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後來的事情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用師父做成了屍僕,大約用了一年多的時間,直到被人毀壞為止。」雪懷青接著說。
「她埋在哪裡?」須彌子問。
雪懷青告訴了他,須彌子點點頭:「好吧,別再說這些無關的事了,你有什麼問題想要問我?」
雪懷青沒料到須彌子竟然會那麼有耐心,先回答了安星眠的問題後,轉過頭還願意回答她的,她原本已經做好了空手而回的準備。她愣了愣,趕忙說:「我想問一件發生在三十二年前的事情,也就是聖德十一年。」
須彌子皺了皺眉頭:「你們倆真是有趣,一開口都問二三十年前的事情,那時候你大概還沒有出生吧?」
「我沒有,我是替我義父問的,」雪懷青把義父沈壯當年的遭遇說了一遍,「所以我想請問你,當年你是否遇到過類似的事件?畢竟那個金吾衛臨死前親口說,在整個事件中,你扮演了極其重要的角色。」
她頓了頓,又補充說:「其實他的原話是:‘整件事情其實都要怪到一個屍舞者頭上,他的名字叫做須彌子’。」
須彌子陷入了沉思,過了好久才說:「這我得好好想想,我得罪的人不計其數,想要把我殺死然後挫骨揚灰的人加在一起大概能把萬蛇潭的那座湖整個填滿,但我並不記得聖德十一年我曾經得罪過什麼金吾衛。也就是說,即便我破壞了他們的什麼計劃,他們那時候也一定是經過了喬裝改扮,並沒有露出真實身份。」
「有這個可能性,畢竟金吾衛的身份太招搖了。」雪懷青說。
「而且我也沒有到過你義父居住的河西嶺,」須彌子說,「但是說到鎖河山,我還真去過,有那麼一件事……有那麼一件事……等等,你說你義父被殺死的親人是他的妻子和出生不久的兒子,也就是說,是一個年輕的女人和一個小嬰兒,對嗎?」
雪懷青點點頭,須彌子哼了一聲:「那我就知道是什麼事了。不但知道是什麼事,連他們為什麼要殺死你義父的妻兒,我也能猜到了。」
「他們為什麼要殺人?」雪懷青急忙問。
「你義父錯了,當年的那個目擊者並沒有看到焚屍的全過程就離開了,於是想當然地以為他們殺人後把屍體燒成灰燼,」須彌子陰沉地說,「事實上,他們只是需要兩具焦屍,以便帶回去覆命,一具年輕女性的,一具嬰兒的。他們受命追殺這樣的兩個人,但卻失敗了,所以只能用這種辦法矇混過關。你義父的妻兒,只不過是枉死的替身。」
「原來是這樣……」雪懷青喃喃地說,「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而且他說得沒錯,如果不是因為我的阻撓,他們原本可以完成使命的。某種程度上來說,我才是害死了那母子倆的間接兇手。而且最有意思的事情在於,這件事竟然也和長門僧有關,這群無所不在的人啊……」
聖德十一年八月。中州東南部,鎖河山腳下。
須彌子一路追蹤著一箇中年長門僧,已經追了三天了。幾天之前,他在天啟城外的一個小村莊遇見了這個長門僧,立即對此人的「材質」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儘管他一向看不起長門僧的冥修方式,但卻不得不承認,通過這樣的冥修鍛煉出來的體魄,非常適用於屍舞術。
三十二年前的須彌子,雖然已經具備相當高的實力了,但功力畢竟還是不如後來精純,所以下手殺人時也會非常謹慎,儘量不與多餘人等產生衝突。他跟蹤著這位長門僧,並不著急動手,而是準備到了一個人煙稀少的地方再動手。運氣不錯,這個長門僧背上揹著一個蒙了布的大筐子,一路向鎖河山方向而去,看樣子是要進山。一旦進入山區,襲擊他的機會可就多了。
