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無行下意識地搖搖頭,又點點頭,君微言嘆氣:「收養你之後,我和你交談太少,很多事情你都不明白,那是我的錯。所以從今天開始,我必須要慢慢教會你一些東西。」
君無行把腦袋點成了雞啄米,卻不知道和藹慈祥的養父究竟要教他什麼。君微言伸手輕撫他的頭頂,和顏悅色地說:「少年人聰明一些,是個優點,但聰明過頭,就不大好了。某些時候,當糊塗處且糊塗才是正確的選擇。」
少年人聽得似懂非懂,但也明白君微言好像並不打算將自己剝皮抽筋,剛剛鬆了一口氣,忽然感到腦袋一燙,君微言的手心有一股熱流從自己的頭頂心透入,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就已經暈了過去。
醒來之後,他已經完全忘記了昨晚發生的事情,這之後養父也對此隻字不提,然而他也再沒有使用過催眠藥的手段,不知是不是擔心再次露餡。顯然,當時養父用了某種秘術,將他的這一段記憶盡數封閉,但現在,這記憶復甦了。
是的,「聰明的少年人」可能不懂,但現在沒什麼不明白的了。君微言是個羽人,一直都是,他只不過是始終偽裝成人類罷了。
身為羽人,卻要扮成人類,無疑是在圖謀些什麼。他究竟想幹什麼?難道他如此處心積慮,就是為了最終在越州塔顏部落中做致命一擊嗎?
4、
在前後二十二次拒絕了雷冰的要求後,第二十三次,緯蒼然終於妥協了,儘管還是心不甘情不願。
「不該說的,」他強調,「而且只是猜測。」
「稍微透露一點也無妨麼,」雷冰笑靨如花,「看在我孤苦伶仃一個人追尋了那麼多年,你告訴我一下你的想法也不是什麼錯吧?」
她毫不猶豫地把自己近些年雖然奔波忙碌卻也不缺錢用的生活歸結為「孤苦伶仃」,緯蒼然很無奈,只好猶猶豫豫地講下去:「兩種可能。一,突發變故,你祖父臨時其意殺人……」
雷冰打斷他:「你不必講這種了,雖然連我都認為它確實可能存在,講第二種,怎麼樣可能我爺爺其實不是兇手?」
緯蒼然點點頭:「首先肯定,確實有羽人飛走。假如不是雷虞博,則只有一種可能性……」
「什麼可能?」
「還有第二個羽人。他殺死雷虞博,冒充他飛走,並放火燒屍,沒法辨認。」
於是這之後雷冰一直在苦思:難道真的有第二個羽人?那會是誰?其他六名星相師中的一個,或者是潛伏於部落中的外來者?她很清楚,這般空想是不可能找到正確答案的,也許應當去把那個可能知道真相的人給揪出來。那個人就是黎耀。
然而揪出黎耀談何容易?某種程度上而言,那不會比揪出羽皇更省事。南淮是黎耀的勢力範圍,雖然表面上不事聲張,實則眼線遍佈,這一點光從前兩天的流氓鬥毆事件就能看出來。如今狄放天一定是安排了暗哨在盯著兩人的行蹤,己方稍有異動,他就會迅速作出反應;即便己方沒有異動,他要製造一點意外出來,也是輕而易舉。
眼下狄放天暫時沒有行動,那是因為緯蒼然也沒有行動。雙方似乎都堅持著「彼不動、己不動」的原則,狄放天沒過來再找麻煩,緯蒼然也成天呆在茶館裡喝茶哪兒也不去。
「大男人成天喝什麼茶?」雷冰很不屑。
緯蒼然渾不在意:「喝茶好,腦子清醒。喝酒誤事。」
他倒真不是一般地沉得住氣,在南淮城炎熱的夏季裡,每一天坐在茶館裡慢悠悠喝茶,聽著說書先生講的種種故事,儼然有點自得其樂之感。雷冰忍不住要想,同樣是消夏,寧州的森林裡大概會涼快很多吧?
