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錢有財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悠閒地抽著旱菸。背井離鄉一年多了,但他對家鄉毫無眷戀之情。家鄉那麼窮,還有那麼糟糕的天氣,活得苦巴巴,一點也不舒服。如今在中州的這座小城裡,生活得寬裕又自在,手裡的錢也不少,完全不用下地幹活了。回頭想想,當時的決定真是驚險又英明,但至少為自己安排好了下半生的生活。他是個單身漢,本來就沒有什麼家室拖累,如今還能隔三差五逛逛城裡的窯子,日子簡直美得冒泡。
錢有財越想越是覺得自己這輩子運氣不錯,放下旱菸袋,準備到賭場裡去摸上兩把。但剛剛站起身來,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他在這座城市裡基本不認識幾個人,怎麼會有人上門來找他呢?
他有些疑惑地開啟門,突然眼前一花,身子騰空而起,已經被人一腳踢進了院子裡,在地上摔了個狗啃屎。錢有財頭昏眼花,等到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的時候,已經被牢牢綁了起來,眼前站著兩個殺氣騰騰的陌生男女,看樣子就不懷好意。
「兩位英雄!看上的東西隨便拿,隨便拿!」錢有財很聰明,知道比起這條性命來,錢財什麼的都是浮雲。這兩個悍匪身手那麼好,一定得順著他們才行。
「老錢,就你這點破爛,還不值得我出手呢,」男悍匪笑著說,聽口氣似乎不算太兇惡,「我只是有幾個問題要問你,你只要老老實實回答,我不但不殺你,還有錢財相贈。」
錢有財先是一驚,繼而一喜,他的腦瓜子轉得極快,已經猜到了對方要問什麼,「是不是要問我挖出來的那個長門僧的肉身?您二位放心,我保證說實話,半點也不會隱瞞!」
「老錢,你還真是個聰明人!」男悍匪哈哈笑著,伸手替他鬆綁,「我就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
這個錢有財,就是去年四月那個在自家後院打井卻挖出了長門僧不朽肉身的農夫。安星眠和雪懷青既然覺得此事可疑,自然要追查一下。他們把調查宮中秘事的苦差事扔給倒霉的遊俠鬱風賢,自己則跑到越州去尋找這位農夫,但最終,他們又回到中州找到了此人。
「您二位……是怎麼找到我的?」錢有財忍不住問,「我當時可是裝死跑掉了的。」
「我們本來是想驗驗屍,看你是不是被人謀殺的,那樣可以證實我們的猜想,」男人說,「但是沒想到,剛到墳地,我的同伴就發現,墳地裡並沒有屍體,所以我們猜到你一定是詐死逃跑了。我們在村子裡轉了一圈,所謂有錢能使鬼推磨,總算有一個人願意告訴我們你的下落,那個人是個車伕……」
「謝光鑫那個小王八蛋!」錢有財破口大罵,「老子早就知道他靠不住!早知道不買他的馬車了!早知道老子偷了他的馬車直接跑路!」
他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在這種對方掌控一切的時刻千萬不能惹惱對方,連忙換出一張笑臉:「不提那個孫子了……我這就把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二位。我是一個農民,本來一直在家裡種地來著,光棍一條,沒錢沒女人,就好抽抽菸喝喝酒,尤其臨睡前喜歡喝一杯。去年四月的時候,有一天夜裡,我不知道吃什麼東西吃壞了,一直噁心反胃,所以本來下午打好了酒,臨睡前也沒喝,就睡了。結果到了半夜,我聽到房子後面有什麼響動,起床一看,竟然是幾個人在我的後院裡拿著鋤頭挖地。」
「我連忙跑過去問他們是什麼人,結果……就像剛才給二位開門時那樣,一下子就被揍翻了。為首的一個人看了我一眼:‘昨晚你沒喝酒?’我也不笨,一聽就明白了,這幫狗雜種往我的酒裡下了迷藥,本來打算迷翻了我,晚上好放心辦事,結果我運氣不錯,剛好鬧肚子,沒有喝成,這才撞破了他們的奸計。」
「他們是打算在你的後院挖個深坑,把那具長門高僧的肉身埋進去,對吧?」安星眠問。
「您猜得半點也沒錯,只不過原本他們是打算讓我無意中挖出來的,現在被我看到了,就沒法再無意啦,」錢有財說,「不過當時他們的坑已經挖了一大半了,而且再要找我這樣好下藥的單身漢似乎也不容易,所以他們沒殺我,反而給了我一千個金銖,要我幫他們演完這出戲。」
「所以後來你就假裝在後院打井挖出那具屍身,上報給縣太爺,」安星眠點點頭,「不過你拿了錢倒是挺聰明的,知道趕緊帶著錢逃跑。」
「那是,我也不傻,」錢有財面有得意色,「我雖然沒讀過書,但村裡來了說評書的我都會去聽,這種類似的故事聽得太多了。他們怎麼可能容我拿了錢過舒服日子?肯定會殺了我滅口的。所以在縣太爺把那個狗屁‘不朽肉身’拉走的當天晚上,我就把村裡謝光鑫的馬車高價買下來,一溜煙跑了。反正我光棍一條,家裡什麼都沒有,只要把那一千金銖帶好就行了……」
