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惡童· 富商

迪:當時正是午夜時分,夜空中月明星稀,天氣極度炎熱,也是我們的巡邏隊換班的時候。如果說一天中有什麼時候守衛最為懈怠,就是那個時間。兩隊剛剛換崗完畢,空氣中忽然飄來一陣皮肉燒焦的氣息,大家連忙尋找,很快發現石屋的門窗緊閉,但從氣孔中卻不斷冒出濃煙。

雲:當時所有的星相師們都在屋裡?

迪(痛恨地):是的,除了來自雲州的雷虞博。他完全就是魔鬼的化身!

雲:你怎麼那麼肯定就是他殺的人呢?

迪:因為當時至少有四五十雙眼睛看到他飛上天空,很快消失不見。七名星相學家中,只有他是羽族,這還不明顯麼?除了羽族,九州還有第二種種族能飛上天麼?

雲:除了他,其他人都在火場中?

迪:是的,剩下的六位星相師,包括我們的德羅蘇行,都沒能逃出來。他們毫無疑問在起火之前已經被制住或者殺害了。

雲:你們其他人離得遠,但菲克身為助手,一直守在屋外,怎麼也沒有注意到屋裡的動靜?

迪(極度痛恨地):因為他是雷虞博的同謀!起火的時候,我們根本就沒有看到他,一直到出事的時候才發現他已經失蹤了。後來我們清查了他留下的個人物品,凡是能夠拿去向外族人換錢的貴重物都不見了,說明他早已有所預謀。

信使繼續說,作案者使用了某種強力的助燃劑,以至於在火被撲滅時,所有屍體都被燒得只剩下發黑的骨頭。事後勘查火場,裡面所有的東西都被燒得乾乾淨淨,一張紙片都沒能留下來。但是他們認為,這一場能驚動七位大師的討論會的成果,其實已經被雷虞博帶走了。因為他的背上背了一個大包袱,飛走的時候還不小心散落了幾張紙片下來。據部落裡的其他長老們研究,那是幾張推演星辰軌道的算稿。

那份記錄到此而終,沒有更多有價值的資訊了。星相師們的屍骨被草草收斂,塔顏部落派人向死者的親屬們報告了噩耗。對於星相界而言,失去星學七聖的打擊是災難性的,但在普通人眼裡,這些人所做的事情和他們的生活毫不相干。緯蒼然也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慨,但翻完這份卷宗後,心裡卻好象總有貓爪子在撓。

這案子太有意思了,他想。拋開作案手法不談,單論動機,雷虞博這樣一位正受到羽皇垂青的重臣,據說家庭生活也很和睦,什麼樣的利益能夠驅使一位本該安享晚年的老人做出那樣駭人聽聞的血案呢?這七個老傢伙這麼急匆匆地聚在一起,又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尤其讓他感到有些毛骨悚然的,是雷虞博離開寧州之前,留給家人的最後表情。根據雷虞博的家人回憶,他的臉上同時混雜著巨大的希望與深沉的絕望這兩種相互矛盾的情緒。

是什麼讓他渴望?是什麼令他恐懼?

4、

棺材搖搖晃晃,已經移動了小半個對時,還不時突然來一個大轉彎。兩人都明白,雖然被困在棺材裡,敵人仍然擔心他們辨識出方向。抬棺材的四個人聽腳步功夫不弱,卻故意弄得棺材左右搖盪,無疑也是想要干擾他們的方向感。

「所以說不定我們走得並不遠,只是在原地轉圈而已。」雷冰用老江湖的口吻說。

君無行倒是無所謂:「去哪兒都一樣。對方要是有惡意,早就動手了。」

棺材繼續前行,不久兩人都感覺到了一陣傾斜,看來是鑽進了地下。這之後又開始上升,最終停下來後,棺材蓋很快被掀開,強烈的光線湧了進來,令兩人都有些睜不開眼睛。等到視線清晰時,他們發現自己已經正身處一個綠草如茵的露天小院裡。這樣的小院子,在任何一座城市裡都能找出無數,單憑眼前所見,斷然無法判斷出具體方位。

