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雷眼山如此險峻,交通極為不便,物資很難運輸上去,因此絕少有山間驛站供人歇腳。馬幫從雷眼山北麓進入,開頭兩天之後,再也沒有碰到一處驛站,直到已經快要離開南麓時,才找到了一個。這個驛站緊依著一處近乎直立的危崖修建,其實也就是簡單地搭起一個棚子,擺上幾張桌子椅子。棚子不大,有一半的桌椅都擺放在露天。
君無行此時也顧不得大師的風度,同馬幫漢子們一道撲將上去,在骯髒的露天桌子旁坐定,大碗大碗地喝著粗劣的燒酒,嘴裡嚼著連毛都沒有拔乾淨的山雞肉,心中感嘆:總算是活下來了。為了裝神弄鬼騙人錢財,他一路上都硬挺著做出種種鎮定自若的神態,其實心裡也是苦不堪言。
吃飽喝足了,便舒舒服服靠在椅子上,一面讓被馬背折磨了一天的屁股得到休息,一面聽著馬幫中人和驛站站長的對話。這位驛站站長並非當地土著,而是來自與東陸隔海相望的西陸雷州,而且他很直言不諱地說,自己是因為在當地做非法生意誤殺官差,這才逃到越州來避禍的。馬幫漢子最喜歡爽直真誠之人,而且自己也經常做些超乎律法界限外的勾當,雙方一時間臭味相投,聊得頗為熱乎。
君無行也饒有趣味地聽著雙方交談,說一些在他耳中近乎天花亂墜的各地異聞。驛站站長是一個外表樸實的青年男子,不善言辭,據他說自己不過三十四歲,但一看就是飽經生活錘鍊,看來比實際年齡大出不少。他也不收酒錢,只請馬幫折價賣給他一些鹽和茶葉之類的必需品。
「對了,有一樣好東西,你們肯定很久都沒有嚐到過了。你們一定喜歡。」他忽然憨厚地一笑,轉身進了屋,出來時搬出來一些炭爐鐵板之類的器具,點上火。
「炸魚丸!」君無行的眼睛都直了,「這也太離譜了!」
這位姓邱名宇的站長哈哈大笑,透出一種樸實的得意:「這附近有一座瀑布,瀑布下的水潭裡面很多這樣的白魚,肉很肥,也很嫩,做成魚丸最好不過。」
大家見到那瑩白肥美的魚丸,個個食指大動,都圍了上去。邱宇一面烹製一面說:「我這個人只有點蠻力,把魚肉拍扁了做成魚丸還行,做飯不行。這些調料,都是我的妹妹邱韻做出來的。」他頓了頓,又說:「剛才各位吃到的飯菜,都是她的傑作。」
除了王川照例一聲不吭,馬幫中人都轟然叫好,只有君無行在心裡輕嘆一聲,因為方才的幾樣菜味道實在一般。如果還是此女的手藝,那不是糟蹋魚丸麼,他想。不過他也知道,這一隊馬幫常年山中奔走,幾乎沒有機會見到女人,這一次好容易隊中有個女客商,偏偏又長的……不那麼對得起觀眾。此時又能見到一個女人,他們所興奮的,大概在此吧。魚丸什麼的,只怕無關緊要,只要有個漂亮姑娘,大概端出一盤泥丸他們也笑納了。
一名馬伕喊了起來:「那一定要請舍妹出來,和我們一見,讓我們表達一下謝意!」其他人也跟著起鬨,容不得邱宇推辭,只好答應。這位仁兄顯然想說話略顯風雅一點,可惜水平有限,連「舍妹」「令妹」都分不清楚。
唉,真是一幫沒品的好色之徒,君無行十分正直地想,看這站長的相貌,他的妹妹就算出來多半也只能嚇唬人。可惜這樣的正直維持了還不到兩分鐘,站長的妹妹真的被請出來了,然後他就傻眼了。
他真的不敢相信,在雷眼山中也會有這樣美麗的女子。尤其那雙溫婉如水的眼睛,和兇猛粗糲的雷眼山脈放在一起,似乎顯得那麼的不協調,卻又好像能完美無瑕地統一在一起。女子走出來時,君無行還能努力做矜持狀,其他人卻差點連手裡的酒碗都扔掉了。
在片刻的震驚後,君無行忽然生起了一絲疑惑:這樣的漂亮姑娘,怎麼也應當生於大戶,錦衣玉食,怎麼會是這個逃犯的妹妹,躲在如此荒山中照料驛站?他隱隱覺得其中可能有點問題。我們的君先生雖然好色,腦子卻並不糊塗,暗暗多留了個心眼。
邱韻向眾人微微福了一福,以示致意,隨即便打算繼續回屋。驛站長此時正巧將魚丸煎好送到桌上,馬幫眾自然少不得大呼小叫,邀請眼前這位難得的美女入座。邱韻顯得略有點為難,但還是點了點頭,大大方方地地坐了下來。