「很好,非常感謝你,」安星眠拍拍他的肩膀,「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也和那幫人打過交道了,能猜到一點他們的身份嗎?」
錢有財搖搖頭:「那我真不知道。他們雖然沒有蒙面,但都是陌生人的臉,再說我哪兒敢細看啊?」
這是安星眠意料中的答案。他往錢有財手裡又放了幾枚金銖:「讓你受驚了,老錢,這些金銖拿去換酒喝吧。另外,今晚你不用搬家了,我們只是想問問這幾個問題,不會殺你滅口的。」
錢有財點頭哈腰:「那是那是,您二位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自然不會和我這種渣滓一般計較。您二位慢走,有空常來玩……」
離開了這個饒舌但也不乏有趣的錢有財,安雪二人相視一笑。這下子不再是捕風捉影的推論了,鐵板釘釘,長門僧的肉身是一個騙局。這顯然是有人早就布好的局,炮製了一具假屍體,在屍體裡預先放入了那塊金屬牌,一步一步地引誘皇帝落入圈套中。可惜的是,暫時沒有線索去尋找這批人,所以最後的希望還是落在了鬱風賢的身上。
「你給那位鬱遊俠的毒藥,分量該不會過重了吧?」安星眠有些擔心,「萬一毒發早了,咱們還得另外換人。」
雪懷青快樂地一笑:「那根本不是什麼毒藥,就是一包葛根粉加點糖。」
安星眠一怔:「他不會覺察出來麼?」
雪懷青搖搖頭:「不會的,只要他相信自己服下了毒藥,他就會每一天都覺得自己身上不舒服,越是疑神疑鬼,越會產生中毒的錯覺。而且他越是找名醫替他解毒、卻檢驗不出絲毫的毒性,就越會覺得自己中的毒十分厲害。這個鬱風賢是個很怕死的人,就算心裡閃過了‘這可能是假毒藥’的念頭,也絕對不會拿自己的性命去開玩笑。」
安星眠佩服不已:「看來你不只是研究死人,對活人也看得很透啊!‘屍舞者也是人’,這句話我替你說了。」
兩人回到天啟的時候,鬱風賢正等他們等得心急火燎,一見到雪懷青就匆匆迎上來,一臉僵硬的笑容:「我對天發誓這次我絕不會耍陰招了,你們的實力我已經知道了,陰招不是自己害自己麼?」
「這個麼,說不準,還是安全第一吧.」自從認識安星眠之後,雪懷青開起玩笑來也越來越熟門熟路了,「不過你可以把這顆藥先吞下去,可以幫你護住心肝肺等重要內臟,減輕毒害。」
鬱風賢迫不及待地接過這枚空心藥丸,一口吞了下去,然後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是感覺舒坦一點了。安星眠忍住笑,問他:「鬱先生,我們委託你調查的事情,打探得怎麼樣了?」
鬱風賢一臉急於表功的神情:「宮裡的事情實在是難啊,尤其是這種三十多年前的往事,要找到一兩個知情人都很不容易,更別提還得讓他開口講真話了。不過我花了不少金銖,又動用了很多過硬的關係,總算找到一個曾經在宮裡做過宮女、後來被皇帝賜給平民身份的老婦人。她已經病入膏肓,丈夫已死,膝下無兒無女,因此沒有任何牽掛,這樣才敢告訴我實話。否則的話,花多少錢都難買到那個秘密。」
「是什麼樣的秘密?」安星眠強行按捺住心裡的激動,淡淡地問。
「聖德十一年的六月末七月初,宮裡的確發生了一件大事,一個宮女不知道和什麼人私通,竟然生下了一個孩子!」鬱風賢神秘兮兮地說。
安星眠和雪懷青對望一眼,並沒有感覺太驚訝,宮裡出現私生子這種事兒,原本就在他們的預料之中。雪懷青問:「還有別的嗎?」
兩人沒吃驚,倒是鬱風賢吃驚不小:「你們是覺得皇宮裡出現一個私生子的事兒不夠大嗎?」
比起我們所經歷的那些,一個私生子倒還真算不得什麼,安星眠想。但這話不能對鬱風賢說明白,他只能含混地回答:「不,這當然是一件大事兒,我的意思是說,這件大事兒產生了什麼後續的影響。畢竟宮女生下一個私生子,肯定會帶來很惡劣的後果吧。」
鬱風賢點點頭:「沒錯,是這樣的。那個宮女產下私生子之後,原本想要帶著孩子一起逃離的,但由於產後大出血,身體孱弱無比,只能委託了一個外來的女人把孩子帶走,聽說那個女人的身份是一個天羅刺客,是宮女的姐姐。皇帝聽說後無比震怒,派出了金吾衛一路追趕,最後把兩個人逼進一間茅草屋裡,那個女天羅無奈之下,舉火自焚了,所以只帶回來兩具焦屍。不管怎麼樣,這件事情就這麼結束了,後來皇帝加強了對宮裡男男女女的監視,搞得人人自危,那是後話了。」
這些過程也大致在安星眠和雪懷青的掌握之中,但並沒有任何新意,而且也始終沒有解決最要命的那個問題:假如只是這個宮女的私生子,哪怕是某個嬪妃的私生子,怎麼也不至於引發這場意圖毀滅所有藏書洞窟的大陰謀。而且假如就是救走了一個私生子,那有什麼秘密的證據值得女天羅去藏呢?
