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惡童· 富商

1、

在到達中州與越州交界的山脈之前,路程還算好走。鑑於平原上設伏有一定的難度,兩人一路行來,並未遇到什麼敵人。這讓君無行無比地失落。

「看來你還真是挺難殺的,」君無行嘆息,「走了好幾天了,也沒碰上來找你麻煩的。」

「你最好別那麼想,」雷冰說,「我雖然需要你給我帶路,但這件事並不比我自己的命更重要。真遇到危險,我非但不會救你,還會用你做擋箭牌。」

這樣友好的對話每天都會持續。但兩人似乎很有默契,決口不打聽對方的身世與秘密。如果雷冰所說屬實,她自己也一直不知道祖父的行蹤,那她的錢從何而來,本領從何練就?為什麼那麼多人迫切地想要找到她的祖父?君無行在父親去世後過著怎樣的生活,難道就一直靠著給人算命騙錢維生?他又為什麼對自己父親的大仇渾不在意?

這本來是很有意思的話題,但兩人好像都對此缺乏興趣。這一對仇家的後人走在路上,恰到好處地表現得正像一個冷漠的僱主和她的唯利是圖的僱工。

「我餓了,我們歇歇腳。」雷冰說。前方是百餘鎮,取「百戰餘生」之意,歷史上也曾是一個多有殺伐的地方,附近村落中的年輕人大多都死在戰場上,只有少數能活下來,故而得名。不過既然戰爭早已平息多時,此地也就總算繁衍出了一些人煙,至少,有了一座只有一條路的小鎮。

「我很少見到一個女人直截了當地說自己餓了,」君無行說,「那樣太不淑女了。」

雷冰翻身下馬:「你自己說過的,世事艱難,求生不易。我要是個淑女,現在連骨頭都被嚼乾淨了。」

君無行微微一愣,從這句話中聽出了別樣的辛酸,不過他也很快跟著一笑:「世事艱難,求生不易。誰不是呢?」

求生不易且不說了,求食不易才是實實在在擺在面前的問題。兩人剛剛踏上鎮中那唯一的一條路,就發現一件怪事:鎮上所有的店鋪都關閉了。那些賣剛出爐的風味小吃的,賣本地燒酒的,賣茶蛋的,賣便宜衣飾的,賣日用雜貨的,竟然沒有一家開門。對於窮人們而言,白天正是做生意賺點辛苦錢養家餬口的時候,但他們卻像約好了一樣,把大門關得死死的。

當然了,在這樣一個從鎮頭可以一眼望到鎮尾的彈丸之地,要查清楚變故的起因還是很容易的。在那條橫貫小鎮的路中央,蹲著一個扎著沖天辮的青衣小男孩。小孩正在專注地玩著手中的蛐蛐,對兩人的慢慢走近半點也不在意。這本來是在任何一個市鎮鄉村都隨處可見的場面,但在這樣一個空蕩蕩的小鎮上出現,卻難免給人詭異的感覺。

雷冰放緩了腳步,心知這個小孩非同一般,正在留心查探四圍有無埋伏,君無行這笨蛋居然就大剌剌地走上前去,蹲在了小孩跟前。雷冰待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這種蛐蛐不好,」君無行說,「我們都叫它傻老黑,塊頭雖大,反應很慢,鬥起來半天咬不著敵手,很吃虧的。」

小孩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將蛐蛐裝入草編的小籠裡,又從另一個籠子裡拿出了一隻。雷冰這才注意到,他的腳邊散落著十多個蛐蛐籠。

「這隻怎麼樣?」小孩問,聲音稚嫩清脆。

君無行回答:「這種一般叫做半瓶水,打架倒是兇狠,但是沒力氣,如果不能一分鐘內咬死對手,則必輸無疑。」

小孩咬著嘴唇:「你倒是懂得挺多。照你這麼說,我手裡的蛐蛐都不行了?」他一面說,一面真的把每個籠子都開啟。君無行也毫不客氣,一一點評,全是貶損之語,偏偏還說得很到位。最後小孩生氣了,將身邊的蛐蛐籠統統扔開:「我不玩了!」

