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千年之秘

一

舒林蜷縮著身子,在稻草堆裡輕輕呻吟著。他很睏倦,卻無法入睡,因為身上的傷口實在太疼了。被關押的半個月裡,他一直都在承受著各種難以想象的酷刑折磨,這對於一個年僅十七歲、幾乎還只是個孩子的年輕人來說,實在有些過分痛苦和沉重。但他還是咬緊牙關,強忍了下來。

他模模糊糊地知道,這是一處很隱秘的監牢,裡面只關押了一種人,那就是天藏宗的長門僧,總數有多少還不得而知,反正每個人都是被單獨關押的。每天一大早,他就被提出去在刑訊室裡受刑,然後到了晚間,又會被帶到另外一間漆黑的小屋裡。小屋裡除了他之外,只有一個把全身都藏在簾子後面的人,那個人會用低沉的嗓音問他:「今天,你還是不肯說嗎?你們天藏宗藏書的洞窟,究竟在哪裡?」

舒林不肯。於是他又被關了回去,等待第二天繼續受刑。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活著離開這裡,最後必然是要被滅口的,但是招供可以換來一個痛快的死,而不必這樣活著受罪。有些時候,活著反而比死亡更加煎熬。

但他還是不肯。這個瘦弱的孩子血肉模糊的外皮之內,有著一顆堅強的心。他相信,他的同門也有著和他一樣的堅強和不屈。我是一個長門僧,我是天藏宗的弟子,我絕不能出賣自己的門派。

另一樣能夠支撐他的精神支柱就是牢房牆角的一個小洞。那個洞非常小,小到連一隻老鼠都很難鑽過去,但有一樣東西能通過,那就是聲音。靠著這個小小的牆洞,舒林每天深夜時分都可以悄悄地和老師說上幾句話。老師受刑比舒林更重,而且本來就年邁體弱,幾乎每天都是在昏死過去的狀態下被拖回來的。但老師同樣沒有屈服,反而每天都通過牆洞鼓勵舒林,鼓勵他頑強地戰鬥下去。

「這不過是人生中的又一道門而已。」老師總是這樣輕描淡寫地說。

這一天夜裡,舒林照例把遍體鱗傷的身軀扔在牆角,到了深夜時候,他把耳朵貼在牆邊,等待著老師的召喚。但老師來得比往常要晚,而且聲音顯得更加衰弱。

「我想,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晚和你的對話了,」老師說,「我的身體已經撐不下去,再受一天刑,大概就會永遠地離開人世。所以今晚,我要趁著這一口氣在,把該說的話都向你交代清楚。」

淚水湧出了舒林的眼眶,但他知道,此刻說什麼安慰的話都只是徒勞和自我欺騙,倒不如鎮定心神,仔細聆聽老師的最後一次教誨。

「我看你天資聰穎,又能吃苦,才破例準備把你收入內藏組,很多人終其一生也不能進入內藏組,也就無緣得知我們天藏宗的秘密。現在看來,我的決定沒有錯,」老師的話語裡飽含欣慰,「可惜你還沒能正式加入,我們就遭遇這等大禍。不過我也總算是把藏書洞的秘密告訴你了,希望你能保守這個秘密,任憑酷刑加身也不要屈服。」

「我會的,」舒林眼眶裡飽含熱淚,「我一定不會辜負老師的期望。我會用生命去捍衛信仰。」

「真是我的好學生!」老師感嘆著,「其實這千百年來,我們天藏宗一直都是這樣用生命去捍衛信仰的。我們所做的事情,不能為任何外人所知,否則將會招致難以想象的災難。」

「其實,老師,我一直有一個問題想問……」舒林囁嚅著,「我並不是太敢問這個問題,可是、可是……」

「可是我馬上就要死了,再不問就永遠不會有機會了,對麼?」老師的語聲很平靜,「你只管問,我們長門僧不需要那些無用的避諱,假如言語上的避諱就能消除災難的話,我們也不會像今天這樣身陷囹圄。」

舒林下意識地點點頭,然後意識到老師根本不可能看見他的動作:「老師,其實我一直都不太明白,我們為什麼要在每個時代都開鑿深洞,收集所有的知識和歷史記載,然後填埋下去、就此封存?這些知識歷經千年也始終沒有被動用過,它們的意義何在呢?」

這個問題實際上直指天藏宗的創派根基,原本有些大逆不道,因此舒林從來沒有開口問過。但是現在,反正已經身處死地,他反而少了許多顧忌,所以鼓足勇氣問了出來。他等待著老師的斥責。

但老師並沒有責備他。牆壁那邊沉默了一陣子之後,舒林又聽到老師的聲音:「其實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你要記住,任何真理永遠不是無條件地強迫人去相信的,懷疑、學習、瞭解、相信,才是正確的步驟。」

