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還沒想到這一層,並且始終在為真相的矛盾所苦惱,」安星眠說,「我們託了一位遊俠,替我們調查出來,那幾天確實有宮女產下私生子,那麼,如果被抱走的是皇子,為什麼皇帝要殺他?如果被抱走的是宮女的私生子,又會有怎麼樣的大秘密需要犧牲整個長門去掩蓋?所以一直到了被你抓到這裡來之前,在大金帳裡,因為一場意外圍觀的吵鬧,我才想到了這一層:太后的孩子和宮女的私生子是同時出生的,但出於某些原因,太后拋棄了親子,把宮女的兒子掉包過來冒充自己的。於是宮女的私生子搖身一變成為了皇子,在皇宮裡安全地長大,最終成為皇帝;真正的皇子卻被自己的親生父親派出金吾衛追殺,最後生死未卜不知所蹤。而太后當然要掩蓋這一切,為此她不惜採取任何手段,犧牲長門也在情理之中。」
又是一陣沉默。過了好一會兒,老人才輕聲說:「不錯,你的推斷幾乎沒有什麼差錯,當年的一切,就是這樣發生的。」
「但是有一點我還不明白,」安星眠說,「事情發生在聖德十一年,三十二三年前,為什麼一直到去年,太后、或者說你才開始著手對付長門?之前你們就不害怕麼?」
「害怕的只是太后,而不是我,」老人回答,「之所以耽誤了三十來年,其實原因很簡單:直到去年初,我才抓住了當年的那個女天羅,讓太后知道了她的存在,並且匿名恐嚇了一下太后,威脅她要找到證據公之於世。沒有她的親口訴說,一切的流言都只會是捕風捉影,不可能促使太后痛下決心破釜沉舟。本來這一切都可以早點開始的,在太后掌權的那一天起就可以開始,但是沒想到,那個女天羅竟然對孩子產生了惻隱之心,背叛了我。」
「你是想說,這一切全都是你故意安排的?」安星眠驚怒交集,「也就是說,女天羅不是什麼宮女的姐姐,是你刻意安排的!太后並不是什麼幕後元兇,她也是被你操縱的!」
「說操縱不算確切,」老人淡淡地說,「女天羅巧遇長門僧,又趕巧把重要證據藏在了長門僧的揹筐裡,長門僧再趕巧恰好是天藏宗派去運送藏書的弟子,我不是神,算不出這麼多步也安排不了這麼多步。我只不過是一個一直在等待機會的人,並且運氣不錯等到了這個機會而已。三十三年前,追殺那個女天羅的金吾衛中,有一個人是我的弟子,他目睹了當時的情景並且判斷出女天羅把證據藏在了長門僧的揹筐裡。我這個聰明的弟子,立刻意識到機會來了,所以當時並沒有說破,而是回來稟報了我,卻沒想到女天羅後來不知所蹤,幸好孩子的下落總算被打聽到了。在那之後,我一直在幹三件事,一件是四處搜尋那個女天羅的下落;另外一件,就是保證那個宮女的孩子能夠成為皇帝。」
安星眠心中惻然。簡簡單單的一句「保證那個宮女的孩子能夠成為皇帝」,卻不知道包含了多少血雨腥風和陰謀殺戮在其中,實在令人思之不寒而慄。唐荷卻已經開口了:「我也聽到過一些宮廷傳聞,據說在宏靖帝成長到即位的這段時間裡,有三個皇子因為各種離奇的原因不幸喪生,原來都是你乾的?」
「皇位不是那麼好坐的。」老人雖然沒有正面回答,但也算是預設了。
「你剛才只說了兩件事,你一直在乾的第三件事呢?」安星眠又問。
「要讓太后產生對藏書洞窟的恐懼,就必須要保證能威脅到她的證據始終存在。所以,我要確保她的親生兒子始終活著,那也是極為重要的證據,也許什麼時候就能用得上。」老人說。
「親生兒子?你是說……女天羅最終還是保住了那個小孩兒?」安星眠很是欣慰。
「不但保住了,還託旁人把他撫養長大了,」老人說,「雖然帶著身體的殘疾,總算是一直活了下去。」
「果然是因為殘疾的緣故才把孩子扔掉的,」白千雲怒哼一聲,「這個當媽的簡直就是禽獸!」他雙腿有殘疾,所以生平最痛恨對殘疾者的歧視。
「你也不能怪她,」老人說,「想要在皇宮裡活下去,著實不易,對於那些貴妃而言,最大的夢想或許就是養出一個太子來。可是好容易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卻是個畸形,兩條腿粘連在一起,如果強行分割開,勢必無法正常行走,只能終生成為一個殘廢……」
「等等!你在說什麼?兩腿粘連在一起?」白千雲恍如身受重錘,突然間感受到了一種噩夢般的震驚。
「白大哥……我去年認識你的時候,你正好是三十二歲……你是聖德十一年出生的!」安星眠也一下子反應過來,一時間突然一背的冷汗,「難道你就是……難道你就是……」
「是的,他就是,不過你也知道,他現在活得還算不錯,」老人說,「女天羅把他委託給那些河洛,看來是個明智的選擇,他至少好好地長大成人了,甚至還成為了一個有錢人和一個武學高手。」
四
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了,陷入了極度的震驚和意外中。由於眼睛上始終蒙著黑布,他們也無法看到彼此的表情,但這表情此時此刻不難想象。即便是很少情緒外露的雪懷青,此刻也是滿臉驚詫。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那個總是粗魯豪邁義薄雲天的白千雲,那個總是倔強地要活得比正常人更好的白千雲,那個私下裡制販河洛兵器的白千雲,竟然會是皇子,而且是一個被拋棄、被追殺的皇子。
「你……你放屁!」白千雲終於回過神來,結結巴巴地罵道,「你胡扯些什麼?我怎麼可能是皇帝老子的兒子?」
「怎麼不可能?」老人不緊不慢地說,「如果你不是那個被太后遺棄的孩子,我為什麼會替你除掉那麼多試圖在背地裡對付你的敵人,又為什麼會每年花費那麼多時間待在雲中城監視你?」
