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師· 長老

1、

作為一個職業殺手,秋餘一向對自己的本領充滿自信。出道四年,成功刺殺二十五個人,每一件生意都做得乾淨漂亮不落痕跡,這樣的成績非比尋常。業內有一種說法,即便是幾百年前橫行九州的神秘組織「天羅」,也未必能比秋餘更強。

遺憾的是,天羅興盛的時代,正是亂世紛爭、諸侯相殘的時代。在那樣一個血與火的年月裡,總有許多重要的人物值得去刺殺,也會有人為了刺殺他們而付出高昂的代價。而如今,和平的生活已經讓殺戮的血液逐漸冷卻下來,殺手這個行當的生意也越來越不好做。即便是像秋餘這樣實力斐然而又卓有信譽的角色,也不得不面對著長達半年時間無事可做的尷尬。儘管做一筆生意就足夠吃幾年,但一身本領無處施展的寂寞,才是最難受的。

所以秋餘相當看重現在手裡的這一筆委託。高額的酬金尤在其次,刺殺物件的名氣很有助於自己積累聲望。一個無數人試圖下手、卻從來沒有人能夠成功的目標,無疑是非常能吸引他人關注的。近年來,在這個目標身上失敗的一流殺手著實不少,但是用當年師父的話來說:最曲折的道路才有最美麗的風景。

對於南淮城這座繁華的大城市而言,夜的到來才意味著風景的真正開始。有錢人去往燈紅酒綠之所享受他們的雅緻生活,沒錢人也能到充滿市井氣息的街頭巷陌尋找簡單的樂趣。總體而言,南淮是公平的,如果你不能到凝翠樓之類的好地方去尋歡作樂,在街邊捧上一碗麻辣豆花也是一樣的。

南淮並不是一座靜止的城市,商業都市的特色讓這裡每天都有無數人懷著希望而來,也有無數人帶著失望而去。對於一般人而言,夜間的街頭多出一個賣炸魚丸的陌生小販,是再正常不過的。至於這個小販的真實身份很有可能是個殺手,他們就管不著了。

秋餘的炸魚丸小攤位處南淮城著名的惠食一條街,街邊人來人往,四周瀰漫著各種食品的香氣。比起那些眾多熟客光顧的同行們,這個新攤子略顯冷清,所以這位攤主也在臉上十分恰當地擺出了落寞的神情。

「一個日進斗金的殺手,竟然會為了魚丸子賣不出去而長吁短嘆,這話說出去誰會信呢?」坐在面前的一位食客忽然說。這個人坐了已經有一陣子了,似乎是對該攤位的魚丸很滿意,連續吃了七串。

秋餘輕輕搖頭:「我的手藝並不高明,你居然還能吃下那麼多,尤其我還故意放了雙倍分量的胡椒。」

食客微窘:「原來你早就看出我的身份了。」

「我沒有看出來,但是上次和你的頭兒談話時,你曾經在他身後咳嗽過幾聲,我記得你的聲音。」秋餘回答。

食客輕輕咳嗽一聲,以掩飾自己的尷尬:「不愧是四年來聲望最隆的殺手。看來狄總管這次請你出山,必然能夠馬到成功。」

「馬到成功麼?我看未必,不然為什麼會派你來催呢?」秋餘淡淡地說。

食客「唉」了一聲:「您誤會了,我們當然是絕對信任您的,只不過想要知道您動手的時間。不瞞您說,我們剛剛接到飛鴿傳書,連極惡童子都敗在了那兩個人手下。要是再耽擱……」

