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川搖頭:「打著星相師的招牌坑蒙拐騙,也算是做人事的一種?」
「反正你那麼瞧不起星相師,我毀一點他們的名譽,又有什麼關係呢?」君無行理直氣壯。
「瞧不起星相師……」王川的眼神中掠過一絲嘲諷的意味,也不知是在嘲人還是在自嘲。君無行知道王川的話頭即將開啟,於是也不打岔,只是耐心等著。
「我並不是瞧不起星相師,相反,我可能是太瞧得起他們了,」王川的話讓君無行有些摸不著頭腦,「你知道在我被‘棄’之前,在部落中是什麼身份麼?」
君無行顯然答不出來,所以王川也並沒有停頓,自顧自地說下去:「你是君微言的養子,那麼說來,當年隨著君微言來到我們塔顏部落的那個孩子,就是你吧?我記得你到部落的第二天就闖了大禍,在地下城通風口偷偷生火烤豚鼠肉,引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火災。」
君無行輕咳一聲:「都是年輕時候的事情了,還提他作甚。」
「因為這件事和你所問的略有點關係,」王川說,「當時如果不是我網開一面,你少不得要多吃點苦頭了。」
君無行一驚:「你是那時候掌管刑罰的那位長老!」
王川點點頭:「沒錯,就是我。」
君無行又感到有點糊塗了。河絡族中,「阿絡卡」,也就是地母,是每一部落中地位最尊貴的女性,手握至高無上的權力。但阿絡卡不可能事無鉅細地全盤管理,所以也有一定的權力分化,由阿絡卡親自挑選的長老來負責分項事務。這其中,執掌刑罰的長老地位尤其重要,因為河絡族是一個依靠集體的力量共同生存的種族,只有絕對的賞罰分明、鐵面無私,才能夠維繫一個部落的團結與穩定。
他還記得自己當時惹了禍,被幾名河絡抓起來。父親的臉色十分難看,嘴裡不斷地說著諸如「這混蛋小子任由你們處置」之類的話。他心裡一寒,知道父親大人說得出做得出,自己這一趟多半要倒大黴。
幸好當時的執刑長老並沒有太多為難他,在清點完火災的損失後,宣佈並沒有重要物品受損,被燒掉的都是可以重做重建的東西。考慮到君氏父子都是部落請來的貴賓,不必適用河絡的嚴規,這一點損失也就不必計較了。不過此事過後,君無行難免有些灰頭土臉,而且身邊的河絡們對他多了幾分警惕,他走到哪裡都有眼光盯著,令他渾身不自在。所以那一趟越州之旅,實在沒給他留下太好的印象,那位寬容的執刑長老算是唯一的例外。
君無行還記得那位長老身材比一般河絡略高,身上的衣飾裁剪得體,相貌端方威嚴,頗有幾分高貴的氣質。但看看現在的王川,刨去眼前的狼狽相不提,平時在馬幫中也一貫渾身衣服髒兮兮的,鬍子拉碴從不修飾,酒壺也不離身,哪有半點當年的模樣?