「我並不是非要去質疑什麼,」舒林說,「只是關於這一點,我確實想不明白。」

「因為你還太年輕,」老師說,「比起你來,我是個垂暮的老朽,但我的年齡和九州文明的長度相比,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塵埃;而文明的歷史和九州大地的存在時間相比,又只能算海洋裡的一滴水。」

舒林隱隱意識到了老師想要說的意思,腦子裡認真地思考著,老師接著說下去:「人類是脆弱的,文明也是脆弱的,一場席捲大陸的戰火就可能改變一切。人們會死亡,建築物會被摧毀,書籍會被焚燒,歷史會被新晉的帝王肆意歪曲塗抹。當一個王朝結束後,只需要十年,過去的一切就會被徹底遺忘,人們將會接受那些千瘡百孔的謊言,把它當成歷史的真實流傳下去。最終,我們將無法尋找到真實的過去。」

「我明白了,」舒林說,「我們那樣做的目的,就是為了儲存真實的歷史。」

「不只如此,還有其他同樣重要的原因,」老師說,「每一個時代都會有各種各樣的新知識出現,而由於人們的天性使然,新知識很有可能被運用於戰爭。某些時候,當我們發現這樣的知識時,我們或許會……想辦法把它埋藏起來。」

某些時候,當我們發現這樣的知識時,我們或許會想辦法把它埋藏起來。

想辦法。

把它埋藏起來。

舒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說什麼?難道我們的先輩們,竟然會……」

「那就是天藏宗的成員有不少都身懷武技的原因。」老師沒有直接回答,但言語裡毫無疑問肯定了舒林的問題。

舒林說不出話來了。他從來沒有想到過,溫和隱忍的長門僧竟然也會有主動出手的時候。老師的用語很平淡,「想辦法把它埋藏起來」,但舒林完全可以想象這短短的幾個字背後隱藏了多少強迫和暴力,多少難以言說的血腥真相。他的腦子裡嗡嗡作響,一時不知道如何開口。

「我知道你感到很意外,我也知道你對天藏宗產生了懷疑……」老師說。

「你住嘴!」舒林突然感到一陣煩躁,低聲吼了起來。從十三歲入門以來,他從來沒有對老師說過半句不敬的話,但是現在,他已經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了。

「我一直以為長門是與世無爭的,長門是永遠不會去害別人的,」舒林怒火中燒,「您不是一直都在教導我嗎?‘即便我們手中真理在握,也絕不能用真理去強迫他人,那樣的話,我們就和暴徒無異。’而現在,您卻告訴我,我們就是一群暴徒,一群延續了千年的暴徒!您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因為你還沒有成熟到能夠接受這一切,」老師嘆息一聲,「我本來準備在你二十歲之後才告訴你這一切,到那時候,你也許已經有足夠達觀的心態去面對。可是現在……唉,說與不說,終究沒有區別了,你我的死,不過分一個早遲而已。」

「不!不一樣!」舒林近乎咆哮著說,「如果您不告訴我,我將會在對信仰的堅守中平靜地死去。而現在,我到臨死的時候都會充滿悔恨和痛苦!我以為我跨過了一道道長門,尋求到了最後的平靜,但我找到的只是煉獄!」

「身為長門僧,本來就時時刻刻身處煉獄之中,」老師聽起來很失望,「看來我看錯了你,不過幸好你還沒有正式加入秘藏組,至少你並不知道那些洞窟究竟在哪裡。」

師徒倆都失去了對話的興趣。老師很失望,舒林同樣失望,但他想到老師的生命也許就會在這一天終結,那些埋怨的話終於沒有出口。他只是默默地背轉身,默默地流著眼淚,體會到了信仰被動搖的悲哀,一時間連身上的傷痛都忘掉了。

正當他迷迷糊糊就要入睡時,卻被一陣開門聲驚醒了。不是他自己的門,而是老師那間囚牢的牢門。然後他聽到老師喘著粗氣站起來,被半拖著帶了出去,他已經衰弱到很難自己獨立行走了。

這是怎麼回事?舒林感到有些不對勁。他們雖然在白天受盡刑罰,但夜間總能得到休息,並且還能得到足夠的食物和傷藥,根據老師的分析,那是因為對方一定要得到藏書洞的方位,所以不讓他們輕易死掉。但是現在,老師在深夜就被拖出去了,難道對方已經失卻耐心?

雖然心裡仍然矛盾而憤怒,他還是非常關注老師的去向,也忘記了睡眠。他估計著時間,大約過了一個對時之後,長夜還沒有過去,老師就已經被押了回來。老師是自己走回來的,雖然還是被人扶著,但至少不是像前幾天那樣早已昏迷過去被人拖回來的,說明他並沒有受刑。那他被押出去的這一個對時裡幹什麼了呢?