安星眠又是心頭巨震。老人的前半句話解釋清楚了為什麼這麼多年來白千雲做著危險的生意卻始終安然無恙;後半句話卻有些意味深長。每年花費大量時間待在雲中城,難道他是……
「你是那個捏麵人的啞巴老伯!」雪懷青已經叫出來了,「怪不得中毒之前我總覺得聞到一點讓我不舒服的氣味,那是你的手上殘留的染料的味道,又留在了果盤上!我見過你的!」
安星眠恍然大悟。在雲中的時候,他還專門向雪懷青介紹過這個捏麵人的老伯,尤其強調了他四處雲遊,但是最喜歡雲中城,沒想到他是以這個身份來方便監視白千雲。這位老人就像是一個並不急於下手的獵人,每天來到狩獵地點,看看自己的獵物,準備等著它養得肥壯之後再下手。
眼前忽然一片刺眼的光亮,讓安星眠閉緊眼睛,感覺一陣難受,那是矇眼睛的黑布被摘掉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能睜開眼睛,勉強辨認清楚周圍的一切。
他們被關在一間十分奇怪的石室裡,石室非常寬大,幾乎相當於一個大廳,但裡面卻空空蕩蕩,除了牆上照明的燭火外什麼都沒有,連桌子椅子都沒有。這間石室同樣沒有門窗,只是頂部有一塊石板的顏色與周圍的石板不同,估計應該是塊活板,是這間石室唯一的出入口。他判斷這個石室裡還有一些隱藏的透氣孔,否則無法供人呼吸。而四個人都被五花大綁,靠著牆放置,好似四個裝滿貨物的麻袋。
「既然你們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倒也不必繼續矇住你們的眼睛了。」站在石室中央的老人說。這果然是那個一直裝成啞巴的捏麵人的老人,仍然看起來鶴髮童顏精神矍鑠,身上穿著粗布衣衫,手掌上還沾著沒洗乾淨的色彩。這是一張平凡的面容,但平凡之後蘊藏的是讓人恐懼的力量。
「你們倆曾經在我的麵人小攤提到過章浩歌的名字,」老人說,「雖然聲音很輕,還是被我聽到了。所以從那時候起我就已經注意你們倆了。」
安星眠顧不上去為當時的不謹慎而懊悔,他的注意力放在了白千雲身上。白千雲鐵青著臉,雙目通紅,惡狠狠地瞪著那老人,就好像要用目光把老人的心臟剜出來一樣。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面對著這突如其來的身世揭秘,似乎完全不知道應當作何反應。這時候,唐荷在一旁輕聲對他說:「不管你的父母是誰,對你做了些什麼,你就是你自己。記住這一點,你就是你自己。」
「是的,我就是我自己,」白千雲咬著牙關說,「可是,我還是不會原諒她,永遠也不會。」
「你也沒有原諒她或者不原諒她的機會了,」老人說,「我的目的已經達到,天藏宗的內部已經產生了懷疑的種子,並且著手毀掉了第一個洞窟。有了第一個,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無須太后再去加力。因此,你已經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了。」
「這麼說起來,這是一個雙重的局?」安星眠忽然說,「太后想要毀掉所有的藏書洞窟,目的是為了毀滅藏在洞窟裡的皇子掉包的證據;而你,幫助太后毀滅證據,根本目的卻在於毀滅洞窟?」
「你已經猜到了,我也就無須否認了,」老人點點頭,「是的,毀滅藏書洞窟,對太后而言是一種手段,對我來說,卻是目的。我這一生所做的事情,只是為了毀掉那些洞窟本身,舍此別無所求。」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長門和你有什麼深仇大恨?」安星眠的呼吸急促起來。他沒有料到,當他已經完全拋棄了關於「有人試圖毀滅長門」這一論斷,開始相信長門只是一個意外的受害者的時候,卻竟然發現,幕後的原兇又多了一層。太后的確只是不得已才要把長門推到風口浪尖之上,但太后卻也只是這位老人手中的一枚棋子,他用自己一生的時間,處心積慮地要對付這個與世無爭的門派。
老人看出了安星眠眼中的憤怒,他搖了搖頭:「你以為我是和長門有仇嗎?你錯了,對太后而言,長門是一個意外的受害者,只不過是她不得不對付的無辜物件;對我而言,同樣如此。」
「你在說什麼?」安星眠不解,「你想要毀滅藏書洞窟,難道不是出於對長門的仇恨?」
老人沒有回答。他揹著手,雙目微閉,彷彿是在回憶過去的歲月。許久之後,他睜開雙眼,對安星眠說:「你知道的已經足夠多了,有些疑問,還是永遠讓它成為疑問吧。我想,是時候送你們上路了,你們有什麼臨終遺言,我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想一想。」
他攤開雙手,掌心中開始升騰起氤氳的紫氣,雖然安星眠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秘術,但他很清楚,那一定相當厲害。眼前的這位老人,看來是一個秘術大師,其實這完全是可以想象的。
該怎麼辦呢?安星眠額頭冷汗直冒。現在己方四人都中了毒,根本無力還擊。他倒是已經利用從風秋客那裡學到的手法,悄悄把自己背後的繩子解開了,但解開了繩子也沒什麼用——四肢不聽使喚。他側過頭,想要和雪懷青低聲商量一下,卻馬上想起,這位老人的聽力奇佳,就算想要和她商量一點什麼東西,恐怕也會馬上被對方聽到。他生平雖然也曾遭遇過不少的危機,但恐怕要以這一次最為兇險,幾乎看不到任何翻盤的希望,就連以前時常在關鍵時刻出現救命的風秋客,都已經被這個可怕的老人擊敗了。