雷冰只怕他要發難,君無行還在火上澆油:「中州水土不好,本來就不出產好蛐蛐。真的要鬥,得去瀚州草原上……」

那小孩心不在焉地聽著,忽然出腳,將每一個小籠都踏碎,裡面的蛐蛐自然全部被踩死。這倒不算什麼,但每一腳踏過之後,堅硬的石板地面上竟然留下了深深的印痕。即便是一個學武多年的人,也很難有這樣駭人的力道。君無行面不改色,雷冰卻忽然想起了這是誰,心裡一沉,渾身都繃緊了。

沒可能的,她想,這個人怎麼可能出手?一千金銖在旁人眼中是一個大得不得了的數字,但在這個人眼裡,根本算不得什麼。他怎麼會也來對付自己?

當然這種事君無行多半是不知道的。他只是看著地上蛐蛐的屍骸,以及那深深印入地面的足印,皺著眉頭說:「你今年幾歲了?」

小孩哼了一聲:「和你有什麼關係?」

「我就是單純地好奇而已,」君無行說,「尋常的五六歲小孩,怎麼會像你這樣?」

「像我什麼樣?」那小孩反問。

「像你一樣說謊話不眨眼,騙起人來面不改色心不跳,」君無行說完,又沒頭沒腦地加了一句,「小心你背後!」

這後半句話是對雷冰說的。隨著君無行這一聲喊,雷冰身後的地面忽然開裂,一雙手從中間閃電般地探出,直取她的後背。這一下突然其來,毫無先兆,但萬幸君無行事先喊了一聲,她已經有所防範,身子跳起後躍,一個靈巧的筋斗,站到了偷襲者的身後。在翻這個筋斗的時間裡,從她的身上已經飛出了七八種不同的暗器,對方縱然竭力閃避,仍然中了一枚鋼釘和幾枚細不可見的毒針。他身子有些搖晃,卻堅持著沒有倒下,但已經失去了還擊之力。

雷冰看來還算鎮定,背上的衣衫卻已經被冷汗溼透了。方才那一下偷襲的力道、速度、招式均無懈可擊,如果不是君無行提前叫破,現在受重傷乃至於喪命的就是她自己了。她定定神,看著眼前的偷襲者,這是一個身材肥胖的老者,滿頭銀髮上還沾著地下的黑泥,正用一雙驚怒交集的眼睛瞪著她。

而君無行則已經把那小孩兒捉到了手中。小孩剛才能在地上踩出腳印,如今在君無行手中卻毫無反抗之力。君無行笑著說:「下次造假做得專業點,你以為先用藥物把地面軟化了,再在上面印腳印,就能騙得過我的眼睛?」

雷冰低頭看去,才注意到被踩碎的蛐蛐籠的碎片也一起陷到了地裡,果然還是地面的軟硬度有古怪。如果仍然是石板的硬度,以能夠在上面留下腳印的力道踩踏,那籠子可就只會剩下粉渣了。這種事情說穿了一錢不值,但在那一瞬間還顧得上去仔細觀察腳印而不是全神迎敵的,恐怕也只有君無行這種怪物了。