「我還記得你的名字,」君無行說,「那個時候,好像他們都叫你長劍布斯長老。你的身上也的確隨時都帶著一柄長劍,我覺得以你的身高用那麼長的劍一定不怎麼趁手。」
王川說:「那把劍不是用來戰鬥的,而是我們河絡族律法的象徵。手中執有律法之劍,就表明我有資格代替真神處理他的子民的糾紛,懲罰他們的罪過。」
「可是到了最後,那把劍懲罰了你自己的罪過,而且是用最殘酷的方式,」君無行說,「究竟是為什麼,能告訴我嗎?」
王川再度陷入了沉默中。天色已經完全陰沉下來,四圍的一切漸漸模糊不清,只有他的雙目似乎還在閃著光。他捲起袖子,凝視著已經和黑暗融為一體的刺青,彷彿是要從中尋回過去的快樂與榮光。但那段歷史早已遠去,不復存在,剩下的只有一個被部族所拋棄的可憐蟲。
「你不必同情我。」王川忽然說。
「你倒挺能猜度別人的心思,是當年斷案施刑的職業習慣麼?」君無行嘟噥著。
王川的聲音中有了怒意:「那不是什麼職業!那是為真神服務的義務與責任!」
「好吧,責任、義務、榮耀、神的恩寵,隨便你怎麼說都行,」君無行舉起手作投降狀,「不過是個用詞問題,何必那麼激動?」
王川不答,用君無行收集來的柴火點燃了一個小火堆,準備迎接寒冷的山間黑夜。山中潮溼,柴火很難點燃,即便燃燒起來也是一陣陣嗆人的煙。君無行一面抹著被嗆出來的眼淚,大聲咳嗽著,一面眯眼看著王川坐在火堆旁,不知道是不是視線模糊了產生錯覺,他覺得王川的臉上有一種虔誠的表情。
他大概是想起了地下城中跳躍的創造之火吧?君無行想。
4、
緯蒼然漸漸發覺,成名其實並沒有什麼好處。他自幼就聽從父親的教誨,努力上進,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一個目標:成為一代名捕。如今他終於踏上了正確的方向,向著成功邁出了堅實的第一步,他卻反而覺得不怎麼快樂了。
不過,好像我過去也沒怎麼快樂過吧?緯蒼然對自己說。他回想著自己成長的歷程,好像一直都是埋著頭苦學苦練,然後一步步熬了上來。如今終於進入了虎翼司,也調到了一線,辦了幾件還算漂亮的案子,正值前途無量之際,他卻反而感受到了無法言說的迷惘。
上司宗丞雖然默許了他調查當年欽天監的那樁懸案,卻並沒有給他太多的時間。每一次緯蒼然想要靜下心來好好查一查時,宗丞就會壓給他一件其他的案子,這似乎是某種鼓勵,但也像是某種警告。宗丞大概是在說:小子,你現在已經小有名氣,正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別為了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耽誤了自己的前程。
但是這樣的偉大前程並不能帶來快樂,緯蒼然還是這麼固執地想著。現在他的腦子裡只有欽天監奇案以及雷虞博殺人案,那就像是一個充滿誘惑的迷宮。縱然迷宮外花團錦簇、金玉滿堂,他卻只是為了那迷宮的終點而著迷。
或者說,那是一個精彩玄妙的智力遊戲,只有求出正確的解,才能證明自己的存在。
盛夏到來的時候,緯蒼然成功偵破了去年冬天發生在青都齊格林的糧倉縱火案,正打算喘口氣琢磨一下那兩樁舊案,宗丞卻又打上門來了。他的一雙綠豆眼不懷好意地在緯蒼然身上轉啊轉啊,轉得後者渾身發毛以為自己要被洗剝乾淨拿去燉湯。
「真不好意思,你又沒時間閒著了,」宗丞獰笑著說,「有新的案子要交給你。」
緯蒼然在心裡嘆口氣,嘴上卻說得很漂亮:「有事情只管吩咐。我來到司裡,多、多蒙您的照、照料……」
宗丞擺擺手:「得了得了,我還不清楚你?你壓根不是阿諛奉承的材料,用不著硬擰著說這種話,說出來你和我都鬧心。」
緯蒼然如釋重負地一笑:「不是鬧心,是有點噁心。」但宗丞接下來的話讓他有點笑不出來了:「我要交給你一個相當麻煩的案子,不是因為你能力比別人強多少、頭腦比別人聰明多少,而僅僅是因為你不會阿諛奉承,也不會被別人收買。如今的虎翼司中,要找到一個不會被收買的人,真的太艱難了。」