君無行又感到有些意外,忽然覺得這女子的性格相當合自己胃口。他曾接觸過一些扭捏作態的女人,未說話之前臉先紅透,走到哪裡都恨不能拿袖子半遮著臉,據說所謂淑女都是那副德行。君無行對此的評價是:這不是女人,而是鴕鳥,因為只有鴕鳥才喜歡動不動就把腦袋埋進沙子裡。
還有一些女人正好相反,別說見個面喝杯酒這種小事了,認識不到三分鐘,就能脫衣服。君無行對此的評價是:這不是女人,而是河馬,因為只有河馬大概才有那麼厚的皮。
當然還有雷冰這樣的女孩,如果在她完全聽不到的時候,君無行可能會小聲嘀咕兩句:這也不是女人,這是披著女人皮的男人,儘管雷冰長得不會比眼前這位美女更差。但這位名叫邱韻的女子的確是與眾不同,矜持而不造作,端方而不矯情,屬於那種最能令君無行心動的性格。他悄悄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力圖使自己的形象看上去更好一些。
不過不用他多做什麼努力,他那副遊手好閒的尊榮已經足夠為他和馬幫眾劃出界限了。邱韻輕啟朱唇,毫不靦腆地喝了一杯酒,眼光隨即向他掃了過來。
君無行還在思量著如何搭腔,馬幫幫頭巴略達已經搶著開始介紹了:「這位是九州知名的星相大師君無行先生。」君無行先生有禮貌地點點頭,笑納了巴略達所贈送的「九州知名」「星相大師」的帽子。
邱韻的雙眸微微一閃:「君先生如此年輕,已經能有這樣的成就,真是難得。」
這是所有人第一次聽到她說話,那聲音並不像她的眼神那樣溫軟細膩,卻帶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沉著與恬靜。馬幫眾大概還聽不出什麼,君無行卻感到了這女子身上蘊藏的某種力量。他愈發覺得此女非同一般,方才那一絲心猿意馬想入非非趕忙收了起來,定定神,微笑著回答:「那只是巴略達謬攢而已,同那些真正的星相大師相比,我的修為還差得太遠太遠。」
除了他自己和王川,誰也不知道這句話實實在在是發自肺腑的真心話,他一生所說的話大概沒有比這句更真誠的了,但在旁人聽來,這卻是一句非常得體的自謙。邱韻點點頭:「才能猶在其次,能夠擁才而不自傲,才是最難得的。不知道我有沒有榮幸向君先生請教一下星命方面的事情呢?」
果然衝著我來了,君無行想。然而當此情境,容不得他推辭,況且還有他的忠實崇拜者們在旁聒噪助推。於是他只能答應下來,就在面前的木桌上給邱韻分析一番。
這裡可以簡介一下君大師利用星相騙人的方式。他對於真正的星相學其實一竅不通,但憑藉著良好的記憶力,首先記住了天空中諸天星辰的名稱方位和重要星闕的執行軌道。光是憑著信手指點星曜的那股氣勢,就能讓人先佩服個七八成。
倘若是遇上了眼下這樣白晝不容易見到星星的時節,他又會展現他超卓的背書功夫。君微言死後並未給他留下什麼遺產,只有一書櫃的星相書籍,不久都被君無行拿去變賣了。但在變賣之前,他已經挑了一批被君微言翻閱最多的(這說明該本書比較重要)統統死記硬背記了個滾瓜爛熟。待到替人算命時,他張口《佔術縱覽》閉口《星流補鑑》,再加上幾句「三日之後,裂章將進入谷玄軌道」之類扯得沒邊的話,一般人都會被他說暈過去。
但邱韻卻沒那麼簡單。她雖然也是認真地凝神細聽,卻時不時要問一些問題,而且每個都問到關竅上。好在君大師也是身經百戰之人,絞盡腦汁一一應對,面上保持著瀟灑的微笑不變,背上卻已經被汗水溼透了。他為了掩飾自己的緊張,眼光也時常作無意狀四下裡掃掃,卻一下子發現邱宇坐在一個角落裡,目光游移不定,發現自己正在看他,立即把頭扭開。但那一瞬間,君無行已經注意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邱宇的目光中顯得十分緊張,甚至可以說有些恐懼。自己一個人畜無害的偽星相師,有什麼值得他恐懼的?