「原來所謂極惡童子的真相,是這樣的。」雷冰感慨說。

「極惡童子?你是說這兩個人麼?」君無行問。

雷冰點點頭:「極惡童子在江湖上聲名很小,因為他絕少出手,一般人都沒聽說過,我也只是知道他有著孩童的模樣,武功卻高得出奇,只要出手,必然命中。」

「現在你知道這個孩童的真相了,」君無行笑笑,「看來他們也對那一千兩百金銖很感興趣。」

雷冰皺著眉頭:「按照我所聽到的說法,極惡童子是富家子弟,只是由於身體畸形,因而偶爾會殺人取樂。他殺的人都是他自己想殺的,沒有人可以通過金錢去打動他。」

胖老者身上毒性慢慢發作,已經站立不穩,坐在了地上。但他仍然很倔強地直直瞪著雷冰,雙臂努力支撐著自己的身體。

「你已經沒有任何力氣施展偷襲了,」雷冰說,「省點勁吧。」

胖老者古怪地一笑:「我的確是沒有了,可是他有啊。」

隨著他這一句話,那個被君無行抓在手裡的小孩猛地張開口,雷冰悚然回頭,正看見他的嘴裡一道金光閃過,似乎是什麼歹毒的暗器。她急忙側身一閃,卻並沒有聽到任何暗器發出時的風聲。

正在她全副心神放在了小孩身上時,卻突然間感到背心一痛,已經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背脊,攻擊的方向正是來自那胖老者。這不可能!她想著,他中毒之後明明已經無力出手了,但這暗器來得那麼快,絕不是一個衰弱無力之人所能做到。

然而雷冰也絕不肯吃虧,多年的殘酷訓練令她本能地回手甩出一枚袖箭,敵人發出一聲慘叫,也中了招。

她這才顧得上去看清楚襲擊者的樣貌,這是一個比那小孩還要矮小的人,從體型判斷應該是個河絡,而且……他正在從胖老者的懷裡鑽出來!難怪這老者看起來如此肥胖,原來身上一直藏著一個人。

河絡艱難地鑽出來,佈滿皺紋的臉上充滿了怨毒之意,他努力抬起手中小小的針筒,似乎是還想再射一針,但那支插在咽喉上的袖箭已經奪去了他全部的生命力。他腦袋一歪,趴在了地上,不再動彈。

與此同時,一直在君無行手中掙扎不休的小孩也安靜了下來。一縷黑色的鮮血從他嘴角流下。他已經服毒自殺。

河絡射出的針上也有毒,雷冰迅速服下幾種解毒藥,卻不能確定是否有效。真正對症的解藥可能藏在河絡的身上,但她已經沒有力氣去搜了。此時能救她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君無行。

逐漸模糊的視線中,君無行走到了她面前,若無其事地說:「原來極惡童子的圈套不止一重,而是有兩重。看來你仍然經驗不足,終於還是上了一次當。」

「你是想借機挖苦我麼?」雷冰有氣無力地回應。

「不是,我有更重要的事。」君無行一面說,一面蹲了下來。雷冰猛然想起,此人曾經說過:「反正我們一路同行,我總能找到機會下手。」她一咬牙,就想先下手為強,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終於失去知覺。

2、

昏迷過去的時候,雷冰覺得自己好像只是在睡覺,身上軟綿綿的沒什麼力氣,而且頭被硌得非常難受。

這枕頭怎麼那麼硬啊?她想著,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卻發現自己的腦袋下面根本沒有枕頭,只有堅硬冰冷的地面。她慢慢回想起前事,心頭一驚,正想起身,一個衰弱的聲音響起:「別動,千萬別動。」

這是君無行的聲音,但聽起來緊張而疲憊,這樣的語氣過去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雷冰微微測頭,看見君無行正盤膝坐在自己身邊,一動也不動,額頭上大汗滾滾而下。接著她猛然發覺四周全是追兵。

他們仍然在百餘鎮上,但小鎮已不再安靜,一些各色服裝的人在他們身邊走來走去,她可以判斷出,這其中每一個人都是好手。但奇怪的是,這些人只是焦躁地尋找著、狐疑著、破口大罵著,自己明明就在他們眼前,他們卻像根本看不到一樣。

過了一會兒她才意識到,好像這幫人是真的看不見。她忽然想起,似乎是有這麼一種秘術,可以讓人隱匿於周圍的環境中不被察覺。她終於明白過來,君無行不會打架大概是真的——但他從來沒有說過自己不懂秘術。這廝一路上裝痴賣傻,彷彿除了逃命什麼都不會,實際上卻深藏不露。

