聲響,一股黑氣開始在他的皮膚上淡淡浮現。
邱韻悚然回頭,看著君無行:「你沒有中毒?」
「大概沒有。」君無行說著,身上黑氣更濃。邱韻知道,這叫做「枯竭」,是谷玄秘術中威力極大的一招,但對精神力的消耗也相當驚人。更何況,這一招用來單打獨鬥,或者對付小規模的幾十個人也許還能好使,對抗這數千即將發動機鋒甲的河絡,終究是杯水車薪。
她一時顧不得詢問君無行為什麼沒有中她的毒,趕忙阻止說:「沒用的,你一個人能擋住幾個河絡?還是快逃吧。」
君無行搖搖頭:「幹掉幾個算幾個。少一具機鋒甲發動,就能少死很多條人命。這筆生意很賺的。」
「這可真不像你。」邱韻嘆了口氣。
「我也覺得不像,但轉頭想想,其實挺像,」君無行做好準備,已經開始一步步迎向密密如蟻群的河絡狂潮,「我總是做自己高興做的事。」
此時距離他最近的兩個河絡已經跑進了機鋒甲,並開始發動其中的機械,但突然之間,機鋒甲裡傳出兩聲壓抑的慘呼,兩名河絡滾了出來,在地上掙扎幾下,便不動了。他們的軀幹在這一瞬間竟然變得乾枯而萎縮,就像脫了水的乾屍。
君無行深吸一口氣,身邊的空氣似乎起了一點水紋般的漾動,隨著這股不祥的波動,一名正在奔向機鋒甲的河絡也猝然倒地,變成了乾屍。
舉手間連殺三人,「枯竭」的威力令邱韻不寒而慄,但從君無行急促的呼吸,也可以知道這一招的消耗之大。但君無行仍舊挺身向前,枯竭不間斷地揮出,再放倒了另外四名河絡。
河絡們終於注意到了君無行的舉動。七八名河絡戰士拋下機鋒甲,揮刀向他衝來。君無行解決掉當頭的兩人,剩下的已經到了眼前。他嘆了口氣,展開身法避開呼嘯的刀鋒,倉促間卻無法凝聚精神力使用枯竭了。
他東奔西竄,想要找到一個空隙發出秘術,但河絡們追得很緊,始終不能擺脫。正當他被一個窮追不捨的河絡攪得心煩意亂時,眼前寒光一閃,河絡已經倒在了地上。定睛一看,竟然是瘦弱的黎耀。他喘息著,把刀從河絡的屍體上拔出來,對著君無行微微一笑。而一向生龍活虎的雷冰也委頓不堪地拄著弓跟在一旁,身體狀況看來不比黎耀強到哪兒去,還在嘴硬:「我已經殺了兩個人了,還能頂。」
「但我的武功很差勁,頂不了多久,」黎耀說,「你們的秘術、弓箭也殺不了太多人,這些機鋒甲遲早都會一一發動起來的。」
「那你說怎麼辦?」君無行感覺黎耀的話裡包含了一點什麼。他也清楚,這樣硬殺下去,終歸於事無補。此時河絡們已經紛紛就位,至少三分之二以上的機鋒甲裡都鑽進了操作者。只需要幾分鐘,這些機鋒甲就能除錯完畢,開始發動。一旦它們衝上了地面,南淮城就將遭受一場巨大的浩劫。
「有一個辦法,讓它們永遠出不去就行。」黎耀說得輕描淡寫。君無行心裡一顫,明白了他的意思,視線不由得轉向了邱韻。邱韻面色蒼白,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站到了他身旁。
「你們保護我,我們移到西北角去。」黎耀說。君無行收起了殺傷力巨大的枯竭,催動起能致人頭暈眼花的初級秘術,配合著雷冰的箭和邱韻的毒物,只求開路、不求殺敵,很快到了廣場西北角。河絡們忙於發動機鋒甲,見幾人不再迫近,也就懶得追趕了。只要機鋒甲的大軍開動,區區幾隻螻蟻又算得了什麼呢?