也許令他恐懼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這個方向其他的人?比如說……邱韻?
君無行不動聲色,一面嘴裡繼續舌燦蓮花,一面暗自戒備著。他腦子裡滴溜溜轉的飛快:邱宇和邱韻究竟是什麼人?這兩個人有何目的?他們的危險性到底在哪裡?邱宇看上去就是個普通的山中漢子,但是從來人不可貌相,保不齊此人身上有什麼驚人的功夫。邱韻則完全看不出底細,但看不出底細的人才是最值得小心的。
好容易熬到將星相事宜解釋清楚,邱韻很誠摯地向他致謝,卻又問了個問題:「君先生不遠千里,翻越大山來到越州,不知道所為何事呢?」她緊接著又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真是抱歉,我只是一時好奇,您可以不必回答。」
君無行一轉念,笑著說:「哪裡哪裡,本來也就沒什麼秘密可言。我深感自己才疏學淺,有負星相師之名,聽說越州某些河絡部落精研星相之術,自成一派,和我們人類的方向大不相同,所以想要去拜訪求教,增長自己的知識。」
這話半真半假,乍一聽倒也沒什麼破綻。邱韻微微一笑,沒有多說,那笑容頗有幾分神秘。遠處的邱宇卻已經開始擦汗,嘴唇蠕動著,好像是想說話,卻沒敢說出口。
邱韻忽然出聲招呼:「哥哥,這裡的酒都快喝完了,麻煩再給諸位朋友送一些來。」君無行循著她的話緊盯邱宇,只見邱宇臉上立刻顯出十分緊張的神情。但好像秋韻說話他不敢抗拒,仍然又抱出了兩大壇酒,一一為眾人斟上,還強作歡顏分別勸酒。除了早已心中存疑的君無行,沒有別人看出他的臉色有異。
邱宇倒完酒依舊退回去,君無行又轉過一個新點子,決定撩撥邱宇說話。他衝著邱宇說:「邱兄,為什麼不一起過來坐坐呢?」
邱宇一愣,結結巴巴地說:「不必了,我不怎麼會說話,你們聊就行。」
君無行更增疑惑,死皮賴臉一定要邀他過來。邱宇無奈,只好過來坐下,但君無行仔細觀察,發現他的屁股只是虛虛放在椅子上,好像隨時準備跳起來逃命似的。而且他的眼神有意無意,總在往自己腳下瞟。
腳底下有文章!君無行心裡一沉。他裝著見色心喜的模樣,和邱韻說了幾個略顯粗俗的笑話。馬幫眾聽了都鬨堂大笑,邱韻居然並不生氣,而是寬容地陪他笑笑。君無行卻相當放得開,忘情地一面大笑一面在地上重重跺了幾腳。他發覺,下面的地底是空的,裡面很有可能藏了什麼陷阱。
他不動聲色,講了一個更加放肆的小段子,當講到結尾處的那句話「……兄弟,我說的是我們每到空閒時候就騎著香豬到附近的村鎮裡去!」時,腳下跺得更重,地表被他踏得微微下陷。邱韻終於注意到了他的行為,臉色一變,君無行索性直視著她的眼睛。
「漂亮女人的心真是高深莫測,」他說,「你是黎耀派來的嗎?」
坐在一旁的邱宇一下跳了起來,踉蹌退出幾步,滿臉驚惶。邱韻輕嘆一聲:「君先生,你果然如傳聞中的聰明機警,可是你就不擔心聰明反被聰明誤麼?」
這句暴露敵意的話君無行等待已久,馬幫眾聽了卻十分突兀,一時間不知所措。就在他們發愣時,君無行已經聽到腳底傳來異響,當即大喝一聲:「大家快逃!」
他一面喊,一面已經高高躍起,眼睛餘光一掃,地面上裂開了一條縫,好像有什麼黑糊糊的東西正在鑽出來。而邱韻鎮定地坐在原地,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2、