「我知道了,」緯蒼然簡短地說,「南淮黎氏?」
這可是個燙手山芋。緯蒼然也是前幾天才剛剛聽說的。南淮黎氏作為九州大陸上最成功的生意人,一向和寧州的商人們往來密切。這已經不再是羽族自恃高貴的年代了,經商這種為傳統所不齒的行當也早已成為風潮,除了一部分最為頑固的老派貴族,新一代的羽人逐漸開始熱衷於和外族通商。
南淮黎氏就是在這種背景下開始擴張其在寧州的勢力的。作為頭腦聰明、擅長審時度勢的世家,他們並不直接出面,而是悄悄扶植寧州本地的代理——那多半是一些力求向上爬的新生貴族,早就憋足了一口氣想要和老傢伙們大幹一場。黎氏給了他們機會,他們自然要盡心竭力,因此黎家的生意在寧州越做越大。
當然了,這世上從來不存在既能賺錢又能保持清清白白的商人,黎氏也絕不會例外。他們所耍的種種手段,賄賂、收買、惡性壟斷、盜竊商業機密乃至於恐嚇勒索,雖然很隱秘,仍然會有蛛絲馬跡露出來。比如兩年之前,一家位於南藥城的黎氏商號涉嫌勾結某地方官府欺壓藥農,以官府徵收的方式低價收購藥材,結果逼得一戶藥農由於無法完成額度而一家三口自盡身亡。此事一時間鬧得沸沸揚揚,終於使黎氏沉在深海中的黑暗冰山露出了一個角。只不過……要通過這一角把整座冰山拖出水面,似乎很難。
「過去的兩年中,已經有三位調查官在黎氏的南藥案上翻了船,」宗丞說,「一個喝醉了酒和醉漢打架,被砸破了腦袋,不治身亡,雖然以他的身手尋常七八個高手都不是他的對手;一個被查出捲入了一起貪汙案,證據確鑿,只能狼狽離職,雖然他一直高呼冤枉;還有一個……」
「兩天前逃走的楚淨風,」緯蒼然介面說。
宗丞回答:「沒錯,就是他。這王八蛋忽然消失,不告而別,現在應該已經在遠離雁都的路上了,而他家中的財物竟然絕大多數都沒有帶走,顯然是那點小錢對他而言已經不重要了。有小道訊息說,在宛州已經有一座豪宅劃在他的名下。」
「不是小道訊息,確定。」緯蒼然說。
宗丞很無奈:「這就是我要交給你的任務,跟蹤楚淨風並順藤摸瓜,這就牽扯到黎耀了。你也知道,黎耀是個相當不好對付的人。我想來想去,也許只有你是最適合的人選,不只是因為你不大容易被收買,還因為你出道時間不久,黎耀可能還無法掌握你足夠詳盡的資料。而你必須要趕在他了解你之前完成調查,所以要儘快動身。」
緯蒼然聽著「動身」兩個字,想了想:「我要去南淮、黎耀的老巢?這事……不止欺壓藥農?」
他說話一向簡明扼要,這句話的意思應當是「這件事,不止表面上的欺壓藥農事件那麼簡單」。宗丞讚許地點點頭:「你一向善於動腦筋推理。我也不妨告訴你真像吧。我們根據藥農案順藤摸瓜,發現黎耀不止是網羅下層貴族,和一些高層也往來十分密切。羽皇一直對此頗有擔憂,此次楚淨風的事情徹底激怒了他,想要好好地查一查。但是我們羽族有名一些的捕役,都在黎耀的名單上,稍有舉動就會被注意,只有你是新人,相對不那麼顯眼,才能有機可乘。」
「危險,是麼?」緯蒼然冷不丁問了一句。宗丞一怔,小心翼翼地說:「危險麼,肯定比你之前辦過的那些都要高一點點,不過……」
他並沒有把「不過」之後的話講完,因為他分明地聽到緯蒼然嘀咕了一句:「還算有點意思。」
「你過去好像不是這樣的人,」宗丞說,「我記得你能夠在一個彈丸小城的城務司裡成天干些排解鄰里紛爭、驅逐違章商販之類的活計,還能夠安之若素。」
緯蒼然搔搔頭皮:「不知道。那時候幹什麼都是幹,沒想太多,現在……」他皺眉斟酌著詞句:「也許是,到了這裡,那個……那個……境界開闊了?」
「我發現你還是少說話的最好,每次稍微多說幾個字,就是胡言亂語地噁心人!」宗丞做出一個要吐的表情,隨即板起臉,「記住,你不是去南淮城,而是去往離南淮很遠的衡玉城,目的是追捕一名叫做何聿的羽族殺人犯。他在寧州各地犯下了十四條人命,逃往宛州避禍。作為虎翼司的新銳,你只有一個目標:把何聿捉拿歸案!」
