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急關頭,他也並沒有時間去仔細分析自己的想法究竟是對是錯,然而君無行一向有一個毛病,或者說是優點,那就是對自己的智力水平和判斷能力從來深信不疑。此刻他對自己默唸一聲:「孃的,老子這麼聰明的腦袋,不會錯的!」緊接著就下定了決心。
他猛然停止了一切活動,就這樣站在原地不動彈。身旁等待時機已久的觸鬚當即捲了過來,將他死死纏住。
但他卻並不慌亂,臉上反而浮現出鎮定的笑容。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運足全力大喊一聲:「我已經完全看穿了!快把這拙劣的幻術收起來吧!」
隨著這一聲喊,地面的震動忽然間停了下來,卷在身上的觸鬚也一下子消失無蹤。他充滿自信地睜開眼睛。眼前沒有鳩芒的觸鬚,沒有遍地裂縫的地面,沒有無數血肉模糊的死屍。一切都如他剛剛來到時那樣:一座在危崖下建起的小驛站,簡陋的棚子和桌椅,桌上的燒酒和肉還在散發出香氣。
邱宇、邱韻仍然坐在桌旁,但已經不是他剛才身處觸鬚包圍中時所見到的方位了。同行的所有人一個不拉,全都健在,看來也沒有誰被鳩芒吞食。不過此時他們全都站了起來,臉上帶著奇怪的表情望著自己,就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剛才我是不是一個人在旁邊像猴子一樣跳來跳去,嘴裡還說些奇怪的話?」君無行問。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還是巴略達站出來,疑惑地點點頭。
「那就對了,」君無行微笑不變,「這位美麗的讓人一見就心動不已的邱韻邱小姐,真是位一流的藥術師啊。你們看見我像猴子一樣耍寶,就是她用一點迷幻藥物加上一點秘術把我送進了一個只有我能看見的幻境中。」
他簡述了自己在幻境中的所見所聞,眾人都相顧駭然,邱韻神色自若:「何以見得?為什麼你就那麼肯定我是藥術師呢?」
「我這個人一向都有點小小的自信心,」君無行遺憾地說,「我的秘術修為或許還不夠精到,但我自信還很難被純粹的秘術送入幻境中。但如果使用一丁點藥物,也許我就防範不到了。」
邱韻沒有回答,而是偏過頭去,看了邱宇一眼,邱宇好像更為慌張,眼睛都不知該往哪兒看。邱韻回過頭來,嘆了口氣:「既然這樣,那我也不必再否認下去了。我的確沒有料到,你既然已經中了招,竟然還能識破幻境,脫困而出。如果你沒有看破的話……」
「我多半會選擇一口氣跳出鳩芒所在的範圍,或者向你所在的方位進行攻擊,」君無行介面說,「如果我真的那樣做的話,毫無疑問已經跌下懸崖摔死了。」
「是啊,那原本就是我的計劃。」邱韻說。馬幫眾聽到這裡才明白髮生了什麼,同仇敵愾之心促使他們紛紛拔出武器,朝向邱氏兄妹。邱韻視若無睹,繼續問君無行:「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麼識破我的幻境的?」
君無行說:「其實一開始我還真的沒有覺察,因為你這個幻境設定得非常平滑,完全沒有任何多餘的變化。我應該是在和你面對面說話的時候中招的,但我竟然一點都沒有意識到,破綻出現在那隻鳩芒身上。」
邱韻皺起眉頭:「鳩芒?那應該出自你自己所想像的形象,非我所能控制,為什麼會有破綻?」
君無行在桌上隨手抓起一隻酒碗,咕嘟咕嘟喝了一半下去,這才抹抹嘴回答:「因為我在幻境中看到了王川……」他說著,向王川指了一下,「我和這位老兄曾經一起經歷過山崩,知道大山在堅硬的外表下是何其脆弱。所以看到他我就想起來了:這鳩芒在地下抖得那麼厲害,恨不能把地皮都翻過來,此處為什麼卻沒有一丁點山崩的跡象?」
邱韻想了想,無奈地拍拍手:「在那麼緊張的情況下你還能想到這點,確實不簡單。」