人類的城市完全不適合羽人生存。緯蒼然從北陸進入東陸不過兩天,就已經得出了這個確鑿無疑的結論。
從寧州到宛州,是一段漫長跋涉的旅程。緯蒼然自幼就已經習慣了吃苦與忍耐,所以旅途本身於他而言並沒有什麼不能適應,只有東陸人的某些古怪習氣才是最讓人受不了的。
比如剛剛來到中州北部的林河城,就不斷地有人上前糾纏,或者兜售商品,或者死乞白賴地要給他做嚮導。緯蒼然很有禮貌地告訴他們自己不需要嚮導,也不需要買那些雞零狗碎的劣質小貨品,他們卻仍然窮追猛打,讓緯蒼然很有幾分想要凝出羽翼迅速飛離的衝動。
又比如進入到繁華一些的宛州城市後,投宿住店時,總有些老闆店夥車伕之流的人來找他聊天,張口閉口淨是:「你們羽人都是住在樹洞裡嗎?」「你們只吃蔬果不吃肉,是不是從來都不用生火?」「聽說在寧州,殺死一個人判的罪還不如砍倒一棵樹重,是真的嗎?」這些問題有的讓他很惱火,有的讓他完全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發覺雖然戰爭早已結束,種族之間的融合交流也日益增多,人類卻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優越感,就好像六大文明種族只有人類——確切說,華族人類,因為蠻族人也在受歧視之列——才真正和「文明」二字沾邊,而其他種族統統都是茹毛飲血鑽木取火的野人,還在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
後來他終於有些忍不住了,加之自己不善言辭,本來就不喜歡和旁人過多交談,於是不得已動用隨身帶著的表明身份的對牌,每到一座城市,就到羽族設立的公館中住宿,求個耳根清淨。他本來並不願意享受這種特權,然而形勢所逼,不得不享也。
這樣一路來到了衡玉城,心情總算好了很多。衡玉是一座見多識廣的城市,每日里人來人往,各大種族都在此處匯聚,市民也並沒有那麼少見多怪。人們偶爾與他接觸,也不過是抱著一種大城市居民見到鄉巴佬的心態,這種心態大約就和等級觀念森嚴的羽族中貴族見到平民一樣,至少不會太彆扭了。
緯蒼然公開的身份是雁都虎翼司派來追捕通緝犯何聿的捕快。據說該何聿在寧州各地搶劫殺人,光是確定記在他賬上的兇案就有十四起,其餘還有一些被懷疑為他的手法的,加在一起恐怕超過二十。此人藏在哪裡緯蒼然並不知曉,但他只需要耐心等下去,何聿很快就會在衡玉城犯事露面。
在此之前,他需要做的就是以官方身份拜會當地人類的衙門,向他們詳述何聿的危害性,請人類協助他搜捕此人。宗丞向他拍了胸脯保證過,何聿是一個十分機警的人,況且通緝令上提供的相貌體徵都是錯誤的,絕不會被人類抓住。
「就算是你自己想要找到他,恐怕都很難,」宗丞臨行前對他說,「所以你只管等著就行了,沒事兒在衡玉城逛逛,看看當地風物,但記住別去勾搭人類的姑娘,免得惹麻煩,哈哈。」
緯蒼然「哦」了一聲,並沒有理會宗丞最後一句毫無水準的冷笑話,卻想起了另一個問題:「他要殺人,在衡玉?」
「不然怎麼證明他的存在呢?」宗丞反問。
「人命很無辜。」緯蒼然皺著眉頭想了許久,憋出這五個字。宗丞苦笑一聲:「我們沒有別的辦法。如果不能儘快拔除黎耀在我們當中種下的毒瘤,會有十倍、百倍、千倍的人受到傷害,甚至於更糟。」