「你們不用猜了,」一個很耳熟的聲音響起,「這裡不過是一個臨時的據點,兩位離開後,也就廢棄了。所以你們確定了方位也沒什麼用。」

聽到這個聲音,雷冰立馬想起了他是誰。這竟然是在百餘鎮上無意中救了他們的那個青年男子。然而看到人後,她又覺得不大像。當時的那個人一臉蠻橫之氣,活脫脫一副暴發戶的嘴臉,只恨不得把兩個眼珠子都挖出來換成寶石。但現在他卻只是穿了一身素淨的白衣,身上那些亮晃晃的飾品盡數摘去,正悠閒地坐在一張軟椅上,笑容可掬,風度儒雅雍容,帶有一種天生的貴氣,和君無行那一身落拓氣息對照鮮明。

她立刻明白過來,此人之前的扮相舉動,不過是一種刻意的掩飾,此時恐怕才算露出真容。他到底是什麼人?

「離開?站著離開還是躺著離開?」雖然處於下風,雷冰卻絕不肯在嘴上示弱。

男子輕笑一聲:「如果我真的想要你們躺著離開,就不必費那麼大勁把這口棺材抬過來,以致擾了二位清興了。事實上,只需在百餘鎮時不多此一手就行了。」

雷冰聽他說「擾了二位清興」,臉上微紅,君無行卻瞪著他:「這麼說,當時你就看穿了我的秘術了?」

「不是看穿的,」他搖搖頭,「這一招的神奇效力我也有所耳聞,相信光憑眼睛是沒法看出破綻的。但是兩個大活人,總會有呼吸聲的。」

「但是當時你距離我們至少三丈遠,」君無行說,「以我們當時經過極力抑制的呼吸聲,你怎麼可能聽得見?」

男子依然微笑著從軟椅上站起,向前走了幾步,來到兩人身前。「一般人的確是聽不見的,」他說,「但是瞎子的耳朵總是比常人要靈敏一點。」

陽光下,他的眼睛裡灰濛濛一片,毫無神采。但從他的表情上,絲毫也看不出有什麼懊喪陰鬱的情緒。他完全就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向著兩人伸出了手:「在下黎鴻。」

吃飯的時候,雷冰一直在想著黎鴻這個名字。以她這些年來的閱歷,江湖中有點名氣的人物在她的腦子裡都排著號,但這位黎鴻卻從來沒有聽說過。當然了,從他之前成功的偽裝來看,他至今藉藉無名倒也合情合理。不過,黎這個姓,聽上去很熟……

君無行卻不管不顧,毫無風度地狼吞虎嚥著。雷冰的兩條眉毛眼看都要擰成麻花了,他卻還在興高采烈地稱讚:「好手藝!沒想到在中州也能吃到這麼地道的宛州菜!」

黎鴻問:「君先生也曾到過宛州?」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君無行的口氣聽起來像個老頭子,「宛州好地方啊,繁華喧囂,紙醉金迷……我嚐到這碟冰糖肘子的味道,馬上就想到了南淮城最好的菜館南望樓。」

雷冰心想,鬼知道你哪句話才是真的。她分明記得,在自己和君無行第一次碰面時,這廝可是口口聲聲說他絕少出門的,現在又擺出旅行家的架勢。

但黎鴻的反應卻很不尋常。他的臉正正對著君無行,好像是在看著他,然後用一種奇怪的語調說:「你已經看出來了?」

君無行無視他的目光,視線仍然在桌上的菜盤間掃來掃去,嘴裡喃喃說:「南淮黎氏,富甲天下,誰會看不出來呢?」

雷冰心頭一震,一下子反應過來眼前這人是誰。南淮黎氏,那是宛州商會的領袖、整個宛州勢力最大的富豪,票號遍及九州各地,與各國君主都有不同程度的密切關係。黎氏先祖三百多年前由私鹽販子起家,黑白兩道通吃,但對於自家的子弟卻從來堅持兩不準:不準做官,也不準做賊。在這條家規的束縛下,黎家歷代出過許多富商大賈,也出過文人騷客,卻從來沒有武林高手。難怪雷冰想了半天也沒有想到黎氏頭上。