「當初修建這座地下城的時候,我耍了點小花招,」在機鋒甲執行發出的金屬摩擦聲中,黎耀急促地說,「我所受的精神縛咒令我無法違抗德羅的命令,所以我只能用自我欺騙的方式,給這個地下城留下了一個自毀的小機關。」
「自我欺騙?」雷冰不解。
黎耀點點頭:「我強迫自己相信,這座地下城的處境很危險,隨時可能被其他種族攻陷。到那個時候,也許我的主人德羅也會被困在裡面不得脫身。所以,出於這種忠心,我在地下城的出口處安排了與敵人同歸於盡的機關,一旦發動,所有的出口都會被炸藥毀掉,地下城的支撐點也會一個個被毀掉。離開了那些連通地面的通道,這裡就將不再是地下城,而是一個——地下墓穴。」
雷冰目光黯淡:「那我們也得死在這裡了?」
「如果抓緊時機,你還能逃掉,」黎耀說,「你是羽人,在通道完全崩塌前,還有一線生機飛出去。」
雷冰搖搖頭:「我不能丟下你們。別廢話了,一會兒機鋒甲該衝上地面了。」
的確,除去死傷的極少數河絡,其餘河絡戰士全部進入了機鋒甲中,並發動了機械。他們開始在廣場中央列隊集結,一旦集結完畢,就將向著地面的人類城市進發。那些巨大的金屬在火光下閃耀著死亡的光芒,咆哮著,彷彿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展開血腥的殺戮。那些被德羅控制了思想的行屍走肉一般的戰士,坐在冰冷的機械中,雙目閃動著灼熱的火焰。他們在等待出發,他們在等待戰鬥。
黎耀不再多言,在一個角落裡摸到了那個用石雕的花紋偽裝起來的機關,將外殼旋開,露出了其中的鐵鏈。四個人一起用盡全力,拉動了鐵鏈。
一陣機關執行的嘎吱聲從腳底響起,慢慢延伸開去,似乎引發炸藥也需要時間。君無行衝著雷冰大喊:「你快點飛走,還來得及!」
「放屁!」雷冰罵道,「老孃是這種丟下同伴不管的人嗎?」
「是不是你都得走!」君無行惡狠狠地說,「總得有人活著告訴外面的人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你想讓你倒霉的祖父以後繼續稀裡糊塗地揹著殺人兇手的好名聲嗎?」
雷冰怔住了。就在此時,爆炸開始了。黎耀設計的機關非常巧妙,火藥分佈計算精確,不會在一瞬間造成整個地面的崩塌,但幾處通向地面的甬道卻已經開始迅速崩塌。而且與此同時,機鋒甲的軍隊也開始發動了。殺戮的機器們高速而井然有序地向著通道進發,鮮血的味道在引誘著他們。
「再不出去的話,你長出兩對翅膀也不管用啦!」君無行急得恨不能給她一耳光。
雷冰咬咬牙,伸手抓住了邱韻的衣領:「我的力氣不夠,只能帶這個最輕的。你們……」她看著君無行,眼圈一紅,但知道不能再耽擱時間了,背上藍色弧光閃動間,凝出了羽翼。正待起飛,君無行伸手指著出口,突然叫了起來:「那是什麼?」
那是一個羽人。
幾個人抬起頭的時候,正看見一個羽人從出口鑽入,高速向下飛來。君無行正在猜測此人身份,雷冰卻已經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
「快來救人,白痴!」她高聲招呼著緯蒼然,那個正在迅速靠近的親切的身影,「快點!不然大家都死在這兒啦!」
看來此人是友非敵,君無行不由精神一振。這個羽人男子他從沒見過,大概是雷冰以前的老朋友吧。不管怎樣,此時此地,突然又冒出一個帶翅膀的傢伙,實在是讓人興奮得想哭。羽人真是全九州最可愛的種族,他陶醉地想。
羽人落到地上,簡短地問:「都帶走?」
雷冰點點頭,提起邱韻先飛了起來。羽人維持著羽翼的形態,一手抓住黎耀的衣領,一手拎住君無行的腰帶。正準備起飛,黎耀忽然驚呼:「當心!」
君無行急忙回頭,才發現就在他們分心於到來的救星時,一具機鋒甲已經在不只不覺間衝到了他們面前。那柄圓滑鋒銳的長刀放射出森然冷光,眼看就要把糾結在一起的三個人一起砍成六段。緯蒼然此時就算是全力起飛,也避不開這一擊了。