「林兒!林兒!」衛兵剛剛鎖好門離開,老師就撲到牆洞邊召喚舒林。

「怎麼了,老師?」舒林聽出老師的聲音有些不對勁。在此之前,無論發生什麼,老師都始終是鎮靜而淡定的,彷彿所發生的這一切只是日常苦修的一部分。但是現在,在這蹊蹺的一個對時之後,老師的聲音完全變了,充滿了恐懼、緊張、悔恨、憤怒、悲傷,還有一種彷彿到了極致的深深絕望。

「沒有時間了,你聽好,你必須在天亮之前逃出去。」老師急急忙忙地說。

舒林糊塗了:「逃出去?怎麼可能逃得出去?為什麼要逃?」

「別問了,你記住我告訴你的這幾個地點……」老師匆匆忙忙地說了好幾個地點,基本都是位於深山、密林或者大沼澤中,常人很難靠近的地點。舒林猛然意識到:這是老師在告訴他天藏宗藏書的所在!他連忙收束心神,強迫自己硬記下那些地點。老師說得很快,有不少地方他還沒辦法和地圖印證起來,只能不顧三七二十一,硬背下來再說。

「我知道這麼短的時間要讓你記住有點強人所難,但不要緊,只要你能記住其中的幾個,哪怕只是一個,都足夠了。」老師說。

「您到底想讓我做什麼?」舒林更加摸不著頭腦了。

「你記住這些藏書的洞窟,找到它們,然後……」老師的語聲裡陡然間充滿了殺意,「毀了它們!徹底地毀掉!把每一個洞都填平,填平!」

「您在說什麼?」舒林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就在一個對時前,老師還在以敬仰的語氣談論著先輩們的偉大成就,還在為舒林無法理解這其中蘊含的意義而感到失望,但是僅僅一個對時之後,他就無比堅定地要求舒林去毀掉它們。

這一個對時的時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你已經聽到我的話了,」老師的話語硬得像鐵一樣,「毀掉它們!一定要毀掉它們!」

「為什麼,老師?」舒林不得不追問。

「那是因為……」老師低聲說出了原因。

「這不可能!」舒林驚呆了,「這怎麼可能!」

「我當然是看到了證據才會確信的……沒時間多說了,天就要亮了,伸出你的手,把鐐銬放在牆洞邊!」老師低吼道。

舒林無奈,只能按照老師的指示去做。他的鼻端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還混雜著某種刺鼻的腥臭,這氣味甚至壓倒了他身上正在開始腐爛的傷口所發出的可怕氣味。接著他感到手上一鬆,低頭一看,一股黑色的液體從牆洞那邊流過來,竟然把他手上的鐵鎖整個腐蝕斷了。

「當心,別沾到手上,不然你可能會直接看到你的骨頭。」老師用虛弱的聲音說。

舒林驚恐地看到,牆洞越擴越大,黑色的液體蝕穿了兩間囚室之間的隔牆,竟然又開始腐蝕外牆。他猛然明白過來:「老師……這是您的血?」

「這就是我告訴過你的,危險的知識之一,」老師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沒想到我這輩子還能用上這一招秘術,可惜用完之後我也就該死了。」

他強打起精神,叮囑舒林:「等牆洞擴大到你能鑽出去的時候,就趕緊逃。當年我從那群小混混那裡把你贖出來的時候,他們告訴我,你是幫裡跑得最快的一個,也是最擅長逃脫追捕的一個。現在,就趕緊跑吧。先逃命,然後想辦法去完成你的使命。」

「可是,老師,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舒林仍舊猶疑不決。

「是不是真的,你可以自己去發掘,但一旦確定了就不能猶豫,哪怕豁出性命也要毀掉它們,」失血過多的老師氣息奄奄,「洞夠大了,快走!快走啊!」

這一天天將亮的時候,舒林已經逃遠了,如老師所言,小偷出身的他,藏身和逃命的本領堪稱一絕。這時候他才分辨出來,原來他們被捕後一路蒙著眼睛押運,竟然是一直被關在帝都天啟城。不過仔細想想也不必奇怪,既然是皇帝要抓他們,自然要在天啟審問。

濛濛的霧靄籠罩著黎明的天啟,這座萬年帝都在模糊中呈現出更加雄渾的姿態。這正是世間永恆不變的真理:看不清的事物往往會愈加美麗。而一旦你把它看通透了,美或許就會就此消失掉。