不過這一代的黎氏,聲名之隆尤勝前代,據說已經富可敵國。黎氏現任家長黎耀,從來低調行事,不事張揚,卻彷彿有著一隻受到天神賜福的金手指,撥動著全九州的財富源源不斷流入自己的口袋。而「不準做官,不準做賊」的準則,在他手裡也就只是八個字而已。

黎鴻聽了君無行的話,臉上顯出一絲佩服之色,隨即調侃著說:「但是富甲天下的黎氏,從來沒有子弟會直接參與黑道中事,你竟然能看出來,真是很不簡單。」

其實雷冰也隱隱有這樣的念頭,只是不好說出口,回頭看看君無行,居然做出一副當之無愧的表情,那一點點佩服立刻又化為了鄙視。她馬上岔開話題:「我記得,黎氏現在的家長是大公子黎耀,那麼你就是他的弟弟、從不參與生意的黎二公子了?」

黎鴻說:「我自幼眼盲,行動不便,參與生意又有何用?」

「但是你卻和一群殺手一同來到了中州,還救了我們的性命。這是為什麼?」雷冰毫不放鬆地追問。

「因為我有些時候,也會忍不住和我永遠正確的大哥搗搗亂,」黎鴻又露出了他頗為迷人的微笑,「大哥想要做的事情,我就偏偏不讓它成功。」

雷冰和君無行對望了一眼,兩人心中都是一半恍然大悟一半大惑不解。顯然,這是一齣商界最常見的家族矛盾、兄弟相爭,盲眼失勢的弟弟想要從哥哥手中搶回屬於自己的權力。雖然對於黎氏家族的詳情兩人並不瞭然,但稍微想象一下,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所以問題只剩下一個了。君無行試探著問:「你大哥想要做什麼?抓住這位脾氣很壞腦子很糊塗的雷大小姐?」

在君無行的呼痛聲中,黎鴻點了點頭,於是他齜牙咧嘴地再問:「可是,我記得懸賞一千金銖想要捉拿她的,不是寧州的黑道組織血羽會麼……喂,我的耳朵不是給你練手勁的!」

「這並不矛盾,」黎鴻說,「血羽會的資金一直都是由我大哥秘密提供的。這份密殺令由遠在寧州的他們發出,就不會讓人懷疑到他了。」

雷冰長出了一口氣:「那我就更不明白了。我原來也在納悶,血羽會和我爺爺無冤無仇,怎麼會突然想找他。可是比起他們,南淮黎氏更加八槓子打不著。我爺爺一輩子都沒去過宛州,而且一向都是老老實實鑽研星相,也從未經商。」

黎鴻說:「這一點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大哥做的事情,從來不會告訴我。」

他的語氣依然平靜,表情也毫無變化,雷冰卻能聽出其中隱含的怨毒之意,心裡不禁想道:這也是一個可憐的人嗎?

黎鴻繼續說:「幾年前,當他發出那道通緝令的時候,我原本毫不在意。黎家的生意做得如此之大,自然少不了各種需要除去的對頭。但是後來我又在無意中發現,他好像並不是真的想殺你或者捉你,因為教會你武功的人,正是他的手下;在你們生活最困難的時候贈予你們錢財的,也是他。」

雷冰「啊」了一聲,臉色霎時間變得慘白:「這不可能!」

「這的確是事實,」黎鴻說,「你七歲那年,你家剛剛搬遷到遠離雁都的厭火城,生活困苦。但後來有人給你送去金銀,又教你武功。那個人是我大哥的手下,這一點確鑿無疑。」

「那他怎麼可能知道我爺爺和我之間的暗號?」雷冰嚷道,「除了我們倆,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的!」

但她也很清楚,黎鴻所說的絕對不會是假話。君無行拍拍她肩膀,示意要她鎮靜,然後對黎鴻說:「也就是說,所謂的一千金銖的花紅,其實只不過是一個幌子?」

黎鴻點頭:「不錯,他的本意根本不是要殺雷小姐。你能想到為什麼麼?」

「他只是把這位雷小姐當作一個幌子,」君無行毫不遲疑地說,「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時,真正知道雷虞博下落的人才能更好地保藏自己的秘密。」

他繼續說:「一個星相師捲入謀殺案,失蹤幾年後,他的後人突然變得又有錢又有本事,旁人會怎麼想?即便這位後人去辯解此事和她的祖父毫無關係,又有誰會相信呢?何況連她自己都未曾懷疑過。」

