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花紅· 騙子

「斬草除根?」女子的表情看來很不屑,「你還真看得起自己,你有什麼價值值得旁人一殺?」

「你真的不是來殺我的?」

「不是。」

「既然如此,我想我可以說再見了,」君無行一攤手,「你不想殺我,我也不會去找你爺爺或者你來尋仇。如果你是想來找我道歉的話,我的答覆是:君微言死了就死了,是誰殺的不重要,也根本不需要道歉。現在我們可以分手了,我還來得及去追上被你嚇跑的顧……」

女子哼了一聲,手上微微用勁,短劍的鋒刃立即輕輕切開了他脖子上的皮膚,一縷細細的鮮血流出來了。君無行眉頭一皺:「你玩真的?到底想要做什麼?」

「你聽好了,我沒工夫跟你道歉或者解釋什麼,」女子並不將短劍移開,「你心裡對這起兇案怎麼想的,我也並不關心。我來找你,只是因為你對我有用處。」

「要算命麼?看在你祖父殺死了我父親的份上,我可以給你打八折。」君無行咧嘴一笑,似乎明知道眼前這個兇蠻女羽人的刀會割得更深,卻偏還要去刺激她。沒想到對方並不為所動,反而鬆了手:「算命用不著,只是要你帶帶路而已。」

「帶路?」君無行很意外,「雖然我不知道你想要去什麼地方,但我估計你會失望的。我這個人很懶,去過的地方寥寥無幾。」

羽人搖頭:「不,有一個地方,我敢保證你去過,而那個地方偏偏是絕大多數人都找不到的。如果找到那個地方,或許就能找到我爺爺。」

君無行沉思了一會兒,長舒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奇怪:「我知道你想去哪兒了。你想找到那個神秘的河絡部落,從那裡找到關於你爺爺的蛛絲馬跡。」

「沒錯,那畢竟是兇案發生的地方,也是那起事件的根源。我在我祖父的信件中找到過你父親君微言的來信,那封信裡提到過,他曾經帶著你去過塔顏部落。」

「塔顏部落,」君無行回想著,「是叫這個名字。封閉的、頑固的,連自己種族的同胞都不願意與之往來的古怪部落,卻擁有令人難以置信的占星之能。他們自稱是真神在世間的使者,能看穿整個九州的命運……我確實到過那裡。但當時我年紀還很小,即便對路徑有些印象,也是非常模糊的。」

「總比半點沒有強,」羽人說,「你是我所能找到的唯一一個曾到過那裡的人,所以你必須為我帶路。」

「這話說得……就好像不是你爺爺殺了我老爹,而是我老爹做掉了你爺爺似的。」

「隨便誰做掉誰,不過我費了老鼻子勁才找到你,你要是不肯帶路,我就只好做掉你出氣了。」

君無行咕噥一聲:「好吧,你是訛上我了。既然如此,我有兩個條件。」

羽人譏諷地一笑:「你倒挺會審時度勢。第一個條件肯定是錢了,這沒問題。另一個呢?」

「你總得告訴我你的芳名吧,美麗的雷小姐?」

片刻之後,名叫雷冰的羽族女子已經和君無行一起來到了城北的馬市。「你的北陸駿馬在平原上奔跑雖然好使,但是從天啟往南去往越州,一路上群山連綿,全是山路,必須要騎南方善於行走山道的馬。」君無行解釋說。

雷冰不置可否,看著君無行走入了馬市裡,看來很熟絡地和馬販子們討價還價。馬市裡傳來陣陣騷味,羽人愛潔,沒有跟進去,但銳利的目光一直緊盯著他的行蹤。眼看著這廝溜進了一間大馬棚,許久都不見出來,正想跟過去看看,忽然一聲馬鳴,一人一馬從馬棚中衝將出來,向著西邊奔去,看穿著正是君無行。

雷冰下意識地追出去數丈,卻很快停住腳步,冷哼一聲,轉身走了回去。果然,她看到一個沒穿外衣的男人正在人縫裡鑽來鑽去,努力矮著身子不讓人看見。她冷笑一聲,正準備大步上前,在對方的肩膀上拍那麼一下,但是追出幾步之後,卻忽然間停下了腳步。