該死,雷冰想,要是他真的偷襲我,我恐怕還沒有防備。

「控制呼吸。」君無行又說。

不過身子雖然乏力,卻已經沒有了中毒後的症狀,想來是君無行從死人身上翻出瞭解藥。竟然是這個無賴救了她的命,這讓雷冰十分不快,因為這會大大減損她在此人面前的氣勢與尊嚴。當然,以她老人家現在的尊範,實在是沒有什麼光彩可言。

「挨家挨戶地搜!」她聽到自己左側有人在發號施令,「所有的路都被我們盯死了,他們的馬也還在這兒,人不可能跑得掉!極惡童子的屍體都還沒冷透呢。」

「嘿嘿,來之前牛皮吹得震天響,最後還不是三條命一塊送掉,」另一個人介面說,「可惜現在三個都死了,也不知道究竟誰才是真正的極惡童子了。」

說完,他對著胖老頭的屍體輕蔑地踢了一腳。這一腳力道十足,胖老頭雖然體重不小,也被踢得一下子飛了起來,無巧不巧,正朝著君無行和雷冰藏身的牆角飛來。這原本是一個不錯的位置:一目瞭然,不可能藏任何東西,所以不會有人靠近。但這種突發事件是誰都意想不到的,眼見著屍體向著這邊飛過來,必然會擾動秘術的效果——比如屍體整個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君無行也只能苦笑一下,打算認命。

正在千鈞一髮之際,忽然一隻手伸出來,穩穩接住了那具屍體。只差半尺,屍體就能夠侵入隱身術的範圍內。

那是一個相貌粗魯的青年男子,衣著卻頗為華貴,十個手指頭上亮晃晃的,說起話也是粗聲粗氣,讓人一聽就很反感:「你幹什麼呢,弄壞了怎麼辦?我們可以從這具屍體上研究一下敵人的功夫的,每一具屍體就是一本活的教科書,你懂不懂?」

要不是專注於維持秘術,君無行幾乎就要笑出聲了。不知道這是哪裡來的活寶,偏喜歡不懂裝懂,大概是坊間那些故弄玄虛的打鬥故事看得太多了。不過此人雖然惹人厭煩,旁人卻對他頗為敬畏,那被教訓的人的當即唯唯諾諾,主動將三人屍身收入一輛馬車中。說完這話之後,那青年人又不吭聲了,看來也並不是這隊人的首腦。另一個尖嘴縮腮的漢子下了命令,眾人在鎮裡一通翻攪,終於也沒能找出敵人,只能離開繼續搜尋。

等到他們去遠了,君無行長出一口氣,往地上一躺,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了。

兩個人在地上躺著,此時只要任意來個人就能收拾掉他們,不過運氣不錯,始終沒人回頭再來找一遍。最後還是雷冰先晃晃悠悠站了起來,輕輕踢了君無行一腳:「喂,死了沒?」

「死了,活生生氣死的。」君無行眼睛都沒睜開一下。

「你有什麼好氣的?」

「我千辛萬苦給你解毒,又冒著生命危險把你藏起來,最後換回來這罪惡的一腳,要是你,你不生氣麼?」君無行說。

「誰叫你直接把我的頭放到地上!」雷冰理直氣壯,「半點紳士做派都沒有。」

君無行微微一笑:「紳士?我要是把你的頭放在我腿上,你百分之百又要怪我色心不死佔你便宜。你們女人都是這麼蠻不講理,習慣了就麻木了。」

直到此時,鎮民們才敢探出頭來看上兩眼,收拾被方才那一番搜尋弄壞的門窗傢什。兩人的馬匹已經被牽走,雖然重要物件都還隨身帶著,但沒有馬畢竟不方便。但鎮上居民普遍都窮,僅能找到的幾匹都是劣馬,馬主人還滿眼恐懼,看得兩人老大不自在。

「他們不敢幫咱們,怕惹上麻煩。」君無行說。但雷冰不管不顧,還是近乎明搶地拉走了兩匹馬,雖然付了錢,這讓君無行十分肉疼:「小姐,這樣的劣馬,最多值兩個金銖,你居然給了……」