黎耀和緯蒼然無可奈何地閉目等死,雷冰更是爆發出絕望的尖叫。君無行卻在這一剎那凝聚了全部的精神力。他一向清瘦的軀體在這一刻彷彿充了氣的皮球一樣,鼓脹起來,一根根血管在緊繃的皮膚上清晰可見。他的雙目佈滿了血絲,身體似乎隨時都可能炸裂開,頭髮近乎根根直立。他張開嘴,猛然大喝一聲:「空!」
空。
隨著這一聲喊,在賓士的機鋒甲與三人之間只剩下半尺的空間裡,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球。這黑球出現時只有拳頭大小,被機鋒甲撞上時卻已經有一人高的直徑。沒有碰撞聲,沒有飛濺的火花,沒有三個人被切斷的血光——
什麼都沒有。空。
機鋒甲消失了,在撞上那個黑球的瞬間消失了,那巨大的身軀在半空中留下了一個微弱的殘影,隨即完全消失,一個螺釘也沒能留下。那是谷玄秘術的終極法術,也是最能代表谷玄這顆暗黑之星的恐怖秘術:無限之空。所謂「空」,空的是一切的實體,當這一招被釋放後,撞上它的物體都會——被吞噬。徹底的吞噬,不留半點痕跡的吞噬。
吞噬到了哪裡?沒有人知道答案。這一招所釋放出的那個黑球,似乎就代表著谷玄本身:絕對的黑暗,絕對地不可觸碰,當吞噬過程結束後,這個黑球也會隨之消失,好像是因為它無法控制那種邪惡的力量,以至於自己吞噬了自己一樣。
空。機鋒甲就這樣化為了真正的虛空。緯蒼然以最快的的速度帶著黎耀和已經脫力昏迷的君無行飛了起來,跟在雷冰身後,向著逃生的通道飛去。此時地下城裡的爆炸聲已經連成一片,大塊大塊的碎石如雨點般砸落。雷冰飛在前方,小心地躲避著不斷墜下的石塊,額頭上還被一塊小石子砸得鮮血橫流,但總算是有驚無險地趕在通道徹底堵死前飛了出去。回頭看看,緯蒼然緊緊跟在她身後,這更讓她鬆了一口氣。
在出口完全崩塌前,她最後看了一眼地下的機鋒甲。由於用於升降的機械石板已經被炸燬,迂迴的甬道也被堵死,機鋒甲們無法找到通往地面的路,只能亂紛紛地擠作一團,茫然地原地打轉。那些密密麻麻排在一起的金屬外殼反射著令人心悸的死亡之光,被地面上鮮活的生命引誘得急不可耐,但那些刀鋒也許永遠都無法找到目標了。它們將和自己的主人一起,被永遠掩埋在這座也許是九州歷史上最驚人、最不可思議卻也最不為人知的宏偉地下城中,在征服九州的狂熱夢想中慢慢化為塵埃。
君無行暈厥了片刻,慢慢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到了地面上。腳下不斷能感受到劇烈的震顫,伴隨著低沉的轟鳴聲,那是地下城在崩塌,在被徹底地埋葬。看看周圍,居然有至少上千名人類計程車兵立在那裡,也許是被雷冰那個羽人朋友帶來的吧。
「兵力倒是不少,」君無行自言自語,「幸好沒碰上機鋒甲,不然就是一盤菜。」
身旁的邱韻默不作聲,扶著他站起來。君無行慢吞吞地拍拍屁股上的塵土:「‘無限之空’這一招威力太大了,我學成之後一次都沒用過,都不敢肯定自己能控制自如,幸好沒出岔子。現在腿還發軟呢。」
邱韻嘆了口氣:「你沒有中我的毒,是因為你早有防備,是不是?你早猜到了我的真實身份,是不是?」
「在塔顏部落時,我見到星相師們的墓碑上有一些奇怪的圖案,」君無行答非所問,「大嘴哈斯向我解釋,那些都是古老的河絡象形文字,其中一個很像盤膝而坐的圖案代表女性。」
「但是那個圖案我曾經見過,」君無行語聲低沉,帶著說不出的失望和傷悲,「王川,我那個被火燒死的河絡朋友,臨死時把自己的屍體彎曲成了那樣。我原本以為那是他練功的姿勢,聽了哈斯的話我才明白,他是在提醒我:殺死他的是個女人。而我和王川共同都認識的女人只有一個……」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揭穿我?」邱韻低聲問。
「因為我不明白你想要幹什麼,」君無行回答,「你剛才說路上沒機會下手,那只是騙德羅的謊話。這一路上,你至少有七八次機會可以置我於死地,至少在塔顏部落和那些秘術師動手時,如果你不出手,我就死定了。但你沒有。」