他忽然發現自己說多了,連忙住口。秋餘看著他:「你放心,我只管拿錢殺人,不問理由。但是同樣的,活兒該怎麼做、什麼時候下手,你們也不應該來干涉我。」

食客從話裡聽出了一絲刀鋒般的銳利,一時間噤若寒蟬,不敢多說。秋餘笑笑:「別緊張,我一般不喜歡免費殺人,何況就算我敢得罪狄總管,你們的大老闆我還惹不起呢。」

賣魚丸的金牌殺手看著自己眼前沸騰的油鍋,感慨地說:「我哪怕賣上一百年的魚丸,也抵不上黎大老闆一天的收益啊。」

食客小心翼翼地陪著笑笑,從自身上取出一張金票,雙手遞給秋餘。秋餘並沒有接:「我已經說過了,我有我的規矩。價錢談好了不再變,預付金收過了,也不需要追加。」

「您又誤會了,」食客趕忙說,「只是因為刺殺的目標需要變化一下。這可能會給您的工作造成不方便,所以這筆錢算是合理的補償。」

秋餘點點頭,不再推拒,把錢納入懷中:「有什麼變化?」

「之前我們不是說過麼?重點在於殺死那個女人,如果需要連男人一起殺死,則照價多付一份酬金。但是現在……女人已經不重要了,」食客說,「狄總管想要請您盡全力殺死那個男的。」

2、

雷冰的離去,對於君無行而言,帶來的是一種很複雜的感受。一方面他既然鄭重答應了對方的請求,就不得不去往越州完成此事,這讓他很有些頭皮發麻,並且偶爾會有點受騙上當的屈辱感。另一方面,一個漂亮姑娘從身邊離開,也難免會有點惆悵。

不過我們的君無行君大爺生性樂天,小城雖小,自有妙處,比方說,黎鴻所留下的那座宅院完全歸他支配。雷冰前腳剛走,他後腳就招來了當鋪中人,把屋子裡一切可以典當的東西盡數換成了現錢,幸好黎鴻沒有把房契留下,否則他絕對會連房子一併賣掉。

這位自稱「炸油餅、磨豆漿、木工活、趕車、賣酒」樣樣精通、常年在天啟城算命騙錢的青年才俊,大概一輩子手裡也沒有過那麼多錢——雖然由於他算學不精,買家都偷偷揩了不少油水。花天酒地地過了幾天後,他又開始對小城不滿,認為這樣的小地方有錢都沒處花。於是他將剩餘的金銖往身上一揣,就準備挪窩,這時候問題來了——去哪兒呢?

這裡必須要誇讚一下君大爺的品質,此人雖然騙起人來眼睛都不眨一下,但一旦誠心答應了的事情,卻不會抵賴。基於該品質,他在猶豫了許久之後,終於沒有策馬奔向充滿誘惑的天啟方向,而是唉聲嘆氣一步三回頭地繼續向南,朝著越州進發而去。

數日之後,他已經走在了越州與中州交界的雷眼山脈中。這座東陸最高大的山脈史上曾發生過無數可歌可泣的偉大戰役,也曾留下了無數鮮血與屍骨。然而對於君無行而言,即便是雷眼山也不能激發他的一丁點遐想或是豪情,悲壯的古戰場眼下只是一座讓他爬得乏味無聊的該死的高山而已。

「我還真是很少見到你這樣的人呢。」同行的馬幫頭目巴略達說。這個矮小而強健敦實的蠻族人,已經隨著馬隊在這座山中走了三十餘年,從一個小小的趕馬人一直做到幫頭,在本地馬幫中頗有聲望。雷眼山高峻雄偉,地勢複雜,大部分山路崎嶇難行。近幾百年來雖然恰逢和平盛世,但越州的居民們——無論人類還是河絡——都並沒有改善交通的念頭。對他們而言,不管什麼年代,在九州其他地方的住民「南蠻」「鄉下佬」的歧視眼光中,這座阻隔越州與中州的大山就是最為可靠的天然屏障,鬼知道什麼時候又打起仗來呢?