不過在羽族的地盤,大概還真的很少能見到說書先生這樣的行當,寧南城會有,但緯蒼然沒去過。這個人活到二十多歲,去過的地方寥寥無幾,而且通常都是被人發配的。比如他的第一個工作地點杜林城,就是一個幽靜乏味到雷冰覺得自己呆上三天就會瘋掉的地方,而緯蒼然在那裡一板一眼地辛勤工作了好幾個月,絲毫沒有抱怨。
「那沒什麼,」緯蒼然的回答也無比乏味,「工作而已。」
「看起來現在的工作你更享受一些?」雷冰調侃說。
緯蒼然既不肯定也不否認,只是說:「聽他講很有意思。」
雷冰沒想到「有意思」這三字評語竟然會從緯蒼然嘴裡蹦出來,那簡直比君無行變成正人君子還要不容易,登時來了興趣:「說說,怎麼有意思?」
「瞭解一些計謀,」緯蒼然說,「比我們羽人的複雜。」
這話雷冰極不樂意聽,但想想黎耀玩弄的花樣,想想君無行的一肚子壞水,又覺得對方說得有點道理。她問:「那有哪些計謀對你辦案有幫助呢?」
這話可把緯蒼然問住了,他磕磕巴巴地回答:「沒有具體……只是一種思路……」那情狀活像是拿著公款吃喝享樂被抓住的腐敗分子,讓雷冰忍不住地嗤嗤直樂。最後她醒悟過來好歹要給緯大人一點面子,於是忍住笑說:「行啦,其實說書先生也不過是靠一張嘴舌燦蓮花,一丁點大的小事也能說得很誇張,基本不可信。要我說,也許你辦過的好玩的案子,比他講的故事要精彩多了。」
這個麻煩可就大了,但緯蒼然天生不大會拒絕人,尤其對於和姑娘打交道毫無經驗。被纏得沒辦法,只好撿了幾個案子大略說說,雷冰聽完略有些失望:「不怎麼好玩……怎麼都是整天整天地翻文書找資料啊,要不然就是刨屍體認死人。」
「辦案大多這樣,」緯蒼然抱歉地說,並伸手指了指正在搖頭晃腦的說書人,「所以他的好聽。」
「我不信你就沒有辦過真正精彩的案子,」雷冰哼哼唧唧地說,「多半又是觸及到了什麼律法啦、規定啦,讓您老不便啟齒。」
緯蒼然抓耳撓腮,好一會兒才說:「不是,案子都是那樣。」但看著雷冰失望之情溢於言表,他又老大不忍心,想了想,對她說:「有一個有意思,你一定要聽,我講。」
「有什麼不妥麼?」雷冰聽出他語氣有點怪。緯蒼然猶豫了一下:「是的,又和你家有關……」
於是雷冰也聽到了那個奇特的隱身人案。儘管緯大捕頭拙於口舌並非一個好的講述者——至少比湯遇差遠了,但這個故事本身不用太多的言語花巧,也足夠吸引人。雷冰此前只知道家傳的星圖被奪走後不久即告失竊,這時候才知道具體細節。她居然一時間忘記了發火,推想著當時的過程,最後忽然笑了起來。
緯蒼然不解地望著他,雷冰說:「其實就用你剛才的思路來推嘛。」
「怎麼推?」
「窮盡一切可能,從最簡單的開始,看其中哪種長得最像真的。第一種可能,真的有隱身人存在。」
緯蒼然搖頭不說話,雷冰笑笑,說第二種:「你那位不幸的上司其實是個笨蛋,路上有旁人接觸到他了,但他沒有察覺。」
緯蒼然還是搖頭,但這回有話說:「他不是那種人。」
「那就只可能是第三種囉,」雷冰悠然說,「湯遇編了個謊話騙你們。其實他早已被買通,半路上就把我家的寶貝轉給了別人,再自己設法殺死風鵠,然後扯一堆隱身人盜竊殺人的鬼話。」
緯蒼然皺起眉:「我想過,但不像。」他進一步解釋說,後來他還偷偷託人調查過這十餘年來湯遇的狀況,此人的確過得非常潦倒,並不存在被人以錢財買通的可能性。
「那也許是要挾呢?」雷冰不服氣,「萬一他有什麼把柄落在別人手裡,不給錢不也得幹麼?」