「為了掩人耳目,我們真的給你安排了一個何聿,」宗丞說,「他會在衡玉弄出一點事來,這樣更加不會有人懷疑到你了。然後他會聞風逃向南淮,你則會追過去。當然他一入南淮就會石沉大海,你只能迫不得已地在南淮呆下去。」
「資料。」緯蒼然又說了兩個字。
「當然有,一會兒我派人給你送去。不過很抱歉,你真正想要看的沒有,」宗丞說,「黎耀在這方面不會留下任何證據,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去……捕風捉影。」
他忽然壓低聲音,補充了一句:「卷宗的倒數第二頁。老規矩。」
緯蒼然微微鞠一躬,不再多話,轉身離去。宗丞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間輕輕嘆息了一聲。
「真是個好小夥子。」他自言自語。
如你所知,不愛說話的人往往行動起來非常迅速。當天夜裡,緯蒼然就已經收拾好了行裝準備出發。離天亮還有四個對時,他卻根本沒有睡覺的念頭,而是把藥農案的卷宗拿起來翻閱,雖然他清楚,自己真正要調查的東西沒有任何實據。
藥農案的內容乏善可陳。當地官府的確有政令,命令治下所有藥農按定額每年繳納若干鎖陽草,那是南藥最名貴的幾味藥材之一。據說這些鎖陽草都是上供給羽皇的,可問題在於,為什麼這種好事羽皇他老人家自己都不知道呢?
這一份定額數量不小,完成難度很大,終於發生了藥農無法完成而自殺的慘劇。不需要羽皇聽說,大大小小的官員知道有這麼一筆冒皇室名義徵收的賦稅,嚇得冷汗直流,趕忙開始清查。
一查不打緊,竟然發現鎖陽草的流向是黎氏的藥鋪,但還沒來得及深入,縣太爺就離奇暴斃。於是死無對證,黎氏堅稱自己只是付錢收貨,對於貨物來源一概不知。後面的事情宗丞已經講過,調查者沒有一個有好下場,案件始終處於擱淺狀態。
這些內容之前緯蒼然大多已經知曉,於是信手翻過,但突然之間,他的手停頓了下來,將眼前的一頁紙舉了起來。他兩眼放光,死死盯著紙上的文字,額頭上漸漸有汗水滲出來。
這一頁紙上所記錄的,是那名和黎家勾結的縣令的仵作驗屍報告。這位縣令在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後回家睡覺,再也沒有醒過來,縣內的仵作找不到死亡原因。茲事體大,一名城邦直屬的仵作被派了過來,結果從他的心臟裡找到了一丁點毒質。那是一種來自越州的奇毒,名喚「心一跳」,能直接麻痺跳動的心臟,而且藥物起效的時間可以由施藥者任意控制長短,實在是暗殺的絕佳利器。遺憾的是,會使用這種毒藥的那一支南蠻部族向來不與外人通聲氣,後來到了戰爭年代被整個滅族,早已消亡,毒藥配方也不復存焉。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人們都以為「心一跳」早已消失,沒想到這一回讓這位縣太爺品嚐了一下。
然而這絕不是近十餘年來「心一跳」第一次出現,在此之前,它還出現過一次!不必回想,那些天天在緯蒼然腦海裡轉來轉去的細節立即跳了出來。風鵠,十來年前的欽天監監正風鵠,前上司湯遇所講述的隱身人案的死者,他的死因就是因為中了「心一跳」。
緯蒼然扔下卷宗,靠在被褥上,陷入了沉思。這會是巧合嗎?他想,如果是別的毒藥,或許是巧合。但這樣一種失傳已久的奇毒,恐怕不會有太多人掌握,況且它們都被用來謀殺官員。
緯蒼然得出一個大膽的結論,風鵠的死亡必然也和黎氏有關。以此推論,雷虞博的事件……難道也會和黎氏發生關係嗎?這一家富甲天下的宛州巨賈,看來隱藏的東西還著實不少呢。他們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幹掉風鵠和那位縣令,要幹掉自己恐怕也不會比捏死一隻蒼蠅更加費勁。宗丞所說的「一點點危險」,還真是輕描淡寫。