真要打起仗,土地貧瘠、資源匱乏的越州卻從來不是吃素的。從河絡族的機鋒甲到離國的騎兵、真人的香豬部隊,這裡永遠都是讓外邦文明人吃盡苦頭的地方。所以那些文明人也未必就願意讓雷眼山的天塹化為通途,讓頭上隨時懸掛著南蠻或者河絡利器的威脅。

因此馬幫仍然是雷眼山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他們翻山越嶺,將外間的貨物帶入越州,將越州的貨物帶出去。他們熟悉這座大山的脾氣與構造,有著和山路、泥石流、迷霧、瘴氣、野獸毒蟲作戰的豐富經驗,也能獲得大山中兇悍的的原住民們的信任。對於那些想要進入越州的行人而言,馬幫也是最可靠的同路人。當然了,馬幫也樂於藉此再賺點小錢。

「我?我是什麼樣的人?」君無行莫名其妙。

「跟著我們爬大山的,少說也有幾百來號人了,」馬幫總是習慣性地將雷眼山稱之為大山,因為在他們心目中,再沒有其他更大的山了,「有的人看到大山就腳軟,一路上喊苦喊累;有的人高興得不行,說自己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風景;還有些嘆氣啊、掉眼淚啊,說一些歷史上的事情,我也聽不大懂。但是像你這樣,一點別的反應都沒有,就像是在大城市裡走路的,還真少見。」

「我對這些地面上的事物並不是太在意,」君無行微笑著回答,「我是一個星相師,只有在看著浩渺無際的星空時,才會感受到萬物的靈動與生長。」

這番話說得巴略達一愣一愣的,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哎呀,沒想到你那麼年輕,竟然是個學問人!了不起了不起。」

身旁負責導向的外號「穿山甲」的老頭也湊了過來:「星相師?那可了不得,那是丈量天地的本事!」

「天命和人寰,原本就是密不可分的,」君無行淡淡地說,「星學有很多流派,我最擅長者,不在於丈量天地,而是觀天相以知人事。人命與星辰相比雖然微不足道,但星辰恆遠,天數早定,每一個人渺小的命運,也都能依託天道而求得答案。」

他一面說,一面想著:這一趟的嚮導費,多半能撈回來了,保不齊還能多賺點。

是夜馬隊尋了一處相對平坦的地方露營,燃起火堆。馬幫中人果然畢恭畢敬地跑到君無行跟前詢問,如果君大師能為他們卜算一下星命的話,收費幾何。君大師神色間十分不屑:「星相是門嚴肅的學問,不是拿給江湖術士去騙人斂財的。我在天啟城時,最痛恨的就是那些擺攤算命的神棍騙子。」他頓了頓,又說:「有勞諸位為我引路,一路同行,這也是命星所指引的緣分。若大家果然有求,我自然會效力。」

聽者皆肅然起敬,覺得自己遇上了一個真正既有專業水準又有高尚情操的星相師楷模。巴略達當即拍板,君大師此行分文不必繳納,相反馬幫還有禮品相贈。他雖然是蠻族人,常年在越州中州邊界跑馬幫,東陸語說得非常熟溜:「我小的時候住在瀚州草原上,只有有權有勢的大貴族才能請得動星相師啊。他們的地位比那些王爺還要高,甚至能和大君同坐一張床蓆呢。」

「真正的星相師眼中,只有星辰的執行才是神聖高貴的。萬物如一,無分貴賤。」君無行回答。這話聽了簡直連一頭香豬都會熱淚盈眶。馬幫中人和其他幾名同行的旅人都圍了過來,等待君大師為他們撥雲見日指點迷津。

君無行咳嗽一聲,正準備開始,忽然聽得火堆另一側傳來一聲冷哼:「這種騙人的鬼話,也只有你們才會信。」

巴略達怒喝一聲:「王川!不許對星相師不敬!」

「對他不敬又能怎麼樣?他還能撥轉星辰,招呼一顆星流石掉下來砸死我?」對方一面說著,一面已經走了過來。這是一個身材比一般同類稍高一點的河絡,是馬幫中方向感最強的一個,也有能力破解其他河絡部落佈置的幻術,因此一直都負責著帶路的工作。他向來沉默寡言,不與人交談,君無行這還是第一次聽到他開口說話。

