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據說人的心理往往存在著一些非常矛盾的地方,當總有人和你過不去、想方設法與你為敵時,你會覺得很苦悶,希望這些該死的麻煩儘早過去;但是當再也沒有人和你過去,彷彿全世界都將你遺忘了的時候,你又會無比失落,感到自己不再受人重視,有一種地位上的巨大落差感。
現在雷冰就感受到了這種落差。她離開小城後,就一路向西奔赴宛州,每天晚上腦袋下枕著弓箭睡覺,卻始終不見有什麼人來騷擾她了,這讓她十分納悶。一直到過了蘭綴江,她才無意間打聽到真相:原來自己的懸紅在前些日子已經被突然取消了。
不過雷冰的懸紅取消,新的又出現了:如今整個江湖都在想辦法捉拿一個叫君無行的男人。這仍然是寧州血羽會開出來的通緝,數額比雷冰的還高,達到了一千四百個金銖。
憑什麼這個無賴比我還值錢?雷冰想著,頗有幾分憤憤不平。當然回頭想想,這畢竟是件好事,以後不會再有人找自己麻煩了,行動起來會更方便。只是想到君無行那張嘴臉,以及他可能說出的「最後我還是比你值錢」之類的話,實在令人憤慨。至於君無行會否因此遇到危險,她反而沒有想到,大約是因為她的潛意識裡已經不情願地承認了這廝照料自身的能力。
儘管懸賞已經取消,多年養成的習慣還是令雷冰一路上小心翼翼,不敢稍有鬆懈。每經過一處城市,她都會花上一天工夫在城裡稍微逛逛,關注那些商鋪、票號、酒樓之類的場所。她發現黎氏的蹤跡並不像她想象中那樣無所不在,尤其在稍具規模的大中城市裡,許多商號的招牌比黎氏的都要多。
但越到小地方,黎氏的招牌反而會增多,黎氏勢力範圍之廣,由此可見一斑。到後來她還發現,有不少商號雖然並沒有打著黎氏的旗號,但實際上的後臺老闆,都是黎氏。這樣算起來,黎氏實際上掌握著富可敵國的勢力,在表面上卻又想方設法地收斂。人們只知道南淮黎氏乃是富甲一方的大富豪,卻不知道它的財力足以令一個國家都黯然失色。
看來我真的是在蚍蜉撼大樹?雷冰不無猶豫地想。好在她天生就是那種迎難而上的不要命的性子,黎氏的強大反而激起了她的鬥志。此後的行程她加速趕路,只覺得骨架都要被坐騎給顛散了,在一個熱得連鳴蟬都沒力氣叫的下午,她終於進入了南淮城。
由於此前也見識過不少人類的大城市,而羽人的寧南城原本也是仿造人類而建,所以南淮城雖然別樣繁華,倒也並沒有給她太深的觸動。她只是不斷地擦著額頭上永遠擦不完的汗水,想要找一個安靜的客棧洗個澡,然後好好休息一下。既然已經來到南淮這個黎氏的大本營,什麼時候行動反而不必著急了。
舒舒服服泡在溫水裡時,她覺得自己簡直想要就這樣在水裡大睡一覺,並且開始迷迷糊糊地胡思亂想:唉,我為什麼不是一個鮫人呢?可惜還沒能進入變成鮫人的美夢,客棧的窗外傳來了一陣陣喧譁聲,一下子將她驚醒。而且那聲音鬧鬧嚷嚷看來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雷冰很鬱悶,只好出水穿好衣服,但樓下的聲音還沒完沒了,好像是發生了什麼麻煩事。雷大小姐是一個蠻有好奇心的人,這一下反正睡不成覺,多管閒事的興致立馬湧了上來。看看,我就是隨便看看,她對自己說,不會違揹我進入南淮前定下的「少惹事、少露面、少出頭」的原則的。