他最後一句話的語氣倒是很溫和,畢竟此事對雷冰可能打擊甚大,不願意再刺激她。但雷冰並未如他想象的那樣脆弱。她只是離開桌席,走到庭院中的假山旁,靜靜站立了一會兒,再轉過頭來時,臉上好似罩了一層嚴霜。

「但是現在他改變主意了,想要真的對付我,是因為我找到了這個無賴,打算去塔顏部落的緣故。這說明,如果我找到塔顏部落,就有可能發掘出事實的真相,從而對他構成威脅,是麼?」

被她稱之為「無賴」的君無行並不動怒,反而鼓起掌來:「你終於也懂得用腦子去推理了,可喜可賀。」

雷冰白他一眼,並不搭理,黎鴻笑笑:「就是如此。這也是我為什麼突然對此事感興趣的原因。雖然還沒有什麼直接的證據,但我隱隱覺得,這起事件對我大哥而言,非常重要。如果我想要扳倒他,這或許是我最好的機會。」

「你還真是直白啊,」君無行說,「這麼說起來,你是打算幫我們了?」

黎鴻一攤手:「我不喜歡給自己的行為加上冠冕堂皇的藉口,我幫你們,主要目的也是為了我自己。我會盡量給你們提供方便,讓你們能儘快找出真相。希望這個真相對我是有用的。當然了,如果不是二位這樣有才能的人,外人再怎麼提供方便,也是無用的。」

這位盲眼的富貴公子的確是與眾不同,他和藹而彬彬有禮,毫無凌人之氣,但說話又不遮遮掩掩,能給人以直爽真誠的感覺。君無行忽然說:「我很奇怪。」

「奇怪什麼?」黎鴻問。

「你我不過初交,但我已經能看出你是什麼人了。以你的能力,即便是眼盲,投身商界也絕對是一流的角色,難道你大哥比你還要強得多,以至於你永遠也不能出頭?」君無行說,「那他豈不是幾百年才出一個的怪物?」

黎鴻稍微愣了愣,臉上十分難得地出現了一絲憂傷。他猶豫著,似乎是不知該怎麼開口,最後才斟酌著說:「其實,我之所以對雷虞博那麼在意,也有這方面的原因。我聽說,最優秀的星相師可以通過天相來推算人間發生的一切,是麼?」

兩名星相師的後代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作答。雷冰老老實實地說:「從出了我爺爺的事情後,我對星相極度反感,所以從來沒有半點研究。這位麼……」她衝著君無行一努嘴:「……據我所知,在天啟城擺攤卜卦,受騙者趨之若鶩。」

君無行咳嗽兩聲:「這個麼,世事艱難,求生不易,何必深究呢?」

「這麼說,所謂的觀星相之演而研人世之遷,在你們二位看來,都是騙人的鬼把戲了?」黎鴻毫不放鬆地追問。

君無行搖搖頭:「也不能這麼說。老實說吧,我的家事不足為外人道也,但我父親的占星之術,我並沒能學到什麼。對於一件自己不瞭解的東西,我傾向於不要妄下結論。」

雷冰哼了一聲:「說了和不說,沒什麼兩樣。」

黎鴻沒有理會兩人的拌嘴。他沉思了一會兒,忽然長嘆一聲:「其實從我的心底,很希望它只是一場騙局。然而……」

他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有一件事情,我實在沒辦法解釋,整個宛州乃至於全九州的商界也都沒辦法解釋。」

「解釋什麼?」雷冰問。

「解釋為什麼我這位大哥經商如有神助,連兩三年後的行情波動都能精確把握,在南淮城這樣一座商戰激烈、情勢瞬息萬變的城市裡,這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就彷彿……彷彿未來的一切,都在他的預測之中。也許君先生說得對,我大哥的確是個幾百年一齣的怪物。」

5、

「你真的去過宛州?」雷冰問。

此時黎鴻已經離開,將那間宅院暫時留給兩人使用。黎鴻並沒有將他們的眼睛蒙上,也沒有限制他們的任何行動,這似乎暗示著某種信任,但雷冰清楚,對於黎鴻這樣謹慎的人而言,這一處地點以後他也不會再使用了。