奇怪了,君無行想,「王川」?這是個河絡,為什麼會有一個人類的名字?他知道,過去某些河絡族人如果在人類的國家做官,或許會被賜人類的名字。但最近一百年來,河絡族和人族關係日趨緊張,各國都沒有任用河絡為官。何況眼前這個河絡一身粗魯氣,也不像是個做官的人。

也許只有一種解釋:這是一個河絡的棄徒。他一定是做出了什麼褻瀆真神或者背叛種族的重大惡行,因而按照河絡族的規矩,被施以比死刑還可怕的懲罰:被宣佈遭到真神放棄,從此不許以河絡自居,連河絡的名字都必須放棄。該處罰的河絡用語,翻譯成東陸語就是一個字:棄。放棄的棄。對於一向有著極度虔誠的信仰、將侍奉真神作為人生唯一目標的河絡而言,這種懲罰的確是殘酷到生不如死。

王川來到了跟前,君無行仔細打量了他一下。這個河絡聽聲音不過四十歲上下,但是滿臉皺紋,頭髮已經掉光了,眉目中透出掩蓋不住的憤世嫉俗與怨毒。一個帶著這等面相的人,沒有人願意與之親近倒也很正常。

「天地間的一切,都是真神的造化,凡人怎麼可能參悟得透?」他一字一頓地說,「那些世俗的星相師們窮盡自己的一生心血,自以為就能推算天命,簡直是可笑!命運之輪永遠只掌握在真神的手中,任何人都不配去觸碰!」

這話反倒說得君無行有些發愣,聽起來,這個河絡對真神的信仰虔誠之極,和他之前想象的大相徑庭。那麼此人究竟是犯了什麼罪才被「棄」的呢?又或者自己猜錯了,此人取個人類名字的原因,並非由於被「棄」?

正在困惑中,巴略達又吼了起來:「王川,你給我住嘴!張口真神閉口真神,最後還不是被河絡趕出來!滾到一邊去!」

原來這個王川真的是被棄者,君無行想,倒沒有猜錯。王川聽了這話,頓時滿臉漲得通紅,但馬幫當中,幫頭最大,只要不做出有背馬幫利益的事情,即便是打罵下面的人,也是份屬應當。王川不敢和他爭辯,只是瞪了君無行一眼,轉身回去,一個人縮在火堆的另一角。但就在轉身的那一瞬間,他無意中做了一個捋袖管的動作,君無行敏銳地看到了些什麼。

這個發現令他更迦納悶,這一晚上替人算命時都有些恍惚,老是猜測著此人的身世、以及他為何對所謂「世俗的」星相師深惡痛絕。那什麼樣的星相師又是非世俗的呢?不過他畢竟行騙多年,職業精神尚在,雖然分心二用也能說得滴水不漏。被預言將有好運者自然心滿意足,不管君大師如何嚴詞拒絕也一定要略表謝意;被預言黴運當頭者則憂心忡忡,在得到君大師如何化解厄運的指點後更加感激涕零,全然不顧大師如何皺著眉頭說「我早已說過了我不收謝儀」。

這一番忙碌過後,時間已到深夜。其他人都各自裹緊毯子入夢了,君無行卻有些睡不著。他站起身來,繞著火堆轉了一圈,發現還有另外一個人和他一樣是清醒的。那就是之前剛剛痛斥過他的河絡王川。

王川看到他走近,身子一側,把背對向了他。但君無行天生膽大皮厚,絲毫也不在意王川所表現出的敵意,緊隨著繞到了他的正面。王川再轉,他再跟,對方終於忍不住了:「你想要幹什麼?我可不會上你的當去聽信你的那些鬼話!」

「喝酒,喝酒。」君無行一臉象徵著和平的微笑,在王川身邊坐下,遞過去一個酒瓶子。王川不接,目光中的警惕之意稍減:「我喝我自己的。」

君無行也不勉強,自顧自地灌了一口,然後抬起頭,望著夜空發呆。身處大山之上,天空顯得格外的近,那些明暗不定的星辰似乎觸手可及。王川沉默了一陣子,突然說:「你在看什麼?觀測星辰的執行、天道的演化麼?」