走出客棧大門,就見到一大群人擠在一起,人圈中無疑有熱鬧可看。雷冰繞了幾個圈子,找到條縫鑽進裡圈,看到一幕讓她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的場景。
她看到一個個頭高高的青年男子,那一頭銀色的頭髮說明他是自己的同類——羽人。該同類長得倒是不賴,某種程度上甚至有一點像君無行,然而氣質上和君無行那個無賴相去甚遠。眼前的這個羽人臉上明顯帶有某種強烈的正氣,或者從另一方面來形容,呆氣。
他的手上抓著一個大約十二三歲的少年,那少年也不掙扎,只是漠然地站在那裡,好似周遭的一切都與己無關。他腳底下則躺著四個人類的年輕人,看裝束就是地痞無賴,好像是被他打了,正在地上呻吟不止。
比較糟糕的是,他身旁還有一個看年紀六十餘歲的老者,老者幾乎是跪坐在地上,死死揪著他的衣服不放,嘴裡不斷地嚷嚷著點什麼。羽人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但抓住那少年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
雷冰聽著圍觀眾的議論,大致瞭解了事情經過。原來那小孩子這天從中午起一直遊蕩在附近街區,偷襲路邊經過的婦女。他的腳步又快又輕,看準了一名頭頸帶著項鍊或耳飾的目標便從背後衝上,猛地一把將東西扯掉,隨即撒腿便跑。女人通常奔跑遲緩,即便被搶,也沒有辦法追得上這個小孩。一個下午,便有七八個人被他搶走了飾物。
而這位羽族青年碰巧路過此地,發現了這少年的伎倆,不聲不響地等到他再次作案時,出手抓了個正著,並打算把這小孩送到官府去。孰料剛剛揪著他走出沒幾步,那四名地痞不知從哪個角落搶了出來,二話不說對著他拔拳就打。但這羽族青年看似瘦弱,武功卻不低,一手抓著搶東西的少年,另一隻手把他們四個全都收拾了。
此時那老頭便登場了,一把揪住他,大呼小叫「羽人當街行兇了」,於是引來了大群人圍觀。這些人平日裡也是深受地痞小偷之害,對被打者並無同情,但想到「羽人在人類的地盤打人」這等事件,大抵還是心頭不大舒服,以至於竟然沒有一個人過去排解。
雷冰五歲時遭逢鉅變,從此生活在社會底層中,後來又遊歷過不少人類城市,對於這種利用小孩犯罪的小集團瞭如指掌。她走上前去,悄聲在那老頭耳邊耳語說:「見好就收,不然姑奶奶把你們連窩端了。」
她目光中露出的逼人鋒芒讓人不寒而慄,那老頭經驗豐富,知道此女招惹不得,但還是有些為難地指了指被抓住的少年人。雷冰扭過頭,同樣悄聲在羽人耳邊說了一句:「先放了他,此處不宜惹事。」
羽人看她一眼,仍然有些猶豫,雷冰氣得就想罵他一頓,但還是忍住氣說:「別人的地盤,不要造次!」她硬把對方的手掰開,粗暴地將那少年推給老頭,抓起羽人就走。
一直走到僻靜處,她才停下來,對他說:「何必在人類的地方管那麼多閒事?那些人是一夥的,專門拐騙小孩,訓練為他們偷搶財物。那種事情,地方官府通常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能有什麼辦法?」
羽人靜靜聽她說完,慢吞吞回了一句:「律法總是律法。」
雷冰肺都快氣炸了:「你怎麼那麼死腦筋,律法難道就是萬能的?律法管不了的事情多了去了。」
羽人仍然簡單地回答她幾個字:「能管的就不放過。」