須彌子就像一個追蹤獵物的獵手一樣,極富耐心地跟著長門僧到了鎖河山腳下,其時已經是下午了。在那裡有一間小小的露天茶鋪,南來北往的路人都習慣在那裡歇腳,用點茶水,吃點簡單的麵點。長門僧沒有錢,但茶鋪的主人見到他就顯得很恭敬,張口閉口稱呼著夫子,為他送上了最便宜的粗茶和兩個饅頭。這倒不是店主吝嗇,而是長門僧只要求最簡單的食品,過於精細的反而不肯接受。
這個茶鋪里人不少,須彌子自然不能在這裡動手,為了避免被人懷疑,他也坐下要了一杯茶和一些麵點,邊吃邊等待長門僧繼續動身。就在這時候,茶鋪裡一先一後來了兩撥人。
第一撥其實也就只有兩個人,而且其中一個還是個被包裹在襁褓裡的嬰兒。他,或者她,被背在一個年輕女子的背上,包得嚴嚴實實。這個女子相貌平庸,膚色黝黑,看起來像是個尋常村婦,但須彌子一眼就能看出來,她身懷頗為高明的武藝。他又仔細看了一眼,發現這個女子材質也不錯,只不過比他正在追蹤的長門僧還是差了一些。
算你走運,須彌子惡狠狠地想,要不是老子已經先有目標了,你就得死在我手裡,連帶你的孩子也得給你陪葬。
正在想著,遠處傳來了一陣腳步聲,聽上去人數眾多。這腳步聲剛剛傳來,那個年輕女子的臉色就陡然一變。須彌子察言觀色,立刻判斷出來,這群人多半是前來追她的。
第二撥來人很快出現,是一群武士打扮的粗豪漢子,一共有十三個,這樣的人物,每天在道路上都能遇到很多。但這些人個個身手不凡,絕不像他們外表那麼粗魯庸俗。他們進入茶鋪後,立刻吵吵嚷嚷地開始要食物,一會兒挑剔茶葉不好,一會兒挑剔茶鋪不賣酒,一會兒和旁人搶桌子,攪得茶鋪裡雞犬不寧,有些怕事的客人已經提前離開了。須彌子冷眼旁觀,發現這些人看似隨性吵鬧,實則佔據了各個可能逃跑的方位,堵死了女客的逃路。店主也略看出了點究竟,心中害怕,悄悄地躲到了長門僧的身邊,似乎是指望這位夫子能大顯神通保護他。他也對自己的舉動略有點不好意思,於是開始沒話找話:「還沒有請教這位夫子從哪裡來?」
「我是從宛州雲中城的雲中僧院來的。」長門僧坦然回答。雖然這只是一句閒話,但記性頗佳的須彌子還是記住了,只是當時他並不知道,自己記住了這個僧院的名字,會在三十二年後起到極為關鍵的作用。
相比店主,那位女客表現得還算鎮定,並沒有慌亂,慢吞吞地喝光了茶水,吃完了乾糧,這才站起身來。而她一動,這些武士也立馬跟著站起來,搶先來到道旁等著她,顯得頗有些有恃無恐,似乎是在表明形勢:你是逃不出我們的手心的。
女客視若無睹,開步準備前行,腳下卻一不小心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驚呼一聲,整個身體向前傾倒,正好倒在了須彌子所追蹤的那名長門僧身上,長門僧慌忙試圖避讓,結果兩個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以這個女客的身手,絕不至於莫名其妙地被絆倒,一定是她想要耍弄什麼陰謀,多半是要利用這個長門僧的身軀作掩護,利用暗器發起攻擊。須彌子在那一瞬間做出了這樣的判斷。追趕她的武士們也想到了這一層,女客剛剛跌倒在地,他們就齊刷刷地拔出了兵刃,嚴陣以待。
而就在這時候,須彌子感受到了一股強勁的精神力爆發,連忙扭頭過去,視線鎖定了那些武士中的一個。那是個矮矮瘦瘦的小個子,神情木訥,相貌醜陋,原本毫不起眼,但這一下出於自衛的瞬間精神力爆發讓須彌子看清了他的底細:這是個秘術士,而且恰好是能和屍舞術產生共鳴的體質絕佳的秘術士!假如能得到此人的屍體,就可以利用他對自己的精神力進行高度放大,把自己屍舞術的威力提升將近兩成!