在這種時候,他做出了一個幾乎出自本能的動作——挪動著自己的身軀擋在了雪懷青的身前。這當然是一個無意義的動作,因為這位老人的秘術一旦釋放出來,也許大家會同一時刻死去。但是這一刻他想不了太多的東西,只想要擋住雪懷青,給她留下一點微茫的希望,哪怕是比自己多活一剎那而已。當生命走到盡頭的時候,他終於發現了,自己果然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長門僧,而且沒有一丁點這樣的可能性。因為在臨死前,他所想到的不是無窮無盡的生命長門,不是無數人苦苦追尋的真道,不是那玄之又玄的所謂「生命的真諦」。當死神露出猙獰的笑容時,安星眠發現自己忘記了其他的一切,卻只剩下了唯一的一個念頭:
活下去,和身後的這個女子長相廝守,那才是我這一生最想要的。
就在這時候,他覺得脖子後面一陣溫熱,好像是有什麼液體滴在了脖子上,他很快反應過來,這是雪懷青的淚水。他忍不住想,能在女孩的眼淚中迎接死亡的到來,總算也是一種安慰吧。
「謝謝你,」雪懷青把嘴唇貼在安星眠的耳旁,輕聲說,「有人願意為了我這樣做,我就是死,心裡也會很快活的。所以我只會讓自己死,而不會讓你死。」
安星眠感到雪懷青柔軟的髮絲拂過自己的後頸,接著,她低下頭,在安星眠的臉頰上輕輕一吻。安星眠不由得心裡一蕩,但突然之間,臉頰上傳來一下輕微的刺痛,像是被一根極細的尖針紮了進去。他正在納悶,隨即覺得好像有一股細微的細流從刺痛的部位一下子紮了進去,迅速遊走於自己的全身。
「你要活下去,」雪懷青對安星眠說,「無論怎麼樣,活下去。」
話音剛落,安星眠就感到自己的四肢開始有了一種奇特的反應,有一種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力量開始驅動著自己的四肢運動起來。他一下子扯掉了手上早已解開的繩索,站了起來。
老人沒有料到安星眠竟然能站起來,眉頭微微一皺,倒也並沒有驚慌。他對安星眠的實力心知肚明,知道即便安星眠完全沒有中毒,也不會是他的對手。倒是安星眠驚訝之極,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莫名其妙地自己動起來。但很快地,他反應過來了:這是雪懷青的屍舞術!
他回憶起之前在幻象森林中的時候,自己偽裝成雪懷青的屍僕混入屍舞者研習會,但雪懷青擔心會被別人看出來,為了穩妥起見,雪懷青除了給自己增加一點屍體的「氣味」之外,還在自己的體內灌注了她的精神力,那是屍舞者驅動屍僕的根本。
就在不久之前,當自己由於極度的激憤而出現精神力紊亂的時候,也是雪懷青利用這道留在自己體內的精神力幫助自己鎮靜下來。而現在,她藉助剛才的那一吻,把操控屍僕的毒藥通過毒針送入自己體內,要直接運用屍舞術指揮安星眠的身體作戰了!
的確,此時此刻,恐怕只有屍舞術才能奏效了。屍舞術的一個長處在於,能夠把一具身體的力量增強許多,所以屍舞者帶在身邊的屍僕往往都具備強大的戰鬥力。眼下安星眠在毒藥的作用下全身綿軟無力,但有了屍舞術的刺激,這樣的作用就被抵消掉了。甚至於,安星眠的力量和速度只有比往常更強。
他所不知道的是,這樣使用屍舞術去驅使活人,會加倍消耗雪懷青的精力,因為她不只需要控制安星眠的身體進行作戰,還得無時無刻不和安星眠自己體內的精神力量相抗衡——死屍體內是沒有精神力的,活人卻有。她原本想要召喚自己的屍僕,但距離太過遙遠,根本無法控制屍僕尋路,眼下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安星眠當成屍僕使喚了,雖然對方的精神力不斷在反擊,讓她的腦子像要爆裂一樣劇痛難忍。
但雪懷青還是強忍住了,她抿著嘴唇,一聲不吭,全神貫注地開始驅策安星眠。安星眠站起身後,在原地站立了一會兒,似乎是在蓄勢,然後突然之間,他猛衝向老人,揮拳直擊對方的面門。老人看似紋絲不動,腳下輕巧地挪動一下方位,已經閃開了這一拳,同時手中的紫色火焰揮出,向著安星眠纏繞而去。安星眠低頭避過,不及轉身,左肘向後方猛推,擊向老人的肋骨。老人只得再行閃避,火焰也打偏了。
白千雲緊張地關注著戰況,只恨自己渾身乏力,不然就算被繩子捆著,他也會衝過去用頭撞用牙咬,非要弄死這個該死的老頭子不可。雙方交換了幾個回合之後,他也看出來了,安星眠本來擅長的是小巧靈動的關節技法,此刻卻打出了他最喜歡用的剛猛的拳法,但這樣的戰法並不適合安星眠那樣的體魄,不能完全發揮出這套拳法的威力。不過他很快想明白了,雪懷青的屍舞術不是萬能的,不可能使用她並不熟悉的關節技法,所以只能用她慣常的手法。好在在屍舞術的加成之下,安星眠倒也力量大增,每一拳打出去都虎虎生威,頗見氣勢。
雪懷青已經把自己的全部力量都投入到了屍舞術中。以她原本的實力,即便操縱著五個屍僕,也不是這個老人的對手,但此刻驅策著安星眠,體內卻像有無窮的力量在湧動,而安星眠的身軀和她的精神也達到了一種奇妙的契合,以至於能發揮出超常的威力。不知不覺中,她的口鼻都已經流出了鮮血,頭顱裡好像有一把鋒銳的錐子在不斷地鑿著,但她擔心安星眠分神,一直強行忍住,竟然連哼都沒有哼一聲。