「你以為我是這麼好騙的麼?」她自言自語地說,「但是如果我現在動手把你抓住了,你多半還得再跑。」她索性根本不去理會,而是徑直走進了方才那個馬棚,找夥計盤問了幾句。果然,君無行到那馬棚中之後,拿出半個金銖,找了一名夥計幫他的忙,披上他的外衣——那件算命先生的灰色長袍,騎馬狂奔而去,而君無行自己則向著反方向悄悄地走遠。夥計並不明白自己這是要做什麼,但半個金銖可不是小數目,足以讓他去做這件並不困難的事情了。但君無行並沒有想到,雷冰已經注意到了他的行動。

夥計看雷冰神情不善,心裡有些害怕,生怕這位女客發起飈來,他可擔待不起,沒想到該女客卻輕輕笑了起來,並示意他沒什麼事,不必緊張。

她竟然真的就此轉過身去,旁若無人地走開,也不再去搜尋君無行。折騰了這一陣子,太陽漸漸西沉,集市也到了收攤的時候。人流開始向著相反的方向流動,離開集市,四散去往各自的家。君無行多半就混在其中,但雷冰已經決定不在此刻去找他的麻煩。她決定給這廝一晚上的時間,第二天再翻遍全城將他揪出來,讓他心服口服,徹底放棄逃跑的念頭。

但她萬萬沒有料到,第二天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君無行竟然自己找上門了。這個為人與其姓氏扯不上半點關係、名字倒很貼切的男人,在客房門上象徵性地拍了兩下,說了句「可以進來嗎?」但剛剛說到「以」字時,他的一隻腳已經跨在了門內。幸好雷冰也不是吃素的,三枚毒蒺藜飛將出去,篤篤篤都釘在了門上——君無行閃躲得倒是挺快的。

第二次走進門時,他嘴裡嘀咕著:「下手幹嗎這麼狠,你不是還指著我帶路麼?」

「這種毒蒺藜又不是見血封喉的,充其量讓你全身浮腫疼痛難忍在地上滾個小半天,我就會給你解毒。」雷冰回答。

「你還真好心。」

「這和好心沾不上邊,萬一你真的一命嗚呼了,如你所說,你死了我找誰帶路呢?」

雷冰一面說,一面才反應過來:「對了,你昨天不是逃掉了麼?怎麼又回來了?」

「第一,昨天我並不算逃掉,因為你早已知覺,只不過我還留了點後著,你追上來也未必有用,」君無行說,「第二,因為我好奇,昨天我回去沒多久,就遇上至少三撥不同的人跟蹤我。我這樣的正人君子,從來不惹是生非……好吧我收回,你別拿這種眼光看我……我這樣的人,怎麼會突然讓別人產生那麼濃厚的興趣呢?我仔細想想,多半是由於你來找過我的緣故。後來我甩掉了他們,再反過來跟蹤其中一隊人,才聽到一些很有意思的故事。」

雷冰有些意外:「你倒是膽子挺大……到底聽到什麼了?」

君無行眼中放射出貪婪的光芒:「原來你是寧州血羽會懸賞一千兩百金銖捉拿的目標!這樣高額的花紅最近七十年都沒有出現過了。」

「原來又漲了一百……」雷冰喃喃自語。

「而且更有意思的是,你之所以那麼值錢,是因為他們認定通過你可以順藤摸瓜找到你失蹤多年的祖父。據說,僅僅是據說,令祖父這些年來一直在暗中和你有聯絡,所以你雖然是罪臣的後代,卻莫名其妙地又有錢又獲得高人指點武功,以至於成為了一個很讓人頭疼的女煞星。而現在,這個女煞星居然要我帶路去找她的祖父……」

「所以你現在知道了,那種說法不是真的,」雷冰說,「不然我也不會那麼費勁地來找你帶路。我比那幫人更想知道我爺爺究竟在哪兒。倒是你……你回來是想擒住我得到這筆花紅嗎?」