君無行注意到對方的語氣中並不含譏諷。他輕輕搖頭:「星辰的執行、天道的演化?關我什麼事?我只是在看雲,判斷明天會不會有雨……」

「關你什麼事?」王川有些意外,「你們星相師不是幹這個的麼?」

君無行詭秘地一笑,壓低了聲音說:「星相師當然是幹這個的。可我不是星相師啊,不過是騙騙他們而已。」

王川又是一呆。眼前這廝如此直言不諱,反而讓他一時間無話可說。他盯著眼前跳躍的火焰,也低聲問:「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你不說,本來這裡無人可以揭穿你的。」

「我這個人別的優點沒有,就是好奇心很重,」君無行說,「我不過是想問一下,像你這樣一個虔誠尊奉真神的河絡,為什麼會被‘棄’呢?」

王川聲音中明顯有了怒氣:「你是什麼人?打聽這個做什麼?」

君無行攤手:「我說過了,僅僅是好奇而已。尤其當你走到我跟前的時候,我發現你的手臂上有一個刺青。」

王川渾身一震,一下子跳了起來,倒退好幾步:「你……你認識這個刺青?」

「要是別的刺青,我還真不認識,但這一個,我在很小的時候碰巧見過,」君無行說,「你說它像什麼?我小時候總覺得它看上去很像是一塊香噴噴的棗糕,後來才明白過來,那其實是一把算籌……」

「求求你別說了!」王川捧著腦袋,神情十分痛苦,又怕驚擾旁人,不敢大聲說話。君無行卻不依不饒,追問下去:「河絡族人從來不喜歡刺青,你紋這個圖案,只是為了紀念自己被強行剝奪的過去而已。但塔顏部落一向是以推演星相而聞名的,你為什麼那麼仇視星相師?難道你認為,只有你們那些信奉真神的河絡,才有資格……」

王川猛地抬起頭來,臉色變得煞白:「你究竟是誰?你知道那麼多我們部落的事情……你姓君!你姓君!你一定是那個人的兒子!」

這回輪到君無行吃驚了:「那個人?誰?也是姓君的?」

他的表情看起來非常奇怪,好似一隻鹹鴨蛋哽在了喉頭:「不會是那個叫君微言的老混球吧……」

王川反而鎮定下來,藉著火光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你長得一點也不像君微言。」

「長相不能說明問題,」君無行嘆息著說,「兒子不一定非要長得像老子的,假設這個兒子只是個養子的話。」

「你果然和他有關係,」王川的口氣忽然變得很平淡,「不過你為什麼不跟著他學習真正的星相呢?」

君無行想了想:「人各有志,不能強求。我就是對這玩意兒沒興趣。」他頓了頓,扮了個鬼臉:「其實不是這樣的,我小時候也一度很想學這玩意兒來著。但後來我發現,我的算學實在是太差,無論怎麼也學不好,而算學能力是一個星相師的必備素質……」

王川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終於還是忍住了。不過看得出來,由於君無行確認自己並非星相師,他的敵意已經消除了不少。但他仍然固執地不願意多說話,君無行也不能真的厚著臉皮磨他,只能怏怏地回去。

他小的時候的確曾隨養父君微言去過塔顏部落。以他超人的記憶力,本來大部分路段都能記得很清晰,唯獨其中最重要的一截路程,他和養父都被蒙上了眼睛,完全沒看到。踏破鐵鞋無覓處,他正在發愁那段路怎麼辦,就遇上了從塔顏部落出來的王川。然而他也知道,河絡的心態完全不能以人類的方式去揣測。這要是個人類,多半就會抱著復仇的心態被他收買、煽動、蠱惑,最終同流合汙了;但河絡卻很難真正存有背叛之心,即便已經被自己的部落所放逐。從王川說的話可以看出,他對於心目中的真神,仍然是誠心一片。