「所以你可以判斷出,即便你這樣的劣馬,最後能得到的報酬也一定不少。」雷冰板著臉說。兩人兜了一個大圈子,進入一座小城,中途雷冰又向過路人強買了兩匹馬,這才停下來休息,等待體力恢復。君無行還好,雷冰中的毒卻非同小可,至少需要半個月靜養才能完全清除。

出於安全考慮,君無行精心挑選了一處近乎無懈可擊的地方躲藏起來。這裡除了稍微狹窄一點,倒也沒有別的壞處。

「你不用開口,我替你說,」君無行怪腔怪調地說,「不許碰你,不許動手動腳,不然就幹掉我,對吧?」

雷冰冷笑:「那倒不至於。我早說過,你現在對我還有用,在危及我自己的性命之前,我不會拿走你的性命。只不過嘛,動手剁手,動腳剁腳,要是動……哼!你就等著改名叫君無後吧。」

「只要不是君無命,怎麼都行。我雖然挖苦了你,但事實上我也沒有看出極惡童子的第二重圈套,算是我的錯,就讓你出出氣吧。」君無行懶洋洋地說,不過身體倒的確艱難地和雷冰保持著距離。雷冰似乎暗中鬆了口氣,而君無行自認自己沒能識破圈套也讓她心裡很受用,算是略找回一點平衡。兩人陷入了沉默中。但君無行沒過多久就又找到了話題:「這次來的這一夥人,很不一般。」

「你也很不一般,竟然是個高明的秘術師,偽裝得還挺好。」雷冰想起來就有氣。

君無行一笑,把話題岔開:「那個無意中救了我們一命的人,一身衣服值點錢也就罷了,右手上套著的那枚戒指上面有顆寶石。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那可是貨真價實的越北黑犀石。」

「黑犀石?那是什麼?」

「那是越州北部的黑背鋼犀體內所蘊的寶石,色澤、硬度、紋路各方面俱是極品,但黑背鋼犀本來就數目稀少,能生成寶石得更加寥寥無幾。像那個人戒指上那麼大的一塊,一顆就和您老的價錢差不多。」

雷冰沒有理會他的諷刺之意:「也就是說,他絕不可能為了那筆賞金來追殺我,因為那種數額的賞金原本不會令他動心。這一點我也想到了,因為極惡童子也從來不是為錢殺人的角色。」

她簡略敘述了極惡童子的生平,君無行想了一會兒:「過去從來都只是普通的殺手來找你對不對?直到你找到了我為止?」

雷冰一愣:「你的意思是說……是因為你?」

「不單單是因為我,」君無行說,「我爛命一條,這麼多年來,除了你之外,還沒有第二個人試圖找我的麻煩。我想,是因為你和我湊在了一起,讓某些人感受到了威脅。」

雷冰忽然覺得鼻尖又滲出了冷汗。這幾年她幾乎已經把和殺手們之間的追逐交手當成了遊戲與樂趣,此時方才意識到背後隱藏著的真正的危險。君無行已經把她所想到的說了出來:「很明顯,你找我只為了一個目的:查清十五年前那件案子的真相。現在我們能看出來了,這一個真相,似乎很能讓某些人心神不寧呢。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實際上……」

他忽然住口不說,換了個話題:「還是說說你吧。別人想通過你找到你的祖父,但你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哪兒。這是怎麼回事。」

雷冰沉默了一陣,這才回答:「我確實不知道他在哪兒,但他的確活著。我七歲那年,我們全家搬離了雁都,去往寧州南部的厭火城。那時候我們的生活困苦不堪,經常餓肚子,而且不知怎麼的,我們是罪臣雷家的訊息還是走漏了出去,連願意讓我媽洗衣服的主顧都沒了。」