如她之前所猜測的,棺材轉了個大圈,其實仍然在那座小城中。有黎鴻的照拂,這裡是安全的,兩人可以從容地在這裡先等著雷冰養好傷,再決定下面的行程。當然了,要雷冰成天呆在門裡是絕對不可能的,有空時她就會跑到城裡轉悠,並且總是很霸道地拉著君無行作陪。

君無行聽了雷冰的問話,嘴角浮現出一絲狡黠的笑容:「其實我壓根沒去過。我曾告訴過你,我這個人很懶,極少出門,這可不是謊話。」

「那你怎麼能一眼就看出他是黎家的二少爺?」雷冰有些驚奇。

「我只是瞎蒙的而已,」君無行說,「那傢伙一看就是很有錢的人,而在有錢人中,黎氏的名頭又那麼響。後來上的那些菜,其實我也一樣沒嘗過,但每道菜都幾乎沒有辣椒,而且口味偏甜,應該是宛州菜的路數,所以我就胡亂訛了他兩句,沒想到還真撞準了。」

雷冰忍不住笑起來:「也只有你這樣的無賴才敢這麼做。你在天啟城給人算命的時候,也都是這樣蒙的麼?怎麼會有那麼多人相信這種虛無縹緲的玩意兒?」

說話間,太陽已經升了起來。早起的人們已經開始推著小車、支上桌椅,開始一天的營生。君無行鼻子抽動一下,聞著從空氣中飄來的炸油餅的氣味:「油不好,已經有點變質了,火燒得太旺,很容易炸糊。」

「聽起來很有點行家的感覺嘛。」雷冰說。君無行瞪他一眼:「我本來就是行家。炸油餅、磨豆漿、木工活、趕車、賣酒……除了大茶壺,基本沒什麼我做不了的。」

雷冰不大明白所謂「大茶壺」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想來從君無行嘴裡蹦出來的多半沒什麼好東西,於是不再追問。君無行接著說:「你這輩子過過的沒錢的苦日子有多少?兩年?三年?但很多人一過就是二三十年、五六十年。有些人活了一輩子,包裡也從沒有裝過超過一個金銖的錢財,而您老這顆頭就價值千金……」

雷冰並沒有生氣,而是細細體會著他話中的含義,慢慢開口說:「你的意思是說,星相這東西,給了他們……希望?」

「就是這個意思,」君無行的臉上難得的沒有什麼調侃的神色,「有很多時候,那一丁點虛無縹緲的希望,就能支撐一個人繼續活下去。如果連這一點希望都不給他們,人活著還有什麼奔頭呢?」

雷冰嗤之以鼻:「你是想把你的行騙生涯上升到一個令人尊敬的高度麼?」

君無行正在招呼一個挑著擔子賣茶蛋的小販,彷彿壓根就沒聽到這句話。等他一口氣吞下七八個茶蛋後,才對雷冰說:「怎麼樣?要不要也來受一次騙?看在咱倆的交情份上,免費。」

「還是不要免費了,我怎麼能佔你這點便宜,」雷冰慷慨地說,「這些茶蛋算在我的帳上。」

「不必算命我就知道,你日後必能發大財。」君無行嘀咕著說。他拎著剩餘的幾個茶蛋,就在街邊隨意坐下,雷冰也跟著坐下,問:「要怎麼折騰?手相?面相?」

「手相?面相?那是江湖騙子玩的把戲!」君無行嚴肅地說,「《元極宗論》有云:玄化太初,星命始演。世緣依天而行……」

「行啦,別扯這些鬼話了,老孃半個字也聽不懂!」

片刻之後,君無行完成了他的長篇大論。雷冰靜靜站了一會兒,忽然說:「再見。」

君無行一怔:「再見?」

「我的傷養得差不多了,到了動身的時候了。」

「但為什麼是再見?」

「意思就是說,你不用陪我去越州了。」雷冰說。

「你又發什麼瘋了?」君無行說,「你突然變得那麼善良,讓我很不習慣。」

「我沒有發瘋,只不過覺得,何必舍易求難呢?」雷冰說。

君無行將嘴裡的最後一口茶蛋嚥下,突然兩眼發直:「舍易求難?你想幹什麼,難道要直接去南淮城?你真瘋了!」

雷冰說:「既然黎耀可能知道全部的真相,我又為什麼非得去越州呢?直接把黎耀揪出來不就行了?」

「你這才叫真正的舍易求難,憑你一個人,單槍匹馬地想要去把黎大老闆揪出來,其機率之低,大約就相當於天上掉下一顆星星砸在你的頭上。相比之下,還是在越州找到一個河絡部落更加靠譜點。」君無行說。