現在的天藏宗對於舒林來說,就是這樣一個清晰而失去美感的事物。更糟糕的是,他還不得不繼續面對它,繼續挑戰它,不得不絞盡腦汁去想辦法摧毀掉這個他曾經極度嚮往的夢想。

這真是人生的絕大諷刺。

「老師,我該怎麼辦?」舒林喃喃地自言自語著。在失魂落魄中,他並沒有注意到,幾名追兵已經悄然靠近。他雖然甩掉了監獄裡駐紮的人馬,兩條腿卻不可能跑過信鴿的雙翼。追兵們遠遠觀察著他,確認了他的身份,並且毫不猶豫地揚起了長弓,把鋒銳的利箭搭在弓弦上。如有長門僧敢於脫逃,一律格殺勿論,這是他們收到的命令。

太陽正在升起來。

為了避免被身後憤怒的屍舞者們找到,三人一起先向著森林的西面行進了一段時間,最後在密林深處停下休息。雪懷青帶著屍僕去尋找食物,須彌子趁此時機繼續向安星眠講述當年的往事。

安星眠注意到,當雪懷青離開的時候,須彌子隱隱有點鬆了口氣的感覺。看上去,雪懷青還是會讓須彌子回想起和姜琴音之間的往事,觸動他的心事。看來這個冷酷的屍舞者,在內心深處還是很重情的,安星眠想,可惜的是,這段感情錯過之後,永遠也不會再回來了。

「你猜得對,我確實不願意見到她,因為那會讓我想起琴音,」須彌子坐在屍僕清理出來的一截乾淨的樹樁上,看起來真像一個尋常的讀書人,「回憶往事並不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因為讓你高興的事情總是不需要回憶也能記得很清楚,而令你悲傷的事情卻需要盡力去深藏。」

安星眠深有同感地點點頭,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須彌子笑了笑:「小子,你用不著想什麼話來試圖安慰我,須彌子不需要從別人那裡尋找安慰。不過你的確膽子夠大,在陷入絕境的情況下,還能想到通過直接偷襲我來扭轉乾坤,很合我的胃口。所以即便沒有風秋客插手,我說不定心情一好也會放你一馬。」

「原來你們都看出來了……」安星眠嘆了口氣,「看來我要修煉到你們的境界,還得走很長的路。」

「如果你還同時堅持長門僧的修煉,那就未見得了,那種迂腐的冥修表面上看起來保持了精神力的純淨,卻同時也會限制它的爆發……算了,不說這些了,說正事吧,」須彌子擺擺手,「二十三年前的那個冬天,我的確在北邙山遇見過一群長門僧,並且最終殺死了他們。其實我的目的不在他們,他們的目的也不在我。我們原本只應該是擦肩而過的路人,彼此不會留下任何記憶。只不過,大概是命中註定的,我們的命運終於交匯在了一起……」

二十三年前,聖德二十年冬天。須彌子帶著他精心挑選的三十三名屍僕,走進了位於北邙山北麓的枯雲峰。在這裡,有一場生死決鬥正等著他。

那是他多年的老對手路然傾天,一個十分罕見的羽族屍舞者,憑藉著羽族獨特的精神力另闢蹊徑,錘鍊出一身精湛的屍舞術,堪稱這個時代屍舞者中的二號人物。不過當他被須彌子殺掉之後,二號人物的位置就歸軒轅無心和譚笑了。

當然,那是後話。在聖德二十年的這個冬天到來時,路然傾天還沒有死,並且已經在秋季給須彌子發出戰書,邀約他在北邙山一戰。

「你還有很多年頭可活,我卻已經老了,離死不遠,」路然傾天的信裡寫得非常直接,「如果不抓緊時間一戰,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天下的屍舞者雖然眾多,卻都不被我放在眼裡,唯有你是個例外。希望你能滿足我這個垂暮老者最後的心願。」

須彌子向來看不起軒轅無心和譚笑,覺得那不過是兩個給他提鞋也不配的廢物,但對於路然傾天,還是相當肯定的。他本來也因為沒有對手而寂寞著,收到了這封信後,毫不猶豫就答應了,並且開始準備作戰用的屍僕。二十三年前,他的功力還沒有現在這麼精純,也還沒有把通過精神轉移操控大量行屍的陣法練到足夠熟練,考慮到路然傾天的實力,與其帶著五六十個屍僕去做樣子,倒還不如帶上最能發揮個體威力的數量。所以最終,他只挑選了三十三個。

他在十月中旬進入了北邙山,並在十一月初的時候到達了枯雲峰。那的確是一處極度險峻的所在,尋常人等根本難以到達,不過那當然難不倒偉大的須彌子。只不過,當須彌子最終來到枯雲峰的時候,他才發現,根本沒有路然傾天在等著他,等待他的,只有一場山崩。

原來這一切都是他的幾名敵人安排好的陰謀。須彌子一生率性而行,見到素質好的活人更是會不惜一切代價將他殺死收為屍僕,因此樹敵不少。那一年春天,須彌子在瀾州殺死了一個年輕的羽人,卻沒有料到,這個年輕人竟然是瀾州的羽族大城邦喀迪庫城邦領主的二兒子。