「有意思。」緯蒼然在黑暗中對自己說了三個字。這個智力遊戲,正在出現重大轉折。
然後就是最重要的事情了,宗丞所說的「卷宗的倒數第二頁」。這是虎翼司中傳遞某些機密情報的辦法。在那一頁上,每次會用各種不同的方法隱藏著一些簡短的詞句,也許是破案的關鍵證據,也許是一項秘密的指令。
這一次,宗丞這個平時有點神神經徑的怪老頭會告訴自己什麼呢?按以往的經歷推斷,多半不是什麼好事。
5、
「我們河絡族,從來都以真神作為唯一的信仰。一直以來,每一個河絡部落都保留著千百年一直流傳下來的神啟,作為我們心靈與行動的指導。我知道,這種事在你們外族人眼中看來,難免可笑,但對我們河絡,這是天經地義的。」王川說。
君無行禮貌地點著頭,雙手手指放在膝蓋上無聊的交叉著,心裡想:我他媽不會這麼倒霉,先要聽他來一段信仰啟蒙吧?好在王川接著說下去的話題立即轉向了那種挺合他胃口的方向:「神啟是每一個部落的無上至寶,一般的族民輕易都沒有機會去翻閱甚至於觸碰。至於外族人,更加是沒有資格接近的,那將會是一種褻瀆。」
「最重要的是,幾乎每一個大部落,都會存在著某種加了神之封印的神啟。意思是說,即便是真神自己,也不能相信他的子民能夠理解這樣的內容,為了避免造成信仰的混淆乃至於崩潰,在獲得神的同意之前,這樣的神啟從來不許人解封閱讀,即便是阿絡卡也不行。」
君無行差點衝口而出「那要猴年馬月才能等到你們的神顯靈啊」,但終於沒有說出來,這倒不是因為他老人家良心發現有了羞恥之心,也不是因為怕招惹王川發怒,而是他一下子回想起了十多年前那次到塔顏部落的經歷。王川絕不會無緣無故地提到被封印的神啟,連想到此人之前對自己的養父君微言的態度,他突然有了一種大膽而瘋狂的猜測。這種猜測來源於他的親身經歷。
一陣寒風吹過,跳動的火苗也跟著搖晃了一下。君無行感到寒意漸濃,伸手攏了攏衣服,回憶起十多年前,自己上一次來到越州的情景。那時候身邊並沒有馬幫跟隨,同行的只有養父君微言一個人。看上去,他對這條路很熟悉,以前一定是走過不止一次的。他知道,養父頭腦雖然聰明無比,記性卻稍嫌差了一點,而自己雖然怎麼也學不懂算學,但和養父正好相反,記憶驚人,過目不忘。當年養父就是看中了這一點才決定收養自己的。這次把自己帶到越州來,一定也是想要利用這一長處。
君無行很清楚,養父天性涼薄,對自己是不會存有半點愛心和溫情的。所以他也很知趣,只要能供給衣食,從來不會要求什麼過分的東西。在外人面前,兩人保持著一份恰到好處的親近與互相尊敬;當沒有旁人在場時,兩人幾乎連對話都沒有。這幾乎是一種不需要溝通的默契。
但走在越州大雷澤中時,君微言卻非常難得地和他多說了幾句話。當時好像也是在這樣的一個黑夜裡,沼澤裡毒蟲的嗡嗡聲攪得人很心煩,月亮從閃亮的水汽中緩緩升起,卻又很快被墨黑的烏雲所遮蓋。君微言看著眼前微弱的火光,不緊不慢地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句話你聽說過沒有?」
君無行其時正抱著一根和他的身體差不多長的羊棒骨開懷大嚼,聽了君微言的話絲毫也不感到吃驚。他放下羊腿,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的油,懶洋洋地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你養了我這麼多年,終於到了該我付飯錢的時候了。只管吩咐吧。」
君微言點點頭:「很好,和你說話就是從來不用費勁。再走大約三四天,就會進入塔顏部落的地界了,到時候會有人來接我們。你一定要做出一副天真調皮的頑童模樣,在部落裡不大不小地闖一點禍,然後我會以此為藉口,要求你一直跟著我,寸步不離身。」