這正是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須彌子的心臟忍不住一陣狂跳。他立刻忘記了之前還一直苦苦跟蹤的長門僧,馬上開始盤算如何能得到這個小個子秘術士。他很快想到了,這群人的全副注意力都在那個年輕女子身上,正可以想辦法讓他們決一死戰,然後自己可以坐收漁利。
到這時候,他既不知道這個女子的身份,也不知道追兵的身份,更加不知道這二者之間的關係和一追一逃的原因。但這些都和他無關,在這個膽大妄為的惡人眼中,能看到的只有活人成為屍僕的素質而已。
武士們擺出架勢,準備對付女子的偷襲或是逃跑,但奇怪的是,女子什麼也沒有做。她只是從地上爬起來,扶起了長門僧,對他說了聲抱歉,然後繼續走出茶鋪,向著鎖河山深處走去。武士們面面相覷,隨即果斷地跟了上去,既然來到了大山之中,他們也不需要做任何掩飾了,只需要來到一個荒無人煙的偏僻所在,就可以下手拿人。而女子顯然也意識到她已經無路可逃了,看來是做好了拼個魚死網破的準備。雙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近在咫尺的敵人身上,誰也沒有注意到,還有一個陰險而兇惡的屍舞者在遠處跟蹤,虎視眈眈。之前雙方對峙的時候,須彌子並沒有閒著,把一種能散發只有屍舞者才能聞到的特殊氣味的屍蟲悄悄放到了女子身上。只要在兩裡範圍內,他就能循著屍蟲的氣味始終緊跟著這群人。
鎖河山位於中州和瀾州之間,以南北走向的山體分割兩州,旅人想要跨越州界,要麼繞路,要麼直接翻山,所以山路上的人並不算少。而女子也走得不緊不慢,一直在大路上繞圈,使得身後的敵人始終沒能找到下手的機會。但他們跟得死死的,女子也沒有辦法甩掉他們。
就這樣走了大約兩個對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女子忽然腳步加快,拐了一個彎,沿著一條險峻的山路斜插進一個霧氣濛濛的山谷,武士們猶豫了一下,也都跟了上去。
霧氣……須彌子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氛圍。這個女子的身法輕靈異常,透出一點點詭異,並不是須彌子見識過的任何一種輕身術,再加上現在隱身於霧氣中,令他忽然想到了某些傳說,不禁微微皺了皺眉頭。
千萬不要是那樣,他想,要是那樣的話,我就很難得到全屍了。他藝高人膽大,心裡掛念著他未來的屍僕,也跟著進去了。
此時天色已經很昏暗,加上黃昏的霧氣,山谷裡已經很難清晰視物了。須彌子只能憑藉著屍舞者敏銳的感覺以及屍蟲的氣味去判斷人們的走向。事後他回想起來,覺得這場夜霧很可能救了他的命,因為假如不是被逼得只能用身體去感知周圍的環境,光憑肉眼,他未必能發現那個兇險的埋伏。
——須彌子在霧氣中發現了某些異樣的存在。他能夠察覺出,這是一個陷阱,是那個被追逐的女子在短短的時間裡迅速佈置好的陷阱。而這個陷阱的實質究竟是什麼,他想到的是那些未經證實的傳說。這樣的話,他看中的那個軀體可就太危險了,隨時有可能化為碎塊。他狠狠一跺腳,不顧一切地鑽進了濃霧裡。
不過他已經來不及阻止即將發生的這一切了。剛剛跑出幾步,一股強烈的寒意就如刀鋒一般襲來,帶著一種滲入骨髓的陰冷,即便是須彌子這樣向來無所忌憚的人,也能深深察覺到其中的危險。幾乎是憑藉著本能的反應,須彌子一下子停住了腳步,隨即,他為了這個正確無比的決定而禁不住背脊上冒出了冷汗。
在他的身前距離他的腰部大概只有一指寬的距離,凌空懸著一根金屬絲線,細如蛛絲的金屬絲線,如果不是須彌子屍舞者生涯中鍛煉出來的過人目力,是不可能看到的。雖然並沒有發生接觸,但須彌子立刻明白了,他之前做出的猜測半點也沒有錯,這根絲線有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名字:天羅刀絲。它雖然比蛛絲還細,卻又比刀劍更加鋒銳,能夠毫不費力地切開人體的肌肉和骨骼,就像撕紙一樣輕鬆隨意。
剛想到這裡,遠處就傳來了幾聲慘叫,而且來自於不同的方位,可想而知,在這一片黑暗的濃霧中,已經至少有三四個人無意中中招了。這些天羅刀絲懸垂在半空中,不需要分毫移動,只要憑藉著人們奔跑的力量,就能把他們的腿、胳膊甚至腰和胸口輕鬆切成兩半。
真沒想到,這樣一個貌不驚人的村婦,竟然會是個天羅,須彌子想,原來這個傳說中的殺手組織還沒有滅絕啊。這群追兵,又是怎麼和這個女天羅扯上關係的呢?