一個從塔顏部落出來的河絡,卻對星相師們深惡痛絕……君無行總覺得這件事當中必然隱含著什麼外人無法想象的秘密。另一方面,河絡族對一個族人採用「棄」的時候,也必然有著不容置辯的理由——被棄者一定犯有駭人聽聞的重罪,這一點真是讓他的好奇心象吸了水的海綿一樣劇烈膨脹起來。

這之後的行程,君無行很自然地獲得了種種優待。當然他也很懂得如何合理地、可持續地利用這種優待,結果就是,沒過幾天,他已經成為了整個馬隊中最值得尊敬的人物了。同行的一個年輕女行商業對他產生了濃厚興趣,可惜該行商長相略顯寒磣——至少完全無法和雷冰相比,所以他只能想方設法地躲著她。

在所有人當中,只有王川仍舊對他冷淡如常,不過君無行業已經習以為常。他也摸到了這傢伙的脾性:他所痛恨的,只是那些真正的、有真才實學的星相師。對於君大師這樣有名無實的純騙子,他卻並不在意。

這是一種心理陰影麼?難道是塔顏部落曾經和外族比拼星相術,並且吃了虧?君無行胡思亂想著,並且在心裡編出了好幾個足夠拿到街頭去說書的曲折故事。這段時間氣候陰霾多雨,山路十分難走,即便是經驗豐富的馬幫也只能放緩了速度小心前進。在這漫長而無聊的過程中,胡思亂想也是一種打發時間的不錯辦法。

這一天清晨時分,連綿的雨忽然停了。經驗豐富的巴略達看看天,興奮地招呼眾人迅速趕路:「今天之內都不會再下雨了!我們要抓緊時間。」

此時距離走出雷眼山大約還有三分之一的路程,所有人似乎都看到了希望,連君無行都忍不住心情大好要和女行商眉來眼去曖昧兩句。這一上午走得很順,正午時分已經來到了雷眼山南麓一處極為險惡的地帶,名叫惡龍脊。顧名思義,此處山勢陡峭起伏,好似惡龍的脊背,雖然龍不過是一種傳說中的動物,誰也沒有親眼見過。

「傳說在上古時代,這裡曾經發生過一場惡戰。」巴略達向旅人們說,「有一頭為禍人間的惡龍在這裡活生生地被英雄們制服,壓到了山底,後來就形成了這座山。」

蠻族人說話沒什麼花巧,巴略達這番話也只是平實敘述,但襯托著此情此景,仍然讓人背脊發寒。眾人不再多言,打馬快步走過這一段山路,剛剛下完一片陡坡,山頂上忽然傳來一陣轟隆隆的異響。

馬幫中人都面色大變,巴略達從馬背上跳下,將身子趴在地上,耳朵貼地聽了幾秒鐘。他接著直起身子,低喝一聲:「山崩了!快逃命!」

眾人大驚,都禁不住抬頭看去。只見頭頂的山峰上,隱隱有一小片黑色正在慢慢地滾下來。遠遠看去毫不起眼,但沒過一小會兒,已經逐漸逼近,速度也越來越快。而那低沉的轟鳴聲聲勢也越來越大,已經有了震耳欲聾之感。

那片黑色迅速擴大,已經能看清是一股巨大的泥石流,一路不可阻擋地席捲而來。這種山中雨後爆發的泥石流,夾雜著大量泥漿和岩石,任你有三頭六臂也不能阻擋,甚至於吞沒掉整個山村也絕非罕見。巴略達畢竟經驗豐富,臨危而不亂,指揮著馬幫快速前衝,試圖避開。馬幫中人隨著他的指揮,拼盡全力控制住已經被泥石流所驚的馬匹,揮刀斬斷捆綁沉重貨品的繩子,緊隨著巴略達向前衝去,堪堪躲過了災難。