君無行又露出他那種故作詭秘的表情:「其實我還沒有告訴你最主要的一點原因。這個原因讓我百分之百肯定我已經陷身在幻境中了。」
「哪一點?」秋韻問。
「就是我對自己的秘術非常有信心,」君無行豎起一根食指,「只要鳩芒還是隻活著的生物,我就不相信我的秘術會對它完全無效。而事實上……真的沒有奏效。」
「你還真是信心十足嘛。」邱韻的語調中隱含著挖苦,但君無行發揮出他臉皮奇厚的特長,裝作聽不出來,反而沾沾自喜地伸出自己的手掌。手掌上已經佈滿了紫氣,和方才黑色縛咒的純黑色大不相同。
「這一招的名字,叫做‘紫雨’,」君無行說,「在你我這樣面對面的距離裡,如果我念出咒語,你猜這個咒術會體現出怎樣的效果呢?」
邱韻的目光仍然沉靜如水,毫無漣漪:「我也不知道,但我並不介意試試。」
她的雙手慢慢伸出,攤在桌上。那雙手潔白如玉,令人目眩,看不出絲毫威脅。但旁觀的馬幫眾都知道,兩人之間已經蓄勢待發。這是一場超越他們認知能力的戰鬥,他們也知道自己完全插不進手,只能是在旁觀望。巴略達禁不住在心中感慨:君大師又懂星相,又通秘術,實在是個全才。
兩人相互對視,似乎是在比拼誰更能沉得住氣。邱韻的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頗含幾分媚態,這樣的神態在雷冰雷大小姐身上是斷斷看不到的。君無行好像有點忍受不了這種誘惑,終於搶先出手。只見他嘴唇微動,一道紫氣驟然間升騰而起,向著邱韻所在的方向緩緩移動。
這是事關生死的較量,君無行全神貫注,臉上慣常的嬉皮笑臉的樣子也沒有了。秘術與武術不同,是運用精神力的技能,使用時容不得半點雜念。即便是君無行這樣滿腦子古怪念頭的人,運用秘術也得凝神靜氣。
眼看邱韻已經完全籠罩在紫氣中,馬幫眾都在竊喜,然而一個誰也沒有想到的情況發生了。邱宇,一直縮在角落裡以至於被大家完全忽略了的邱宇,在這一刻突然暴起。他雙手食指與無名指彎曲,大喝一聲,君無行的頭頂當即出現了一團金色的雲氣,那雲氣迅速擴大,很快將君無行的全身都包裹起來。
馬幫漢子們大驚失色,卻誰也沒能力去幫君無行一把,就算此時撲過去直接攻擊邱宇,君無行也已經中招。他們也並不知道,那團金色的雲霧是裂章系的高明秘術「點石成金」,可以讓人的身體永久化為金屬,無法還原。和裂章系的初級法術「金屬變身」相比,由於轉變的過程不可逆,顯示出極度殘忍的一面。當然了,這一招的準備時間也必然會很長——然而沒有人誰提防看上去畏畏縮縮的邱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邱韻身上。君無行自己也正在全神應對邱韻,看來完全沒有留意到,真正的對手已經展開了行動,只能眼睜睜地等待著變成金屬人的厄運。
4、
然而世事總是向著人們絕對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當大家都以為邱氏兄妹乃良善之輩時,他們不聲不響地襲擊了君無行;當大家都以為與這處荒山驛站極不協調的邱韻才是主謀時,邱宇卻偷偷露出了他的猙獰。
同樣的,當所有人都以為倒霉的君無行上了第一次當又緊接著上了第二次時,他卻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邱宇的「點石成金」釋放到了他身上,卻沒有產生任何效果,這正和方才君無行自己在幻境中無能為力的情形一模一樣。君無行的形體仍在,沒有成為金屬。
難道我也中了對方的幻境?邱宇在這一瞬間只覺得胸腔裡空蕩蕩地,死亡的威脅就像一把冰冷的利刃一樣,在他的體內翻攪著。
果然,就在「點石成金」落空的同時,邱宇感受到一陣突如其來的絕望。那種絕望就像黑色的潮水,突然間出現,突然間洶湧,強烈地衝擊著他。我為什麼要活著?我的人生有什麼意義?我費盡心機連這麼一個人都殺不死,為什麼還要繼續留在世上?