不過這當口顧不上去思考那些與己無關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看上的屍僕。須彌子能夠感受到那個秘術士的精神力並沒有什麼減弱,說明被天羅絲傷害的人裡不包括他,但如果這幫人仍舊像無頭蒼蠅那樣在濃霧裡亂撞,那可就說不準了。
只能出口干預了。須彌子無奈地搖搖頭,運足精神力,大喊一聲:「是天羅絲!任何人都不要亂動!」
這一聲喊拯救了剩餘的追兵,他們大致也都聽到過天羅絲的威名,立即停住腳步,不敢再移動。一時間,山谷裡變得寂靜無聲,連人們的呼吸聲都能聽得見。片刻之後,一個幽幽的聲音傳來:「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壞我的計策?」
須彌子一面留意著身前的天羅刀絲,一面謹慎地向著他未來的屍僕移動著,過了半晌才回答:「我和你沒有什麼仇怨,但是這群人當中,有一個人是我想要的。我要把他帶走,其他人你愛怎麼殺就怎麼殺,我不在乎。」
「你知道這些人是做什麼的麼?」女子冷冷地問。
「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須彌子說,「死人是沒有身份的。」
兩個人一問一答,旁若無人,簡直是把困在天羅絲陣中的人們當成了待宰的羔羊。儘管須彌子剛剛出聲幫助了他們,也沒人顧得上領情,一片咒罵聲爆發出來。須彌子只當聽不見,仍舊向著那名秘術士靠近。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須彌子距離秘術士已經很近了。秘術士此時正全神貫注提防女天羅的襲擊,並沒有注意到他的靠近。須彌子手裡捏住一根毒針,只需要把毒針發射出去,刺到此人的身上,他就會瞬間倒地斃命。然後他會帶著這具屍體迅速離開山谷,神不知鬼不覺。
「那你最後成功了嗎?」雪懷青問。
須彌子苦笑一聲:「成功了,但最後卻失敗了。」
「這是什麼意思?」雪懷青不明白。
「我發出了那枚毒針,殺死了那個秘術士,用屍舞術把他的屍體帶了出去,遠離身後血腥的戰場,」須彌子說,「但當我來到安全地帶,準備給他打上烙印,成為我的專屬屍僕時,才發現他的後背上不知什麼時候被釘上了一枚鋼釘。當時我就知道不妙,一檢視才發現,這枚鋼釘上帶有一種奇特的劇毒,能夠迅速利用毒素損毀中毒者的內臟,但外表上卻看不出來。」
雪懷青「啊」了一聲。身為屍舞者,她當然知道,如果一具屍體的內臟被完全損毀,就沒有辦法作為屍僕長期驅用了。也就是說,須彌子白白辛苦了一場。
「我想了很久,終於明白過來,這是那個女天羅對我說破她的天羅刀絲陣的報復,」須彌子說,「她從我的隻言片語中,猜出了我想要幹什麼——也許我不該多提那一句死人——然後迅速想到了報復我的方法。她不但殺人手法準確迅速,還對屍舞術有相當的瞭解,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哪。」
「能得到你一句稱讚,我想她的確能算得上了不起了,」雪懷青說,「那後來呢?」
「後來?我竹籃打水一場空,既丟了長門僧,又沒能得到秘術士,當然是惡向膽邊生,回頭去找那個山谷,想要殺了她出氣,」須彌子說,「但當我回到那裡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了,地上有很多血跡,還有一些殘肢斷臂,但沒有一具完整的屍體。到最後究竟這兩撥人誰勝誰負,我也就不知道了。後來我鬱郁地離開了鎖河山,也再也沒有見到過那個女子和其他的追兵了。這就是我全部能告訴你的。」
「謝謝你,須彌子前輩。」雪懷青深深地施了一禮。
四
須彌子沒有再多說一句話。他完成了自己的許諾,又額外奉送了一個,已經顯示出了在他身上非常難得一見的慷慨和溫情。如今回答了這兩個大費唇舌的問題之後,他帶著剩餘的屍僕飄然而去,雪懷青猜測,他大概會第一時間去往天啟城的郊外,去尋找她的師父姜琴音的墳墓。至於這個老怪物到底會在師父的墳墓前說些什麼話,她就猜不到了。
雪懷青定了定神,走向安星眠,「他已經回答了我的問題,你的呢?」
「他也回答了,」安星眠說,「此行不虛。那我們就……就此別過吧。」
話說出口,他的心裡卻微微有點不捨。雖然雪懷青是一個性情淡漠的少女,但和她相處這些日子,安星眠卻始終覺得很輕鬆。她不會耍小性子發脾氣,不會說謊欺騙,不會陽奉陰違,不會蓄意刁難,雖然過去素不相識,但和她在一起反而沒有任何壓力,也不用擔心什麼,比起每次見到唐荷時的頭痛欲裂,真是不知道舒服了多少倍。
「嗯,再見了。」雪懷青仍舊是淡淡地點點頭,真的轉身招呼自己的屍僕向遠處走去。安星眠沒想到她走得那麼痛快,一愣之下,忍不住喊了一聲:「等等!」
雪懷青回過頭:「還有什麼事嗎?」
「我只是想問,你要問的問題,有答案了嗎?」安星眠問。其實他並沒有任何意願去打聽他人的隱私,但總得為自己那一句無意識的挽留找點藉口。
「已經有了,但是……沒有什麼用。」雪懷青有些沮喪。
「為什麼沒用呢?」安星眠下意識地又問,然後連忙搖搖頭,「對不起,我不是想要打聽你的隱私,只是……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能夠幫到你。畢竟這一趟能夠見到須彌子,我首先就得感謝你。」
「不必謝,沒有你和風前輩,我也未必能讓須彌子開口,就算是我們相互合作好了。」雪懷青擺了擺手,神情有點猶豫。她咬了咬嘴唇,接著說:「其實,告訴你也沒什麼關係,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秘密,你那麼聰明,也許真的能幫我想出點主意來。你願意聽嗎?」
「當然願意,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安星眠說。
「我說過了,這不算什麼恩……」雪懷青把義父的遭遇向安星眠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安星眠認真地傾聽著,當聽到這件事裡竟然又出現了一名長門僧之後,眉頭微微一皺。
為什麼又有長門僧的事?他想著,這只是一次無關緊要的出場麼?還是背後藏著什麼玄機?