鬱風賢察言觀色,看出了安星眠和雪懷青的困惑,也猜到了這個在他看起來已經足夠震驚的歷史隱秘顯然不太合兩人的胃口,於是知趣地閉上嘴,站在一旁不敢言語,生怕雪懷青心情一糟糕不給他解藥,那就完蛋了。倒是安星眠看他那副惴惴不安的樣子,心裡不忍,拍拍他的肩膀:「鬱先生,你不必緊張,這個訊息還是很重要的。我們先告辭了,還有什麼需要調查的,我們還會來找你。」
兩人心裡充滿了疑惑,回到客棧,一時間都不知該說什麼。一個宮女的私生女,自然是淫亂宮廷的醜聞,但也就僅此而已了,皇帝再惱怒,最大限度不過是把該宮女連同姦夫抓起來誅九族,哪兒至於因此禍害到整個長門?這豈止是小題大做,根本就是拿著投石車砸蚊子,當中一定還有一些隱秘,需要再深挖一下。
安星眠一臉苦惱,斜靠在床上,雪懷青看著他長吁短嘆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安星眠瞥她一眼:「果然屍舞者也是人,過去你笑起來簡直不正常,現在變成不笑不正常了。」
「那都是你的功勞,近墨者黑嘛,」雪懷青笑容可掬,「別那麼煩惱,至少我們正在一步一步地接近真相,而不是像幾個月之前,完全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而不自知,你說是不是?證據擺到了現在這一步,其實就差最後一點了,你應該高興而不是煩心才對。」
「我的確應該高興,但這最後一點太難湊了,」安星眠說,「不過你說得有道理,這種時候越是煩惱,越不利於思路的清晰。休息一天,我們去逛逛。」
雪懷青搖搖頭:「別再提‘逛逛’兩個字了,前些日子還沒逛夠?我一輩子逛的街也沒有那幾天多,天啟城長什麼樣我都能背下來了。」
安星眠一笑:「不是,今天咱們不看天啟城了,晚上出發,去看看雜耍。」
「雜耍?」雪懷青先是一愣,但很快就明白過來,「秋雁班來到天啟城了?」
安星眠點點頭:「沒錯,咱們去會會唐荷,運氣好還能見到白大哥呢。」
「為什麼能見到白先生?」雪懷青問。聽到唐荷的名字時,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微微一顫,有一種不舒服的酸楚感開始瀰漫。
「我覺得這兩個人有點戲,」安星眠擠擠眼睛,「在地下城的時候,當他們倆恢復活動了之後,白大哥有事沒事就去找唐荷,唐荷看起來也一點不討厭他。她是行走於市井間的妹子,白大哥那種有匪氣的男人,或許會對她特別有吸引力。我覺得,說不定白大哥就會跟到天啟來,他從來不是扭扭捏捏的人。」
「你想要撮合他們倆?」雪懷青很是意外,「我沒有記錯的話,你好像對唐姑娘很有意思吧?」
「那是過去的事情了,」安星眠說,「人總是要走出過去,去尋找新的目標的。」
雪懷青心裡又是「咯噔」一跳,總覺得他這個「新的目標」似乎是特有所指。但不管怎樣,她也看出來了,安星眠提到唐荷的時候,確實不再有過去那種愁眉苦臉的無力感,而是像提到一個普通的人名一樣,開朗而輕鬆,這說明他說的都是真話。這麼一想,心裡那種奇特的酸楚感一下子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喜悅,迅速瀰漫全身的喜悅。她不再抗拒這樣的喜悅和溫情了,正相反,她很享受這一切,享受自從認識了安星眠之後的這大半年快樂的時光。
也許我越來越不像是個屍舞者了,雪懷青想,但我喜歡現在這樣,非常喜歡。
「那我們就去秋雁班看望一下唐姑娘吧。」她微笑著,真心誠意地說。
二
比起小城市而言,天啟城裡各種表演團體的競爭要激烈得多,畢竟是天子腳下,民眾們都見多識廣,些許雕蟲小技是沒法糊弄到人的。但秋雁班在這方面沒有任何壓力,他們的表演總是最華麗的,有著種種令人歎為觀止的絕技。所以即便是在天啟,秋雁班的演出仍舊場場爆滿,一票難求。
安星眠和雪懷青來到這家叫做金狐坊的戲院,花高價買了黑市票販的票,坐在了後排。他們暫時拋開心中的種種謎團和困惑,全心全意地欣賞這場演出。秋雁班一向以表演陣容強大而著稱,面對帝都數之不清的貴胄名流,更是分外賣力,拿出了全部的絕活,令觀眾們時而驚歎時而歡呼,紛紛沉醉於其中。
唐荷依舊錶演的是高空繩索的絕藝,只見半空中懸著一根幾乎看不清楚的細繩索,唐荷恍如飛翔在半空中一般,步履輕盈地在繩索上自如行走,不時故意做一兩個驚險動作,引來臺下一片一片的驚叫。
這是雪懷青第一次觀賞這麼精彩的表演,她也禁不住有些看入迷了,安星眠卻略顯心不在焉。畢竟這些年來,雖然跟隨著章浩歌苦修,但一旦有了機會,他就一定會去看唐荷的表演,那些高難度的雜耍或是兇猛的野獸早就見得多了。再加上對唐荷的心意已經起了變化,此時此刻,他只想找到白千雲而已。
花了很長時間之後,當唐荷的表演都已經結束了,在密密麻麻的坐席之中,他居然真的找到了白千雲。白千雲在戲院的另一頭坐著,打著呵欠,毫不掩飾他的無聊,而且這個膽大包天的混蛋沒有進行任何改扮。安星眠心中暗笑,知道自己猜得沒錯,白千雲果然是專程為了唐荷而來。一旦唐荷下場,此人立刻心不在焉,大概全副心思都放在演出結束後去後臺了吧。
「看來我猜得很準,他們倆真的有戲啊!」安星眠對雪懷青說。