安星眠也知道此時四個人的性命完全維繫在他一個人身上,所以也一直強行壓抑自己的精神力,而選擇了讓雪懷青來完全主宰自己的身體。這是一種非常艱難的處境,因為他無法預料雪懷青的行動,每當遇到危險時,不由自主地就想控制住身體來自行閃避,但最終,他壓制住了這種衝動,完全把自己當成了提線木偶,全面由雪懷青掌控。
信任。這是一種信任,無條件的信任,生死與共的信任。安星眠已經顧不得去想這一戰的結局了,他的頭腦裡只是反反覆覆地提醒自己:我已經死了,我是一個屍僕,我沒有任何自主行動的能力,雪懷青指向哪裡,我就必須打向哪裡。
這一遍又一遍的默唸就好像一種魔咒,漸漸地令他的反抗意志越來越低,終於到了完全不加抗拒的地步,不管身前遭遇的攻擊有多麼兇險,他都相信,雪懷青能夠幫他避開。他覺得自己真的變成了木偶,雪懷青就是那個提線的木偶師,他的身體隨著雪懷青的靈魂而起舞飛動,彷彿兩人的靈魂已經合二為一。
老人開始喘息了。他的秘術雖然高強,但屍舞術的邪惡力量大大縮小了安星眠和他之間的巨大差距,使得兩人勉強可以站在相近的水平線上搏殺,這是他之前沒有想到的。而安星眠比他年輕許多,體力上卻有優勢了。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變幻著秘術,試圖讓安星眠反應不及。
然而,他忽略了一點,那就是安星眠根本不需要自己做出反應。而雪懷青甚至不必睜眼看,根據老人精神力的流動就可以做出判斷,在雪懷青的操控下,安星眠以超越常人的敏捷躲過了他一次又一次的秘術襲擊,同時用暴風雨一般的進攻牽制著他,讓他不得不時刻運用步法躲閃,這也影響了他在秘術上的攻擊力。
「年輕人的熱血啊,」百忙中他竟然還能顧得上感嘆一聲,「我畢竟還是低估了你們,也低估了屍舞術的力量。看起來,我只能再折損一些壽數了。」
隨著這一句話,安星眠陡然發現加在他身上的壓力大大增強了,彷彿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轉化為堅硬的實體,開始擠壓他,讓他連站都站不穩。他連忙大喊道:「他的力量增強了!要當心!」
不必安星眠說,雪懷青也能感覺到,老人的精神力猶如澎湃的潮水一般洶湧上漲,即便是不懂武學或秘術的唐荷,也感到了巨大的壓力迎面襲來。突然之間,老人長袖一捲,安星眠身前的空氣瞬間形成旋風,把他席捲其中。雪懷青的反應終究慢了一步,跟不上這無形無色的秘術,眼看著安星眠的身子被高高拋起,渾似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一般,以怪異的姿態在空中做了幾個翻滾,然後被重重扔到牆上。「砰」的一聲巨響後,安星眠摔落在地上,右手手腕奇怪地扭曲著。一向習慣於以關節技法卸脫對手關節的他,這一次,終於自己被生生摔到脫臼了。
而與此同時,雪懷青也終於堅持不住了,她的頭軟軟地垂了下去,身子慢慢靠著牆倒了下去,陷入昏迷中。屍舞術的力量隨之消失,安星眠縱使想要帶傷單手作戰,也完全沒有力氣站起來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左手支撐著挪動到牆邊,把雪懷青抱在懷裡。
「一切就這樣結束了,」他低嘆著,「但是至少,在跨過生命中的最後一道門的時候,你和我是在一起的。」
他緊緊摟住雪懷青,閉上了眼睛,嘴角猶然帶著微笑。
這時他聽到前方「咕咚」一聲,一睜眼,看見白千雲摔倒在老人的腳下。他恍然明白過來,即便是中毒後渾身乏力,即便被緊緊捆綁住,白千雲也絕不肯屈服。在臨死前的最後一刻,他拼盡最後的力氣,用身體撞向老人。當然了,這一撞是不可能有任何結果的,但這是白千雲,即便可能性為零也絕不會放棄反抗的白千雲。
「有勇無謀,你若是做了皇帝,肯定及不上當今的宏靖帝。」老人微微搖頭。
「呸!放你孃的屁!」白千雲惡狠狠地罵道,「第一,老子就是老子自己,什麼皇帝不皇帝的和我沒關係!第二,如果國破城亡的時候,一個皇帝不是拿起劍來號召民眾反抗,而是屈膝等死,他也不配做一個皇帝!」
「你的這句話,開始有點帝王氣象了,」老人讚賞地說,「可惜的是,命運之神並沒有眷顧你,不過人生如同天空中的明月,總有陰晴圓缺,難以圓滿。至少在臨死之前,你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是皇室血脈,也就可以安心地閉眼了。」
「我才不要什麼安心地閉眼!」白千雲兩眼血紅,「什麼皇家血脈,什麼皇帝老子的爹,我才不在乎!我不信天命,不信什麼神的意志,只信我自己的拳頭。等到你把我全身的每一塊骨頭都碾碎了之後,再來跟我說什麼安心吧!」
他霍然暴起,再次向老人一頭猛撞過去。老人輕靈地閃開,但突然之間,他的身子抖了一抖,肩頭慢慢流出了鮮血。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白千雲其實是個深藏不露的秘術士,在那一剎那施放了秘術暗算老人?但再一看不大像,因為白千雲自己也張大了嘴,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茫然不解的時候,石室頂部那塊活動的石板忽然被掀開了,幾個人影跳了進來。當先的兩個人安星眠並不認識,但第三個人他卻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前些日子會過面的長門僧駱血!