「須彌子至少解開了我一個長久的疑團,那就是為什麼義父全家本是與世無爭的普通山民,卻會遭遇那樣的慘禍,」雪懷青說,「如果是恰好需要女人和嬰兒的屍體冒充,那就完全說得通了。但是須彌子對旁人的身份漠不關心,從頭到尾他只是惦記著他的屍僕,所以他根本就不知道那群人的身份,也不知道女天羅為什麼被追殺。」
「但是你已經知道了,那群人毫無疑問就是喬裝改扮的金吾衛,」安星眠說,「須彌子猜得沒錯,我也是這樣的判斷,他們抓不到那個女人和嬰兒,於是殺害了你義父的妻兒,把屍體燒焦,帶回去冒充以便交差。那一天到你義父村子裡的所謂藥材商人,其實就是他們,目的是為了找到某一個正好有嬰兒的人家,以便下手。」
「這些說的大概都是正確的,可是……我不知道我該幹些什麼了,」雪懷青的臉上有難得的迷茫,「我應該去復仇嗎?可是那些金吾衛基本上都被皇帝抓起來殺光了。我應該就此放下麼?可是,我追尋了那麼久,最後找到的只是半個答案,根本不能給死者一個交代。但我如果繼續追究下去,弄清楚事情的全部真相,找到那個女人的身份,找到金吾衛們追捕她的原因,我又能得到什麼呢?好像什麼都得不到,義父已死,義父的妻兒已死,怎麼都換不回來了。」
此時的雪懷青看起來不僅迷惘,而且充滿了苦惱,這讓安星眠意識到了一點什麼。在長門修習這麼多年,他對於人的心理活動和精神世界有著相當強的把握能力。在他看來,雪懷青這樣的女孩子,或許對她的義父的確是有真情的,卻未必會把同樣的感情施加給她從來沒見過的兩個人——她又不是那種感情氾濫的小女人。而且即便她真的滿懷孝心,以替義父復仇為己任,當年的金吾衛們也一個個都被皇帝處死了,而且往往是受盡酷刑而死,雪懷青自己也未必能做得比官家的鷹犬更專業,難道這還不能讓人出夠氣麼?
他從另一個角度去思考,得出了一個不太確定的結論:也許雪懷青只是單純地需要找點事做。與其說她是在為義父盡心,倒不如說是以義父的事情為藉口,逃避著另外的一些事。這就好像安星眠小時候被私塾老師逼著做功課的情形,他自己天資聰穎,完成功課不在話下,而和他關係不錯的一個小夥伴卻總是很頭疼,一到做功課時就會磨磨蹭蹭,一會兒又要磨墨,一會兒又要上茅廁,總之賴到拖無可拖的時候,才不情願地翻開課本。
現在的雪懷青,也許就是這樣的一個小孩子啊,或許正有什麼讓她無限恐懼的事物在等待著她,讓她不顧一切地想要推諉和拖延。雖然安星眠並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很能理解那種感受,並且,也願意想辦法去幫助她。比如說,裝作不經意地推動她一下。
「其實我覺得,如果你的心裡還存著迷惘,倒還不如一直追查到底,」安星眠說,「事物的意義總是藏在表象之下,當我們動手做一件事情時,其實心裡並不明白它的意義所在,但只要做了,結果就會存在。我們長門的修煉,歸根結底不過就是為了消除心中的迷惑,尋求內心的寧靜。」
「內心的寧靜……」雪懷青不自覺地重複了一遍,像是忽然間被這句話感染了一樣。
「我們長門的得名由來,來自於最初的典籍《長門經》,」安星眠繼續說,「撰寫這本書的覺者,把生命比喻成一道又一道的無盡長門。我們這些凡俗的生靈,就是要跨過一道道長門,得到最終的平靜與解脫。長門僧的修煉,是為了得到這種平靜,而你,也可以為了這樣的平靜而努力,那就是放手去做,做能夠讓你得到寧靜的事。」
「我懂了。謝謝你。」雪懷青點了點頭。她回過身,靜靜地思索了一會兒,轉過身來,忽然展顏一笑:「我決定了,哪怕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也想要把它弄清楚。我也想要得到平靜。」
安星眠看呆了。之前他見到過若干次雪懷青的笑,但那只是一種慣性的、禮貌的表情,骨子裡仍然是淡漠而壓抑的,笑與不笑並無分別,而現在,安星眠真正見到了她的美麗笑容,那是發自內心的舒暢的笑顏。他發現雪懷青笑起來的時候,就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變得那樣明媚而燦爛,宛如照進幻象森林最深處的金色陽光。