雷冰聽了這話,反而警惕起來:「你是做什麼的?難道是個捕快?」
對方點點頭:「虎翼司,緯蒼然。」
聽到「虎翼司」三個字,雷冰剛剛生起的一點見到族人的歡喜頃刻間化為了怒火。她想起自己幼年時被抄家的經歷,那個領頭的王八蛋就是虎翼司出來的。後來她曾經想過去報復那廝,結果一打聽才知道,他把從自己家中抄走的星圖給弄丟了,最終被撤了職,從此前程盡毀,這才打消了這一念頭。
但這並不能降低她對虎翼司的厭惡。這個叫緯蒼然的人既然來自虎翼司,那自己和他就沒什麼可說的了。「幸會,再見。」她冷淡地說,轉身離去,甚至沒有出於禮貌也報上自己的名字。
「再見,雷小姐。」對方說著,向著反方向離去。雷冰猛地剎住腳:「喂,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血羽會的懸紅,有畫像。」緯蒼然說,並沒有停步。雷冰不覺有氣,搶上去攔住他:「你說話能不能多說幾個字?難道和我說話很丟臉麼?」
緯蒼然有些手足無措,想了想說:「不是。」再想了想又說:「習、習慣。」
他看起來在漂亮姑娘面前說話很緊張,總共回答了四五個字,居然臉都有些紅了。雷冰看著他這副窘態,實在忍不住想笑,心裡的惡感也一下子減輕了不少。看來這是個老實人,她想,至少和君無行比起來絕對是個老實人。倒是不妨和這個人說說話,好歹也是同族。
雷冰雖然一向喜歡挖苦君無行為人輕薄無行,但不知為何,自己也有一點點被他潛移默化了。此時她大大方方地邀請緯蒼然一同去喝一杯,這可不大像她以往的作風——要她拿著刀子闖進男浴室她大概也敢幹,要約男人喝酒卻是絕對不情願的。
緯蒼然如她所料地沒有拒絕,當然很可能是因為他壓根就不知道該如何拒絕一個姑娘。但無論在哪裡,他的話都很少,這反而更讓雷冰覺得很有趣。
「堂堂虎翼司大捕快萬里迢迢跑到南淮,是有什麼要緊案子要辦麼?」她故意問,想看看這個不善言辭的傢伙如何搪塞。沒想到緯蒼然沒半點猶豫,順著她的話頭點了點頭。
雷冰反而呆住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接著問:「能告訴我是什麼案子麼?一定很好玩吧。」
緯蒼然這次堅定地搖搖頭:「不能說。不好玩。」
「你才不好玩。」雷冰撅起了嘴,很想在他的木頭腦瓜子上狠敲一記。緯蒼然看出她生氣,大概心裡也有點抱歉,非常難得的主動找話題。可惜此人交際經驗基本為零,一時想不起有什麼話題與雷冰相關,結果一開口就直接奔著他人的痛腳而去:「你祖父是雷虞博?」
雷冰面色刷地一沉:「是又怎樣?緯大捕頭可有興趣將他擒拿歸案,以正律法?」
緯蒼然繼續誠實地搖頭:「不。此案有問題。也許他不是兇手。」他又補充了一句:「我覺得。」
管他是誰覺得。雷冰為了祖父的事情,這些年來東奔西走,歷盡波折,後來雖然有君無行相助,但那傢伙一臉貪財好色的模樣,答應幫助自己也說不上究竟為了什麼——至少用他的原話,他對案子的真相本身並不大在意。緯蒼然是第一個人,第一個真心實意地認為祖父不會是殺人兇手的人。
她驀然間覺得心裡一陣酸楚,幾乎就有大哭一場的衝突。但她強行忍住了,抓起酒壺直接往嘴裡倒酒,嗆得她一陣咳嗽,順勢抹去了眼角滑出的幾滴淚水。
「慢點喝。」緯蒼然不無擔心地說。
「沒事兒,天熱口渴,」雷冰擺擺手,定了定神,「你說你覺得我爺爺的案子有問題,為什麼?」