他繼續說:「但是現在我明白了。你一定是覺得,光帶回我的死訊,並不足以保證你見到黎耀。然而我始終在調查黎耀,你覺得與其殺了我,不如利用我和你一起聯手對付他。你我都是絕對聰明的人,合我們兩人的智慧,或許才能有真正的機會。」
「你說得半點也不錯。」邱韻緊咬著嘴唇。
「利用我沒有關係,我是心甘情願的,不會怪你,」君無行說,「可是你為什麼一定要殺死我的朋友?」
「因為仇恨,」邱韻目中含淚,「你是一個太過隨性的人,雖然智慧超群、膽識過人,卻很有可能因為任何一點小事而放棄自己的目標。還記得你我原本打算分道揚鑣的那天晚上嗎?我說與你分手,只是欲擒故縱而已,原本還在猶豫要不要殺他們,只是考慮用一個別的藉口和你同行就行了。但你僅僅因為不能和一個你喜歡的女孩同行,就那麼消沉頹喪,我實在不能放心。所以……」
君無行慢慢坐在地上,喃喃地說:「難道都是我的錯?都怪我?」
「不,殺人的是我!」邱韻說,「我這一生殺的人本已經太多,只是不甘心死在別人手裡。但你如果要替他們報仇的話……我無怨無悔。」
她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我騙了你很多,但我曾告訴你的我的那些過去……都是真的,只不過都發生在我成為殺手秋餘之前。正因為那些經歷,我才決意從此心中不再有半分感情,做一個真正冷酷的人,讓所有人都害怕我,不敢再來傷害我。可我沒想到我會遇見你……」
她不再多說,拉過君無行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當此時,君無行有二三十種谷玄秘術都可以輕易置她於死地。他差一點真的狠心發招了,但掌心的溫暖一點點傳遞過來,讓他終於沒有辦法下手。
「你走吧,」他緩慢而堅決地抽回自己的手,「祝你好運。」
他的目光滑開,看著那些人類四處查探以確認地下城是否已經徹底完蛋,定了定神,想起了那份帶來了無窮禍患的推算命運的筆記,大概已經被深埋在石塊和泥土之下,永遠也不會現世了。這或許是它最好的歸宿吧。把握未來的軌跡固然是一種讓人難以抗拒的誘惑,但這份誘惑的背後所隱藏的,卻是凡人難以駕馭的。他不想再用什麼「會有人懂得如何使用它」這樣的鬼話來欺騙自己,與其相信後世會有什麼大智慧的能人來合理運用,不如永絕後患。
就讓九州眾生永遠渾渾噩噩地活著吧,君無行想,那其實並沒有什麼壞處。
這時他看到了雷冰。雷冰神氣活現,正揪住那個剛才在危難中救了他們性命的羽人男子,劈面就是一記大耳光。聽著那一聲脆響,耳光雖然打在別人臉上,君無行卻禁不住覺得臉上一痛。
「你他媽的怎麼還不死啊?」雷冰狀若潑婦,大叫大嚷著,「那麼長時間半點你的訊息都沒有,你想把老孃急死嗎?」
「來不及,」那個羽人說話很簡短,「我現在來了。」
「你又怎麼會和人類混在一起,還領著他們的軍隊來?」雷冰不依不饒。
「我有密令,」羽人回答,「人羽關係沒你想象那麼糟糕。我們和南淮城主暗中合作,共同對付黎氏。雙方早都懷疑黎氏的野心。」
「那楚淨風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是真叛徒,我是假刺殺,讓黎氏生疑除掉他,」羽人和雷冰說起話來倒是真耐心,「寧州的關係網也被懷疑,都廢了。」
雷冰瞪大了眼睛:「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老實人,沒想到你騙起人來比誰都厲害。你還有什麼是在騙我嗎?」
羽人急忙擺手,磕磕巴巴地想要分辨點什麼,但半句話都沒說出來,他就整個人僵住了,好似中了石化咒。
雷冰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了他。