這話雖然刻薄,卻也八九不離十。黎家富甲天下,仇敵本多,黎耀又心機深沉,手下豢養的死士無數,雷大小姐這樣大模大樣地去往南淮,多半會成為盤子裡的一塊冰糖肘子,嚼碎了連渣滓都吐不出來。

「你想想,要是黎耀這麼好對付,他那位擅長裝瘋賣傻的老弟還能找不到下手的機會?」君無行繼續說,「黎鴻都不行,更何況你?」

雷冰不為所動:「那是因為黎耀本來就防備著自己的弟弟。黎鴻裝得再像,畢竟也是黎家的人,黎耀是他的親哥哥,不可能不有所防備。而對於黎鴻而言,沒有絕對的把握,一定也不敢貿然行事。但是我不同,黎鴻自始自終並沒有把我放在眼裡,所以才會把我培養起來替他做一個擋箭牌。即便是現在真的找人來殺我,也僅僅是畏懼這件事情本身,而不是我。」

君無行苦笑一聲:「說得倒是輕鬆,也不掂掂自己究竟有幾斤幾兩。」

「正因為很想掂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我才一定要做這件事,」雷冰說,「你剛才不是給我解了星命麼?‘逢凶化吉,遇難呈祥’,我還擔心什麼。」

君無行的表情活像有人往他嘴裡塞了一把黃連:「你明知道我那是騙人的!我告訴過你我並沒有真正地學習過星相。」

「騙人就騙人,但是用你的話來說,這玩意兒總能給人一種希望吧。希望這種東西,本來就是騙術的一種,只不過是人人都樂意上當的騙術罷了。」雷冰悠悠地說。

說完,雷冰在包袱裡翻檢一陣,找出一串墨綠色的玉手鐲遞給他。君無行有點愣神:「喂,這麼快就給我送定情信物了麼?這多不好意思……」

他隨即飛快地將身一閃,躲過雷冰兇悍的一巴掌,耳聽得她說:「我身上沒有太多現錢了,這小城又連家錢莊沒有,沒處換錢去。這手鐲大概能值一兩百個金銖,作為你跟我走了這段路的報酬吧。」

君無行長嘆一聲,不再說話,卻也沒有接過那枚手鐲。雷冰哼了一聲:「真是貪心不足,這都不夠?那我再給你加……」

君無行搖搖手打斷了她:「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我已經收過你的預付款了,至於全款麼,按規矩應該等我替你辦完事情再收。」

雷冰怔住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對方是什麼意思:「你是說……你要……」

君無行唉聲嘆氣地說:「受人錢財,與人消災。既然你執意要去尋死,我就勉為其難地替你去一趟越州吧。如果你不幸身故,我會將調查結果燒成灰送給你……」

雷冰的聲音略有些顫抖,似乎掩飾不住自己的感動:「可如果我死了,你豈不是就拿不到全款了?」

「那就算我倒霉吧,我認了。」君無行瀟灑地聳聳肩,那樣子頗有幾分帥勁。雷冰點點頭,方才的憂鬱表情忽然間毫無徵兆毫無過渡地轉化為了燦爛的笑意。

「喂,你親口答應的,這次可不許抵賴啊!」她興奮地嚷嚷著,引得行人側目。君無行猛省自己上了大當,但想要反悔,已經來不及了。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他喃喃自語著,任由雷冰在一旁唧唧呱呱,為自己終於能設套讓君無行栽上一把而得意不已。

「小心一點。」君無行最後說。

「放心好了,」雷冰還是一臉無所謂的樣子,「連極惡童子都幹不掉我,說明我的運氣就是比一般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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