但旅客們卻完全慌了手腳,也無法駕馭胯下的驚馬,多數人索性直接下馬邁開雙腿狂奔。一個臉蛋圓圓的小夥子驚惶之下也是直接從馬背上跳下,不防腳下一滑,已經失去了平衡,從山崖上一直滾了下去,眼見是活不成了。身邊的人只顧著各自逃命,誰也沒有去救她。

就在此時,已經逃到安全地點的王川忽然策馬奔回,甩出手中長長的馬鞭,纏住了那小夥子的手腕,想要將他提上去。但他畢竟只是個河絡,馬鞭雖然使得熟練,力量卻不足,不但沒能把他拉上去,反而自己的身體被拽著也朝著山崖方向掉落。

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身影衝了過去,協助著王川拉住了馬鞭。那是原本走在隊伍最尾的君無行,他本來只管向後退就能躲開泥石流,眼下卻不退反進,這一下的身法真是夠快。不過看得出來,他動作雖快,力氣比王川也強不到哪兒去。兩人合力吭哧吭哧地把圓臉年輕人拉上來時,那片黑色的死亡陰影已經籠罩到了頭上。

3、

王川醒來時,覺得自己的狀況非常奇怪。他能感覺到渾身上下都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傷口,但不知怎麼回事,痛感很輕。他想嘗試著坐起來,也覺得全身乏力,移動起來異常艱難,甚至連睜開眼皮都不那麼容易。好在聽覺沒受到什麼影響,君無行的話還是能清晰地傳入耳中。

「別亂動,」君無行說,「我現在用谷玄秘術減緩了你全身血液的流動,這樣你就不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但我身邊沒有好藥,得等我們找到救援之後,才能給你治傷。」

原來是這樣。王川想,難怪我連腦子都不怎麼好使了。他昏昏沉沉地想了好一陣子,才想起自己想要說的話,然後艱難地蠕動著嘴唇:「我身上……有藥……」

河絡的藥品向來靈驗,但王川被放逐已久,身上帶的不過是尋常人類使用的傷藥。幸虧君無行的秘術抑制了血液流出,而河絡體型偏小,秘術效用更加明顯,傷藥很快將血止住,雖然痛感在此後洶湧襲來,性命卻是無礙。太陽落山之前,他終於慢慢地坐了起來,並回憶起了災難發生時的情景。在那起泥石流的衝擊下,整個山道都已經完全被截斷,他記得自己憑著本能猛地把君無行撞開,兩人一起滾落山崖。而他們試圖拯救的那個人……

「我沒能找到他,」君無行說,「可能已經被泥石流吞沒了。」

王川輕嘆一聲。他舉目四顧一番,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被泥石流沖刷出來的谷地中,四圍的道路全被封阻,山壁近乎直立。看起來,在傷勢徹底養好之前,是不會有機會爬出去的。而在這段時間中,尋找食物的任務看來就只能交給眼前這位看上去實在不怎麼可靠的君無行了。

正在微微犯愁,一回頭卻發現君無行正在解下腰間的一個包袱。這一路上他都將這個包袱栓在腰間,從來沒有取下來過,人們一開始都在猜測裡面裝的是金銀財寶。等到君大師用自己的學識人品令眾人折服後,他們又認為裡面可能裝的是重要的書籍資料。眼下君無行終於把它開啟了,王川卻不敢相信自己所見到的竟然是真的。

包袱裡裝的全都是乾糧,足夠兩人吃上好幾天。王川有點瞠目結舌:「你的包袱裡就揹著這個?」

君無行詭秘地一笑:「你覺得世上還有東西比食物更寶貴麼?」

「沒有。」王川終於也忍不住笑了。

養傷期間,君無行終於很知趣地沒有再去找王川聒噪,這反而讓他有些不習慣。然而君無行對此的解釋是:「我現在要先施恩於你。等到你心裡有了負疚感,自然就會告訴我我想要知道的一切了。」

王川瞪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你的嘴裡永遠說不出人話來,是麼?」

君無行一臉浩然正氣:「說人話有什麼難的?重要的在於做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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