他又說:「我甚至可以告訴你,扮演何聿的,也是我們一名很優秀的骨幹。長期以來,他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除暴安良,保護百姓,幹這件事他也感到非常痛苦。然而為了羽族的利益,這一點小小的犧牲,總還是要做的。」
「但是,人命很無辜。」緯蒼然又想了很久,還是給出這五個字。宗丞帶著一種對牛彈琴的悲哀大步離開,不再搭理他。
現在緯蒼然就在衡玉城等待著何聿動手。他的心理很矛盾,一方面希望儘快動身去往南淮,追蹤叛逃的楚淨風;另一方面又不希望看到何聿出手,因為那樣會造成平民的傷亡。在這種矛盾的心態之下,他不知不覺間已經把衡玉及其周圍的地方都逛遍了,雖然表面上是在尋找何聿,事實卻讓他產生了「其實我是到這裡來公費旅遊的」的錯覺。
但這樣的公費旅遊在一個悶熱的午後終於被破壞了。當時緯蒼然按照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剛剛趁著天氣最熱的時候在公館院中練完了武,正打好一桶水準備在房中擦擦汗,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他匆匆拾掇一番開啟門,進來的是公館的負責人向立人。
難道是何聿動手了?他心裡一陣說不出的滋味,只希望何聿殺的本來就是該死之人,最好是到死囚牢裡搞點屠殺……正在胡思亂想,向立人卻一臉喜色地向他彙報說:「緯爺,好訊息!人類的衙門已經幫我們把何聿給抓住了!」
這個好訊息實在好得過分了點,緯蒼然第一反應差點大喊一聲:「抓錯了!我們給出的相貌體徵都是假的!」但他畢竟為人沉穩,震驚之下還是強自穩住了情緒,跟隨向立人先去院中見人類衙門派來的官差。
但接下來的事情更加出乎他的意料。將何聿抓來的人並非官府公差,而是幾名普通百姓。當然了,這裡的普通百姓只是和「官」對應的概念而已,這幾人一看衣飾就普通不了,絕對是出自富貴人家。而為首那個中年人雖然面帶微笑,禮數周到,身上所帶有的那種高人一等的氣勢卻怎麼也掩藏不了。
「緯先生,幸會幸會!」對方拱手為禮,「在下狄放天,是南淮黎氏黎耀公子的管家。」
緯蒼然剛剛擦掉的汗水又冒了出來。他嘴裡應承的是什麼連自己都沒注意,心裡卻是一片亂麻:黎氏無疑已經完全洞悉了他此來的意圖,並且用這樣肆無忌憚的方式在向他明目張膽地示威。他又進一步想到,黎氏再厲害也不是神,不可能未卜先知能掐會算地知道整個計劃,顯然在宗丞的身邊還有內奸。想到黎氏的勢力竟然會如此深入並盤根錯節地駐紮在羽族內部,緯蒼然的汗水又迅速幹掉了,卻有一種寒意從腳底升起來。
狄放天說:「我們黎氏一向和羽族保持著良好的關係,雙方通過生意往來互惠互利,很多當朝大貴族都是我們黎公子的老朋友了。如今這名兇犯膽敢逃到東陸來藏匿,緯先生雖然大能,畢竟人生地不熟。我們如果不出手效犬馬之力,那可真是對不住朋友了。」
緯蒼然這才注意到躺在地上的何聿。他的手筋腳筋已經被全部挑斷,躺在地上動也不動。緯蒼然仔細看著那張沾滿血跡的臉,發現此人他以前曾經見過,也是虎翼司中的一名成員,不過絕少在司裡露面,他連名字都不知道,估計是專門從事臥底事宜的。眼下他手腳筋已斷,即便不死,此後也必將終生成為廢人,對於一個練武之人而言,這樣的打擊不言而喻。