「啊?什麼?」雪懷青隨口回答,目光緊緊盯著舞臺上的一個藍衣女郎,她正在把腦袋放進一頭猙的血盆大口裡。安星眠看著她專注而緊張的模樣,笑了笑,沒有再去打擾她,心裡卻忽然充滿愛憐地想:現在的雪懷青,已經完全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了吧。
一個半對時的演出結束後,雪懷青依舊沉醉在那奇妙的氛圍裡,簡直不願意站起來離場,安星眠憋住笑,拉著她去後臺,正好撞見白千雲。四人相見,都是分外歡喜。
「白大哥,我怎麼聽說秋雁班走到哪兒你就跟到哪兒啊?」安星眠開玩笑地說,其實也是隨口試探,他並不知道白千雲是否這麼做了。沒想到剛剛問完,他就發現唐荷的臉上一紅,這才明白原來自己並沒有說錯。
「瞎胡說!」白千雲卻比唐荷大方得多,「有小荷演出的時候我才會去看!其他那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我才沒興趣!」
雪懷青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聲來,唐荷的臉更紅了,但看向白千雲的目光中卻並沒有慍怒,反而顯得歡喜中帶點溫情脈脈。安星眠心裡明白,這一對大概是八九不離十了。他並無絲毫嫉妒,只是在心裡感到欣慰。
「你們要查的事情,查得怎麼樣了?」白千雲問。
「有一些眉目了,但是還缺最後一個環節死活拼不上。」安星眠把他和雪懷青調查的結果,以及遊俠鬱風賢問到的往事大致轉述了一遍。
「也就是說,這要是被調換的皇子,皇帝不可能派人追殺他;這要是個宮女的私生子,不大可能有人付出那麼大的代價去遮掩——兩方面都說不通,是麼?」白千雲的思維很敏銳。
「就是這樣,」安星眠回答,「這兩個方向都能吻合大部分的推斷,但偏偏一到關鍵的路數就說不通了。」
白千雲也皺起眉頭,幫著猜測了幾下,但都不得要領。四個人待在亂紛紛的後臺,一時間誰都說不出話來,最後還是唐荷先開口:「幾位大爺大概是吃飽了肚子來看雜耍解悶的,我可是又累又餓了,安大爺腰纏萬貫,何不請我們找個好地方坐下來,邊吃邊聊?」
安星眠哈哈一笑:「說得沒錯,這附近最好的館子是專門經營瀚州風味的特色餐館‘大金帳’,我們去啃點羊腿吧。」
白千雲立刻鼓掌:「先宣告啊,老子一吃飽了就犯困,一會兒我只管吃肉,動腦子的事情留給你們這些聰明人。」
「當心你的腦子全都變成羊肉!」唐荷毫不客氣地說。
瀚州自古以來就是蠻族的土地,蠻族大君世代都居住於金帳之中,所以又稱金帳國。以前蠻族和華族世代交戰,仇深似海,但隨著和平時期的到來,雖然雙方仍舊互存芥蒂,但至少生意往來還是慢慢開放了。這家名叫大金帳的餐館就是正宗的蠻族人開的,整個餐館別出心裁地建成一個碩大的帳篷形狀,進入之後,就可以看到若干個碳烤爐,一水兒的赤裸上身的蠻族大漢操持,那些烤得金黃的羊肉發出「滋滋」的聲響,一滴滴羊油落在炭火上,散發出誘人的香味,讓人食指大動。
安星眠要了一個雅間,大金帳裡所謂的雅間,也就是一個單獨的氈包。除白千雲腿腳不便需要一把椅子之外,其餘三個人盤膝而坐,他們選擇了自己燒烤而不是由蠻族大漢來幫忙,為了說話方便。安星眠、雪懷青和唐荷三個人分食一隻羊腿,白千雲卻自己單獨要了一隻,大快朵頤。
「你這麼能吃,也不見胖,真是奇怪,」唐荷說,「再說了,吃東西也得有點形象,你看看小安,雖然也好吃,吃相可比你強多了。」
「人家小安是有學問的人,是未來的夫子,」白千雲滿不在乎,「我是鐵匠和生意人,是個粗人。這麼比較沒有意義。」
「每次說你什麼,你就用粗人來做擋箭牌……」唐荷無奈地搖搖頭,「我看你的臉皮才是最粗的。」
安星眠含笑不語,手裡握著一把小刀,靈活地切割著烤熟的羊腿。他發現現在唐荷對他客氣多了,竟然還拿他做正面例子來打壓白千雲。不過仔細想想,自己不喜歡和人鬥口,在唐荷面前從不還嘴,恐怕那形象也夠窩囊的,反倒是白千雲這樣粗魯一點直率一點的,能和她互相拌嘴,倒是更有點樂趣。而雪懷青那樣本來就不太愛說話的、性子溫文一點的,或許倒是比較適合……
他一陣面紅耳熱,不敢多想下去,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雪懷青卻始終很沉默,吃喝都很少,安星眠按照她的性格猜測了一下,覺得她的心思仍然還放在解謎上,不由得心裡很是感動。其實當年的金吾衛都死光了,義父的仇對她而言已經沒有那麼重要,她之所以這樣殫精竭慮四方奔波而從來不叫苦叫累,其實都只是為了自己。這個女孩曾經有著冷漠的外表,直到現在,除了在自己面前,她也不太愛和別人說話,但她的內心,就像是有團火在燒。仔細回想,過去的大半年雖然有很多痛苦和悲傷,但因為身邊有了雪懷青,好像什麼樣的難關都能邁過去。
想到這裡,他心裡一動,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握住了雪懷青的手。雪懷青略微把手往回收了一下,卻最終沒有抽回去,而是任由安星眠輕輕握住。再看看唐荷和白千雲,正在你一句我一句地鬥嘴,壓根沒有注意到身邊這兩個人的小動作。
這一刻真是難得,安星眠想,要是沒有什麼該死的陰謀,該死的騙局,該死的秘密,讓時光永遠凝固在這一刻,凝固在這個熱得讓人流汗的氈包裡,凝固在跳動的炭火之中,該有多好。