緯蒼然又猶豫起來,好像是在斟酌應不應該說出口,但估計他覺得對嫌疑犯親屬說兩句也無妨,所以最後還是開了口:「動機有問題。」
「能詳細說說麼?」雷冰問。
緯蒼然回答:「不能確定,因為我只是看資料推斷。」他的言下之意是,在親身考察過現場之前,一切都未有定論,這倒是一種嚴謹的作風。但禁不住雷冰軟硬兼施地磨,他還是皺著眉多說了幾句:「雷虞博之前修建觀象臺,累到吐血,可見並無殺人預謀。」
這話的意思是說,如果早有殺人之心,當知道觀象臺不可能完成,也就不會如此盡心盡力。雷冰又問:「那為什麼不會是他臨到了塔顏部落才突然其意殺人的呢?我爺爺雖然體力不好,但是腦子很管用,如果先下毒再縱火,也不是不能辦到。」
緯蒼然說:「如果能設計那麼縝密,他不該被人發現行跡。」
這話倒也有理。雷冰嘆口氣:「可惜最後只有他的屍體沒有被人發現,而且有很多人看見他飛走了,當時那個河洛部落裡,只有一個羽人。這一點坐實了,連我自己都懷疑其實他就是兇手。」
「辦案需要證據。」緯蒼然簡單地說。雷冰一笑:「我之前也是那麼想的,所以原本打算去一趟塔顏部落,多瞭解一點細節。可是到了後來,我覺得我可能發現了主謀者的蛛絲馬跡,所以直接來了南淮城。」
緯蒼然心裡一驚,想起自己所發現的兩樁風馬牛不相及的案件中毒物的巧合,並由此懷疑到了黎家。宗丞派自己來南淮調查黎耀,不過是個巧合,這個叫雷冰的女子來南淮找所謂「主謀者」,難道也是巧合嗎?
他正想發問,酒店外卻傳來一陣叫喊聲。兩人回過頭時,正看見一大幫子地痞湧將進來,為首的正是剛才同緯蒼然為難的那個老頭。
「就是他們!」老頭怒吼著,「敢在我們人類的地盤撒野,大家一起把這倆扁毛給修理了!」
雷冰見自己好心放過他一馬,他卻還來找茬,不由怒從心起。眼見著來的都是一堆歪瓜裂棗的雜碎,三拳兩腳就能打發,正想上前活動一下筋骨,忽然間想起黑道中常見的老套路:一群高手偽裝成普通平民一擁而上,然後突然施展絕技,將目標殺死。
莫非這也是那樣的陰謀?雷冰不敢怠慢,眼看當頭的一個禿子已經衝到了自己面前,她抬手在對方肘上一卸,肩膀順勢一帶,動作看似簡單平淡,卻是她多年苦練的絕招之一,因為羽族骨質中空,力量比之人類要弱不少,此等借力打力的法子最能抵消身體上的劣勢。只聽得背後一陣噼裡啪啦的亂想,她這一帶竟然直接將那禿頭摔到了身後幾尺的櫃檯裡,木屑、碎瓷片、紙張、酒水四處飛濺。那禿頭半天也沒重新站起來,想來已經摔暈了。
咦,這幫傢伙原來如此不濟事?雷冰頗有些為自己的過分緊張感到羞愧。她和緯蒼然一同動手,很快收拾了這幫地痞,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然後……然後她和緯蒼然就進去了。一群捕快就像從地底下鑽出來的那樣,突然將他們包圍,不由分說將兩人拘了回去,並以「挑動種族矛盾」「公共場合鬥毆滋事」等罪名判兩人入獄六個月。
雷冰過去倒也聽說過人類的司法黑暗,羽族內部這種事情原本也不少,但這樣親身經歷一次不調查、不問訊、不取證、不辯護的判罪,還是第一次。剛一來到南淮,難道就要在號子裡蹲上半年養膘?她一時惡向膽邊生,就想要掀翻身邊的衙役,直接逃走,但緯蒼然鎮靜的眼神讓她沒有那麼做。
「沒事,」緯蒼然說,「等著,有人。」
