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驚變

一

唐荷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在一個意外的場合又聽到安星眠和章浩歌的訊息。她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可能都再也見不到這兩個人了。

在南淮城和安星眠分離之後,唐荷一直有些沉鬱,表演中也時常提不起精神,為此曾經有好幾次險些失誤。班主也看出她狀態不大對,讓她休息了半個月,畢竟唐荷是秋雁班的頭牌,如果她不小心演砸了,對於秋雁班的聲譽將會是重大的打擊。唐荷沒有解釋,足足休息了一個月,這之後,她的表演才算正常起來。

她很明白自己心緒不寧的原因,其中八成是為了義兄章浩歌。在她的心目中,章浩歌幾乎就是一個完美的人,一個沒有缺點的人。但是為了保衛自己的信仰,他選擇去做飛蛾撲火般的掙扎,而唐荷沒有勸他,因為她知道,章浩歌不會聽她勸。儘管如此,想到從此以後再也見不到這位可敬的兄長,她還是難以抑制心中的悲傷。

然而剩下的兩成就不一般了,因為那竟然是為了安星眠。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唐荷並不喜歡安星眠,雖然安星眠長得不錯,性格也很好,全然沒有一般富家子弟的紈絝驕橫,但唐荷總覺得他不配做章浩歌的弟子。安星眠固然聰明好學,但對於長門,並沒有那種骨子裡的信仰和堅定,他只是一個被父親遺命所壓、被迫修行的倒霉蛋,哪怕能在法會中舌燦蓮花辯贏一切對手,唐荷仍然覺得他不是一個真正的長門僧。

可是在那個訣別的夜晚,唐荷才發現,原來安星眠的心底深處還有一種她從未發現的力量和信念。這個發現讓她困惑,並且開始不斷地想起過去安星眠對她的種種鍾情。她忽然想到,如果安星眠也因為長門而死,她會不會像對章浩歌那樣,也感到深深的難過呢?

這樣的心態讓她總是有些恍惚,休息了一個月之後,才慢慢開始能夠集中注意力。這之後秋雁班在宛州奔走了多個城市,唐荷為了彌補之前一個月的損失,表演分外賣力,還新添了一些高難度的花樣,每一場演出都能贏得滿堂喝彩,班主自然也賺了個盆滿缽滿。

十一月的時候,秋雁班來到了雲中城。這是一座以手工業發達而聞名的城市,並沒有太多的娛樂,比不得紙醉金迷的南淮之類的繁華城市,秋雁班的到來給這裡的人們帶來了許多歡樂。而對於秋雁班的演員,尤其是年輕漂亮的女伶人們而言,這裡的觀眾也不像南淮之類地方的有錢人那麼浮躁,這令她們能保持較為愉快的心境。

所以唐荷的心情也一點一點好了起來,她並沒有進行過長門的修行,但是從小被章浩歌耳濡目染,對生死之事還是比一般人要達觀一些。在她看來,既然章浩歌主動選擇了慷慨赴死之路,那就尊重他的選擇,至少那樣的死能讓他求仁得仁。她把身心都投入到演出當中,讓疲憊的身體麻醉心靈,漸漸地,想念章浩歌或者念及安星眠的時間已經越來越少了。

某一天夜裡,秋雁班在雲中城的城南戲院完成了又一次精彩的演出,獲得了觀眾們經久不息的掌聲。演出完成後,唐荷坐在後臺,疲倦地卸著妝,這時候一名打雜的小廝來到了她的面前。

「荷姐,有一個人一定要見你一面,還說要送你禮物。」小廝說。

唐荷嘆了口氣。有錢人在演出後送錢送禮,藉機攀談試圖約會,原本是她經常遇見的事。以她的性子,本來不會搭理這些人,但班主苦苦相勸,建議她不要得罪有勢力的人,以免給秋雁班帶來麻煩。所以唐荷出於無奈,有時候也只能和這樣的熱情觀眾見一面,不鹹不淡地說上兩句話。這就是所謂的身不由己。

「讓他進來吧。」唐荷擺擺手。

小廝出去了,很快領進來一個奇怪的客人。這個人打眼一看不過三十來歲,相貌稱得上英挺,但仔細看卻能發現他額頭上深深的皺紋和黑髮中混雜的星星點點的白髮。而這個人身上最吸引眼球的特徵在於,他雙腿殘疾,手裡拄著一副金屬柺杖,看來是純鋼的。