安星眠正在出神地想著心事,卻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喧鬧聲。他掀開氈包的門,只見從另一頂更大的氈包裡——所謂豪華雅間——鑽出來幾個人。當先的是一個胖得流油的中年人,一看就像是個為富不仁的奸商,手裡正拎著一個小孩,怒氣衝衝地邊扇耳光邊罵:「你這個混賬東西!怎麼能這麼給我丟臉!」
跟在他身後的另一名中年男子倒是看上去風度翩翩,只是一件雪白的長衫上胸口處留下了醒目的油漬。他看來並不在意這塊油漬,一直勸著那個胖子:「魏兄,不必如此,小孩子頑皮一點有什麼關係呢?衣服回去洗洗就好了。」
「唉,譚兄,您是大人有大量,」中年人餘怒未消,「您不知道,這個小兔崽子一天到晚給我找麻煩,不教訓教訓根本不行!」
被他拎在手裡的小孩兒也是頑劣成性,被父親教訓居然還敢又抓又踢,嘴裡更是不閒著:「死胖子!臭胖子!老不死的東西!你平時背地裡總罵這個姓譚的吸血鬼,現在又去討好賣乖做什麼?」
姓魏的胖子一張臉變成了豬肝色,譚姓男子的臉上也不怎麼好看,圍觀的人更是鬨堂大笑。胖子顏面掃地,一邊揍兒子的屁股,一邊怒罵:「逆子!逆子!我真後悔生了這個畜生,早知道當初就把他扔在大街上讓人販子拉走算了!」
譚姓男子是否真是個道貌岸然的吸血鬼,旁人不得而知,但至少在人前他還是有涵養的。儘管那個小孩童言無忌說出了真相,他還是趕忙攔住姓魏的胖子:「魏兄千萬不可在小孩子面前說出這種話,會傷到孩子的心的。」
胖子怒不可遏:「這個小畜生,就知道胡言亂語,讓我顏面掃地!這樣的王八羔子原本就不應該生下來,早知道他頑劣至此,我寧可在街邊抱一個棄嬰回來養也不要他!」
這一齣戲鬧鬨鬨的,混雜著孩子響亮的哭聲,讓圍觀的食客們各自幸災樂禍,都覺得免費看到這樣一齣戲著實不錯。但在另一邊,卻有兩個人的臉色不怎麼好看。一個是白千雲,這個自幼無父無母的孤兒,聽到那個姓魏的胖子張口閉口「當初就該扔掉你」,不由觸動起心事,唐荷猜到了他在想什麼,輕輕拉住他的手,以示安慰。
另一個則是安星眠,他一下子眉頭緊鎖,目光炯炯,拳頭也緊緊握了起來。雪懷青看出他神情有異,擔心他在人前失態,忙朝唐荷遞了一個眼色。唐荷會意,兩個女子一人拉一個,把安星眠和白千雲硬拖回他們的雅間。安星眠一屁股坐下,抓起裝滿瀚州名釀青陽魂的酒壺一仰脖倒下去半壺,然後重重地把酒壺往桌上一放,咬牙切齒地說:「我明白了!我已經知道六月三十日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了!一切都能解釋清楚了!幕後的主使人我也知道了!」
雪懷青大喜,就連白千雲也一下子拋掉了方才的不快,三人圍住安星眠,一連聲地問:「你猜到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幕後的主使人是誰?先說這個!」性急的唐荷搖晃著安星眠的胳膊。
安星眠重重喘了口粗氣,這才慢慢定下神來。在這將近一年的時間裡,為了追尋到一個答案,他幾乎耗盡了自己的精力,也捲入了各種各樣複雜詭譎的事件,但最終,在這樣一個原本溫馨美滿的夜晚,他觸及到了真相,觸及到了潛藏在一切偽裝背後的罪惡。此時此刻,他的確需要刀子一樣的青陽魂來壓制自己翻騰的情緒,讓頭腦保持冷靜。
「各位,真相在此,」他一字一頓地說,「這一切的幕後主使人,是當朝太后。」
這一切的幕後主使人,是當朝太后。
「當朝太后?」雪懷青一驚,唐荷和白千雲也都十分意外。
「當朝太后,聖德皇帝的皇后,宏靖皇帝的母親,就是這一切的主使者,」安星眠恨恨地說,「她幹下這一連串的罪惡勾當,只是為了隱藏一個事實,一個足以令皇朝顛覆的事實——當今天子宏靖皇帝,並不是聖德帝親生的。」
其餘三人相顧駭然。當朝天子竟然不是正統血脈,這樣的話要是傳出去,安星眠只怕有十顆腦袋都得被砍掉。
「不是聖德帝親生的?那是誰的兒子?」唐荷問。
「宏靖皇帝並不是太后親生,而是一個私生子,一個宮女的私生子,」安星眠說,「六月三十日夜裡,太后和宮女同時生下了嬰兒,但出於某些原因,她拋棄了自己的孩子,反而搶來了宮女的孩子偽作己出。我沒有猜錯的話,大概是那個嬰兒身上有某些缺陷,讓她意識到自己的親生骨肉日後恐怕沒有辦法穿上黃袍了。為了自己日後的榮華富貴,為了有一個當皇帝的兒子,她拋棄了這個嬰兒,搶來了宮女的私生子頂替。」
「還得謝謝剛才那個打小孩的胖子,」安星眠說,「他罵的那幾句話,每一句都提醒了我。他說‘早知道當初就該把他扔在大街上’,又說‘寧可在街邊抱一個棄嬰回來養也不要他’,這兩句一下子把我一直阻塞的思路疏通了。」
眾人相顧駭然,都沒想到當年的事件竟然真相會是如此,竟然有人為了成為皇后,成為皇帝的母親,而丟棄掉自己親生的孩子,只為了得到一個健康的孩子有機會成為儲君。而且,更加可怕的是,當她拋棄掉親子之後……
「那後來……後來被金吾衛追趕的天羅,她帶著的孩子是誰呢?難道就是被太后拋棄的……天哪!」縱然屍舞者出身的雪懷青見慣了各種殘忍狠毒的事情,當她一下子明白過來太后的手段時,仍然被震駭得面色慘白。