這句「有人」的意思,無疑是說,有人會把他們撈出來。她知道,說話很少的人往往不會說謊,而且這個緯蒼然看來是個腦筋清醒的人,他說有,那多半就會有了。於是她不再掙扎,居然真的安然在牢獄裡睡了一夜,並且把晚飯中的青菜蘿蔔都挑出來吃光了。
第二天果真有人出來把他們保了出來。那是一個和和氣氣的中年人,但有經驗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此人必定是那種十分厲害的角色。這個自稱叫做狄天放的人看來和緯蒼然是舊識,打起招呼來甚是親熱:「緯兄好快的腳程!我回到南淮不過兩天,沒想到緯兄就已經緊跟著到了。」
緯蒼然並不說話,只是衝他點點頭。狄天放又說:「只是緯兄初來乍到,對南淮城的種種情況只怕瞭解不深,還是不要四處閒逛為好。此次若非兄弟碰巧耳聞此事,只怕緯兄的麻煩就不小了。」
緯蒼然看他一眼,不置可否,過了一會兒才說:「你應該多關我兩天。你說話氣會更足。」
狄放天聽了這話,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但臉上的笑意依然不變:「緯兄大才,非我能及,在你面前我說什麼氣都不會足。只不過自古銳器易折,良木易毀,在南淮這樣的地方,小心一些總是好的。當然我的建議仍然是,遠離這樣的是非之地,寧州多好啊,我都時常想在那裡定居呢。」
雷冰聽著兩人對話,雖然大半不明其意,卻也慢慢理出點頭緒。原來這起事件就是狄放天安排的,目的是為了把緯蒼然嚇走,而緯蒼然顯然是故意被抓,目的也是向他示威:你做的事情,我都知道。
她迅速得出結論,緯蒼然此行來到南淮,一定就是和狄放天作對來了。
等到緯狄二人禮數周到而又火花四濺地告別後——狄放天除了向她禮節性地問好之後,並沒有和她說一句話——她迫不及待地問緯蒼然:「這是什麼人?是你要抓的物件?」
「不。是他的老闆。」緯蒼然回答。
「他的老闆是誰?」雷冰繼續問,「告訴我唄。反正我知道他姓狄,看他的派頭肯定也算南淮知名人士,要自己打聽也不難。」
緯蒼然考慮了一會兒,知道遲早也瞞不住,於是低聲說:「南淮黎氏的大公子,黎耀。」
剛說完這句話,他詫異地發現,雷冰的神情立馬變了。那一刻她看起來像是一個終於找到獵物的興奮的獵手,又像是一隻聽到了獵手弓弦聲的憤怒的野獸。
2、
如果不是為了生活所迫,誰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在可怕的大山裡跑馬幫呢?馬幫漢子即便掙到了錢,也會很節約,更何況這一趟遭遇山崩,損失了不少貨物。
所以他們擠住在城西一家最廉價的小旅店裡,睡的是木板房裡的大通鋪,晚上睡覺時從裡面將門一插即可,君無行離去時就是插好了門,然後跳窗而出。結果大火燒起來,人們在房間內誰也沒能跑出去,竟然盡數被燒死。
火場內焦臭一片,令人作嘔,一具具黑漆漆的屍體被抬了出來,觸目驚心。君無行守在一旁,看著人們忙碌著,面無表情。他已經從最初的震驚與悲憤中緩過來,那是他一向的作風,既然死者已矣,空悲切也沒什麼用,不如做些實事。
他開始思考一個問題:馬幫眾醉得固然厲害,也不至於火起時沒一個能逃出去。要知道這等廉價小旅店,木板恨不能比一塊布還薄,即便君無行這樣不善武力的,撞開門甚至撞破牆板都並非難事,何況那群五大三粗的漢子?