「再然後,你會有機會閱讀到一些非常重要的東西,甭管那是什麼,你會想辦法讓我也看到,並且迅速地全部記下來,對麼?」君無行一面說,一面繼續撿起羊腿,卻發現肉已經有點冷了,於是把它架到火上烘烤。
「你很聰明,簡直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若非你不具備成為一個星相師的基本素質,我說不定會收你做入室弟子。」君微言說。所謂「不具備成為一個星相師的基本素質」,指的是君無行在算學方面天賦為負,連最基本的加減乘除都經常弄錯。君無行搖搖頭:「免啦,有天賦也不行,我沒那方面的興趣。像我這樣連爹孃是什麼樣都沒見過的小孩,有飯吃,有衣穿,就已經足夠了……唉呀,烤糊啦!」
一直到最後,君無行也沒有能夠知道,養父想要利用他變相盜竊的,究竟是什麼。他成功地製造了一起小小的縱火事件,成功地讓養父找到藉口將他隨身看管。此後他就百無聊賴地跟在養父身邊,看著他每天和那個叫做神算德羅的老河絡促膝長談。每每談到關鍵之處,他就會被趕到一旁,但也不許離開,於是他只能豎著耳朵偷聽。雖然大部分關鍵詞句都聽不清楚,但他畢竟還是能連蒙帶猜地判斷出,養父在向德羅提議兩人交換些什麼,但德羅始終猶豫著,不敢答應。不知怎麼的,君無行心裡隱隱希望德羅不要答應,他對於自己心術不正的養父實在缺乏好感,倘若能看到他的計劃失敗,那也是一種小小的樂子。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最後養父的計劃果然沒有成功,卻是因為一種無比極端的理由。這一天中午,養父正在房中午休,君無行被勒令不得亂跑,只好鬱悶地躺在床上,在地下城的黑暗中懷想著熱鬧繁華的天啟城。就在這時,神算德羅連門都不敲就徑直闖了進來,將夢中的養父喚醒,低聲對他耳語了兩句。君無行看到,養父頃刻間面色慘白如紙,一下子跳下床,連鞋都忘了穿。
「被燒掉了!怎麼可能!」他禁不住叫出了聲來。德羅慌忙阻止他,他才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君無行從這一聲喊已經可以猜出來:養父費盡心機想要盜取的東西,還沒能看到,就已經被燒了。至於是誰燒的,為什麼被燒,之後沒有人向他提起,他也無從得知了。他跟著父親離開越州,一路上君微言都陰沉著臉一言不發,看來是受到了很大打擊。
這之後,又過了兩年,養父君微言再次受邀去往塔顏部落,這回不知為何並沒有帶上他。而君微言最終並沒能回來,他同其他幾位星相師一道,被羽族的雷虞博殺死了。
時隔多年,君無行再次遇到了塔顏部落的河絡,而且是這樣一個身份特殊的角色。他仔細回想著當年的情景,想想王川對君微言的痛恨,再想到他方才提到的「神啟不能教給外族人觀看,那是一種褻瀆。」忽然之間,他的思路一片豁然開朗,這些看似無關的事件似乎都串了起來、融會貫通了。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問王川:「照這麼說,如果有外族人可能會褻瀆被封印的神啟,你的選擇會不會是……寧可把神啟毀掉?」
王川好像是被人打了一悶棍,渾身都禁不住抖起來。他向著火堆挪近了幾步,卻仍然無法止住身上的顫抖。
「那個想要靠近神啟的人,就是我的養父君微言吧,」君無行不依不饒地追問著,「但他最後並沒有達到目的,那是因為你,當時的執刑長老長劍布斯,把他想要得到的東西毀掉了,是麼?」
火光下,王川的眼神充滿了絕望和悲憤,卻也隱含著一絲驕傲。他喃喃地說:「是啊,我毀掉了部族最為神聖不可侵犯的一道神啟,這個罪孽重到我甚至不能以一個河絡的身份去死,而是被剝奪了我幾乎賴以生存的信仰。可是我不後悔,絕不後悔,從來也沒有後悔過。在真神面前,我不過是一粒無足輕重的塵埃,能夠用我的名譽保護神的尊嚴,我已經很知足了。」
「你為什麼非要用這種極端的手段呢?就不能溫和地阻止麼?」君無行問。