「是的,你也猜到了,」安星眠的表情中既有憐憫也有厭憎,「她本來想下手加害自己的親生骨肉,但孩子卻被那個女天羅救走了。我沒有猜錯的話,很可能是替她接生的歐陽端良知尚存,不忍心看著一個無辜的嬰兒慘死在親孃的手下,於是偷偷把他抱走了,又輾轉交給了女天羅,但是被太后發現了。歐陽端自知難以倖免,只能讓女天羅帶走孩子和他儲存下來的證據。太后知道憑自己能調動的力量抓不住女天羅,於是……」
「於是她告訴皇帝,那個宮女和姦夫私通,偷偷在宮廷裡生下了一個孩子,這是淫亂宮廷的大罪。皇帝自然龍顏大怒,派出金吾衛去追殺,而歐陽端也被她派人偽裝成血翼鳥滅口了。」白千雲替他說了下去。
雪懷青點點頭:「是的,皇子出生,宮女的私生子也出生,然後二者被調了包。這樣一來,所有的推論都吻合了,矛盾也解決了。金吾衛所追殺的,的確是宮女的私生子,只不過是掉包之後的,那個嬰兒的真實身份是太后親生的孩子。這確實是一個決不能洩露的秘密,否則的話,讓人們知道了當今天子只不過是一個宮女的私生子,皇朝上下的動盪肯定將難以想象,搞不好會牽一髮而動全身,引起席捲整個九州的兵亂烽火,而太后自己……別說九族,就算有九十九族也都會被誅殺得精光了。」
「所以三十年後,當她得知證據並沒有被毀掉,還有可能洩露出去的時候,她選擇了以犧牲整個長門為代價來毀掉所有的藏書洞窟,」唐荷的話語裡也充滿了恨意,無疑是想到了自己的哥哥章浩歌,「這真是個狠毒的老妖婆啊!」
白千雲狠狠一拍桌子:「這個老賊婆太他媽的可惡了!咱們一定要好好收拾她!」
這話一齣,大家都安靜下來了。要說收拾當朝太后,那可不是什麼輕鬆的活計,而如果不顧一切地把整件事情捅出去呢?很難說會有什麼樣的災難性的後果。如今大家推斷出了真相,卻反而陷入了尷尬的境地——應該怎麼辦呢?
大家沉默著,沉思著,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思考上,進來送餐後鮮果的侍者也許是看見這幫人一個個面色不善,情知要不到賞錢,一聲都沒有吭,放下餐盤就連忙退了出去。
過了一陣子,雪懷青才感覺到了口渴,隨手拿起一片剖開的香瓜放到嘴邊,忽然之間,她的鼻端隱隱聞到一點對她而言難聞的氣味。這味道很淡,旁人是肯定聞不到的,但以屍舞者的敏感,她還是從烤羊肉的香氣和香瓜的甜香中分辨出了這種味道,而且——這氣味她之前也聞到過!
她陡然間覺得不對,想要開口警告大家小心,卻發現自己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想要轉頭看看其他人,才發覺連脖子上的肌肉都僵硬了。一定是剛才那個低著頭進來送鮮果的侍者,在餐盤或是水果上灑了毒藥藥粉,可恨自己竟然沉溺在思考之中,沒有絲毫防備。
糟糕了!我可是最擅長用毒的屍舞者啊,竟然被人用毒藥偷襲,真是丟死人了……這是雪懷青昏過去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眼前的世界開始變得黑暗,在身體倒在地上之前,她就喪失了知覺。
三
四周一片黑暗。不過這黑暗未必來自周圍的環境,而可能只是因為那塊黑色矇眼布。鼻子裡依舊能隱隱約約聞到那股讓人不舒服的氣息,但雪懷青一時想不起過去在哪裡曾經聞到過。
身體理所當然地被捆綁住,綁得不算太牢,大概是因為下毒者對他的毒藥藥性很有信心。的確,現在雪懷青只覺得四肢綿軟無力,就算沒有繩子的束縛,大概也沒法逃到哪兒去。她靜靜地聆聽,通過呼吸聲判斷出,四個人一個不落,都被關在一起。不過自己對毒藥的抵抗力比一般人強一些,所以醒得早,剩下三個人的呼吸都很綿長而輕微,說明他們身上的藥力還沒過去。
她再催動精神力,試圖感應一下附近還有沒有別的人,卻有了一個意外的驚喜:她感應到了自己的屍僕!這一趟出門去大金帳,因為擔心屍僕的形貌過於駭人,她把屍僕藏在了客棧裡沒有帶出去。也就是說,現在他們被關押的方位,其實距離客棧並不遠。
而客棧和皇宮距離頗遠,據此可以推斷,他們並沒有被關在皇宮裡。這讓雪懷青有些困惑。遇襲的一瞬間,她腦子裡曾閃過這樣一個念頭:會不會是太后早就發現了他們的行蹤,因此把他們抓到宮裡了?現在看來似乎不像。
但是轉念一想,假如這真是太后乾的,她也不會傻到把他們抓進宮裡,那樣危險性太大。所以究竟是什麼人抓了他們,她現在心裡也沒數,只能乾等著了。
就這樣在黑暗中熬了大概有半個對時,安星眠等人陸續醒轉,抓他們的人似乎是故意沒有堵住他們的嘴,可以任由他們交談。白千雲脾氣火暴,已經開始破口大罵了,但換回來的只有無盡的緘默,就好像世上只剩下了他們四個人,其他的人全都消失了一樣。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唐荷問,聲音倒是很鎮靜。雖然她是四個人當中唯一不會武技的,但面對大事,她也有著乃兄章浩歌的淡然自若。
「只能等了,」安星眠說,「真是對不起,把你也牽扯進來……」
「我們本來就是一夥的,」唐荷立即打斷他,「什麼叫牽扯進來?別忘了,我哥哥是因為他們才死的。」
「可是……畢竟你……唉!」安星眠嘆了口氣,聽上去十分懊惱,「都怪我,在這樣危險的地方,卻少了防備之心,自以為易容之後就很安全。我畢竟還是紙上談兵多了些,真正經歷事情太少了。」