要麼是他們先被害了,要麼是他們中了什麼迷藥徹底不省人事。見鬼,君無行想,這個火場為什麼會讓我想起十五年前的那起兇殺案,雖然我自己並沒有親歷?同樣是顯然非正常的死亡,同樣是現場毀壞得一塌糊塗,屍體都被燒成了焦炭,這一次就發生在君無行眼皮底下。但這一幕場景總讓他禁不住要聯想到一些什麼,一些讓他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勁的東西。
想到十五年前的案子,他才反應過來另一件事:重要人物王川死了。這一噩耗令他頃刻間又沮喪起來,邱韻輕輕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她並不明白君無行沮喪的原因,以為他只是單純為了朋友的死而傷心。
君無行嘆口氣,也沒有心情向她詳細分說,開始揣測著這些人的死因。按理說,這些馬幫一般不會得罪人,更不至於招惹到別人一口氣把他們全都殺死。推測下來,只有唯一的可能性:他們是為了自己而死的。
這個結論讓人很不好受,但卻是唯一說得通的理由。自己昨晚的確和馬幫眾一起住進了旅店,而且別好了門,如果有敵人在門外監視,聽到別門聲就會放心,卻不會想到自己又跳窗出去約會佳人。他可能是用迷香一類的東西,在那破牆板上隨便找個洞吹進去,然後再縱火焚燒。若不是自己念念不忘於邱韻,此刻恐怕也成了焦炭了。
這一切依然是為了掩蓋十五年前的真相。那個真相之下,不知掩蓋著怎樣不可觸碰的秘密,會讓那隻幕後的黑手一而再、再而三的行動。
那我一定要揭開這個秘密,讓你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君無行惡狠狠地想,鼻端仍然有屍臭圍繞。
「這會是誰幹的?」邱韻喃喃地說,「會是請秋餘去殺你的那個黎耀麼?」
「是他,」君無行緊握著拳頭,「我絕對不會放過他。」
「難道你要去南淮找他?」邱韻皺著眉,「那幾乎就是送死。」
「我會去的,但在此之前,我要先到大雷澤,越快越好!」君無行說。
在這種澎湃的復仇之念的刺激下,他近乎無所顧忌地將自己此行的目的向邱韻和盤托出。邱韻也沒想到其中有如此錯綜複雜的關係,聽完面色慘白,半晌不語。
「所以你可以想象,六位星相師的死亡背後必然藏著深深的罪惡,不然黎耀不會如此興師動眾,甚至於請出秋餘這樣的頂尖殺手,」君無行說,「所以我就更不會放過他了。」
「當時秋餘也對我說,黎耀對你們很頭疼,所以才請他出山,」邱韻說著,忽然反應過來,「當時他用的詞是‘他們’,也就是說,你還有同伴?」
君無行尷尬地一笑:「是有一個,不過我們後來不同行了。」雖然他其實和雷冰並無特殊關係,和邱韻……當然就更沒有了,但出於一種男人的古怪心態,他還是趕緊避開了這個話題,轉過頭去,打算將同伴們的屍身一一認領,然後想辦法通知其親屬。如你所知,君大爺不想做事時總是百般推諉,但到了自己想做事時,不會計較任何麻煩。
然而此時他才發現,這樣的屍體相當不好辨認,因為每一具焦屍面貌全毀,外表的特徵完全消失,他縱是能記住誰臉上有刀疤,誰長著長鬍子,此刻也是完全無濟於事。
他唯一能認出來的就是王川的屍身,因為河洛的身軀實在太小,即便都因為焚燒而蜷縮,還是與眾不同。更為與眾不同的是,他死後的姿態非常怪異,雙臂併攏放在胸口,手掌外翻,兩腿彎曲盤在一起,乍一看有點像那些苦修士們打坐的模樣。這應該是河絡族冥想修煉的姿勢,君無行想,這個虔誠的老河絡,即便是早已遭到放逐,仍然固執地保留著許多河絡的習俗,即便在喝得大醉的時候,仍然不忘堅持冥修。他不由又是一陣難過。
此時火場外跑來一個哭哭啼啼的老羽人,二話不說就想衝進去扒屍體,所幸被攔住了。一問才知,此人十餘年前得罪了家鄉的貴族,逃難至此,就在九原城四處給人做雜工餬口。前一天他的兩個侄子做生意虧了錢,到這裡來投奔他,他卻能有什麼辦法?只好安排他們先在這低價的旅店住下,沒想到這一住就丟了性命。
老人哭號著,想要找到自己的兩個侄兒,但是他記憶中的侄兒也只是不到十歲的孩童,十餘年後再見,不過匆匆半日,教他如何在焦屍中分辨?