這年頭,連瘸子都會跑到戲班子裡勾引女伶了?唐荷正在想著,還沒來得及在臉上擠出假笑,這位奇怪的訪客就開口了,並且一開口就顯示出他的與眾不同。

「唐荷小姐,我是一個粗人,所以恕我說得直白一點,我不是來追求你的,也不想勾引你上床。」這位怪客的嗓音倒也蠻好聽的,就是說出來的話的確夠直白夠粗俗。

唐荷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但怪客的下一句壓低嗓門的話卻讓她一下子更加錯愕:「我來是想問你,你想不想見一個叫安星眠的人?」

片刻之後,唐荷離開了戲班,和這個名叫白千雲的男人來到一個僻靜的小池塘邊。白千雲簡單做了自我介紹,並且簡述了安星眠這幾個月的行蹤,然後說:「我前幾天接到了安兄弟的信,他大概會在三天之內到達雲中城。但他並不知道秋雁班也在這裡。所以我冒昧地前來拜訪你,希望你能抽空見一見他。他雖然提到你並不太多,但我看得出來,他對你一往情深。」

唐荷有些哭笑不得:「所以你揹著他來找我,想要做個媒婆麼?」

「做媒什麼的可不敢當,」白千雲一本正經,「你如果不喜歡他,那豈是可以勉強得來的?只是我這個兄弟身上揹負了太多的東西,雖然表面上總是很輕鬆,但我看得出來他心裡很累。我只求你和他見一面,陪他說說話,讓他心裡稍微好受一點。」

唐荷沒想到白千雲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愣了愣神,好半天才說:「可是……他明明知道我是不喜歡他的,那我和他見面,他不會更加難受嗎?」

白千雲也是一怔,搔了搔頭皮:「我還真沒想到這一點呢,那……那豈不是反而更糟糕?」

唐荷看著他窘迫的樣子,不由得撲哧一樂,對他的防備之心大減。她走南闖北,見識過各種各樣的人,很容易就可以判斷出,眼前這個人是個性子直爽而且不大有心眼的人,和這樣的人打交道最讓人舒心不過。她就像老相識一樣拍拍白千雲的肩膀:「好啦,也不會那麼糟糕的,我和安星眠確實很久沒見了,大家一起喝喝酒聊聊天,也是好事。」

白千雲如釋重負:「那就多謝你了。等他到了雲中城,我再派人來通知你……不對,我會直接派車來接你。」

「沒問題。」唐荷抿嘴一笑。但當白千雲正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她又叫住了他:「請等一等。我看你的表情,好像很憂慮的樣子,是不是有什麼不好的訊息了?」

白千雲猶豫了一下,忽然咬咬牙:「告訴你也好,希望你能勸住安兄弟,讓他就此放棄,別再調查長門的事了。我是肯定說不過他的,但也許他會聽你的話。」

唐荷輕輕搖了搖頭:「我瞭解這個人。他下定主意要做的事,就和我哥哥一樣,沒有人可以勸得住。你不必告訴我了,我只希望儘快忘掉長門的一切,那是我過去幾個月裡一直在努力做的事情。」

「那都是為了你的哥哥,那位名叫章浩歌的長門修士,對麼?」白千雲問。

「他一直是我心目中最為尊敬的人,」唐荷神色黯然,「可惜的是,我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他了。」

白千雲看著她:「如果我告訴你,你還有機會能再見到他呢?」

唐荷剎那間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章浩歌並沒有死,宛州總督並沒有殺掉他,」白千雲的腔調有些奇怪,「非但沒有死,而且他還正在幹著一件和長門有關的十分重要的事情。」

唐荷一下子激動起來,不顧禮節地揪住了白千雲的袖子:「他沒有死?他在哪兒?他現在到底在做什麼?快告訴我!」

白千雲低嘆一聲:「別那麼興奮,我恐怕你會大失所望。」

「為什麼?」唐荷急忙問。

白千雲接著說的話就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插在唐荷心上:「他現在正在利用自己長門夫子的身份,幫助皇帝的密探誘捕其他的長門僧。已經有不少人上鉤了。」