「這才像是一個十九歲的女孩子啊。」安星眠喃喃地說。
「你說什麼?」雪懷青問。
「沒說什麼,」安星眠連忙搖搖頭,「自言自語而已。」
夜深的時候,兩人已經離開萬蛇潭數里,在森林裡沒能找到合適的宿營地,只好將就在林中清理出一片空地,搭上帳篷。這原本是很危險的,隨時可能遭受毒蟲和猛獸的襲擊,犯了森林生存的大忌,但有了不眠不休的屍僕在旁邊護衛,大忌也就變得無須顧忌了。
經歷了這一天的種種兇險經歷,再加上連續的趕路,貪睡的安星眠其實已經很睏倦了,剛剛躺下就睡著了。但睡了沒兩個對時,天就亮了,林中不知名的鳥兒開始發出響亮的鳴叫,那聲音就像是被殺的公雞發出的最後慘號,淒厲異常,把他生生吵醒。
安星眠揉揉眼睛,鑽出帳篷,發現屍僕仍舊鐵塔一般守在外面,腳下躺著一隻皮毛斑斕的動物,也不知道是狐狸還是別的什麼倒霉蛋,但雪懷青的帳篷已經空了。考慮到屍舞術的有效範圍,她應該沒有走得太遠。他沿著地上的足跡走出幾十步,看見雪懷青正靠在一棵樹上,抬頭看著天,貌似是在觀賞朝陽。但實際上,這片森林裡的樹木軀幹都很高,抬起頭大半隻能看到濃密的枝葉。
「你在看什麼?」安星眠問。
「沒看什麼,我只是在想那些舊事而已,」雪懷青說,「當年的金吾衛恐怕都被皇帝殺絕了,怎麼才能查到他們那時侯的任務究竟是什麼呢?」
「大概可以翻一翻過去的陳舊記錄吧,」安星眠說,「但事情已經過去了三十來年,很難講這樣的記錄能否找得到。」
「看來非得進皇宮去找一找了。」雪懷青說著,臉上並沒有太擔憂,似乎皇宮這種地方對她而言也就像是個菜市場,可以自由進出。
「皇宮裡也未必找得到,」安星眠思索了一下,「一般情況下,如果是金吾衛出宮辦案,必然有皇帝的特許,完全不必要偽裝。但那些人都偽裝成尋常的市井糙漢,可見執行的是機密任務,未必會留下文字記錄。只有找到當時的經手官員,也許才能親口問到。」
「這就不好辦了,」雪懷青眉頭微皺,「也許我又只能去麻煩一下天啟城的遊俠了。」
「這種事情,普通的遊俠未必能辦好,何況你不擔心再次被出賣?」安星眠說。他猶豫了一下,接著又說:「其實我倒是認識一個朋友,也許可以幫你的忙。」
他大致講述了一下白千雲的身份:「這位白兄常年販賣地下河洛兵器,和各個階層的人都有來往。你只要告訴他,是我讓你去找他的,他一定會幫忙。」
「你就這麼肯定他肯出手相助?」雪懷青問,「我可沒什麼東西可以報答他。」
「我看人的眼光不會錯的,放心吧。」安星眠自信地說。
「那我就只好去麻煩他了,不過,你為什麼不和我一起去雲中城?」雪懷青說,「你不是也有事情拜託他調查麼?現在須彌子也見過了,正可以回去看看他的結果如何。」
「我……另有事情要辦,恐怕不能陪你同去了。」安星眠又遲疑了一下。
「哦?其實是討厭和我同路吧?」雪懷青忽然說。
安星眠沒想到這樣的話會從雪懷青嘴裡說出來,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雪懷青又是一笑:「其實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原本是要去雲中城的,可是指點了我也去雲中城後,你就不想和我一起走了,免得我誤解你,以為你是想要找藉口和我同路,然後趁機有些非分之想。放心好了,我知道你是一個君子,而我也不是一個自作多情的人。」
「那我們還是同行吧,我也不必多耽擱時間了,」安星眠如釋重負,「和你說話真是痛快,什麼圈子都不用繞。」
離開幻象森林一路向東北方向行進,到了距離雲中城大約還有兩天路程的時候,已經是十一月初了,天氣明顯轉涼。安星眠連著幾個月奔波勞碌,疲倦之下感染了風寒。好在他是個有錢人,直接包下一輛馬車,躺在馬車裡邊休養邊趕路。讓他有些受寵若驚的是,雪懷青主動承擔起了照料他的任務,茶水飲食都安排得十分妥帖。
「我一直以為,我非得死了變成屍體,才能得到屍舞者的照料呢。」他開玩笑說。
「我一直以為,你們長門僧得了病也會非常高興,把這又當成是‘跨越的一道門’呢。」雪懷青回應說。和安星眠相處這些日子後,她也慢慢會說一些調侃的話了。