他猛然自己的想法很成問題,但不知怎麼的發覺完全無法遏制那些絕望的念頭。絕望就像是一針烈性毒劑,猛地鑽入了他的體內,讓他覺得人生蒼茫灰暗,了無生趣。
眾目睽睽之下,邱宇舉起雙手,使出了召喚金屬的秘術。離他最近的桌上桌上一把割肉用的小刀應聲飛起,向著他疾飛而去。噗的一聲,小刀準確命中了他自己的咽喉,邱宇用這種無比慘烈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所有人都呆住了,一時間無法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直到君無行坐在邱韻對面的身體忽然消失,然後真身出現在已死的邱宇身旁,他們才有所領悟。一直以來沉著自如的邱韻此時也顯出了無法抑制的慌亂。她站起身,想要奔過去檢視邱宇的狀況,卻又不敢輕舉妄動。
「他已經死了。」君無行說話的語氣十分溫和,絲毫不帶敵意。邱韻深深呼吸幾口,把頭埋在自己胸前,等再抬起頭時,雖然面色蒼白如紙,卻已經再次恢復了鎮靜。
「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君無行說,「我已經很清楚了,你既不會武功,也不會秘術。你只是邱宇的一枚棋子,一個幌子。」
「你說得對,」邱韻低聲說,「自從三年前,他從戲班中將我買下之後,就一直讓我扮演這樣的角色。我虛張聲勢,擺足了架子,讓所有人忽略他的存在,以便他偷偷下手。」
君無行聽到「從戲班中將我買下」這句話,心頭劇烈地一顫。雖然還不明詳情,但從這一句話,他已經可以推測出邱韻過去的生存狀態,並且聯想到自己和被買來差不多性質的收養生涯,頓時生起一種同病相憐之感。同時他也明白了,為什麼邱韻明明毫無本領,卻能夠扮演出那樣以假亂真的氣勢。他的心裡剎那間湧起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衝動,他想要保護這個女人,讓她從此不再受到任何傷害,雖然他對和這個女人初次相見,對她的一切一無所知。
「我知道了。我一直沒想明白我是什麼時候中的幻境,因為從你一齣現我就對你全神戒備,你應該沒有下手的機會。到後來我才明白過來,所謂非此即彼,如果不是你下的手,那就只可能是邱宇了。」君無行說。
「所以你剛才也故意騙我,讓我以為你還矇在鼓裡,」邱韻幽幽地說,「聰明反被聰明誤,如此而已。可是我不懂,你用的是什麼手段,竟然能讓他自殺?」
君無行猶豫了一下,說:「那也是谷玄秘術中的一招,直接侵蝕人的精神,將谷玄黑暗和消亡的意志灌輸其中。和他所施展的幻境一樣,這一招在平時奏效的機率很低很低,但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就不一樣了。」
「那你剛才移動的身法呢?」邱韻說,「雖然我不會武功,秋餘也不是武術家,但我曾目睹他擊殺一個武學高手。那個人的腳步已經快到匪夷所思了,但仍然及不上你那幾步。」
君無行這次猶豫的時間更長,有些含混地說:「那是我無意中學來的一種步法。」他趕忙轉移話題:「你剛才說,你是被他……買來的?」
邱韻臉上掠過一絲悲傷的神色,但很快隱去,輕聲說:「這樣的日子我可能已經太習慣了,都忘了向你致謝,畢竟你替我除掉了他,真是不好意思。」
她緊接著說:「邱宇的真名,叫做秋餘,不知道你聽說過沒有?」
「沒聽說過的只怕不多,」君無行說,「最近若干年最成功的刺客,而且幾乎從來沒有人見到過他的真面目。我一直以為這是個武學家,沒想到會是秘術師。」