「他不是那種人。」緯蒼然仍然是這沒精打采的六個字,氣得雷冰七竅生煙,決意要和他抬槓到底。
「知人知面而已,你能保證你就知道他想什麼?」雷冰惡聲惡氣地說,聲音略有點大,令周圍的人都扭過頭來看她。雷冰毫不理睬,繼續說:「說不定他就是敵人安排在羽族內部的奸細,處心積慮地搞點破壞什麼的。你仔細想想那些年的重要懸案,說不定都有他……」
緯蒼然索性就等她胡扯,扯完了才反問一句:「然後不停講故事,惟恐別人不注意?」
雷冰怒目而視:「這樣做是為了掩飾,旁人反而不會懷疑他,比如你這樣的笨蛋就信了。」
笨蛋涵養甚好,完全不反駁,那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對雷大小姐而言不啻於火上澆油:「你這種笨蛋就是什麼人都輕信,難怪以前我們羽人總是打敗仗。我告訴你,不管死人活人,都有可能欺騙你,別提這個湯遇了,就算是那個風鵠……那個風鵠……那個風鵠……」
她忽然說不下去了,因為緯蒼然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很可怕。他眉頭緊鎖,雙唇緊閉,牙關緊咬,拳頭緊握,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雷冰想:糟糕,我說錯什麼話了?
猛然間砰地一聲巨響,緯蒼然竟然雙手重重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不止雷冰,茶館內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眇了一目的說書先生的故事正講到緊要處,被他這麼一嚇,登時住口,心裡迷迷瞪瞪:難道是我記錯段子了,以至於惹惱了這位爺?
這位爺粗暴地對著眾茶客擺擺手:「沒事!」更加粗暴地指了指說書先生:「繼續!」然後一把抓起身邊漂亮的女伴,快步走出了茶鋪。說書先生遭此驚擾,雖然聽話地繼續,此後明顯不在狀態,錯謬連篇,以至於最後茶客們少給了很多錢。
雷冰雲裡霧裡,被緯蒼然生拉硬拽著衝回客棧,並聽到他沉重的關門聲。關門的一剎那,雷冰分明聽到樓道里的兩名夥計在竊竊私語:「不是吧大白天那麼著急?」
莫非這廝想佔老孃便宜?雷冰大怒,但又覺得不像——能幹出這種事的人叫君無行,而不是緯蒼然。果然緯蒼然也沒有其它動作,他倒了一杯水,咕嘟咕嘟喝下去,狠狠喘了幾口氣,這才回頭對雷冰說:「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雷冰不解。
「隱身人,」緯蒼然說,「是風鵠!」
風鵠?雷冰一怔,有些不明所以,但仔細想想緯蒼然講過的當時的細節,忽然眼前一亮,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其實道理很簡單,從頭到尾,除了湯遇之外,唯一一個曾經經手那隻木盒的人,就是風鵠。因此,風鵠也就是唯一一個有機會將木盒中的圖譜掉包的人。
「能再告訴我一下兩人交接木盒時的情狀麼?」雷冰顫聲問。
緯蒼然緩緩說:「兩人面對面。湯遇遞盒,風鵠當面開啟,然後向湯遇揚起手中的白紙。」
「就是那個時候,」雷冰說,「風鵠開啟盒子的一剎那,已經用巧妙的手法把所有圖譜藏進了袖子裡,而將事先準備好的白紙換出來。這一招只要手快,加上木盒的遮擋,是可以瞞過人的,我都會玩。」