「此人雖然改頭換面,相貌已經和通緝令上大不相同,但行蹤詭秘,行碟也是偽造的,還是被我們看出了破綻,」狄放天絲毫不帶表功的語調,彷彿只是在敘述一件家常小事,「他的武功很硬,身法尤其輕捷,我們死了三人,傷了七人,這才把他抓獲。為防他逃脫,我們並未和您溝通,就挑斷了他的手腳筋,十分抱歉。」
緯蒼然看著何聿的眼睛,那裡面飽含著一個年輕人對死亡的恐懼,一個練武之人從此被廢的絕望,以及一個捕快未能完成任務的不甘心。他凝視著這雙充滿痛苦的眼睛,用自己的眼神向他傳遞著訊息:「安心去吧。我一定會把黎耀的真相全部揭露出來。」
對方目無表情地死死瞪著他,好像是要確認他的話,隨即,那具癱軟在地上的身軀猛地彈了起來,背後在一瞬間強行凝出了一對羽翼。羽族的羽翼純靠精神力凝結,即便在捆綁狀態下,也能伸展。只不過一般人受重傷後精神渙散,原本無法凝翅,但何聿卻拼儘自己的最後一口氣飛了起來。
羽翼拍打帶來的勁風令眾人都有些睜不開眼睛。但站在狄放天身邊的幾名隨從並無絲毫慌亂,其中一人拔出劍來,護在狄放天身前。眼見著何聿高高飛起後,猛然提速向狄放天撞了過去,但由於傷重力竭,身子在半空中已經是歪歪斜斜的了。那隨從劍法著實不弱,看準時機,當胸一劍刺去,正中胸口。
然而何聿彷彿完全沒有痛覺,雖然被長劍釘入胸口,仍然勉力下衝,劍鋒透背而出,何聿滿是血汙的臉卻已經到了那隨從眼前。一聲嘶啞的慘號之後,隨從的喉嚨已經被何聿用盡全力生生咬斷。他的身體也緊跟著掉在地上,不再動彈了,眼睛卻不肯閉上,仍然看向緯蒼然所站的方向。
何聿的屍身被收拾走之後,神色不變的狄放天向緯蒼然道歉說:「真是對不起,我們打理不周,倒教緯先生受驚了。」
「沒什麼。」緯蒼然平靜地說。他低下頭,看著何聿灑在地上、已經變成紫黑色的的血跡,又補了一句:「這才是羽人。」
狄放天打個哈哈,問他:「既然何聿已經拒捕被殺,緯先生此行的目的,可算是圓滿完成了?這何聿果真是厲害非常,幸好身在我們的地盤,任他再有能耐,仍然難逃一死。」
這話表面在說何聿,其實是在暗示緯蒼然:快滾回你們羽人的地盤去吧。你們的花招我們揭穿了,何聿這樣扎手的角色都被我們幹掉了,何況是你?
緯蒼然搖搖頭:「這件了結。還有一件。」
狄放天眉頭微皺:「哦?可有兄弟可以為您效勞的地方麼?」
緯蒼然說:「有。我要去南淮,找楚淨風。」
狄放天眉頭皺得更緊,但很快舒展開來,臉上又掛出了那副和藹溫順的笑容:「緯先生年少有為,膽略過人,如此人才實在是令狄某佩服有加。兄弟即日便會啟程回南淮,期待與緯先生在南淮再見。」
「一定會。」緯蒼然淡淡地說。
3、
地底傳來的怪響聲剛才還很輕微,但眨眼功夫就變得震耳欲聾,眾人都發覺了不對,紛紛起身離座,想要逃開那聲音的範圍。
「沒用的,」邱韻用十分溫柔的聲音說,「你們在大山中走了那麼多年,難道連鳩芒有多大都不知道麼?」
鳩芒!所有馬幫中人都驚呆了。他們在雷眼山中來來往往若干年,對於鳩芒的傳說耳聞已久,儘管都沒有親眼見過,但對這種可怕生物的種種特性仍然印象深刻。這是一種半植物半動物的古怪物種,外面看來好像一大團形狀不規則的岩石,體型龐大無比,一般可達數十丈。常態下的鳩芒是一隻行動緩慢而脾氣溫和的巨型動物,平時深藏在地底,慢慢在山石與泥土中向前掘進,通常一個月時間也前進不了多少。在這種時候,它的身上會伸展出許多細密的觸鬚,在泥土中延展出很長,尋找各種地下小生物入口,在沒有足夠的動物可進食時,甚至也能直接從泥土汲取養料。