領主勃然大怒,下令手下不惜一切代價為他的兒子報仇。他們經過縝密的調查,終於查清了須彌子的真實身份。但要對付這樣一個棘手的人物,實在很讓人費腦子。最後領主通過七拐八拐的關係,找到了一個可以幫忙的人——屍舞者路然傾天的徒弟。該徒弟曾受過領主的救命之恩,這正是他報恩的機會。

這位高徒幫助領主炮製了那封逼真到誰看了都會相信的挑戰書,把須彌子誘騙到枯雲峰,然後製造了一場山崩。無數的山石泥沙傾瀉而下,鋪天蓋地地向著須彌子和他的三十三個屍僕席捲而來。幸運的是,須彌子的反應足夠快,在生死攸關的一剎那,他運用屍舞術,召喚他力量最強的一個屍僕把他舉了起來,狠狠地扔了出去,總算是逃過一劫。但他活了下來,他的屍僕們卻全都被埋葬在山石之下,統統毀壞了。

正在須彌子大呼倒霉的時候,他卻注意到,當山崩平靜過後,很快有人來到現場搜尋。他意識到了其中的貓膩,悄悄靠近偷聽搜尋者的對話,並且迅速理清了其中的關係。很奇怪的,他並沒有感到憤怒,反倒是覺得很快慰,因為總算也有人能夠欺騙到他的頭上來,並且差一點就真的殺死他了。對於一個寂寞的高手來說,這樣的挑戰和刺激正是他所追求的。所以他也很快下定了決心,為了對得起這幫人所花費的苦心,他一定要讓他們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活著走出北邙山——但可以變成屍僕走出去。

須彌子給自己定下這個目標,實施起來卻相當有難度,因為他手邊連半個現成的屍僕都沒有了,他們全都被這場山崩所埋葬,屍骨無存。而這些搜尋者看上去都身手不弱,沒有趁手的屍僕,要對付他們可不容易。

但須彌子不會那樣輕言放棄。他在山間遊蕩著,希望能找到一個小村子,找到一些活人。要和路然傾天交手或許需要三十三個久經訓練的屍僕,但要對付這些人,只需要有二十具左右可用的屍體就足夠了。

遺憾的是,這裡是枯雲峰,旅行家都難以攀緣的崇山峻嶺。須彌子找了一天,根本沒有發現任何山村。而根據他的估計,那些搜尋者最多會花兩三天工夫尋找他的屍體,然後就會放棄,離開這裡。

不甘心的須彌子繼續徒勞地尋找著。這個怪人雖然陰險狠毒無惡不作,但一向對於自己做出的許諾或者立下的誓言十分看重。他既然下定了決心要收拾這些敢於偷襲他的傢伙,就無論如何也要做到。他發了狠,假如找不到一個有活人的村莊,他就要放下自己的大師身份,一個一個去偷襲那些人,每殺死一個人,就相當於多了一具行屍可以用於操控。至於這樣做是否有損天下第一屍舞者的名聲,他根本沒興趣去考慮。

不過他並沒有被逼到走上這條有損聲譽的路。一個天賜的良機在這時出現在他面前——他竟然意外地在山路上看見了一大群人,足足有差不多三十個之多!(這也是他錯誤的開始,假如那時候,他能仔細地數一數人數,而不是通過「差不多」來估算,也就不會漏掉後來淪為流浪漢的李翰了。)

那一瞬間,從來蔑視鬼神的須彌子差點以為是老天開眼了,不過他很快鎮定下來,冷靜地跟蹤在這群人的身後,仔細觀察著他們的打扮和舉動。他驚訝地發現,這些人竟然全都是腰間繫著粗麻腰帶的長門僧。他很奇怪,長門僧跑到這樣荒無人煙的地方來做什麼,難道是集體苦修?

於是他進行了一天以來的第二次偷聽。屍舞者在隱匿行蹤方面一向有過人之能,須彌子更是個中高手,而作為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他從來不覺得這樣鬼鬼祟祟的行為有什麼不妥。他跟蹤著長門僧們來到了他們暫時住宿的山洞,隱藏在一塊凸出的山石後面,聽到了他們的全部談話。長門僧們毫無防備,因為他們萬萬想不到,在這樣的荒僻山野竟然會有人跟蹤他們;而須彌子也沒有料到,這一次的偷聽,竟然讓他聽到了一個隱藏千年的絕大秘密。