說完,她就用桌上的兩個茶杯給緯蒼然約略演示了一下。緯蒼然自認為眼力上佳,但若不全神細看,還真注意不到雷冰的手法。而那個時候,湯遇完全想不到風鵠會耍花招,如果風鵠再用一點其他東西分散他的注意力,就更容易得手了。
「可是那支箭是怎麼回事?」雷冰問,「難道也是風鵠預先插在身上作苦肉計的?湯遇可是確實聽到了窗戶紙破裂的聲音,說明真的有人從外面放箭。」
「風鵠摔了木盒。」緯蒼然說。
雷冰點頭:「是啊。他為了讓自己偽裝得更像一點,作出憤怒的樣子,摔木盒是不錯的選擇。怎麼了?」
緯蒼然隨手從桌上撿起一個沒燒完的蠟燭頭,用力向窗戶擲去。窗戶紙應聲而破。
雷冰一呆:「你的意思是說,窗戶紙破……也可以是從室內?」
緯蒼然讚許地點點頭:「摔木盒發出聲響,掩蓋物體的來路。」
「不對!」雷冰說,「不信你可以自己試試。在用盡全力摔碎一個木盒的同時扔一個東西出去打碎窗紙,這兩個動作力道大不一樣,方向也完全相反,太難做了,何況他用的是雙手。」
「摔木盒前,他靠在了桌子上,」緯蒼然說,「事先做個小機關彈出石子,不難。」
雷冰恍然大悟,事情至此似乎已經有了明晰的答案了。一切都是風鵠預先策劃好的,他用巧妙的手法,在湯遇絕沒有留意的時刻迅速調換了星圖,再利用摔碎木盒的聲響掩飾桌上機關發動的輕微聲響。不需要什麼東西,一枚小石子就夠了,草地上出現一枚石子是再正常不過的,湯遇之後跳出窗去也不會留意到。
而風鵠背上的那支短箭,無疑也是他事先強忍著劇痛插在背上的,從兩人見面開始,風鵠始終都是面對湯遇,沒有轉過身,湯遇根本不知道那支箭是早就留在他背上的。
「可是問題來了,」雷冰說,「既然是他自己安排的詭計,怎麼會在箭上抹毒,取了自己的性命?而且如果真是那樣,星圖應該還在身上藏著,為什麼事後既沒有星圖,也沒有人發現桌上的小機關?」
「僕人。」緯蒼然說。
雷冰猛省:出事之後,在其他大隊人馬趕來前,還有一個人提前趕到,接觸到了屍體,那就是伺候茶水的僕人。
緯蒼然也正是想到這一點。根據湯遇的講述,「伺候茶水的僕人正在屍體旁手足無措,一見到我就哭嚎起來,一面往外跑一面高呼殺人了。」利用湯遇躍出視窗的時間,他完全可以將風鵠藏在身上的物品佔為己有,也能迅捷地將桌上的小機關拆掉帶走。
「這個僕人才是主謀,」雷冰面色蒼白地說,「他指使風鵠演出這一場苦肉計,也許只是告訴他,可以用這個辦法得到我家的星圖,並且栽贓給湯遇。但他卻偷偷在箭上抹了毒藥,早就決意殺死風鵠。」
「不錯。」緯蒼然表示同意。這是一起雙重連環的欺騙,風鵠欺騙了湯遇,卻又被那個僕人所欺騙。但正因為如此,這起兇案才呈現出這樣完美的效果,讓人難以猜度。
「那麼問題又來了,這個僕人是誰?現在何處?」雷冰看著緯蒼然。緯蒼然鼓起腮幫子,意思是說我也不是神。
「誰也沒注意他,」緯蒼然說,「也許後來偷偷溜了。」羽族等級觀念很重,死了欽天監監正是件大事,少了一個低賤的僕從,只怕就很少有人能注意到了。
「那個僕從是羽人嗎?」雷冰忽然想起,隨即又發現這是句廢話。欽天監中所用僕人,是斷斷不會有外族人的。她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問緯蒼然:「能查到他嗎?」
緯蒼然毫不猶豫地搖搖頭。他反問:「星圖有什麼重要性?」