君無行很沮喪:「想是想,但我從來不會打架,打不過你呀。所以我決定答應你帶路的請求……」

「是要求!」雷冰打斷他。

「都一樣!」君無行寬容地說,「反正我們一路同行,我總能找到機會下手;而你只有我這唯一一個嚮導,不會捨得殺我。」

他越說越是興致盎然:「這簡直是個絕妙的主意!只有我這樣的聰明人才想得到。」

於是聰明的君無行真的和雷冰一道上路了。表面上看起來,這完全是一對郎才女貌的組合,乃至於一位半道上的鄉村畫師趁著兩人小憩的時候悄悄畫了一幅《少年俠侶入江湖圖》,至於這兩人是徹頭徹尾的貌合神離各懷鬼胎,他就全然不知曉了。

比如君無行一路上總是盼望著身邊能冒出那麼幾個追殺者,自己可以想辦法漁利,遺憾的是,兩人走了半天,都沒有人敢於上前動手。

「沒那麼容易的,」雷冰看穿了他的心思,「這兩三年想要動手對付我的人加在一起快有一百個了,結果他們都沒成功。所以現在一般人都不敢輕易出手。」

「最早的時候,那筆花紅好像只有兩百銖吧?」她回憶著,「後來越累越多,慢慢就是現在這個價目了。」

「哇,翻到七倍了!」君無行嘖嘖讚歎。

「不是七,是六。你的算學怎麼學的?」雷冰抓住機會譏嘲他一句。

「哦,那就算六好了,」君無行的語氣或像是在容讓一個不肯認錯的小孩,「六和七,有多大的區別呢?人生在世,何苦如此精心算計。」

這話居然說得有那麼一點道理,雖然仍舊是歪理,但沒過多一會兒,他又開始胡扯八道了:「嗯,看來我也應該晚點動手,興許還能漲價呢。就好比養豬,總得養到最肥的時候再出手賣掉……」

雷冰倒也不生氣,只是順手把手裡的馬鞭往君無行坐騎的屁股上狠抽了一下。但此人反應奇快,在馬驚的顛簸中竟然能做到雙足落地,雷冰禁不住誇獎他:「功夫練得不錯。」

君無行搖頭:「我說過我不會打架,不然也不會那麼容易讓你擒住。」

「但是你的腳底步法相當不錯,普通人苦練二十年也未必能達到那種境地。」

「那只是因為我從小就在不斷地逃跑中度過,」君無行口氣很輕鬆,「稍微跑慢一步,就會被小混混揪住痛打一頓,然後搜光你全身,讓你連買個白水煮雞蛋的錢都沒有。你要是在這種環境中長大,難免腳步也會很快了。」

雷冰頗有些意外地看著對方,這個人的皮膚光潔,顯然保養得不錯,但仔細看去,卻隱隱能發現不少早已消退的疤痕,細細密密地隱藏在白晝的光線之下,那大概就是小時候留下的吧。君無行說得倒是輕描淡寫,雷冰卻完全能想象到他幼年生活的艱辛與痛苦,因為那種經歷,自己也曾經有過。

她對這個無行之人的惡感似乎稍微減弱了一點,但對方的下一句話又讓她心頭火起:「真沒看出你還有這麼大能耐,能值上千個金銖。尋常官府通緝犯的價碼也就是幾十個,要犯充其量一兩百,黑道上的花紅能到四五百簡直頂天了……你到底犯了什麼事?難道是偷了羽皇的皇冠?」

「羽皇不戴皇冠。」雷冰淡淡地說,心裡盤算著怎麼胖揍這傢伙一頓。此人身法奇快,光靠「不斷逃跑」云云絕不可能練出來,肯定和自己一樣,還有高人指點,而從上一次他的脫逃手段可見,頭腦也相當奸猾,他所自稱的「有後著」,未見得是虛張聲勢。要收拾他,可得費點琢磨。

3、

懸案大致分為如下幾種:沒法查的、沒必要查的和不能查的。所謂沒法查,指的是案件頭緒不清、人證物證缺失或者自相矛盾,令辦案困難重重;所謂沒必要查,指的是案件本身並不重要,也沒有受害者成天哭著喊著要求把兇手捉拿歸案;所謂不能查,是指存在著某些來自方方面面的阻力,這種時候查案往往會遇到意想不到的麻煩。