從長門僧們的談話中他才知道,這些長門僧都出自同一個叫做天藏宗的支派,這個支派從千年前就開始營建屬於自己的龍淵閣。

「根據我聽到的談話,這個支派最初的建立,就是為了儘可能多地儲存各個時代的知識,」二十三年後,須彌子坐在幻象森林中,向安星眠講述了這段往事,「他們敏銳地意識到,每一次的戰火紛飛,每一次的王朝更替,都有可能對當時的書籍和歷史記載帶來災難性的打擊。很多書籍有可能會失傳,很多歷史有可能會被歪曲塗抹,這樣會讓後世的人無法還原時代的真相。所以他們會在每個時代用盡一切方法收集所有的書籍和資料,同時派人遊歷天下,挑選各種隱秘的所在,開鑿深深的地洞,把他們蒐羅到的書籍埋藏其中。整理得差不多之後,洞窟就會被封死,假如以後還能找到某些漏網之魚,則會有一個專門的地點來收藏,封死的洞窟從此不會再開啟。」

「並非所有天藏宗的成員都知道這個秘密。在表面上,天藏宗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長門支派,和其他支派之間也會互通有無,彼此研討辯論長門經經義。但在它的內部,一直都存在著一個叫做‘秘藏組’的核心組織,只有進入這個組織的人才能分享關於藏書洞窟的秘密,併為此付出自己的努力。這一次他們來到枯雲峰,就是希望能在這裡找到一處足夠隱蔽的地方,開始開鑿屬於這個時代的藏書洞——那大概會花費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工夫。」

「難怪天藏宗的人每年都會被要求花大量時間在九州各地遊歷,」安星眠恍然大悟,「原來他們是以此來掩蓋秘藏組四處尋訪合適的藏書地點的目的。不過他們的保密工作做得還真是不錯,長門內部沒有其他人知道他們的真相。」

「可惜的是,這個真相被我聽到了,」須彌子有些邪惡地笑了笑,「而且我還大致聽他們提到過一些藏書洞的地點,不同的時代總共有三十多個洞窟,雖然並不是太具體,但用這些也足夠用來脅迫他們了。」

「脅迫他們?你果然是無所不用其極啊……」安星眠嘆了口氣,心裡對這個老怪物實在是又敬又畏。

長門僧們交談著,須彌子悄悄地退了出去,思考著能用什麼方法解決掉這些長門僧。對付他們未必比對付那些搜尋者更方便,但畢竟長門僧們此時對他並無警惕,而且更是聚集在一起,比較方便使用各種招數。

就在這時,他凌厲的眼神在遠處的一條山道上看到一個人影,看打扮是一個採藥的藥農,大概是因為迷路才來到這裡的。看到此人出現,須彌子一下子就有了新的主意。他不需要費盡心思去弄死這些長門僧了——他要逼迫他們自殺。

須彌子很快截住了那名藥農,連威嚇帶利誘,向藥農交代清楚了需要做的事情。隨後他眼看著藥農一路走遠,遠到即便他自己也難以追上的地步,這才轉過身,大步走進了山洞。他並不知道,就在這一段時間中,李翰離開了山洞,也許是去找食物,也許是去找水,如今誰也無法再說清了。但可以肯定的是,李翰只可能在那一段時間脫離須彌子的視線離開山洞,而這個寶貴的活口就那樣留了下來,在二十三年後為安星眠提供了關鍵的線索。

長門僧們見到一個陌生人走進來,都有些意外,而須彌子的相貌衣著也並不像是個迷路的山民,但不管身份如何,與人為善是長門僧的天性,一名長門僧馬上開始招呼他坐下烤火,吃點東西,但須彌子直截了當的開場白一下子震驚了所有人。

「你們,趕快自殺吧。」須彌子吐字清晰地說。

長門僧們面面相覷,大概都在猜測這是不是個練功走火入魔的瘋子,最後一位領頭的長門僧發問道:「請問,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來和我們開玩笑?」

這個瘋子接下來說的話卻如晴天霹靂:「開玩笑?我從來不開玩笑。你們如果不自殺,我就把你們天藏宗藏書洞窟的事全部抖露出去。那樣做會有什麼後果,我想已經不必我來提醒你們了吧?」

長門僧們驚呆了。他們雖然博學睿智,但畢竟生平極少和別人發生爭端,一下子遇到須彌子這樣的狠角色,都有些不知所措。過了好久,領頭的長門僧才用顫抖的語聲開口:「這位先生,我們天藏宗和你有什麼仇恨?你為什麼要這麼狠毒?」

「嘿嘿,我和你們長門素來無冤無仇,天藏宗的名頭更是剛剛才從你們嘴裡聽到,」須彌子獰笑著,「只不過很不湊巧,我現在正需要一些屍體,而附近所能找到的活人只有你們,所以自認倒霉吧。」