這話問得雷冰不知所措。這個星學世家的不肖子弟苦思了一陣子,很不確定地開口:「我媽以前和我說過,星相學分為多種流派,有的長於觀測,有的長於計算,有的長於歸納推演。我們雷家就是觀測派,數代人積累了許多寶貴的資料,名為星圖,實則是一份非常完整的星相記錄。很多其他研究星相的人,都對這份記錄很眼熱。」
「研究星相有什麼用?」緯蒼然又問。這個問題就更難回答了,雷冰想了許久,似乎也沒法解釋星相究竟有什麼用。她知道自古以來,就有無數星相師遊蕩在九州大陸上,通過觀測星辰的執行來推演人世的變遷,為此還產生了許多很有名望的角色。但可氣的是,這些所謂的名家所指點出來的星命基本都是似是而非,可圓可缺。比如每逢亂世,總會有個了不起的大師站將出來,雙目深沉地透過血色的塵埃眺望星空,任由星光打在他滄桑智慧的老臉上,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嘆息:「帝星已暗,統治大地的新霸主將在北辰的指引下崛起……」
這他媽的不是廢話麼!亂世時期本來就是九州大陸的政治力量重新洗牌的時候,舊的帝王難免被推翻,新的霸主必然會出現,這種屁話說了和沒說有什麼區別?雷冰所知道的是,每到戰爭年月,某些星相師選擇獨立,某些則會各自選擇可依附的君主,等到了最後,反正總有一個人是選對了的。然後他就會被吹捧上天,成為那個能在歷史上留名的看穿了天下命運的人。
再加上滿街橫行的君無行之流借星相行騙的貨色,雷冰實在對星相學沒什麼好感,不過母親倒也告訴過她一些其他的事情:「其實星相學並不像你所想像那樣,只是為了推測星命而存在的,它也有許多實際的用途。比如為了製作更精密的觀測儀器,人們發明了許多先進的製造技術;比如為了推算軌道,人們的算學知識有了很大提升;比如掌握了星辰的特性,秘術師們能夠更好地將星辰力化為己用。往遠了說,我們掌握了星辰執行的軌道,也許日後就能想辦法改變這種軌道,從而對大地施加影響。」
這話聽上去總算讓人舒服一點,雖然幾乎是偷換概念:那些都只能算是附屬成果,而不是星相學的本意。不過雷冰還是把這些都告訴了緯蒼然,緯蒼然思索了一陣子,蹦出倆字:「不值。」
雷冰冷冷地看著他:「你上輩子顯然是說話累死的所以現在多說一個字都跟要你命似的。」
緯蒼然只好解釋:「如果星相學只有這些用途,付出那樣代價不值。」他所謂的「付出代價」,應該是既包括了遠在越州的兇殺案,也包括了風鵠的命案。
這也是雷冰所疑惑的。雖然也聽母親說起過星相界種種明搶暗奪他人成就的醜行,但那樣的搶奪充其量也就是撕破臉大吵大鬧,好像從來沒有到過拔刀子的地步,原因就是緯蒼然所說的那兩個字:不值。真正的星相師好像沒有發大財掌握大權的,君無行這樣的……又壓根不需要懂星相。
雷冰隱隱有點火氣,表面上看起來,殺人手法被兩個人猜出來了,但背後的動機卻更加讓人想不通了。要是世界上壓根不存在星相學這破玩意兒就好了,她鬱悶地想。
5、
可是養父究竟圖謀著什麼?這一點讓君無行百思不得其解。他自幼也曾隨著養父接觸過不少的星相師,這幫人有的像養父那樣四處都吃得開,有的貧困潦倒一身臭脾氣,總體而言都既無錢也無勢。雷虞博大概算是混得最好的——他毫不猶豫地把「混」這個字用在了眾多受人尊敬的星相師們身上——也不過是碰巧羽皇特別重視星相而已。
這幫人想要得到什麼?就算是爭得一個「天下第一星相大師」的名頭,貌似也沒有太多實際價值,除非像自己這樣去行騙。要知道答案,唯一的選擇就是親自去一趟塔顏部落。