妙不可言的是,緯蒼然發現十五年前的那樁陳年舊案竟然兼具了以上三點特色。案件難度無須贅述,剩下的兩點卻頗耐人尋味。按常理,羽皇想要的重要物件被盜,以及欽天監監正被殺害,無論哪一件都是足以震動朝野的大事,然而案發後當日,整個事件就被硬生生地壓下去了,嚴禁對外傳播,以至於這一奇案在民間幾乎無人知曉。而死去的監正風鵠上無父母,下無妻兒,自然也不會有家屬來不依不饒。若不是可憐的多嘴多舌的湯遇,緯蒼然恐怕完全沒有機會聽說此案。

在尋找卷宗的時候,這種無力感尤為強烈。他花了四五天時間把所有的積存卷宗都翻遍了,才發現根本就沒有該卷宗存在。他又重頭篩了一遍,確認找不到,問頂頭上司也不知道,於是直接找了司監宗丞。

「十五年前的疑案?」宗丞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難道是羅家滅門案?」

「不,欽天監風鵠的命案。」

宗丞面色一沉:「那個案子已經沒有任何調查的必要了。」

這就是他的全部回答。此後無論緯蒼然怎麼問他,他都這樣毫不留情地回絕。但緯蒼然毫不氣餒,而是找了其他的案子先試著入手。一個月後,他成功地從一封亂七八糟近乎塗鴉的信中發現了線索——這封信是用羽族文字寫就的,卻用的是北陸蠻族的語法,難怪叫人看不懂——成功破獲了已經塵封八年的南藥城尚藥司醫監畏罪自殺案。這位醫監捲入了一起數額不小的貪汙案,已經猜到自己會被滅口,因而事先留下了密碼寫成的信。後來他的「自殺」現場被佈置得天衣無縫,但那封信還是最終揭破了真相。

由於事後贓款大多追回,此案並不算什麼大案要案,也只牽連出了數目有限的幾名中層官員。但經辦此案後,緯蒼然卻獲得了宗丞的信任,終於做了一名普通捕快。此後的四個月中,他穩穩當當地解決了好幾樁案子,雖然沒法和說書人口中的神探相比,卻也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而在幾次小小的抓捕行動中,他所表現出來的武功也足以令很多老資格捕快汗顏,人們甚至認為假如在戰爭年代,他絕對有資格接受代表羽族武力精華的鶴雪術培訓。

在一片讚譽聲中,緯蒼然仍然老老實實地對打算破格為他升職的宗丞說:「我還是想查那個。」

「哪個?」宗丞的臉色很不好看,「你以後說話能不能多說兩個字?」

「就是那個。」

「朽木不可雕也!」宗丞扔下這一句,憤憤地離開了,不知怎麼地,從他身上掉了來一枚鑰匙。

彎腰拾鑰匙的時候,緯蒼然聽到宗丞盡力壓低了的聲音:「在雜物間,西首第二個櫃子。」

後來有人問緯蒼然:「你為什麼偏偏對那件案子那麼感興趣?是因為賞金很高麼?」

緯蒼然大搖其頭:「不是。那案子被羽皇強壓,禁止調查,沒錢。」

「那麼,是因為案子本身複雜詭異,勾起了你的興趣?」

緯蒼然還是搖頭:「不,有很多更有趣。二十多年前的雁都死囚犯離奇失蹤案,十二年前的青都食人案,七年前的厭火城殭屍還魂案……」

「那你不管不顧鐵了心要查它,到底是為什麼呢?」

緯蒼然搔搔頭皮,想了好久:「說不清楚。也許那天酒喝多了。不過……也許……或許……」

「或許什麼?唉,你這孩子說起話來真是急死人!」

「或許……僅僅因為它是第一樁勾起我興趣的案子吧。就像……」緯蒼然非常難得地多說了幾個字,「就像年輕人的初戀一樣。」

「你有過初戀嗎?」

「沒有。我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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