領頭的長門僧又是一愣:「需要一些屍體?難道……難道你是個屍舞者?」

須彌子點點頭:「見識不錯。我正需要一些屍體供我驅策,你們這群人剛剛合適。」

另一名長門僧忽然插口說:「見到合用的活人,就想要把他殺了變成行屍,莫非你就是傳聞中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須彌子?」

須彌子有些得意:「不錯,沒想到你們居然還聽過我的名字,既然如此,我是什麼人你也該很清楚,不必浪費唇舌向我求饒,趕緊動手自裁吧。」

長門僧搖搖頭:「很抱歉,須彌子先生,我們不能答應你的要求。而且,為了不讓天藏宗的秘密洩露出去,我們恐怕只能反過來殺你滅口了,十分抱歉。殺人從來不是長門的宗旨,但事涉重大機密,很對不起。」

長門僧說話果然是彬彬有禮,一句一個抱歉,一句一個對不起,殺人宣言也說得溫文綿軟。須彌子又是一笑:「殺我倒是有可能,滅口恐怕不那麼容易了,你們跟我來。」

他一轉身,走向洞外,長門僧們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出去了。須彌子一伸手,指向了遠方蜿蜿蜒蜒的崎嶇山道,「你們應該眼力都不錯,看到那個戴著斗笠的人了嗎?那是我的徒弟。他正帶著我的指示,下山去尋找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躲起來,你們是追不上他的。如果三天之後,我沒能去和他匯合,他就會毫不留情地把天藏宗的秘密公諸於世。對了,不只是秘密本身,還有你們提到的幾個洞窟的地點,我都記下來了。」

長門僧們個個面色慘白,不知所措,須彌子接著說下去:「想想看,綿延千年的藏書洞窟,裡面會隱藏著多少無價的珍本,多少被你們長門刻意掩蓋的重大發明,多少駭人聽聞的歷史隱秘啊。帝王們會對這些洞窟非常感興趣,投機者會夢想搞到其中的值錢貨,一般人也會對它們趨之若鶩,人們懷著明確的目標去尋找,我想到了最後總能找到那麼一兩個、兩三個吧?」

「你閉嘴!」一名長門僧終於忍不住暴喝一聲。這些苦行的修士一輩子修身養性約束自我,即便是有人把他們捆綁起來施加酷刑,恐怕也很難口出惡言,但眼下,有人在試圖摧毀天藏宗的根基,這實在讓人忍無可忍。

「我給你們一刻鐘時間商量商量,過時不候。」須彌子說完,走到一邊去,留下驚怒交加的長門僧們。在他們眼前,死亡的陰霾正在徐徐展開,而天藏宗秘密的洩露更是如同頭頂上正在聚集起來的層層烏雲。

「要下大雨了啊。」須彌子伸出手,擦去了落在他臉上的第一滴冰涼的雨點。

「所以一刻鐘之後,那些長門僧還是妥協了?」安星眠低聲問。這已經是二十三年前的往事了,但一想到那種無可奈何的痛苦抉擇——其實也就是完全沒有抉擇的餘地,他就忍不住產生某種難以言說的傷感,並且對須彌子產生了恨意。須彌子感受到了對方情緒的變化,冷笑了一聲。

「你儘管恨我,須彌子這一生的仇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不多你一個,」須彌子說,「只不過你最好還是別動念頭來找我報仇,否則誰也護不住你。」

「我不會找你報仇的,就算報仇,他們也不可能活過來,雲中僧院也不可能重現生機,」安星眠想起了在雲中城見到韓心之的情景,「而且無論如何,謝謝你告訴了我這一切,我也大致對皇帝的舉動有點數了。一個皇帝,覬覦天藏宗的藏書洞窟,也許是足夠合理的解釋。對了,後來你成功地幹掉了那些人?」

須彌子微微一笑:「我沒有殺他們,只是把他們的四肢全部斬斷,扔在山裡,至於最後是餵了蟲子還是餵了虎狼,我就不清楚了。你們長門僧的精神修煉雖然不利於爆發,但卻非常方便進行屍舞術的精神聯絡,用起來就像已經用了若干年的屍僕一樣。我實在是捨不得毀掉它們啊。」

「毀掉?既然好用,為什麼要毀掉呢?」安星眠不解。

「那是他們的臨終遺願,」須彌子說,「他們倒也知道我向來是從不食言的,所以向我提出最後的要求,希望在幫助我解決掉那一次的問題之後,就由我把他們的屍身毀掉,不再為我所用。用他們的原話來說:‘即便是為虎作倀,一次也就夠了。’我當時沒怎麼考慮就同意了,後來發現他們用起來如此順手,真是追悔莫及啊,但答應的事情一定要算數,我還是毀了他們,遺骨就埋在枯雲峰,不過只有二十八具。最後的那一個負責填土的,我讓他跳下懸崖了。」

安星眠默然。雖然之前老師章浩歌的所作所為已經讓他十分敬佩,但聽完這二十九位長門僧的故事之後,他似乎才真正懂得了所謂長門修士的信仰。為了保守住本門派的秘密,這二十九個人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須彌子只給了他們一刻鐘的考慮時間——就毅然做出了選擇,以犧牲自己生命為代價,換取了對天藏宗秘密的保護。他禁不住想,如果換了我,我會做出那樣的抉擇麼?