「我們羽人的個子比一般人類都要高。」他只會不斷地向地方官重複這句話,地方官只能苦笑:「老頭兒,屍體燒焦之後很難分辨的,即便是身材,由於燃燒燒盡了體內的脂肪與水分,所有屍體都縮得小小的,也和死前完全兩樣。羽人和人類的骨頭外表看區別不大,非得驗屍後才能分辨。」
「那就驗屍啊!」老羽人哭著說。
「那你可得掏錢。」地方官聳著肩說。
這以下兩人之間的扯皮君無行基本沒有聽到。方才地方官所說的那句話彷彿一記重錘,狠狠敲在他的心上:「屍體燒焦之後很難分辨的,即便是身材,由於燃燒燒盡了體內的脂肪與水分,所有屍體都縮得小小的。」「羽人和人類的骨頭外表看區別不大。」
他終於想明白了,從剛才開始一直盤繞在自己心中的那一點「不對勁」究竟是什麼。那些屍體!十五年前的那些屍體!據說兇手還使用了助燃的藥劑,因此死去的六位星相師被燒得更加徹底,每一個人都只剩下一點殘存的骨骸。當然了,其中有一位夸父,一位河絡,那無疑是醒目的、可辨認的。但剩下的人類和羽人混在一起,恐怕就……很難分辨了。
由於和君微言感情淡薄,他自己並沒有太過關心那樁兇殺案。於他而言,君微言死了就死了,其他幾個老梆子更是關他鳥事。但雷冰曾向他詳述過案件經過,他記得其中的細節,由於所有目擊者都確認有一名羽人逃走了,因此並沒有進行詳細的驗屍。
——假如雷虞博其實並沒有殺人也沒有逃走,而是作為受害者葬身火窟的話,那也不會有人察覺到。河絡們會把他的屍體當成人類收斂,而不會注意到真正的兇手已經消失了。
——如果這個推斷成立,那個飛上天的人究竟是誰?明明只有雷虞博是羽人,為何會多出一個人能飛?
一陣詭異的震顫出現在了君無行的腦海中。這並不是一種形容方式,而是一種真正的震顫感。彷彿是頭腦裡有一塊地方始終被布牢牢遮住,但在此刻卻被神奇的力量猛地一下掀開了。君無行知道,這是一種封閉記憶的秘術,但當受到和該記憶有關的關鍵因素的觸發時,那種封閉很有可能失效。
而現在,秘術失效了,記憶在這樣一個屍臭瀰漫的火場旁開啟,但觸發的因素並非是火災、屍體等等,而是——一個隱藏的羽人。這一記憶在自己的腦子裡躲藏了十多年,如今終於憋足了勁浮出水面了。
君無行疲憊地舒了一口氣,覺得全身軟軟的,幾乎想要就在地上坐下來。他覺得自己已經觸碰到了這起兇殺案的真相。雖然潛藏在背後的動機還不清楚,但是殺人兇手是誰,似乎已經很明瞭了。
君微言,養父君微言,現在君無行滿腦子都是這個人。其實自己早該想到,也只有他那樣深沉的心機,才會一直隱瞞著自己羽人的身份,並且不動聲色地移禍給無辜的雷虞博。而那段記憶,那段被牢牢封存起來的可怕記憶,為這種推斷提供了最好的證據。
3、
養父的身材一向比常人略微瘦削一點,但他常年都穿著寬鬆肥大的袍子,因此並不是很顯瘦。君無行記得自己七八歲的時候,曾經在一次奔跑中無意間撞到了養父一次,居然把他撞得趔趄了幾步,可見他的身體也並不重。
——羽人和人類體質上有差異,他們身材更細長,也更輕,中空的骨質才能令他們飛起來。
養父雖然深沉,卻並不孤僻,時常會和星相界的同道或者其他有身份的人歡宴聚會,宴席上他一般吃得很少,理由是自己胃口一向不佳,不過也並不避諱吃肉。然而回到家後,有時君無行會聽到養父嘔吐的聲音。
——羽人的傳統習俗是不食肉的,雖然新派的羽人不少已經摒棄了這一傳統,接受了更易令身體強壯的肉食,但大多數羽人仍然堅持食素。
養父平時有空就喜歡在樹林裡走走,卻並不喜歡木製品。他尤其對於參天大樹有一種偏愛,每次看到都會禁不住上前撫摸,而他有一次碰巧看到大規模的伐木場面,當時臉色都變得很難看。
——羽人自古居住在森林中,崇拜樹木,尤忌採伐。
以上三點都很可疑,但還不足以作為證據,真正的證據作為記憶被封閉了,君無行剛剛將它找回來。