然而鳩芒並不會總是那麼溫順無害,它也會產生一些恐怖的變化。當鳩芒的主體死亡時,那具軀體就會轉變為植物,從此不能再動彈,只是在深深的地底紮下根來,而以往延伸出去的觸鬚卻仍然具有生命力,而且伸展得比以前還要長數倍。此時的鳩芒雖然成了植物,卻反而具備了可怕的攻擊性,能夠利用自己的觸鬚鑽出地面攻擊其他生物,甚至於用蠻力擠開地面,將地表上的生物活生生吞下去。
君無行這次與馬幫同行,就聽巴略達講過一個和鳩芒有關的傳聞。據說在幾百年前,曾經有一個規模較小的河絡部落為了擴建地下城,在雷眼山山腹中一路開鑿山石,此後這個部落就忽然間銷聲匿跡,再也沒有任何人聽到過他們的下落。半年之後,才有另外一個部落的河洛族人找到了他們,確切地說,是找到了他們的墓穴。這一整個部落的河洛,竟然在無意中打通了一處鳩芒的藏身之所,結果整個部落的人都被殺死。對於這隻鳩芒而言,撞上這樣的豐盛大餐,只怕也是生平未有。當它被發現時,前來探查的幾位河洛躲得遠遠的,只看到遍地被消化得乾乾淨淨的白骨,此外還有若干個蠶繭狀狀的透明粘膜裹成的物體,裡面是還沒有來得及被吃掉的河絡的屍體。鳩芒分泌出了某種藥液,使他們的屍體始終處於半腐爛狀態,以便自己飢餓的時候入口。
巴略達當時講得口沫四濺,煞有介事,君無行聽了也不由得覺得有些噁心。幸好巴略達又接著強調,廣大無垠的大山中,鳩芒的數量畢竟是極少數。因為這種生物體型實在太龐大,即便是儘量伸展根鬚,找到足夠食物也是相當不容易的事情。
「你要是去過沙漠就會知道了,沙漠裡的植物,都是小小的,絕對沒有參天大樹,」巴略達說,「因為體型小,才能鎖住水分,減少消耗。鳩芒也是同樣的道理。」
他補充說:「我在大山裡跑馬幫跑了三十年,還從來沒遇到過鳩芒呢。」這話多少讓君無行得到了一絲安慰。但他萬萬沒有想到,此刻距離走出雷眼山已經沒有幾天路程了,他偏偏會遇到一隻活的。
眾人驚恐萬狀,但仍然抱著一絲希望拼命向著遠處奔逃。幾聲巨響後,地面上破裂開無數大洞,鳩芒的觸鬚鑽了出來。但這些觸鬚形狀扁平,更像是青蛙或者蜥蜴的舌頭,思之令人作嘔。
君無行雖然第一時間跳出老遠,但鳩芒的體型實在過於龐大,仍然沒有逃離它的攻擊範圍。剛一落地,幾隻觸鬚已經衝著他的腳底捲過來,他身形一晃,閃開了這幾條觸鬚,嘴裡還不忘抱怨一句:「別來找我,我又不是蚊子。」
但鳩芒才不會管他是不是蚊子,一擊不中,更多的舌狀觸鬚從地下伸出,向他攻來。君無行一面躲閃,一面百忙中往周圍掃一眼,馬幫漢子們有的在勉力逃竄,有的索性就拔出身上的武器,與那些觸鬚硬拼。但觸鬚一來厚實,二來滑溜溜地不沾力,武器根本砍不進去,全都彈開了。已經有兩名客商沒什麼武功、腳下又不夠快,被那舌狀觸鬚一沾到身上,立刻牢牢粘住,慘叫連連中,生生被捲到了地下。
君無行再看看邱氏兄妹——他現在確定無疑這兩個人絕對不是兄妹——有所防備的邱宇已經提前跑開,躲到了相對安全的地方。但他應當仍然是對邱韻有所忌憚,不敢跑得太遠。至於邱韻,竟然和方才一樣,仍然坐在酒桌旁,動也未動。那是唯一一張沒有被掀翻的酒桌,而所有的舌狀觸鬚也是繞著她伸出,沒有任何一根去攻擊她的。