「年輕人能夠勇於承認錯誤,承擔責任,這很好,也很不簡單,難怪章浩歌那樣的大賢之人也那麼器重你。」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忽然響起。
四個人都是一驚,安星眠、雪懷青和白千雲吃驚更甚。三人都武技不俗,聽力強於旁人,但竟然都沒有注意到這個陌生男人是什麼時候無聲無息地出現的。此人的武技,恐怕比他們要更高,三人心裡都多了這層擔憂。
而這個人的聲音也很奇怪,聽起來沉厚而富於磁性,卻很難通過聲音判斷出此人的年齡,他可能很年輕,也可能十分蒼老。雪懷青更是察覺到這個人身上蘊藏著令人吃驚不已的強大精神力,自己在他面前幾乎可以說是不值一哂。
這到底是個什麼人?他和太后之間又是什麼關係呢?一時間所有人都開始猜測,卻又完全摸不準方向。
「我其實真的很佩服你們,」這個男人說,「我原本以為我的計劃是無懈可擊的,而且已經開始見到實質性的成果了,卻被你們最終猜到了真相,看破了我的手段。所以我不得不對你們下手了,如果你們把這個推論散佈出去,我的計劃就再也沒有成功的可能性了。」
雖然還是無法從聲音裡判斷出這個人的年齡,但安星眠卻能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一種只有老年人才會有的滄桑和沉著。他基本確定,對面這個男人年紀很大,也許根本就是個垂暮的老人。
「這位前輩,這一切的事端,都是出自於您的佈局?您和太后到底是什麼關係?」雖然面對著可能是長門大仇人的對手,安星眠依然禮貌如故。更何況,在這種時刻,盲目的急躁憤怒只會自亂陣腳,失去翻盤的機會。他必須要保持頭腦的絕對冷靜。
「是的,都是我的佈局,持續了幾十年的佈局,」老人回答,並且沒有否認自己「前輩」的身份,「我一生的心血,都耗在了這個佈局上,當然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它被你們毀掉。因此我只能請你們到這裡來,讓你們永遠沉默。」
四個人都是心裡一寒。這個老人說起話來溫文爾雅,似乎絲毫沒有鋒芒,但話語中卻飽含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力量,同時還有一種蔑視生死的淡漠。單論氣勢而言,安星眠覺得在自己生平所見過的人當中,只有須彌子能和他相提並論。只不過須彌子的霸氣是展露於外的,這個老人的鋒芒則是內斂的。
和這樣的人打交道,更是要加倍小心,安星眠想著,繼續禮貌地發問:「既然你已經打算殺害我們了,能不能在我們臨死之前,告訴我們你的身份?」
老人沉默了一陣子,然後說:「恐怕不能,我是一個早已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人了,而我的身份更加牽涉到其他的一些秘密,無法對你們言說。不過,為了表達對你們聰明才智的尊敬,我也許可以把藏書洞窟的這個事件原原本本地和你們講清楚,這樣在你們離開人世的時候,至少會少一點遺憾。而且你可以記住一點,我和太后的關係,並不重要,太后的策劃出自我的手筆,我們的目的是一樣的。」
「既然這樣,那就謝謝你的慷慨了,」安星眠不動聲色,「反正都是將死之人了,能夠晚死一會兒總是好事。」
「年輕人勇氣可嘉,值得讚賞,」老人說,「當然了,也可能是因為你心裡其實有恃無恐,因為你知道,或許會有一個人,一個一直保護你的人,會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解救你,對嗎?」
安星眠心裡一顫,這才發現這個老人對自己的瞭解遠比想象中要多。他只能強作鎮靜:「這也說不準,所謂吉人自有天相嘛。」
「你是不是吉人我說不上來,不過你的天相麼……很遺憾,他已經中了我的圈套了。」老人說。
「你說什麼?他?」安星眠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風秋客,那是一個足以和須彌子抗衡的狠角色,當世能勝過他的人恐怕找不出幾個。如果這個老人連風秋客都能對付,那麼他的力量實在有些超乎想象了。
「他的確很強大,單論武力,這個世上沒有太多人能勝過他,」老人說,「他的缺陷在於內心。他太執著於某些事情,以至於失去了平和的心,失去了精神的平衡。所以他其實不難對付。當然,他還是給我造成了不少的麻煩,我畢竟是老了。」
這是老人第一次正面承認他的老邁,但安星眠知道,一個能夠擊敗風秋客的老人,恐怕遠比一百個精壯的年輕人還要可怖。他嘆息一聲:「那我真是無話可說了。還是請你接著講下去吧。用你的話來說,至少解開我們心中的疑團,讓我們死去的時候少一點遺憾。」
雪懷青卻在心裡想,少一點遺憾又能怎麼樣呢?假如死亡終究不可避免,多一分遺憾,少一分遺憾,其實都是一樣的。用長門僧的話來說,無論如何,當跨過最後一道門之後,一切都會終結在永恆的黑暗中。
「我會一種特殊的秘術,可以在距離很遠的地方聽到人們的耳語,」老人說,「所以你們在大金帳裡的一切推論,對我而言,都沒有什麼秘密可言。但我還是非常佩服你們,你們的猜測,基本上是和真相吻合的,這一點非常了不起。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麼懷疑到這件事的?要知道,章浩歌那樣的大賢之人都因此而自盡了。」