「這不可能!」唐荷近乎尖叫起來,「我哥哥不是那樣的人!他不會那麼做的,絕對不會的!」

「唐小姐,你先小聲點,」白千雲把食指放在嘴唇上,「讓人知道你有一個做長門僧的哥哥可不是什麼好事。」

他又補充說:「不過麼,如果他們知道你哥哥是章浩歌,興許會放你一馬的。」

唐荷很是惱火:「你是不是專程來消遣我的?我很累了,沒工夫和你開玩笑。」

她轉過身,怒氣衝衝地向戲班的方向走去。白千雲也不阻攔,只是在背後冷笑一聲:「我還以為安兄弟看上的女人會有多麼高明,現在看起來,也不過是一個沒腦子的傻娘們而已。」

唐荷狠狠地呸了一聲,卻也意識到自己就這樣轉身走掉很是不妥,似乎是在著急著逃避什麼。她緩緩停住腳步,白千雲把手裡的柺杖往地上重重一頓:「你以為你有多瞭解你哥哥?你以為你有多瞭解長門?憑什麼就那麼武斷地覺得我是在騙你尋開心,甚至不願意稍微花點力氣去查一下真相?你如果就這樣轉過身一走了之了,今天晚上你睡得著覺?恐怕明天你還得上門來找我。你們這些蠢娘們怎麼一個個都喜歡這樣自己騙自己?」

聽完這番話,唐荷果真走了回來。她來到白千雲面前,仰頭直視著這個雖然拄著柺杖,卻仍然比她高出許多的魁梧男子,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是什麼蠢娘們,我也從來不騙自己,所以我要你帶我去找我哥哥,弄清楚這件事的真相。如果是你弄錯了什麼,我會找把刀子親手閹了你,讓你三條腿一起瘸。」

出乎她的意料,白千雲既沒有因為她譏諷自己殘疾而生氣,更沒有因為她惡狠狠的威脅而反唇相譏,竟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完之後,他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表情:「夠潑辣!這才像是我安兄弟喜歡的女人!我向你道歉,以後再也不叫你蠢娘們了。明天白天,你到城東的千雲堂鐵匠鋪來找我,我會想辦法帶你去見章浩歌的。」

說完,他扭過身子揚長而去,雖然使用雙柺協助行走,卻是步履如風,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唐荷一陣啼笑皆非,但卻也隱隱覺得,這個男人很有意思,即便他粗魯起來罵自己是「傻娘們」「蠢娘們」的時候,也並不招人討厭。相比之下,安星眠在自己身邊總是規規矩矩處處守禮,似乎反而顯得很無趣。

不過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她的思緒馬上被義兄章浩歌的意外訊息所佔據。無論如何她也不敢相信,章浩歌會在那樣短的時間裡由一個無畏的捍衛者搖身一變成為叛徒,那不但不符合常理,也和她心目中兄長的形象相去太遠。

但白千雲說得對,萬事皆有可能,武斷地把這一說法斥之為謊言,只能體現出內心的怯懦罷了。不知怎麼,雖然和白千雲剛剛認識,也不過說了幾句話,她心裡卻憋了一口氣,絕不能讓這傢伙小看了自己。所以她打定了主意,天一亮就去城東千雲堂,一定要弄清楚事實的真相。

「這下你滿意了嗎,哥哥?」唐荷忍不住自言自語,「你把所有人都拉下水了。」

安星眠絕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會看錯的,馬車裡的那個人就是章浩歌,他的老師章浩歌。幾個月以來,他一直以為章浩歌已經死了,但萬萬沒想到,老師不但還活著,更是在做著一件完全與他的理念背道而馳的惡事。他甚至想要像那些小說裡寫的那樣,狠狠掐自己一下,以便確定自己並不是陷在一個噩夢當中沒有醒來。

「你打算怎麼辦?要不要先去追蹤你的老師,暫緩去雲中城?」雪懷青問,「跟蹤他的話,也許還能找到那些被關押的長門僧,可以想辦法把他們救出來」

安星眠猶豫不決,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搖搖頭:「現在去追蹤他也沒什麼用。我老師這個人,不願意說的話絕對不會說,何況看這架勢,他的背後一定有很多好手,單憑我們兩個去挑戰這一群人,有點冒險。我們還是先去雲中城,也許白千雲那裡就有我們想要的答案。」