君無行不覺怒氣勃發,雙手一合一搓,再攤開時,掌心中隱隱透出了一股黑氣。這是谷玄秘術中極為兇猛的一招,名喚「黑色縛咒」,中者身上會有一道黑氣逐漸蔓延擴散,等到黑氣遍佈全身時,體內的血液便會凝成固態,不再流動,人自然也會喪命。而倘若是植物,體內的體液也一樣會凝固。君無行一時間分不清眼前這隻鳩芒究竟該算動物還是植物,索性用這一招最為保險,因為這世上從來不存在體內沒有體液的生物。
他將手中的黑氣凝成線,口中念動咒術,黑氣放了出去,離他最近的兩根觸鬚立即染上了黑氣。那黑氣順著觸鬚一路蔓延開去,很快觸鬚全身都變得漆黑。君無行冷笑一聲,正準備對其他觸鬚如法炮製,卻驚訝地發現方才被染黑的兩根觸鬚生命力沒有一絲一毫地減弱。其中一根放棄掉君無行,轉向另一名馬幫中的刀手,啪地一聲貼在了他的背上。那刀手回刀砍去,但背對著對手,很難用力,觸鬚真的像青蛙捕蟲一般,將他的身體死死黏住,就那樣拖進了地底。
怎麼會沒有效果?君無行心裡一沉,又變換了幾種秘術。他所修習的秘術以谷玄係為主,谷玄是九州十二主星中主黑暗、終結與死亡的,其攻擊性秘術往往具備極大的威力,不必藉助風雨雷電等外物,都是直接針對生命體施術。但是萬萬沒料到,這些秘術沒有一樣奏效。君無行不會武術,輕功逃命和秘術防身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法寶,然而自己引以為傲的秘術修為竟然不起作用,心中的震駭可想而知。
地面開始劇烈地震顫起來,一道道裂縫如密佈的蛛網四面散播開去,君無行只覺得要站穩都很困難。他仗著輕靈的身法,屢次想要突出重圍,卻被無數觸鬚死死攔住去路,脫困不得。而其他人大都已被擊倒或者粘住,下場統統只有一個——被拖入地底。至於是做鳩芒的即席午餐還是存起來日後慢慢吃,那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君無行此刻自身難保,也無暇他顧。
君無行費力地躲閃著,忽然想到:「我能不能直接攻擊邱韻?」看起來,這頭兇悍的鳩芒似乎是受邱韻控制的,如果能把邱韻擊倒,是不是鳩芒就會停止攻擊?但也有另一半可能,那就是這隻怪物開始完全不受控制,那時候恐怕自己就徹底逃不掉了。如今這隻鳩芒不但伸出觸鬚,自己的身軀也在地下不斷地震顫,令整個地面劇震不止。
但是事到如今,不搏一把也不行了。君無行再度運起黑色縛咒,心裡已經提前擬好了攻擊的路線,只要能欺近到五尺之內,縛咒便可以施放到邱韻身上。
計劃停當,他便開始變換步法,表面上作躲閃狀,實則準備抓住空隙突襲邱韻。但就在此時,一個小小的身體撞在了他腳上。他低頭一看,卻是老河絡王川。看來他仗著身軀小巧,倒也頗能躲閃騰挪一陣子,但畢竟上了年紀,體力不支,終於被抽中一記,失去平衡倒在了君無行腳旁。
君無行正想伸手扶起他,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他的心裡閃過了一個非常古怪的念頭。看到王川,令他想到了一些旁的事情,將這些事情仔細一推敲後,他覺得自己擬定的作戰計劃很有可能是錯誤的,而且是極其錯誤的。對於形勢,他似乎應該做出一個全新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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