王川嘿嘿一笑:「溫和地阻止?在一個河絡部落裡,只有一個人的話具備至高無上的力量,那就是阿絡卡。如果阿絡卡的心都被人迷惑了,別人說話還有什麼用呢?」
「阿絡卡的心都被人迷惑了,」君無行禁不住重複了一遍,「那個能說動阿絡卡借出神啟的,就是神算德羅?」
王川沒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經預設了。君無行嘆息一聲:「那你能不能告訴我,我的養父究竟想要求閱什麼樣的神啟呢?它究竟封印了怎樣的秘密?」
這個要求看來很讓王川為難。他眼望著火堆,陷入了沉默,直到一粒火星濺到他的衣服上才反應過來。君無行說:「這件事很重要,因為它必然和一年後塔顏部落發生的那起兇殺案有關……」
他還沒說完,王川霍然站起:「你說什麼?什麼兇殺案?」
這回輪到君無行發愣了,但他很快想明白了,這起血案的訊息一直被壓,本身就沒有很多人知道,王川又忠實於部族的宣判,只怕十多年來都強忍著不去打探部落的任何訊息。於是他簡要講述了一下事件概況,王川聽完,面如死灰。
「這麼說來,德羅他……也死了?」王川的表情似哭似笑,「這些年來,我從來也不曾停止過對他的痛恨,可是……他畢竟是我們塔顏部落最精通星相學的人,他死了,對我們……」
他說不下去了,君無行倒是對他生起了幾分敬意,這的確是一個對自己的種族和部落無限忠誠的河絡啊。君無行輕拍他的肩膀,溫和地說:「這件案子到現在仍然沒能找到答案。外人對塔顏部落一無所知,你們的人即便知道些什麼,也不肯說出口。可是你想想,神啟已經被燒燬,德羅也死了,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卻連事實真相都沒法查明,這樣值得嗎?對得起一直庇佑著你們的真神嗎?」
其實事實真相是否查明,和對不對得起真神之間,並沒有必然聯絡。但君無行信口胡謅的這一句,卻對王川頗有觸動。他猛地從火堆中抽出一根還在燃燒的樹枝,在君無行打算逃命之前,惡狠狠地將樹枝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那裡的衣服早已撕破,傷口也並未痊癒,這一下只聽得哧啦一聲,一陣難聞的焦臭味瀰漫開來。但王川的臉上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神情,彷彿這樣肉體的傷痛能減輕精神上的折磨。
「不同的部落,有著不同的封印,」王川喘息著說,「在傳說中,某些古老的部落保留著九州世界形成那一刻的證據,某些部落存有最神秘的種族——龍族的記載,而我們塔顏部落,儲存的是……儲存的是……」
他仍然在猶豫著,不敢說出來,君無行不敢催促他,內心雖然焦灼,表面上還做得若無其事。然而正當王川遲疑未決時,從高處忽然傳來幾點光亮。有人在懸崖上方點亮了火把,並且做有規律的運動,那是一種訊號
王川也當即舉起一根燃燒的木頭,向上打著訊號,嘴裡說著:「他們來救我們了。」救援到來,君無行卻一點也不開心,心裡恨得牙癢癢的,知道那片刻的動搖之後,再想誘使王川向他講述封印的事,可就沒什麼機會了。那種心情,大概就相當於一個好色之徒費盡心思勾搭良家婦女,眼看就要得手,該婦女的丈夫卻忽然破門而入。
他孃的,君無行鬱悶不已地伸出手,抓住了從山壁上垂下來的繩子。君大師的崇拜者們正在高處等候著他。他們將會向君大師訴說,在泥石流發生後,他們是如何地焦慮不安,又是怎樣地向附近村寨的山民求助,弄到了攀援工具來拯救他。他們將會為自己如此迅速地救出君大師而激動,卻萬萬想不到君大師心裡恨得想把他們都扔到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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