雷冰應該已經到南淮了吧?君無行想。本來自己的行程應當比她快,但自己在那座不知名的小城胡吃海喝耽擱了很久,這麼想著,他居然有了一絲悔意。這本來只是一樁無可無不可的漫遊,加上一點男女之間的小曖昧,加上一點點正義感的蠢蠢欲動,但現在,在十餘具焦臭的屍體面前,一切都被打上了仇恨的烙印。仇恨永遠是任何種族的智慧生物最具推動力的理由,即便是君無行這樣的人也不會例外。
「我陪你一起走。」邱韻說。
君無行笑笑:「謝謝你的好意。老實說,之前我對於這趟行程還抱著半玩半認真的心態,所以很希望邀你同路。但現在,不再有什麼風光旖旎了,剩下的只有危險和死亡,我不會再多拉一個人下水的。」
「可我不是你拉下水的,」邱韻說,「死去的人也是我的朋友。從看到他們屍體的那一刻起,我本來就在水裡。」
她不必多說什麼,那雙眼睛裡透出的眼神說明了一切。這種女人看似柔弱,一旦決定了的事情卻很難聽從他人的意見。君無行心裡一陣欣慰,不再多說什麼。
死者的遺物大多隨著主人一起化為灰燼,君無行只找到一枚金屬的徽章。不知這徽章是用什麼材質做成,在烈火中連顏色都未曾改變,上面那個有點像算籌的標誌也仍然清晰。無疑這是王川的遺物,那是他對自己部落的懷念。
「長劍布斯,我會把你的遺物帶回去的。」君無行喃喃自語。兩人隨後起程,君無行難得地相對沉默,這一方面是因為他總喜歡對著這枚徽章出神,另一方面大概也是不好意思和邱韻說話——他的錢包沒什麼錢了,馬幫的馬匹又被官府全數扣押,他只能給邱韻買了一頭病怏怏的騾子騎,而自己只能走路。這樣的場景,和他之前所想象的一男一女同乘駿馬馳騁江湖的畫面相去甚遠,也算得是美中不足。
「騾子挺好,比馬走得穩當,」邱韻安慰他,「別把我當成嬌滴滴的大小姐。」
君無行唉聲嘆氣:「寶劍贈名士,紅粉送佳人。你這樣的佳人,怎麼也得配上一匹瀚州陰羽原出產的月夜追風,才算恰如其分。」
「得了吧!」邱韻撲哧一樂,「說得你真見過月夜追風似的。你不是說自己這輩子從來懶得出門遠行麼?」
「我自己懶,但我的養父很勤快,」君無行回答,「所以在我小時候,還真走過一些地方。雖然沒有騎過月夜追風這樣的好馬,卻騎過比它奇怪百倍的東西。」
「比如?」
君無行想了想:「河絡騎的騎鼠,就很有意思。那東西體型很小,其他種族都沒辦法騎上去,但我當時是小孩子,身材和河絡差不多,所以他們允許我騎著試試。可惜那玩意兒非常不聽使喚,跑起來又很顛簸,一會兒工夫把我甩下來兩次,屁股差點變成八瓣,疼得我發誓以後再也不坐了……」
如是談談說說,邱韻感受如何不得而知,君無行總之是樂在其中,要不是心裡總算還惦記著正事,差一點就要盼望這條路一路延伸下去,永遠也走不完,管他到什麼地方,之前對那頭騾子的愧疚也拋到了九霄雲外。只是理想美好,現實殘酷,走了幾天後,君無行肚子裡裝的種種談資賣弄了還不到十分之一,錢包裡裝的錢卻是實實在在所剩無幾了。他當初變賣黎鴻那間宅院裡的家當,本來就大大咧咧地被人算計了不少,一路上胡亂花銷又不知節制,到了想要在心儀的姑娘面前獻殷勤時,才發現金錢寶貴,沒有錢果然是萬萬不能的。
比較可氣的是,越州民風與中州、宛州等所謂「文明之地」相去甚遠,那些純樸的原住民們,無論人類還是河絡,都只相信腳踏實地地埋頭苦幹,而對占卜自己的命運沒有絲毫興趣。君無行原本指望重操舊業體面地賺上一點路費,這下子毫無希望了,難道堂堂九州知名星相大師要淪落到出賣勞力打短工的地步?