「他的事情從來不願向我多說,我只知道他收了別人的錢,想要對付你。」邱韻說。
「我知道是誰,」君無行回答,「對了,既然邱宇和邱韻都是假名,能告訴我你的真名麼?」
邱韻沉默了一陣子,最後說:「我沒有名字。你還是叫我邱韻就行了。」
君無行沒有費什麼力氣就說動了馬幫帶著邱韻一路同行。這當中固然有君大師德藝雙馨深受愛戴的原因,另一方面,漂亮姑娘總是容易得到原諒的,況且邱韻也並沒有真正犯下什麼了不起的罪過,君無行依然健在,旁人也沒有被誤傷——就算誤傷了,他們也能找到原諒的理由。男人大致就是這麼賤。
反倒是說服邱韻隨自己同行著實費了一番周折。邱韻和他所見過的其他女子都大不相同,雖然遭際坎坷,卻從來不願現出軟弱,同樣也不會像雷冰那樣任何時候都故意表現出硬氣,一副「雖然我是女人但是老子天下第一」的德行。
「謝謝你的好意,我知道你是一個好人,」邱韻說,「不過我自己能照顧自己,不必勞你費心。」
這話反而激起了君無行的一腔俠肝義膽——假如這個詞還能用在他身上的話。他變化著花樣想著用什麼話能打動邱韻,試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可惜都不怎麼能奏效。
比如他慷慨激昂地說:「鋤強扶弱,本來就是我輩分所應當之事。」這話和那些話本小說裡的英雄人物臺詞一模一樣,可惜邱韻柔柔地回答一句:「既然我連你都能騙得過,說明我也不是那麼弱,一定需要你來照顧我吧?」
這話讓君無行好好噎了一把。他換了個口吻:「那我們邀請你和我們同行一程,總不過分吧?世道艱險,路上多一些同伴,也好有個照應。」
「你們要去哪兒?」邱韻反問。
「呃,我大概是要去……大雷澤方向。」君無行回答。
「既然如此,你我完全不同路,雖說人多好照應,也總得照應到正確的方向啊。」邱韻遺憾地說。
君無行差點衝口而出「那就去你要去的方向好了」,所幸此人還沒有徹底糊塗到家,總算是懸崖勒馬。他眼珠子一轉,既然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不管用,莫如干脆賴之以皮。他在這方面的經驗原本豐富,對漂亮姑娘死纏爛打乃是絕活,但不怎麼的,面對著邱韻,他覺得自己的種種伎倆簡直無處施展,猶豫了很久,他最後還是長嘆一聲:「算了,各走各的路吧。」
邱韻反而好奇了:「你為什麼一定想要我和你同路呢?」
「因為我是個好色之徒,見到美女邀約同行,難道不是普天之下所有好色之徒的共性麼?」君無行作坦誠狀。出乎他的意料,邱韻並沒有生氣,反而搖著頭笑起來,好似一個鄰家大姐見到調皮的小孩過去胡嚕腦袋那樣:「其實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已經說過了,你是一個好人,真的。不過我絕不會像你想象的那樣脆弱,你放心好了。」
她的話語裡帶著一點感激的語調,君無行能聽出來,這未免讓他有一點飄飄然。不過飄飄然之後緊接著就是惆悵,因為這句話似曾相識,在愛情故事裡,凡是女主角嘴裡吐出「你是好人」之類的話,接下來都是悲劇啊悲劇。
結果邱韻接下來的話讓他喜出望外:「其實我也並沒有任何一個特定的地方想去……」
「既然如此,還是和新結識的朋友一同上路最有意思!」他按捺不住自己的喜悅,「越州是個好地方,絕不像那些外地人所說的那般蠻荒,在越州走走一定能大長見識。」
這是句大謊話,他心裡不知抱怨過多少次這個該死的鬼地方。此刻他心裡砰砰亂跳,哪管越州究竟是好是壞,只求邱韻不要回絕,幸好邱韻終於沒有讓他失望。
「我倒是的確想去北邙山看看,」邱韻說,「然後翻越北邙山,回到宛州,在此之前我們大概還可以同行一段,享受一下新結識的朋友一起上路的快樂吧。」