「看來我還來得不算太晚。」駱血緩緩取下腰間的刀鞘,拔出了刀。這把刀刀身細長,鋒刃奇薄,最古怪的是通體透出一種暗紅色,彷彿是被鮮血染紅的一樣。
「駱前輩,你可真能給人驚喜啊!」安星眠喜極而呼。
駱血沒有回答,而是面對著老人,舉起這把血色的長刀:「你們剛才說的話,我聽得十分清楚了。昔年我為了長門而封刀,今天,我為了長門而拔刀。」
五
安星眠開始有點明白這間地下石室為什麼會如此之巨大了,只有那樣巨大的空間,才適合這位捏麵人的秘術大師在這裡鑽研練習他的秘術。不過眼下,這種巨大的空間對雙方而言倒是機會均等。狹窄的空間可能令秘術士難以躲避對方的閃電突襲,卻同樣可能令一名武士猝不及防直接被秘術擊倒。而現在,駱血和這位無名老人對面而立,誰都沒有輕舉妄動,對老人來說,站在駱血身邊的幾位同伴也是很大的威脅。剛才就是他們當中的一個,用秘術隔空攻擊了老人,令後者的肩膀負了傷。
「在這間石室的外面,有我的六名弟子把守,」老人說,「我不願意誇海口,但以他們的實力,六個人足以抵擋上百人,但你們……把他們打倒了?」
「長門僧從來不輕易出手傷人,」駱血身後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個子男人說,「但對於你,對於你的幫手,我們願意破例。」
他猛地一揮手,一道閃電向著老人的頭頂猛劈下去,老人右手輕擺,凝出一塊冰盾化解了這記攻勢,但他的身體也因此一震,肩頭的血又開始湧出。
「好厲害的裂章秘術,」老人面色不變,「沒想到,長門之中也有這麼多臥虎藏龍的高手。」
「你覺得長門中人不擅武技,只是因為千百年來長門從來不與人產生爭鬥,」小個子男人說,「但是如果有人要毀滅我們的信仰,我們是不會迂腐到坐以待斃的。」
「你將會在我們身上看到你不曾見過的長門僧,」小個子男人身旁的一箇中年女子說,「長門不是狼,但也不會做綿羊。」
她手指一彈,空氣中劃過一道閃亮的痕跡,老人右手劃出圓圈,以空氣為盾擋住了這一下詛咒,身子又是一震,可見這個相貌平庸的女子秘術也相當厲害。老人的面色有些陰沉,但仍然不顯得慌亂。
「能不能告訴我,你們是怎麼找到這裡的?」老人不緊不慢地問,「就算那位被我擊敗並逃走的羽人還沒死,我也不覺得他有能力追蹤我。但是現在看來,我還是低估他了。他找到你們幫忙併不奇怪,但為什麼你們還能跟到這裡?」
「這個麼,你就不必細究了,也沒有必要,」駱血搖搖頭,「我們還是快點把賬清一清吧,你欠長門的債,今天非還不可。」
安星眠卻陷入了沉思中。從雙方的對話可以聽出,首先風秋客雖然敗了,卻沒有死,這一點當然是好事;其次風秋客找到了駱血,這也不用奇怪,那個幾乎無所不能的傢伙肯定注意到了駱血和自己的那次會面。
但有意思的是,這次似乎又是風秋客準確提供了自己的行蹤。老人認為是風秋客用某種獨特的方法跟蹤了他,這不對,風秋客所跟蹤的,是自己。但他明明已經重傷,不可能再跟隨了,為什麼還能準確提供此地的方位,讓駱血等人找到自己?
難道是我的身上有某種特殊的東西,能讓風秋客感應到?安星眠猜測著,不過很快命令自己停止無關的胡思亂想。眼下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去關注,追問風秋客什麼的,可以放到日後再說。
「討債證明了你們的勇氣,但能不能討到債,需要看你們的實力。」老人平靜地說。
「一對一,你也許能勝過我們每一個人,但我們合力起來,你恐怕沒有勝算,」駱血說,「我們只是長門僧,不是市井中的武人,沒什麼規矩可講。面對想要摧毀長門信仰的人,我們只能全力誅殺之。」
「你們要誅殺我確實不算太難,」老人微微一笑,「但我也並不害怕你們的誅殺,因為如果我輸給了你們,那不過證明我是一個凡人,凡人的力量有時而盡。但是,假如你們面對的是神的力量,你們還能讓我屈服麼?」
「別開玩笑了!」駱血輕蔑地一笑,「你是想告訴我,你是神的化身麼?」
「當然不是,我怎麼配?」老人的回答聽起來虔誠,語氣中卻含有一絲譏諷,「神是那樣的偉大,那樣的高高在上,用他的手掌控著世間的一切,我連做他的僕人都不配啊。」
這話有點不對?安星眠的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一系列的念頭。世上最喜歡自稱神的僕人的是什麼人?根據他所閱讀到的一些史料,恐怕是一直籠罩在神秘煙雲中的辰月教。他們以神的僕人自居,遵循著那無人得知的教義,把戰火和災難帶給世人。
辰月教?這個老人難道是辰月教裡的人?以他這樣高深的秘術來看,說不定是個教長級別的人物。
但又不大像。聽著這個老人的話語,提到了神和神的僕人,卻說「我連做他的僕人都不配」,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除了一絲譏諷的意味,眼神里還閃過一絲怨恨。從見面開始,這個老人就一直平和淡然,幾乎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但在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的確產生了怨憎的感情,這一點太不尋常了。難道是……
豁出去了,我要賭上一賭,哪怕是干擾到他的情緒也好,那樣也能稍微減弱一點他的精神力的純淨。想到這裡,他咬了咬牙,不顧一切地大喊道:「你的確不配!你這個辰月教的棄徒!」
老人霍然臉色大變,雙目中放射出極度憤怒的目光,聲音也變得和之前不一樣了:「你說什麼?」
看來猜對了!雖然一時間鬧不明白辰月棄徒和毀滅長門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絡,安星眠還是繼續吼道:「我說了,你不配做神的僕人,你只是一個辰月教的棄徒!可悲可憐的棄徒!你是一隻可憐蟲!」
他生平從來不喜歡侮辱他人,但眼下處於生死攸關之際,什麼都管不了。這幾句話看來分量十足,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尖刀一樣,扎進了老人的內心,讓他的面孔變得扭曲。之前那種掌控者般的雍容大氣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憤怒,極度的憤怒。
他稍微沉默了一會兒,重新開口時,聲音又恢復了平靜,但安星眠能聽出來,這種平靜只是表面上的。老人的內心已經有熊熊怒火在燃燒。