「那好吧。」雪懷青點了點頭。過了一小會兒,她忽然又說:「你也不必……不必太難過。令師那樣做,或許有他的理由。等查清楚了再下結論也不遲。」

這句話說出口,連她都覺得奇怪,因為她沒想到自己竟然還會安慰別人。即便義父去世的時候,她也只是許諾要為他查明真相,並沒有說出什麼寬慰的話。她敏感地意識到,和安星眠相處的這些日子,她的內心似乎起了一些微妙的變化。雪懷青皺了皺眉頭。

而安星眠並沒有注意到雪懷青的表情變化。他就像痴了一樣,目光始終看著章浩歌離去的方向。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裡,安星眠躺在馬車裡,始終一言不發。雪懷青知道他心裡難受,也並沒有去找他說話。

由於白天耽擱的工夫,馬車並沒能按照原定計劃在天黑前趕到下一個市集,幸好車伕對這條路線很熟,拐了個彎找到一個小村莊。有安星眠的金銖開路,三人很容易就找到了農家借宿。而其他的村民們則羨慕不已,恨不得這位有錢的大爺就此停留下來,在村裡每一家輪流住一天,讓所有人都有賺錢的機會。

安星眠吃過晚飯後就蜷到了床上矇頭大睡。這一路上雖然他也一直是躺著的,但畢竟馬車顛簸,不可能和舒服的睡床相比。這一覺一直睡到第二天午間,為了節省時間,只能找留宿他的農家買上幾個乾麵餅,帶在路上吃。

「幾個麵餅哪兒值什麼錢,您只管拿走就行了,」一家之主是個憨厚的青年農民,看見安星眠又要掏錢,連連擺手,「您昨天晚上打賞我的錢,夠我掙上半年的了,幾個餅子還要收錢,那我真是不要臉了。這兒還有一些鮮棗,昨天剛打的,您一併帶著路上嚐嚐鮮。」

安星眠也不勉強,道謝之後,和雪懷青一起上了馬車。馬車駛出去很遠,回頭看看,那位農夫都還在遙遙招手。

「這個村子裡的人還真不錯,」雪懷青說,「我好像經常遇到一個雞蛋都要開天價的刁民。」

「你沒有注意到麼?這個村子的景況不錯,」安星眠說,「附近土地肥沃,這些年也沒有大的災害,村裡人的日子都能過得去,自然也就不會那麼貪婪小氣,其實百姓的心思真的很簡單,有飯吃,有衣穿,有間房子遮蔽風雨,誰都能做個善良的人。窮山惡水才總出刁民,都是生活所迫啊。」

「我沒有想過這麼深遠的問題,」雪懷青搖搖頭,然後看著安星眠,「我發現你今天好像又恢復正常了,心情蠻不錯的。」

安星眠笑了笑:「昨天晚上我做了很多夢。在最糟糕的一個夢裡,我的老師被證實為長門的大叛徒,遭到所有長門夫子的鄙棄。那時候我非常難過,在夢裡無所顧忌,第一個反應是跳出來把所有指責老師的人都狠狠揍一頓。但緊接著我就想,揍了他們,又能改變什麼呢?事實終歸是事實。」

「醒來之後我回味這個夢,突然想到,即便老師真的背叛了長門,對我而言,也不能改變什麼。他是他,我是我,我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無愧於內心,也就行了。畢竟我的人生是由我自己決定的,而不是由我的老師是什麼人而決定的。」

「他是他,我是我……照這麼說來,她是她,他們是他們,而我,終究還是我自己,誰也不能改變我自己。」雪懷青自言自語著。安星眠聽不出她話裡「他」與「她」的分別,只是在一旁微微感到奇怪。

然後他又看到了雪懷青的笑容。雖然只是淺淺一笑,他卻不得不承認,這樣的笑容讓他著迷,那就像是在白茫茫的殤州雪原中艱難跋涉,卻忽然發現遠方有一團跳動的篝火一樣,彷彿能讓人從冰一樣的絕境中看到希望。

「你說得很對,我的人生是由我自己來決定的,謝謝你,」雪懷青微笑著說,「我不打算再去追究當年那些金吾衛和那個天羅女殺手之間的情由了,那與我無關,我要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一件過去我一直害怕去做,但在心底裡卻一直很渴望的事。」

「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事,但是我很高興看到你下定決心,」安星眠說,「等到了下一個市鎮,我給你買匹馬……」