他定了定神,回頭看著正陷入往事追憶中的須彌子,「雖然你殺了二十九個長門僧,但是陰差陽錯,你竟然成為了唯一一個能把天藏宗的秘密傳遞出來的人。如果回頭因此而挽回了長門的危局,你反而成為了長門的恩人——多麼諷刺啊。」

須彌子淡淡地說:「我無所謂恩情,也無所謂仇恨。現在我已經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我們就此別過吧。」

「可是,我的朋友也有問題想要問你。」安星眠忙說。

須彌子臉上有了一些怒意:「放肆!我回答你的問題,不過是為了換來風秋客的屍身。你以為須彌子是什麼人,是為了回答你們這些小娃娃的無聊問題而活著的嗎?」

他一轉身,看來是打算對安星眠不理不睬,直接拂袖而去。但安星眠接下來說的話卻讓他停住了腳步。

「就當是為了姜琴音,可以嗎?」安星眠輕聲說,「姜琴音活著的時候,你們不能在一起;現在她死了,難道你不能為了她的徒弟,稍微破例一下麼?」

「哪怕只此一次。」他補充說。

現在回想起來,雪懷青陡然發現,原來她過去幾乎就沒有和須彌子說過兩句話。本來須彌子和姜琴音會面就極少,一旦見面,兩人也是隻顧著吵架鬥嘴甚至於動手,雪懷青在旁邊完全是個多餘的人。須彌子只對姜琴音有好感,絕對不會愛屋及烏,所以雪懷青在他面前也儘量保持沉默,不去招惹他。

而現在,須彌子竟然就單獨站在她面前和她說話,實在讓她有些緊張,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倒是須彌子,沉默了一會兒後,忽然問道:「她的身體一向不錯,怎麼會突然病死?」

雪懷青神色黯然:「其實,先師的死和你有關。」

「和我有關?」須彌子一怔。

「先師一直想要超越你,但她也知道,論天賦,她和你根本就是天差地遠,如果按照常規的習練方式,恐怕一輩子都做不到,」雪懷青說,「所以她決定另闢蹊徑,尋找一些屍舞術之外的方法,比如說將屍舞術和普通的秘術結合起來。後來她得到了一些秘術的殘章,據說是來自上古流傳下來的邪書《魅靈之書》……」

「胡鬧!」須彌子勃然大怒,「《魅靈之書》上面記載的秘術大多對施術者本身有極大損害,根本不是什麼好東西!她怎麼會那麼糊塗?」

「女人被愛情衝昏了頭腦的時候,就是那麼糊塗的。」雪懷青說。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須彌子又是一怔。

「先師一直想要和你在一起,但她知道你眼高於頂,覺得自己的功力遠不如你,日後必然會被你看輕,這才是她一直努力想要追趕你的原因,」雪懷青說,「她想要超越你,並不是為了超越你本身,而是為了得到一個和你在一起的機會。」

須彌子說不出話來。似乎只有到了這時候,他才第一次真正知道了姜琴音的內心。他的身子微微顫抖,臉上的肌肉扭曲著,眼神里流露出極度的痛苦和悲傷,完全不在雪懷青面前做出絲毫的掩飾。

原來我的驕傲也是一種錯誤麼?原來我自以為這一生桀驁獨行,活得瀟灑快意,卻從來沒有意識到,能夠真正讓我快樂的究竟是什麼嗎?須彌子呆呆地想著,渾忘了身外的一切。直到雪懷青重新開口,他才回過神來。

「師父修煉了《魅靈之書》上的幾種秘術,開始的時候十分喜悅,認為那些秘術實在是奧義無窮,對她有很大的幫助,但時間久了之後,她的身體變得越來越衰弱,脾氣也越來越乖戾。」

雪懷青回憶著,「我一直勸她停止習練《魅靈之書》,她卻全然不聽我的勸告,仍舊一意孤行,最後終於一病不起,幾個月後就去世了。」

須彌子長嘆一聲:「琴音的性子就是那樣,認準了的事情就死活不聽旁人的意見,也可以說是被我害的。」

他的語聲中充滿了無限沉痛,但這沉痛的確來得太晚,死去的人即便能在屍舞者手中重新站起來,那也只是沒有生命、沒有意志的傀儡。那一刻,須彌子生平第一次對屍舞術產生了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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