君無行不再說話,做了一個「請上馬」的手勢。
此後的路程在君無行眼中變得充滿陽光。雖然雷眼山最後的幾天路程仍然難行,雖然越州的天空始終陰霾晦暗,他卻完全不在乎了。和邱韻這樣一個女子共行,走什麼樣的路似乎並不重要。
馬幫眾也發現有邱韻同行實在不錯,那是因為有邱韻在,他們所擁戴的君大師話變得多了起來,經常藉助星相為由頭向他們講述一些人生哲學。雖然君無行年紀輕輕,比馬幫中絕大多數人都要小,但學問這東西不以年齡劃分,這個道理即便是那些粗魯漢子也明白。
幾天後,他們終於走出了雷眼山,當腳步踏到平地上時,君無行簡直忍不住要歡呼起來,但他一路上一直裝腔作勢,不願在此刻原形畢露,何況馬幫漢子們都很平靜,他也不能顯得太沒見識。倒是邱韻很誠實地感嘆:「終於走出來了,山中的路程太艱難。秋餘本來打算抄近道在半道追擊你,結果由於山崩,你們改道了。所以他只能佔據了那個客棧。」
「我還以為那起山崩也是他的傑作。」君無行嘀咕著。
「這一點我倒不是沒有想過,但是秋餘有個怪癖,喜歡當面殺死敵人,」邱韻說,「所以你的運氣其實挺不錯,要是秋餘聽了我的話,也許你已經死於某起山崩了。」
「你比他還狠。」君無行又嘀咕了一句。他發現邱韻提到秋餘時,仍然禁不住微微蹙眉,可見她並不如表面上那樣已經忘懷了那些陰暗的往事。這些日子邱韻雖然言談從不扭捏,但總是避而不談自己的過去,他自然也不能勉強。
有時候他會自己問自己:我想要做什麼?是想要追求這個女子麼?但他卻給不出答案來。這個女人固然值得任何男人去追求一番,但她身上有一種另類的東西吸引著向來無行的君先生。
然而另一方面,他再也沒能找到機會和益發沉默的王川說話。王川顯然在為自己那一天差一點說了不該說的話而懊惱,所以見到君無行靠近立即避開。這大概是君無行這些日子唯一的煩惱,他畢竟還是沒有忘記自己究竟為何才來越州的。
不久他們來到了九原城,這是進入越州地界後第一座略具規模的城市,也是歷史上多次發生戰役的地點。馬幫的行程到此結束,隨行客商們也將散去,他們略帶一些依依不捨地和君無行告別,為自己能和這樣一位九州知名的星相大師同路而行而感動不已。君大師想起一路上馬幫對自己的照顧,也是小有感動,遂慷慨解囊,要請大家吃個散夥飯,「挑最好的酒樓!」。由於算學水準太差,他並沒有留意到,自己的旅費在請過這頓飯後只怕就所剩無幾了。
當然九原只算越州的中等城市而已,而鄉巴佬的城市再大,也不能和中州宛州的繁華之地相比。樸實的馬幫漢子們也不知道哪裡是最好的酒樓,最後轉來轉去找到一家以實惠著稱的大骨麵館。眾人一人捧起一隻大海碗,吃得汗流浹背,不亦樂乎。
王川還是照慣例坐在人群之外,也不吃什麼東西,偶爾喝上兩口酒。君無行嘆口氣,來到他跟前坐下。
「你放心,我不會逼你說你不想說的話的,」君無行說,「不過臨分手了,告個別總沒什麼問題吧?」
王川勉強笑笑:「沒什麼不行的。你此去……那個部落,願真神祝福你能夠發現你所想要的真相。」
「如果有機會,我還希望能幫助你洗清名譽。」君無行說。
「那是不可能的,」王川的臉上掠過一絲悲哀的神色,「我犯了重罪,這一點連我自己也不否認。」
「可是如果事實證明你這樣做是對的呢?」君無行說,「雖然我還不明所以,但我相信你對自己部落的忠誠,如果你能說明那樣做的原因,仍然是有機會的。」
王川苦笑一聲,不再說話,只是大口喝酒。眾人喝到酒酣耳熱方散,各自尋了客棧休息。馬幫漢子們找了最便宜的旅店歇宿,君無行素來不拘小節,也同他們住在一起,但等到把爛醉如泥的眾人安頓好,他又悄然離開,跟到了邱韻所住的一家還算過得去的客棧。兩人之間的情狀頗為奇異,以至於夥計一眼就能判斷出來:這又是一齣毫無希望的賴皮小子追著良家婦女死纏爛打的鬧劇。