「不,我還沒說完呢,」雪懷青搖搖頭,「我能做出這個決定,是因為有你的幫助,所以我打算先陪你去雲中城。要解決長門的大問題,你一定需要多一個幫手。當然,如果你覺得一個屍舞者攪和進你們長門的事情不太合適,我也能理解。」

安星眠動了動嘴唇,似乎是想拒絕,但最後,他也跟著笑了起來:「既然你那麼直率,我也不想虛偽了。是的,我的確很需要一切可能的幫助,謝謝你。另外……我不在乎你是屍舞者還是別的什麼,事實上我覺得屍舞者很好。」

他頓了頓,有些艱難地補充說:「更何況,和你待在一起,我覺得很……愉快。」

雪懷青不易察覺地微微臉紅了一下。

兩天之後,兩人趕到了雲中城。安星眠興沖沖地帶著雪懷青踏入千雲堂的大門。對他而言,能從白千雲那裡得到新的情報固然很好,但即便只是和這位好朋友重新見面,也足以讓人心懷愉悅。

然而出乎意料,他並沒有見到白千雲。出來迎接他的是當初被他打暈的那個夥計——他已經知道該夥計的名字叫李福川。李福川雖然極力做出鎮定的樣子,還是難以掩飾話音裡的微微顫抖,開門見山地說:「安先生,我家主人被抓走了!」

「被抓走了?什麼時候?被誰抓走了?」安星眠急忙問。

「找個安靜的地方說吧,」雪懷青扯扯他的衣袖,「這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

李福川把兩人帶到安星眠所熟悉的那間密室,命令下人送上茶水。在此之前,他曾經親自侍奉白千雲和安星眠,但現在看起來,他在這家鐵匠鋪裡的地位顯然比一般的夥計要高一些。

「主人是昨天剛剛被抓走的,」等安星眠和雪懷青喝過兩口茶後,李福川開口說,「此事和一個長門僧有關。從安先生離開雲中之後,主人就一直非常關心和長門有關的各種動向,動用他所有的訊息來源密切關注此事。大概半個月之前,主人得到訊息,各地開始有人用長門的內部暗號誘捕長門僧,據說那些內部暗號都是由一名長門僧提供的……」

「那個長門僧名叫章浩歌,對不對?」安星眠插口問。

「沒錯,就是這個名字,」李福川說,「您也知道他?」

「他是我的老師。」安星眠簡短地說。

李福川張了張嘴,顯然十分驚訝,但他很快沉住氣,繼續說:「難怪主人會對這個章浩歌那麼感興趣呢。前些日子,又有一個叫做秋雁班的戲班子來到了這裡,主人不知道為了什麼,專程跑到那個戲班去見了一個叫……」

「唐荷!」安星眠再次插嘴,不過這一次卻是無比驚訝和意外,以至於一下子站了起來,「他竟然去找了唐荷?這麼說來,他是和唐荷一起……」

李福川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雪懷青,又看了一眼安星眠:「是的,他是和唐荷姑娘一起被抓走的。」

安星眠頹喪地一屁股坐下,咕嘟咕嘟喝光了手邊的茶碗,這才稍微鎮靜一點:「詳細告訴我事情的經過。」

「主人去找了唐荷姑娘,兩人商定要去找章浩歌,」李福川說,「我勸他說,那樣太危險,章浩歌只是一個長門僧,但這一次,他身後站著的是朝廷的力量。主人不聽,說是一定要趕在你回到雲中城之前打探出那個章浩歌的究竟。當時我不懂為什麼,現在明白了。」

安星眠握緊了拳頭,內心又是傷悲,又是感激:「你家主人知道章浩歌和我的關係,擔心我無法處理好此事,所以才自己去替我調查的。他是一個真正的摯友。你放心,我就算豁出性命,也一定會把他救出來。」

李福川欣慰地點點頭:「這樣的話,我家主人也不枉如此冒險。當時他不肯告訴我原因,只說當天章浩歌將會抵達雲中,要抓住這個機會,我也勸不住他,只能替他準備好馬匹和其他用具。但我實在不放心,所以一直偷偷跟在後面,可惜我功夫太淺,幫不上忙。」