「我們是不是沒什麼錢了?」邱韻問。此時兩人已經歇宿在一個叫做洛木的小鎮,出鎮不遠就是一片森林。
君無行抓耳撓腮,最終只能愁眉苦臉地回答:「是的。」
「那我們就找些事情做,賺點旅費好了,」邱韻說,「那沒什麼難的。」
她說這話時,神色如常,就像是在談吃飯睡覺一樣。君無行猛然省悟,自己總是被那美麗的容顏所迷惑,而忽略了容顏背後的實質。正如她自己所說,邱韻從來不是一個嬌弱的女子,雖然她在貧賤困苦中活到現在,雖然她既不會武功也不會秘術,但在她的內心深處,總是保有一份無法磨滅的堅韌與頑強。而自己總想在她面前維繫著那種脆弱虛偽的風度,實在是愚不可及。
君無行忽然覺得胸中一陣說不出的暢快,簡直想要仰天大笑一番。他對邱韻說:「這太好辦了,要論各種幹活賺錢的手藝,我要是自認天下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你先歇著,我要是掙不到錢,你再去拋頭露面也不遲。」
這話倒絕非吹牛。第二天他還真找到了工作,並且當晚就拿回來了兩個銀毫,讓邱韻刮目相看。
「你猜我找到了什麼活計?」君無行壞笑著問。
邱韻上下打量他一番:「反正你們羽人也沒法去幹重體力的活,大概也就是廚師之類的吧。你不是說過你賣過油餅賣過包子,生意還挺好麼?」
君無行大搖其頭:「這你可猜錯了。事實上,我現在是洛木鎮一個小有名氣的伐木工,全鎮的其他工人都沒有我這樣高的效率。」
洛木鎮依森林而建,伐木業也算得興盛,何況當地居民有的是力氣。只是君無行這樣一個力量遠遜人類的羽人竟然也能做這個行當,實在有些不可思議。
邱韻懷疑地看看他細長的胳膊:「你這樣的兩條胳膊……也能拉得動鋸子、掄得起斧頭?」
「即便是砍樹這樣的活,也一樣可以有很高的技術含量,」君無行十分神氣,「聰明人就是要善於動腦。」
原來洛木鎮中所產樹種,有一種稱為火松的,木質堅硬而不耐腐,無法用於製造業,卻是一種很不錯的燃料。只是火松實在太硬,需要花費很大力氣才能鋸開。君無行跑到採伐現場,聲稱自己能幫助採伐火松,原本沒有人相信他能夠辦到。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真的辦到了。他只是把手在一棵火松上放了一會兒,然後隨便抄起一把斧子,雖然光是拿起斧子已經足夠吃力了,但砍到火松上,居然每一下就是一個大口,三下五除二就放倒了一棵。
這下子林場主相信了,工人們在他的協助下,工作效率提高了好幾倍。而一天就能掙到兩個銀毫之巨,這在洛木鎮的伐木工奮鬥史上還從未出現過。
邱韻聽他說得意興橫飛,也禁不住又是好笑又是好奇:「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那時谷玄秘術的一種,」君無行說,「施放在生物身上,可以加速其老化、死亡、腐壞的速度。」
「真是舉著大刀砍蚊子,」邱韻感慨,但很快想到了別的問題,「可是……你這樣一施術,火松的材質會發生變化嗎?會不會就沒那麼容易點燃了?」
君無行誠實地回答:「這個我從來沒想過。」他壓低聲音說:「所以以防不測,咱們明天一大早就偷偷開溜,有這兩個銀毫,足夠我們走到下一個市鎮了,到那兒再想辦法接著弄錢。」
邱韻忍俊不禁:「你和你的名字實在是很合拍。」
作者「唐缺」的其他小說
《九州·天空城》《覺醒日4》《覺醒日3》《覺醒日1》《九州·黑暗之子》《覺醒日2》《覺醒日·大結局》《九州·雲之彼岸》《九州·魅靈之書》《九州·輪迴之悸》《九州·無盡長門Ⅱ-亡歌》《九州·喪亂之瞳》《九州·無盡長門Ⅰ-屍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