「一般的長門僧沒準還真會那麼想,」安星眠懶懶地靠在枕頭上,「可我和他們不大一樣。我還是覺得人生應該是快樂的,該享受的時候就應該好好享受,不用隨時隨地把自己繃得苦哈哈的。」
「這可不像一個長門僧應該說的話,」雪懷青有些驚奇,「你既然對苦修沒有興趣,又為什麼要加入長門呢?」
「父親的遺命,不得不遵從啊。」安星眠苦笑一聲,把自己童年的經歷略微說了一下,又稍稍講述了自己如何試圖以金錢收買章浩歌收自己為徒、而章浩歌居然答應了。他不喜歡在女性面前矜誇,對自己的事情基本一筆帶過,卻忍不住大大誇讚了老師章浩歌。
「也許站在你們的角度看,他確實很偉大,不過我不是太理解這種為了捍衛所謂的信仰而完全不顧自己生命的做法。」雪懷青聽完評價說。
「你還真是誠實,」安星眠說,「其實我也並不贊同他那麼做,但是,一想到那種信仰的力量,還是難免讓我感動。也許是因為我自己沒有那種堅定的信仰,所以我才會很羨慕那樣的意志。」
「屍舞者不為任何信仰而活著,」雪懷青沉默了一會兒,「他們只為了自己。不,是我們只為了自己。」
安星眠看得出來,雪懷青的情緒裡混雜了一絲憂傷。這不難體會,屍舞者的孤獨和離世固然令他們有驕傲的資本,卻也同時讓他們在內心深處對其他人有隱隱的羨慕,尤其是像長門僧這樣有一個光明正大的信仰可以去崇拜和追求的人群。他只能想辦法岔開話題。
「前面那個小鎮可以歇歇腳,」他說,「那裡有一家店,做的燒餅夾牛肉味道相當不錯。」
雪懷青不置可否,但還是跟著他下了車,和他一起走到了那家燒餅店。這家店其實不只賣燒餅,還有各色滷菜,店門口掛著一排色澤金黃油亮的滷鴨子,遠遠散發出香氣。不過看得出來,它的燒餅夾牛肉名氣最大,來這裡的顧客不論買些什麼吃食,或多或少都會捎上幾個燒餅。那燒餅烤得焦黃酥脆,牛肉則紅亮亮的冒著熱氣,讓人一看就食指大動。
安星眠買了一隻鴨子,買了四個燒餅夾牛肉,然後把雪懷青帶到另一家小麵館,要了兩碗最便宜的素湯麵。麵館夥計的嘴都快撅到房頂上去了,卻也不能不做生意。雪懷青看著他充滿尊嚴的氣鼓鼓的背影,嘆了口氣:「其實我們拿回馬車上吃也是一樣的。」
「你不明白,吃燒餅夾牛肉,就要配這一家店的麵湯,可惜他們不單賣麵湯。」安星眠笑眯眯地回答。他撕開油紙,正準備帶著幸福的表情朝著手中的燒餅大口咬下去,突然間動作凝滯了。雪懷青看著他圓睜的雙眼,連忙問:「怎麼了?」
「隔壁桌子上坐著的人我認識,是一個長門僧,天藏宗的長門僧,」安星眠小聲說,「我上一次跟隨老師參加長門法會的時候,曾經見過這個人。他胖得很有神韻,所以我對他有印象,後來還找他說過話。」
雪懷青側頭一看,險些笑出聲來。如安星眠所說,這是一個大胖子,胖得頗有幾分神韻,整個腦袋幾乎是渾圓的,兩隻眼睛卻小得像綠豆,令他的頭顱看起來活像捏出來的麵人。
「我還記得這個人叫劉聰,」安星眠說,「那次法會結束後,我去問他,他怎麼能在長門的苦修中還保持那樣令人羨慕的好身材。他告訴我說,多虧了長門的苦修,他才能瘦到這個地步,‘只有以前的一半那麼胖’。」
雪懷青歎為觀止:「那他以前得胖成什麼樣啊,豈不是一座肉山?你現在打算怎麼樣,去和他說話嗎?」
「先不急,」安星眠說,「現在形勢緊張,公開場合說話不方便。我們可以先跟著他,到僻靜的地方再說話。」
「等一下,他好像一直在看著什麼,」雪懷青說,「他的眼睛一直瞪著桌腿。」
兩人等了一陣子,名叫劉聰的胖子吃完了面前的一大碗素面,站起身來,謹慎地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才走了出去。可惜的是,這樣的左右張望不過是徒具其形,否則他不會看不到,鄰桌有一男一女已經暗中觀察他很久了,男的他還曾經會過面。
「看起來,他純粹是因為體型實在不像一個長門僧,才會在那麼長的時間裡都一直沒有被捉住。」安星眠嘀咕著,假裝碰翻了麵碗,讓麵湯流了一桌後又滴到地上,然後不理會眼睛裡快要噴出刀子的夥計,和雪懷青一起換到了劉聰之前坐的那張桌子。他低下頭,在桌腿上找到了一個標記。