「你很聰明,很像我年輕的時候,」老人嘆息一聲,「可惜的是,聰明的人都沒有好下場,比如說我……也比如說你。」
老人的雙掌驟然間合攏,隨即放開,一股黑色的旋流從手心中釋放出來,並且急劇擴大,漸漸形成了旋風。安星眠剛才已經見識過他旋風的厲害了,此刻氣流變成黑色,顯然更加可怖,連忙大叫一聲:「小心!」
其實不必他喊,駱血等人也都看出了這一招不一般,都在全神戒備,但當黑色旋流旋轉著移過來時,他們還是發現——自己根本無力抵禦。那股旋流彷彿帶有一種無法抗拒的吸引力,把每個人的身體往其中扯去。不管是駱血這樣的武士還是其他的幾位秘術士,都找不到任何方法去消解這種旋流,而旋流的膨脹速度讓他們甚至來不及從石室頂部的出口退出去。
很快地,所有人的身體都被捲進了旋流中,駱血等人還能勉強站穩腳步,安星眠等已經中毒的人開始不由自主地在石室中旋轉起來。安星眠已經趁著旋流捲過來之前,緊緊把雪懷青抱住,看看白千雲也不知什麼時候努力掙脫了繩索,護住了唐荷,但這樣的動作似乎都沒有太大的意義了,他們根本就自身難保。
驅風之術當然是一個很厲害的秘術門類,但對於其他秘道家而言,還是有各種方法可以應對化解的。但這位老人所使出的這種秘術卻非同小可,駱血所帶來的幾位長門僧都是秘術大家,雖然生平幾乎從不與人動手,但秘術功底之強也堪稱罕有對手,否則不會那麼快就擊敗老人的六位得意門生。但現在,他們竟然完全沒有抵抗的餘地,更糟糕的是,隨著在旋風中慢慢相抗,他們發現自己的精神力在一點一點流逝,好像是被那古怪的旋風抽空了。
小個子男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失聲驚撥出來:「這是谷玄系的玄流玉!可以吸取精神力的秘術!」
其他人也都心裡一沉。谷玄代表黑暗和終結,谷玄系的秘術一向十分難練,但一旦掌握就威力巨大。這位老人使用出了玄流玉,顯然也是要拼盡全力一搏了。
秘術士們暗暗叫苦,玄流玉並非不能破解,但要訣在於制敵先機。而眼下由於之前看上去形勢佔優,過於託大了,結果被這個老人佔據了上風,玄流玉的威力完全發揮出來,反而使秘術士們落了下風。
他們想方設法地試圖反擊,但玄流玉的谷玄力量對一切的星辰力都有消解作用,使他們的反擊威力大減,根本不足以形成威脅。
這間石室現在已經完全被玄流玉那黑色的旋風所吞噬。如同谷玄的本質一樣,這股旋流甚至連聲音都沒有,就已經在無聲無息之間把所有人席捲其中,並且一點一點吸取他們的精神力。一旦精神力完全被抽乾,敗局就不可避免了,到那時候,所有人都得死。
安星眠的頭腦飛速運轉思考著,但卻始終沒有找到一個可以幫助他們脫困的方法。他彷彿置身於洶湧澎湃的大海之中,無處不在的玄流玉氣流就是那黑色的海水,讓他無法用力也無法逃避。而懷中的雪懷青始終昏迷不醒,更是讓他無比的焦慮。他急於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以便為精神力消耗過度的雪懷青治療,但現在看起來,似乎他只能和雪懷青一起葬身於此了。
該怎麼辦?該怎麼辦?安星眠焦急地思考著。看看周圍,白千雲雖然強壯,但雙腿是硬木假肢,體重反而比一般人輕,此時已經和唐荷一起步履踉蹌四處打轉了;駱血等人也在苦苦支撐,卻始終找不到反擊的餘地,隨著精神力一點點被吸乾,反擊的機會更加渺茫。
他甚至有點後悔自己剛才用言語去刺激這位老人,反而讓他在暴怒中燃燒了精神力,使得玄流玉的威力更加猛烈。但是事已至此,也許還不如繼續刺激他,也許反而能找到破綻。這或許就是破罐子破摔?
那就破摔吧,安星眠想著,繼續開口羞辱這個老人,雖然這絕非他所情願的:「你的秘術功底如此深厚,羅織陰謀也那麼在行,想必年輕時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吧?正因為那樣,當你被辰月教驅逐的時候,才會有如許的怨恨,讓你的心靈慢慢扭曲,變成了現在這個模樣,對嗎?」
老人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沉聲說:「如果你想要比他們死得早一點,我可以成全你。」
「生又何歡,死又何懼?」安星眠大聲回答,「至少我是為了捍衛自己的信仰而死,至少我是和自己心愛的人一起死,幽冥路上也不會寂寞。而你呢?到死也是個孤家寡人,年輕時候成為神的僕人的夢想也將永遠煙消雲散,再也不可能完成。相比之下,至少我快樂過,幸福過,而你呢?只不過是個可悲的糟老頭子……」
這一番話半點也不符合長門僧的身份,一方面,長門僧不會在口頭上去侮辱他人,另外什麼「幽冥路上不寂寞」「至少我快樂過幸福過」云云,似乎和長門追求真道不信鬼神的宗旨完全背道而馳,根本不像是一個經過修煉的修士該說出來的話。聽得駱血等人連連搖頭。但這些話卻似乎再次重重刺入了老人的內心,他的身子微微抖動了一下,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雙眼隱隱有些現出血紅色。
「那你就到幽冥路上去尋求你的快樂吧!」老人低聲咆哮著,雙掌一搓,一個淡紫色的小小光球從掌心激射而出,竟然是直接飛向了雪懷青。安星眠不知道這是一種傷害咒術還是一種詛咒術,但已經無力躲閃了。他情急之下一把把雪懷青推開,雪懷青的身子摔到了地上,而這團紫色光球也正好擊中安星眠的腰際。
完了,安星眠絕望地閉上眼睛,這下子恐怕是要腸穿肚爛了。等死吧。
他閉上眼睛,等待著這個秘術起效,是把自己的肚子直接炸出一個窟窿呢,還是進入體內讓自己的血液沸騰心臟停止呢?反正都絕對不好玩。他想起以前對自己日後的最終死亡做出的理想勾勒,忍不住想要笑出聲來。
「我只希望以後有一天能夠躺在床上進入夢鄉,然後在夢境裡安安穩穩毫無痛苦恐懼地死去。」那時候他對唐荷說。
「真棒!」唐荷蹺起大拇指,「一頭豬的最高理想也不過如此。」
現在這個理想實現不了了,而且也許會很痛苦,但安星眠卻發現自己毫無恐懼。為什麼呢?或許是因為有雪懷青陪在身邊?又或許……因為他盡到了自己的全部努力。在臨死的這一刻,他能對自己說,我對得起自己,對得起老師,對得起長門。
這短短的一瞬間,安星眠的頭腦裡閃過無數念頭,最後剩下的只有平靜。他猛然間覺得,自己雖然一直以來都很不像很不像一個長門僧,但到了臨死的時刻,反倒有點像了,因為他終於追尋到了這種平靜。
現在,讓我安然跨過這道門吧。
安星眠等待著,等待著,等待著……為什麼死亡來得如此之慢?是因為人死的時候都會感覺時光變慢嗎?還是因為別的?