「有一些細枝末節不太合常理,所以我一直在注意著,」安星眠講述了他和雪懷青的一些疑惑,包括在歷次事件中「巧合」出現的長門僧,包括胖太監的前後言語不一等,「但是這些終究只是小細節,即便會引發懷疑,也無法通過它們就做出定論,你真正的致命破綻,在一本書上。」
「書?什麼書?」老人問。
「你佈置了那個假洞窟,偽裝成是胤末燮初時期的藏書洞窟,往裡面填進去了大量的那個時代的書籍,」安星眠說,「本來那是你這個陰謀取信於人的核心,皇帝上當了,我的老師章浩歌上當了,一部分天藏宗的同門上當了,我一開始也上當了。但是運氣不錯,當皇帝放火焚燒那些書籍的時候,可能是因為時間倉促,並沒有燒得太完全,留下了一些,而我又是個愛書之人,撿走了幾本。」
「那些書,都是我這些年來精心蒐集的古本,出了什麼問題呢?」老人說。
「別的書都還好,確實是很珍稀的胤末燮初時代的古本,但是你在一本書上出了岔子,」安星眠說,「那本書就是名曲《殤陽血》的曲譜原本。」
老人沉思了一會兒:「《殤陽血》?那不是胤末的大國手歐陽扶的名曲麼,這本譜子怎麼了?」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人們的確以為《殤陽血》是歐陽扶所作,」安星眠說,「但是很可惜,我前些日子認識了一位高人,從他那裡我得知,《殤陽血》根本就是偽作,是後世一位不知名的音樂家假託歐陽扶的名字而作,距離胤末燮初的時代足足相差有好幾百年。於是問題來了,幾百年後的一本書,是怎麼被封存進幾百年前的洞窟裡的呢?」
老人再度沉默了,過了許久才問:「他們是怎麼考證出這是一本偽書的?證據可靠嗎?」
安星眠把河洛長老長笛凱爾的考證過程告訴了老人,老人想了一會兒:「他們的考證是正確的,沒錯,這一點上我疏忽了。可嘆我自負學富五車,竟然連一本偽書都識別不出來,最後留下了破綻,可見人力總有窮盡,還是不要太高估自己為好。」
「其實也就只是這一本書的疏漏而已,已經非常了不起了,」安星眠說,「如果不是你不小心把這本書也收入了洞窟,如果不是皇帝放的那把火碰巧沒有燒掉這本書,我是根本拿不到確鑿的證據的。」
「智者千慮,百密一疏,」老人長嘆一聲,「好吧,那你又是怎麼樣一步一步推演到太后身上的呢?」
安星眠回答:「首先,通過那本《殤陽血》,我確定了所謂的‘毀滅九州的地下火山’和長門僧挖掘洞窟以圖引發火山的說法,都是子虛烏有的謊言和騙局。那麼我就需要弄明白,為什麼會有人編織這樣的謊言,把血雨腥風籠罩在與世無爭的長門身上,長門到底招惹了誰?」
「是啊,你是怎麼樣判斷出這個‘誰’的呢?」老人問。
「我的同伴也在調查一樁聖德十一年發生的往事,而我們意外地發現,她所要查的事件和這起針對長門的陰謀之間存在交集,這個交集最終落在了那些金吾衛身上,」安星眠說,「於是我的思路變成了這樣:為什麼金吾衛追殺一個帶著嬰兒的女天羅,會最終給長門帶來禍端?這當中的聯絡到底是什麼?」
「我明白了,」老人果然是思維敏銳,「你也知道了當年在鎖河山發生的那次追殺,自然也猜到了,那個天羅女殺手往長門僧背後的筐子裡藏進了關鍵的證據。」
安星眠點點頭:「是的,而想通了這一層,其他的事情也就不難推想了。那個女天羅並不是重點,她帶著的嬰兒才是重中之重,一定牽涉著十分可怕的秘密。而什麼樣的嬰兒能夠讓金吾衛去追殺,就讓我們很苦惱了。最簡單的思路當然是這是某個嬪妃宮女的私生子,屬於皇家醜聞,所以皇帝才會派人去追殺。但是這樣的推測有一個大障礙:橫豎不過是一個私生子而已,怎麼可能牽動如此之廣的偌大禍害?就算是腦子有病的人也不會那樣小題大做。」
「我但願你就推斷到私生子這一步就停止下來,那樣會為你減少很多災禍,可惜你們沒有停手。」老人說。
「所以我們調查了聖德十一年天啟城所發生的種種大事,結果聽到了名醫歐陽端全家被血翼鳥所殺的事件,」安星眠說,「這個事件看起來好像和我要尋找的真相半點關係都沒有,但仔細分析卻會發現,其實二者之間聯絡很緊密,因為歐陽端專長婦科,因為醫術精湛,經常被召進皇宮替貴人們看病。更要命的是,歐陽端的屍體在七月四日被發現,仵作推斷已經死了三四天,而就在四天前,有另外一件大事情發生,那就是宏靖帝的誕生。」
「現在看起來,血翼鳥這一步有點弄巧成拙了,」老人又是一聲嘆息,「早知道寧可冒著被人懷疑的風險,也要把歐陽端死亡的影響壓到最低,這樣至少不會有人在三十多年後又轉過頭來追尋此案。」
「後來人們發現了血翼鳥殺手的屍體,並且找到了筆記,筆記本上也並沒有記載這樁案子,更加令人疑心這是有人借了血翼鳥的響亮名頭來轉移視線,」安星眠說,「再加上皇子生日的巧合,自然要讓人產生聯想,歐陽端其實是因為牽涉到了某些宮廷機密,這才被人殺人滅口的。」
「這的確是一個正確的方向,」老人說,「於是你想到了,宏靖帝並非太后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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