她回想起那間破敗擁擠的樹屋,回想起自己每天和身邊的頑劣孩童打架後留下的傷痕,想起母親的嘆息和淚水,驀地一陣心酸。但她又立即壓抑住這種情感,仍然用很平淡的語氣說:「後來我們已經打算再度搬家了。但就在收拾行裝的那天晚上……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我們羽族的傳統居住方式是樹屋,你知道麼?」

君無行說:「沒有親眼見過,但大致聽說過。羽人能直接在大樹上建房屋,這樣一座森林就是由樹屋構成的城市,對麼?」

雷冰說:「不錯。那一夜我睡不著覺,溜到了地面上去,卻意外地遇上了一個一直在等著我的人,他對我說:‘你不必搬家,你祖父已經為你安排好了’。那是一個神色陰鶩的人類,臉形和皮膚都很怪異,我雖然跟著他學了八年的功夫,卻始終無法判斷他的年齡。」

「這個人就是教你功夫的老師?」君無行問。

「是的,同樣也是給我們送來了大筆錢財的人。他告訴我說,我爺爺現在由於某些原因不能來見我,但他會負責教導我武功。」

「可是,你怎麼能肯定他是你爺爺派來的?即便是帶來一件信物,也有可能是假的。」

「因為……那個人知道我和我爺爺之間的一個小秘密。此事不可能有第三者知道,除非是我爺爺親口告訴他。」

「我明白了,」君無行在黑暗中點點頭,「你突然有了武功,有了錢,自然會引起旁人的關注。所以他們才會……」

話剛說到這裡,兩個人的身體忽然震動了起來,原來是君無行精挑細選的藏身之所被人整個抬了起來,並且開始移動。

「你不是說,躲在棺材裡最安全,不會被人發現麼?」雷冰好像對這一變故本身並不在意,反而對能抓住一個機會挖苦一下君無行而感到高興。

「世上從來沒有能百分之百安全的事情,」君無行振振有詞,「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3、

緯蒼然很小的時候聽過一個很著名的羽族寓言,說一個小孩子看到半山腰中鮮豔的野花,一心想要快些長大,以便能夠飛起來、採摘到那些迷人的野花。但是當他真的能夠起飛之後,卻發現自己眼前有著無窮廣大的天與地,相比而言,半山上的野花反而不算什麼了。

當然了,這種胡編亂造的寓言故事目的不外乎是勵志啦、教化啦之類,但緯蒼然卻很有一種感覺,那就是自己也成了這樣的一個小孩。當他終於得償所願拿到欽天監案的卷宗、並加以研究後,漸漸發現這個案子的背後還隱藏著一些龐大的東西,那種東西就像是樹幹上一根無足輕重的旁枝,你原本從來不在意它,某一天突然抬頭卻發現它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

對於緯蒼然而言,這一根旁枝就是發生在欽天監案之前一年的、影響遍及整個九州的星相師殺人案。

從因果關係來講,如果不是雷虞博那起慘案,雷家就不會被抄家,欽天監案也就壓根不會發生。所以緯蒼然自然而然地找出了雷虞博案的卷宗翻看,這一看就沉迷進去了。由於越州過於偏遠,全部的資料都來自於發生事故的地點——塔顏部落的轉述。當時一位使者來到雁都通報此事,被幾乎是強留下來回答了很多問題。這樣的轉述肯定會存在許多錯誤和偏差,但從那些極為有限的文字中,緯蒼然仍然可以敏銳地察覺到此案的與眾不同之處。

按照卷宗所載,十五年前的八月中下旬,九州最負盛名的六位星相學家,都收到了一封奇怪的遠方來信。這六位星相學家分別是:居住在寧州的羽人雷虞博,居住在中州的華族人類君微言,居住在雷州的魅施長生,居住在宛州的華族人類夏傾玄,居住在瀚州的蠻族人類烏洛夫,居住在殤州的夸父炎圖。他們六個,再加上邀請者、河絡長老神算德羅,被並稱為星學七聖。