他意識到了不對,睜開眼睛一看,登時驚詫地「咦」了一聲。那團致命的光球的確擊中了他的身體,卻並沒有透入,因為……被他的腰帶擋住了。確切地說,是被腰帶上所鑲嵌的那塊墨綠色的翡翠擋住了。紫色的光球整個籠罩住了那塊翡翠,卻無法透入。
這就讓他納悶了,一塊普普通通的翡翠,怎麼可能擋住一位秘術大師夾帶著極度憤怒的攻勢?但很快地,一些陳年往事浮出了水面。
這塊翡翠是在一場大病之後突然出現的。他只記得那時候自己年紀還十分幼小,也記不清是三四歲還是四五歲,在進入冬季的時候,突然生了一場大病,發燒燒到神志不清。也不知道那場病最終是怎麼治好的,反正等他清醒過來,燒已經退了,除了身體依然虛弱外,其他完全無礙。而這塊翡翠,當時就貼著他的身體放著。
「這是一塊福翠,」父親對他說,「以後一定要隨身帶著,保佑你百病不侵。」
當然了,百病不侵是不可能的,在以後的一二十年間,安星眠仍舊難免偶爾頭痛發熱風寒感冒,但這塊翡翠貼身帶著卻也變成了習慣。每次他更換腰帶,都會把這塊翡翠鑲嵌在上面。但直到此時此刻,他才明白過來,原來這塊翡翠絕不僅僅意味著運氣或福氣。
他進一步想到了,在那之後,似乎風秋客就頻繁出現在他的生活中了,自稱是承受了父親大恩,為圖報恩,教授了他傳自羽族鶴雪士的關節技法,此後又一直跟隨在他左右,以保護他的安全為己任。甚至於這一次被無名老人抓來這裡,也是風秋客重傷逃脫後去向駱血求助,才換來的生機。
突然之間,安星眠心頭雪亮:風秋客根本就不是為了保護他,而是為了保護這塊翡翠!一定是由於某些特殊的原因,這塊翡翠必須由自己隨身攜帶,不能遠離,所以父親才會騙自己說那是福翠,可保百病不侵,用意在於讓自己始終帶著它。而風秋客則在二十年間始終跟隨自己,以保證這塊翡翠的平安。
他又想起了當天風秋客在白千雲那裡找到自己時,白千雲用機關鐵手抓住自己,裝模作樣地恫嚇,風秋客竟然立即就服軟了。現在想想,他最擔心的恐怕不是自己受到傷害,而是那隻鐵手抓得太緊,會損害到翡翠。
原來這塊翡翠才是他保護的目標,我只是個挑擔的力夫,他不由得微微一笑,但也沒什麼好責備風秋客的。不管怎麼說,風秋客不只一次在危難關頭幫助了自己,那就足夠了,而現在,他幫不上忙了,這塊古怪的翡翠卻很有可能。他解下了腰帶,把翡翠握在手中。
老人也注意到了翡翠的異狀,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但明白如果不摧毀此物,就可能帶來更多麻煩,於是強行分神,在玄流玉的餘暇中釋放出一道紅色的烈焰,襲向安星眠。安星眠已經心裡有數了,大著膽子左手舉起腰帶,用翡翠迎向那道火焰。「噗」的一聲,火焰正中翡翠,如安星眠所料,火焰對翡翠仍舊毫無傷害,又無聲無息地消失了。而就在火焰消失之後,安星眠驚訝地發現,翡翠的顏色變深了,本來就較深的墨綠色已經接近於黑色了。更加離奇的是,他驟然發現身畔玄流玉的擠壓力度變小了,身體輕鬆了許多,精神力的流失也減緩了。
這塊翡翠正在被喚醒!安星眠隱隱猜到了。這塊翡翠其實是一件法器,裡面封禁了某些威力巨大的力量,原本一直處在沉睡當中,所以即便是玄流玉的包圍也沒有激發出它的反擊。但是剛才老人放出的那一記秘術,卻剛剛好擁有喚醒它的力量。所以現在,這件法器一點一點甦醒了。
法器的顏色越來越深,最終變成了純黑色,而且是完全不反光的純黑色。而安星眠開始感覺身邊的壓力越來越輕,精神力也慢慢不再流逝。他心中一喜,連忙俯身扶起雪懷青。雪懷青雖然仍舊處於昏迷中,但始終呼吸平穩,這讓他稍微放心了一些。
「你那塊翡翠……是什麼?為什麼能擋住我的秘術?」老人的臉上終於有了些吃驚的神情。
安星眠還沒有來得及回答,耳邊忽然聽到一點奇怪的聲音,低頭一看,竟然是已經變成黑色的翡翠在發出一種非同一般的響動。那聲音乍一聽像是輕微的風聲,卻慢慢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響亮,漸漸地摻雜了一些鬼哭狼嚎般的怪響,就好像是有無數人在火海中淒厲慘呼一樣。
「這是薩犀伽羅!」跟隨駱血而來的那名中年婦人驚呼起來,語聲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惶恐。
「薩犀伽羅?什麼東西?」
「這是傳說中羽族威力最大的法器!」中年婦人的聲音微微有些發抖,「薩犀伽羅是古老的羽族神使文,譯成東陸語的話,大意就是‘通往地獄之門’。」
「是嗎?管他呢,既然威力最大,一定能派上用場,快告訴我怎麼用!」安星眠大喜。
「用?別開玩笑了!」婦人連連搖頭,「這可千萬用不得,它會把我們全都殺死的!更何況,我也只是聽說過它的存在,並且碰巧知道它可以消解一切秘術,但除此之外還有怎樣的功用、威力能大到什麼程度、該怎麼運用它,這世上幾乎沒有活人知曉。」