邱韻看來很累,並不想多說話,君無行只好將她送回房間,在門外問:「接下來你打算去哪兒?」
邱韻說:「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你從此處繼續往西南,即可到達大雷澤。而我則會一路往西去北邙山。」
君無行嘆息著:「看來是隻能就此別過了。日後還能有緣再見面麼?」
邱韻在門內輕笑一聲:「有緣?緣分這種東西,和你所鑽研的星命一樣,在我眼裡都是虛無縹緲、毫無定數的。我們本是萍水相逢,今朝有酒圖一醉,明日相隔杳無音,也不是什麼壞事啊。」
君無行怔怔地重複了一遍:「今朝有酒圖一醉,明日相隔杳無音……朋友、故交,對你來說真的沒有意義麼?」
邱韻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將房門開啟。君無行看著她的面容,內心裡一陣迷亂,本來準備了許多花言巧語,此刻一句也說不出來,只是在心裡不斷地想著:明日相隔杳無音、明日相隔杳無音……以後真的不能再見到這個女子了?
邱韻望著君無行,柔聲說:「我明白你的心意,但你和我,是完全身處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共行一路我已經很快樂,最後的分道揚鑣才是正確的選擇。」
君無行一下子酒勁上湧,哼了一聲:「不同世界?有什麼不同的?你是戲子出身,被一個職業殺手買了去作掩護;我是一個孤兒,被一個老混蛋收養,因為我記憶力強,過目不忘,可以幫他偷盜一些重要的文書。我們有很大區別嗎?」
邱韻微微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是個很有前途的星相師,以後必然能成為受人尊敬的角色。而我……」
君無行立即打斷她:「假的!我他媽的不是什麼星相師,完全不懂星相學,我不過是在天啟城擺攤算命換點飯錢罷了,只是個花言巧語的大騙子!」他情緒激動,近乎大叫大嚷著說出了真相,幸虧他的崇拜者們此刻不在這個客棧裡。邱韻萬萬沒想到對方會說出這一檔子事,愣了好久,不知該說什麼。
「算了,」君無行疲憊地揮揮手,好像也有點因為自己的失言而懊惱,「再見吧。」
這一夜他沒有回那間小旅店,而是就在邱韻的客棧外找了一棵大樹,躺在了樹下。他睡得非常死,雙眼一閉,立即沉入黑暗中,印象裡好像連一個夢都沒有做,也完全不知道時間的流逝。但他長年保持的警覺性尚在,剛剛感覺到有腳步在輕輕靠近,立即驚醒。睜眼一看,居然已經日上三竿。
「你醒了嗎?」是邱韻的聲音,語聲中帶著幾分焦慮,聽來似乎有事發生。君無行一個激靈,立即從樹下坐了起來,幾片樹葉從他身上掉落。邱韻的面色確實很難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看她的裝扮和手裡提著的簡單行李,應當是準備趁他睡著時悄悄離開,卻不知為何又轉了回來。
「出什麼事了?」君無行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不妙,趕忙問。
「我剛才聽到店夥在說,城西一家小旅店發生了火災,」邱韻說,「死了很多人……其中就有你的那些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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