六位星相學家收到信後,都很快收拾行裝,萬里迢迢趕到了位於越州的塔顏部落。這個部落一向行蹤神秘,除了確信他們在越州之外,其具體的所在地一般無人知曉。

至於他們離開前的情形,可以參照雷虞博家人的敘述。看起來,那封信給了他極大的震動,令他全力演算了數日,並最後拋棄掉手中的一切事務遠赴越州,可想而知其中的內容有多麼震撼人心。遺憾的是,那封信在他離去前連同演算稿一同盡數被燒成灰燼,所以他看到了什麼,又計算出了什麼,終究只是一個難解之謎。

幾個月之後,七位星相師終於在越州聚齊了。這其中路途最遙遠的是來自殤州冰雪高原的炎圖。這位身材高大的夸父幾乎是不要命地連續趕路,到了塔顏部落後卻拒絕休息,要求立即召開七人會議。

大多數河絡部落都採取開鑿地下洞穴的方式生活。這個種族擁有無與倫比的精湛工藝,所修建的地下洞穴規模龐大、設施齊全,被稱之為地下城。塔顏部落雖然沉迷於星相學,這方面的傳統技藝仍然沒有丟棄。在部落的地下城中,專門有一個議事廳留給部落的星相師們作會議和研討之用。這座深藏於地底的石室,甚至可以通過特殊的反光鏡看到天空中的星辰,令人不得不佩服河絡的技術之高。

「但這一次不同,」來自塔顏部落的信使說,「連我們的德羅蘇行(河絡語中德高望重的長老)都不願意呆在地下,他說反光鏡中看到的星域不夠寬廣。所以我們事先在地面上搭建好了一間石屋,頂部用透明的薄水晶鋪制,他們就在那裡面進行工作。」

以下摘自十四年前的問訊記錄,其中的部分細節緯蒼然曾經親自去拜訪了當時主持問訊的官員雲衡,確認無誤。鑑於這位名叫木工迪姆的河絡信使通用語水平不高,為防止錯謬,在問詢中專門配備了河絡語通譯。此外,由於他堅決認定殺人者為雷虞博,言辭中頗多激烈之處,通譯儘量濾去了那些詞句,整理後的筆錄中也作了一些潤色,使之讀起來更加平和。

雲衡(以下簡稱「雲」):那間石屋距離地下城很遠嗎?

木工迪姆(以下簡稱「迪」):不遠,就在出口附近,而且我們隨時保持至少兩隊人在附近巡邏,以保證安全。

雲:七位星相學家的日常作息是怎麼樣的呢?

迪:他們成天把自己關在石屋裡,基本上足不出戶,而且為了防止受到打擾,我們每天只給他們送一次食物。

雲:他們曾發生過爭吵嗎?

迪(猶豫片刻):我們不能確定,因為那間石屋按照德羅蘇行的要求,在隔音效果方面做了強化,平時很難聽到從中傳出聲音。我有一次送飯時倒是聽到他們高聲說話,但在論辯中出現激烈的言詞和語調是很正常的事情,並不能肯定就是爭執。

雲:也就是說,除了送飯,你們任何人都不能進入石屋?

迪:不,有一個人可以,那就是德羅蘇行的助手和弟子,廚師菲克。

雲:他的弟子?是個廚師?

迪(笑):不是,我們河絡的名字很長,通常為了好記,只取一個簡稱,再在前面加上綽號,方便稱呼。菲克雖然是星相師的弟子,但做飯很有才能,所以綽號是「廚師。」

雲:這個菲克,能夠隨時進入石屋?

迪:他平時守候在石屋門外,一旦德羅蘇行召喚,就會進去。這次會議的全部整理工作都是由他來做的。

雲:所以除了那八個人,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們究竟在商討什麼要緊事?

迪(肅穆地):事實上,即便是他們在公開的議事大廳中進行討論,我們也絕不會去聽。德羅蘇行是受到神啟指點的聖哲,是真神在世間的使者……(此處從略)

雲:能請你詳細講述一下案發當時的情形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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