安星眠傻眼了:「可是……它好像已經被喚醒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的確,這塊被稱作「薩犀伽羅」的翡翠狀法器似乎已經失去了控制。它所發出的響亮的嘯叫聲簡直讓人難以忍受了,而安星眠無意中鬆了一下手,更是驚恐地發現它直接懸浮在了半空中。「啪」的一聲,腰帶落在了地上,薩犀伽羅再也沒有任何束縛,就那樣懸停在半空。
接下來的一幕更加不可思議。玄流玉的範圍開始縮小了,慢慢地集中到了薩犀伽羅的附近,將它包裹在其中,彷彿它帶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召喚的力量。老人大為吃驚,連續催動精神力,試圖加強玄流玉的威力,但卻適得其反。他的精神力鼓舞得越高,玄流玉被吸引得越厲害,竟然很快全部濃縮到了薩犀伽羅的旁邊,形成一團氤氳的球狀黑霧。
玄流玉被破解了!人們很快反應過來,老人很是無奈,為了驅動玄流玉,他的精神力已經消耗得太大了,此刻再也無力使出其他秘術來一舉擊潰這些強大的對手。但是他畢竟還擁有著足夠的實力,駱血等人也不敢輕易上前挑戰。雙方僵持起來了。
「老先生,承認吧,你已經失敗了,」安星眠高聲說,「今天你已經無力全身而退了,你的陰謀就會敗露。是的,你成功地誘使天藏宗的長門僧毀掉了第一座藏書洞窟,但那也就是你唯一的成就了。我們會把真相告訴天藏宗,讓你以後再也不可能欺騙他們。」
「未必,」老人喘息著,「你用這個古怪的法器破解了我的玄流玉,讓我元氣大損,的確是沒有能力全身而退了。但是我也不必退,不必活下去。」
「你是想說,你準備和我們同歸於盡,這樣就能永遠地保守住這個秘密了?」安星眠說,「可是你別忘了,我們還有一個人,他雖然重傷,卻沒有死。你殺死了我們,只要他還活著,那就毫無意義了。」
「我既然敢於說這句話,那必然是有把握的,」老人微微一笑,「你們看,他來了。」
他看似隨意地伸手一指,已經暗中使用了秘術,石室頂部的石板猛地碎裂,一個身影掉了下來,幸虧駱血眼疾手快扔下刀一把接住。不必看,安星眠也知道那是誰,心裡叫苦不迭,只能長嘆一聲:「這塊薩犀伽羅到底有什麼重要的?你已經身負重傷了,為什麼還要不顧一切地守候在外面,結果被人家一窩端?」
「它……它比我的生命更加重要!」風秋客艱難地回答。他的身上並沒有什麼外傷,整個人卻顯得十分萎靡,說一句話都粗氣連連,估計是被秘術直接傷到了內臟。安星眠看著他連站都站不穩、卻始終執著地望著薩犀伽羅的情景,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只能鬱悶地搖搖頭:「你守護住了它,自己丟掉了性命,又有什麼用?」
風秋客平靜地望著他:「你守護住了長門的尊嚴和信仰,自己丟掉了性命,又有什麼用?你和我,有什麼區別嗎?」
安星眠默然。其實風秋客說得沒錯,一個物件、一個人、一種思想、一種信仰,是否重要全看人的內心,旁人沒有任何資格去替當事人判斷是否重要。在這大半年的時間裡,他殫精竭慮風塵僕僕,為的只是長門的清白,而風秋客在這二十年放棄掉自己正常的生活,只是為了守護這件法器,二者有什麼區別嗎?
沒有。都沒有。他們只是在守護心目中的至寶而已。
老人已經桀桀怪笑起來:「可惜的是,到了這個地步,你們什麼也守護不了。而我,至少還可以用我的死來守護我的夢想,我畢生的夢想……」
他不再說,只是靜靜地站立在原地,但幾位秘術士卻都後退了一步,十分警惕:「當心,他的精神力燃燒得有點異乎尋常!」
但是好像不管怎麼當心都沒有用了。老人陡然間發出一聲虎嘯龍吟般的長嘯,身上開始冒出了淡藍色的火焰,赫然是要自焚。而幾位秘術士也發現,他的精神力開始瘋狂地外洩。
「不好了!」小個子男人大叫,「這間石室裡藏了魂印石,能夠感知他的精神力發動機關!這是一種精神召喚!快跑!」
但已經太晚了。沒等他們邁出步子,石室猛然間開始了劇烈的震盪,人們紛紛跌倒在地。石室的四壁和頂部都開始向中央移動,把這間石室變得異常狹小。而老人的身體開始猛烈燃燒,焦臭的氣味四散溢位。他在火光中一動也不動,像一尊堅韌的石像。
「你們都在這裡給我陪葬吧!」這是老人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把我的秘密永遠儲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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