「也就是說,你親眼見到他們被抓走?」安星眠問。

李福川點點頭又搖搖頭:「並沒有親眼見到,不過也差不多。我一路跟在他們後面,發現他們去了雲中城西郊的一處廢宅,看樣子,他們要找的人就在那裡匯聚。他們遠遠地就下了馬,很小心地靠近,然後翻牆進去——主人的腿腳平時不靈便,但要忍痛發力的時候,會比一般人還靈活。」

安星眠回想起當天和白千雲交手時的情景,禁不住微微一笑:「那當然,他跳起來比猴子還快呢……後來呢?他們進去之後又怎樣了?」

「他們再也沒有出來,」李福川說,「那間廢宅裡悄無聲息,什麼動靜都不再有,我在那裡等到天黑,又等到了今天,他們還是沒有出現,肯定是被抓走了。搞不好已經……」

他不敢再說下去,安星眠拍拍他的肩膀:「別想得太多,事情已經發生了,越嚇唬自己只能越讓自己心亂而已。告訴我那個廢宅在什麼地方,我去找找看。」

李福川擔心地望著安星眠:「那您可得當心點,我家主人的身手您是見到過的,連他都無聲無息地中了招,您……」

「我比他多一個厲害的幫手,所以問題不大。」安星眠寬慰他說,儘管自己心裡也明白,對方勢力龐大,己方多個一兩人根本算不得什麼。

「不過我們最好是再等等,天黑了再動身,」雪懷青忽然說,「對於屍舞者來說,夜晚是最好的活動時機。」

李福川這才明白過來,雪懷青是個屍舞者,而跟在她身後的彪形大漢多半就是她的屍僕了。他雖然經常為白千雲接待各路客人,見識不少,但這也是第一次接觸人見人畏的屍舞者,不由得面色微微有點發白。

「別擔心,至少她不會把你殺掉做成屍僕。」安星眠放在李福川肩膀上的手改拍為捏,並且感到李福川的身體在輕微地顫抖。

「這可說不準,得看材質。」雪懷青故意向著李福川上下打量一番,李福川終於忍不住了,找個藉口說:「我去為兩位準備飯菜。」轉身就溜。

安星眠就像不認識一樣看著雪懷青:「你越來越會開玩笑了,真不簡單。」

「我早就說過了,屍舞者也是人。」雪懷青回答。

兩人用過一頓飯,各自回房休息,養精蓄銳。安星眠盤膝坐下,開始用長門獨特的冥修法讓自己的思維完全沉靜下來,四肢百骸進入一種飄飄然的狀態。他並不是不感到焦急惶恐,畢竟身處險境以及造成這個險境的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三個人,但長門多年來的修煉還是有用的,越是到了情勢緊急的關頭,他的心神反而越能定得住,這幾個對時的冥想假如能順利完成,甚至於他的自身修為都能有所提高。

可惜的是,這一次的冥想沒能正常地結束,因為他是被人敲門驚擾而中斷的,就像是睡眠中的人被吵醒一樣,這當然讓人不是很愉快。他伸展了一下肢體,有些不耐煩地問外面敲門的人:「怎麼了?有什麼事麼?」

來人的回答讓他頃刻間冷汗直冒:「安大爺!不好了,出事了!李總管請你趕快出去!」

他匆匆忙忙推門出去,來到了鐵匠鋪的外堂。此時天色已黑,鐵匠鋪已經打烊了,並無外人。他一眼就看到地上放著兩塊木板,每塊木板上躺了一個白布單蓋住的人,立即腦子裡嗡的一聲,只覺得眼前金星亂冒。

一陣陣暈眩中,他聽到李福川帶著哭腔的聲音:「是老爺和唐小姐!剛剛被人送來的,扔在門外,沒有見到是誰送的。我試過……兩個人都已經斷氣了!」

兩個人都已經斷氣了。

這句話猶如一記重錘,狠狠錘在了安星眠的心口。他跌坐在椅子上,臉色鐵青,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雪懷青站在一旁,有些擔憂地望著他。自從兩人相識以來,她還是頭一次見到安星眠如此失態。她畢竟還是個屍舞者,終日和死者打交道,對於生死之事看得很淡漠,即便是義父沈壯去世的時候,也只是心裡有些淡淡的傷感。但現在看到安星眠如受雷擊般的模樣,她不自禁地感到有些心疼。