這件事情發生在某一個月圓之夜,即便是現在回想起來,君無行也能感受到那時候的巨大恐怖。當時他剛剛被收養不久,尚且不明白君微言的真正意圖。君微言對他雖然比較冷淡,但在衣食上至少從未虧欠,這一點對於一個飽受饑饉折磨的孩子而言倒也足夠了。哪怕明天就要被宰了吃肉,至少今天先讓我填飽肚子,他想。
那個月圓之夜的晚餐餐桌上,擺著君無行最喜歡吃的燒雞。君微言從來不碰這東西,說自己從來不喜歡雞肉味,君無行如果想吃,養父就會給他一些錢,讓他在外面吃。因此這一晚餐桌上出現雞肉,讓君無行頗有些詫異。
君無行那時候體現出了非常難能可貴的人小鬼大。他不認為人會無緣無故作出反常舉動,意識到那燒雞多半有點問題,於是裝模作樣地吃了一些,卻暗地裡把雞肉都藏進了袖子裡。離開餐桌後,他嚥著口水悄悄把那些雞肉扔給了自己養的一條土狗,土狗嚼完了肉,不久就睡著了,睡得很沉,用腳都踢不醒。
養父果然想把自己迷暈,君無行為自己的小聰明得逞感到高興。養父想要幹什麼?難道這個道貌岸然的中年人想要揹著自己約會漂亮姑娘?對男女之事其實一竅不通的小屁孩興致勃勃地胡亂猜測著,早早跳上床開始裝睡。
不久之後,養父就過來試探他了。養父輕聲呼喚著他的名字,告訴他還有半隻雞沒吃完,君無行只是裝作沒聽到,還十分逼真地打起了呼嚕。養父放了心,走出門去。
君無行等了一會兒,等到養父的腳步聲逐漸遠去,這才悄悄爬起床,躡手躡腳摸出門去。這一夜月光清朗,明月的光輝籠罩著大地。君家住在一片小樹林旁,那片樹林往日在夜色下總是顯得有些陰森猙獰,而在這樣明亮的月色下,居然有幾分溫柔的味道在其中。
然而養父不見了。君無行用盡可能輕快的腳步把四周都找了一遍,養父真的不在了,地上甚至也沒有腳印。這可太納悶了,難道他已經悄悄地跑遠了、到一個更加隱秘的地方去和情人約會?
正在胡思亂想著,一種本能的警覺令他無意識地抬起頭來。然後他的苦膽差點被生生嚇破。養父,他見到了養父,養父就像一個恐怖的惡魔,竟然高高飛翔於天空,背後有一雙巨大的白色羽翼。月光下,養父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得十分清晰:那是一種近乎癲狂的陶醉,混雜著某種壓抑已久的痛苦。
那時候君無行還從來沒有見過羽人飛翔,驚懼之下也完全沒有向種族差異上面去想,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魔鬼!會飛的魔鬼!
他驀然爆發出一聲慘叫,轉過身跌跌撞撞地就向家中跑去,但這一聲慘叫過於響亮,不可能不引起「魔鬼」的注意。君微言陡然變向,從高空中直接對著君無行俯衝下來。那巨大的陰影投射到他的身上,令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和絕望。
一陣勁風吹過,君微言已經落到了地上,一道藍光從背後閃過,那對羽翼頃刻間消失了。君無行渾身亂顫,兩條腿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一時間竟然忘記了逃命。君微言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一言不發,君無行想:完蛋了,他一定是在想怎麼收拾我。他嘴唇動了動,想要討饒,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你沒有吃那隻燒雞?」君微言問,聲音倒是沒有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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