君無行遠遠看著這一幕,終於忍不住笑了。在剛剛過去的這個漫漫長夜中,他揭穿了一個綿延近二十年的巨大陰謀,阻止了一場足以毀滅宛州的災難,親眼目睹並親身經歷了那麼多的殺戮、死亡、陰謀、背叛、傷痛、失去,此時再看到這樣溫情的場面,實在能讓他的心裡略略得到一絲安慰。
4、
「你真的不打算去找她?」雷冰問。
「黎耀還真是挺不錯的,為了對得起他死去的兄弟,居然決定真正接手家族業務,重振黎氏。雖然他們累積的資本沒了,但只要人在,一樣能東山再起。」
「是啊,從此以後,黎氏也許能真的走上‘不當官,不做賊’的道路了,」雷冰說,「你真的不打算去找她?」
「你的祖父也可以恢復名譽了,我估摸著羽皇肯定得給你家一個更大的爵位來補償,以後我要是缺錢花,就到你家門口要飯去。」
「關我什麼事?誰稀罕羽皇給的什麼鳥爵位?只要爺爺的名譽恢復了,我就沒什麼別的想法了,」雷冰說,「你真的不打算去找她?」
「有空的話,我還得去一趟越州,把整個事件的詳細經過都告訴塔顏部落的人。我想,他們以後也別再研究星相了,老老實實地掄錘子吧。」
「那更不關我的事,」雷冰說,「你真的不打算去找她?」
「太可惜了,那麼寶貴的演算法最後還是被埋起來了,誰知道猴年馬月才有厲害的人能發掘出來?演算法本身沒有錯,錯的只是運用他的人而已。如果我這樣的人才能夠掌握命運之算……」
「你閉嘴吧,口是心非,我還不知道你?也就是它已經被埋起來了你才唧唧歪歪,要是換了那東西真的落到你手裡,你動手點火保證比誰都快,」雷冰說,「你真的不打算去找她?」
「我看這位緯兄老實忠厚,沒什麼花花腸子,栽在你手裡,日後只怕少不得有大大的苦頭要吃……」
「你別老打岔!」雷冰紅著臉嚷嚷起來,「我問了你十七八遍了,你真的不打算去找她?」
「分明只有三四遍,」君無行嘀咕著,「老子算學雖然差,這個數總還數的清。找她幹什麼?殺了她為我的朋友們報仇?」
雷冰哼了一聲:「君無行,我一直覺得你是個真性情的人,為什麼非要欺騙自己?你滿腦子都想著她,以為我看不出來?」
「我是在想著她,」君無行嘆氣,「可是想也沒用。她畢竟殺了……」
「放屁!」雷冰兇悍地吼了一聲,靜立在一旁的緯蒼然沒來由地抖了一下。
雷冰一把揪住君無行的衣領:「我問你,死了的人能活過來嗎?」
「當然不能。」君無行苦笑一聲。
「既然人已經死了,沒辦法再活過來了,你為什麼要讓死人阻擋活人的幸福?你在世間活得像個孤魂野鬼,你死去的朋友們就會覺得你很對的起他們了?」雷冰咬牙切齒,「你的腦袋根本就是一鍋漿糊!」
君無行沒有回話。他凝視著慢慢墜落的夕陽,出了一會兒神,突然轉身走開。
「喂,你去哪兒?」雷冰叫他。
「找個地方大吃一頓,再好好睡一覺,買幾身乾淨衣服。」
「敢情我說了那麼多話就把你說餓了?」雷冰鼻子都氣歪了。
「我得吃飽喝足睡好了才能上路啊,」君無行頭也不回地說,「找人這行當累著呢,你又不是沒找過。」
雷冰嘴角漾起一絲笑意,但她很快喊道:「笨蛋!九州那麼大,你找到鬍子都白了也未必找得到啊!」
君無行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您老站著說話不腰疼,有什麼辦法把她給我變出來麼?」
雷冰搖搖頭:「我剛才就說了,你的腦子真是一鍋漿糊。邱韻雖然決意不再做殺手了,但是以前那些為她傳遞資訊的渠道都還在。如果有人委託她殺掉一個叫君無行的人……你覺得她會不會趕過來提醒你注意呢?當然你要覺得人家對你連這一點情意都不存在了,就算我沒說好了。」
君無行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長嘆一聲:「從此以後,我再也不說女人頭髮長見識短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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