李福川垂頭喪氣地站在一旁,不敢去打擾安星眠,但眼眶中的淚水已經涔涔而下,可見他對主人白千雲的感情很是深厚。看著李福川悲傷的表情,安星眠反而冷靜了下來,此刻白千雲不在,他必須主持大局。如果他自己也手足無措一團亂麻,那一切就都完蛋了。

「具體情形怎樣?」他慢慢站起來,強迫自己用平靜的語調發問。

「今晚打烊之後,我們剛剛把門板插上,就聽到外面有人拍門,」李福川哽咽著說,「夥計開啟門,沒有見到人,卻看到地上扔了這兩塊木板,上面就是……就是……」

安星眠走上前,揭開了第一塊木板上覆蓋著的白布,白布下果然是白千雲。他伸出手,觸控了一下鼻息,再按了按脈搏,鼻息和脈搏全無,皮膚冰涼,果然是已經氣絕身亡。這位幾個月前還在一起把酒言歡不醉不歸的摯友,現在成了一具毫無生氣的屍體。

然而更令他心中顫抖的是第二個人。他伸出手來,手卻一直懸在半空中,遲遲不敢伸出去,但他也知道,無論如何,已經發生的事情不能改變,更不可能因為眼睛看不見而消失。一切的一切,終究需要面對。

安星眠咬咬牙,揭開了第二張白布,唐荷蒼白的面容就出現在他眼前。他的頭腦又是一陣暈眩,忙伸手扶住了桌子。這時候他感到有人輕輕扶住了他的胳膊,鼻端傳來的香氣讓他明白這是雪懷青。

「人死不能復生,」雪懷青低聲說,「你要節哀,不能慌亂。」

安星眠擺擺手,凝視著唐荷的臉,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回憶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唐荷時的情景,回憶起自己後來有意無意向唐荷吐露心意而又被無情拒絕的情形,再回憶起每次唐荷見到自己時掩飾不住的煩惡,心裡一陣陣說不出的迷惘。他想到,自己那樣迷戀一個女子,但在這份感情甚至於連萌芽都還沒有的時候,她就已經離去了,這究竟算是什麼呢?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真正的痛苦,比當初父親死去,比幾個月前送別章浩歌的時候更加深沉的痛苦,彷彿是要把他的心臟撕碎,再把他的血液全部煎到沸騰,再把他的腦髓整個掏空。這種真正的痛苦,是之前任何一種長門的苦修都無法比擬的。

突然之間,安星眠開始有點領會了長門的意義。人生果然是一道又一道無盡的苦難之門嗎?這只不過是苦難的起點而已嗎?他呆呆地想著,耳邊又響起了入門時章浩歌教導他的話。

「老師,我們所追求的‘道’到底是什麼東西呀?」年少的安星眠問。

章浩歌搖搖頭:「如果它能用語言形容出來,那就不能被稱之為真道了。但是我可以從側面給你一點提示,那就是追尋真道的過程,其實也就是認清楚生命本質的過程。」

「生命的本質?」安星眠雖然天資聰穎,面對這麼大的命題一時間也有些犯迷糊。

「長門的修煉,就是主動追尋一切生命中的痛苦和磨難,用自己的身體、心靈和靈魂去體驗這種苦難,」章浩歌溫和地說,「因為只有通過痛苦的洗禮,人才能認清慾望的本質,認清慾望是如何矇蔽我們的雙眼和心智,才能夠超越慾望本身,穿越漫長的生命之門,瞭解生命的真諦,從而尋求到真道。」

「好複雜……」安星眠搖搖頭,「不過我至少明白了一點,當長門僧就要吃苦。」

在後來的日子裡,安星眠憑著自己過人的毅力從富家子搖身變成苦修士,咬牙挺過了一切的考驗和磨鍊,對於《長門經》的闡釋也能夠口若懸河。然而只有到了這一刻,當看著摯愛的朋友和心愛的女子變成冰冷的屍體躺在自己面前時,他才真正覺得,自己用靈魂體驗到了痛苦的意蘊。

外堂裡靜了下來,除了李福川強忍著的抽噎聲之外,每個人的呼吸聲都能聽得清清楚楚。而安星眠更是在那一剎那若有若無的領悟之外,產生了另外一種過去他從來沒有產生過的情感:仇恨。這是一種完全和長門的宗旨背道而馳的情感,但他無法控制,無法壓抑仇恨的飛速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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