「一個橢圓形和一個三角形,這是你們長門的暗號嗎?」雪懷青問。
「這不是通用的長門標記,」安星眠說,「但劉聰能看懂這個暗號,我認為十有八九是天藏宗獨有的暗號,而且至少說明了有人在召喚同伴。我們應該跟著去看看,不過還是先不要現身,畢竟那是別人宗派裡的秘密。」
安星眠在桌子上扔下一枚銀毫,遠超過兩碗素湯麵的價錢,總算讓夥計的臉色稍微好看了一點。然後他和雪懷青一起走出門去,遠遠地跟著劉聰。
這個小鎮不算太大,一條南北走向的青石板路貫通全鎮,幾分鐘之後,劉聰已經走到了鎮子的中央,然後向東拐進了一條小衚衕。安星眠正準備跟上去,雪懷青卻忽然伸手攔住了他。
「怎麼了?」安星眠問。
「不大對勁,除了我們之外,還有人在跟著他。」雪懷青說。
兩人裝作在路邊小攤挑選粗糙的手工飾品,安星眠悄悄回頭,果然看見兩個黑衣男人跟在劉聰身後,也進入了那個小巷。他們的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面目,但身手矯健,顯然身懷武藝。
「我們屍舞者對於跟蹤和反跟蹤這一套都玩得很熟。那兩個人,從劉聰離開面館後,就一直朝著同一方向走,不會是巧合。」雪懷青一面說著,一面和安星眠一起跟在了黑衣男人的後面,也拐進了小巷裡。
劉聰沒有在小巷裡停留。他穿出了小巷,繼續向東行走,走上了出鎮的官道,黑衣人和安雪二人分別尾隨。雪懷青有些疑惑:「怎麼會走官道呢?在這種地方會面,豈不是太招搖了?」
「看前面,」安星眠伸手一指,「那裡停了一輛馬車,大概他們會在馬車裡碰頭吧。」
果然,劉聰徑直走向了那輛馬車,伸手掀起了車廂後面懸掛著的布簾。就在那一瞬間,劉聰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叫聲,隨即整個身體就像被什麼東西吸住了一樣,向著馬車裡縮排去。雪懷青目力過人,看得分明,就在劉聰挑開布簾的一剎那,一個繩套從車廂裡飛出,精確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把他拉了進去。與此同時,一隻手伸了出來,把一個布團按在劉聰的嘴上,讓他不能發出更多的聲音。
但是這些馬車裡的人大概有一點沒想到,那就是劉聰實在是個體型驚人的大胖子,雖然遭受到了襲擊,他那肥大的身軀掙扎起來,還是頗有幾分力道。「哧啦」一聲,劉聰的手不小心抓到了布簾,一用力,把布簾整個撕了下來,暴露出車廂裡的所有人。
不過好在那個捂嘴的布團上似乎是浸過了迷藥,劉聰掙扎了兩下,身體很快軟了下來,再也沒有力氣了。車廂裡的人費勁地把他拉上車,趕緊駕車離去,身後的兩名黑衣人目送馬車遠去之後,才回身向鎮上走去,當然,這時候安星眠和雪懷青已經在道旁藏好了。
馬車駛遠了,兩名黑衣人也消失在視線中,安星眠和雪懷青這才從路邊的大樹後鑽了出來。雪懷青正想說話,一抬頭看到安星眠的臉,不覺一怔。
「你怎麼了?」她趕忙問。此刻安星眠臉上的表情十分嚇人,僵硬得就像石頭,目光中更是流露出某種驚懼的意味。自從認識安星眠以來,雪懷青還從來沒有在他的眼神里看到過一絲驚懼,這原本應該是一個對什麼事物都無所畏懼的人。
「剛才劉聰把馬車上的布簾扯下來了,我看到了坐在裡面的人。」安星眠低聲說。
「我也看到了,兩個壯漢,一個大鬍子,還有一個瘦瘦的中年人,怎麼了?」雪懷青很是納悶。
「還記得進入那個小鎮之前,我們正在討論什麼麼?」安星眠的語調很是怪異。
「我們正在說起和信仰有關的話題,你說了好幾遍你很崇敬你的老師,那個叫做章浩歌的長門僧……等等,不可能吧?」
「我的眼睛不會出錯的,」安星眠的表情除了極度的驚詫之外,還有深深的沉痛和迷惑,「你和我都看到的那個瘦瘦的中年人,就是我的老師章浩歌,本來應該已經被宛州總督砍掉腦袋的章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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