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驚變

章浩歌,他一直深深信賴、深深敬愛的老師,竟然就這樣奪去了兩條性命,殺死了兩個對安星眠同樣有著重要意義的人。這原本是在噩夢中都難以發生的事,現在竟然就生生擺在他眼前。那一瞬間他已幾乎完全忘記了章浩歌的所有好處,唯一記得的只有一件事:老師殺害了白千雲和唐荷。

雪懷青從安星眠緊咬的牙關和鐵青的臉色中猜到了他的心思,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先別這麼想,你的兩位朋友被殺害,你老師未必知情。」

「就算他不知情,和那樣兇狠殘忍的傢伙待在一起,幫助他們做事,和他知情或者親自動手又有什麼區別?我不會放過他的!」安星眠恨恨地說。不知不覺中,他的說話口氣變得兇狠而冷酷,那是他二十年間都未曾有過的。他固然對總是纏著他不放的風秋客也從來說話不客氣,但那多半隻是處於無奈和厭煩,並沒有真正的恨意,相反內心深處還是心存感激的。但現在,兩具屍體把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雪懷青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低下頭看著唐荷的屍身,心裡禁不住想:這個女孩子,她也很漂亮啊。她不知出於什麼心思,下意識地用指尖觸碰了一下唐荷冰冷的面頰,隨即像是被火燙了一樣,猛然縮回手。

「你怎麼了?」安星眠問。

雪懷青說出口的話讓安星眠大吃一驚:「我覺得……她還沒死。」

「你說什麼?」安星眠也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瞬間跳了起來。

「你等一下。」雪懷青擺擺手。安星眠立即住嘴,站在一旁動也不敢動,就好像吹一口氣都可能把這微渺的機會一下子吹跑了似的。

過了一會兒,雪懷青長出一口氣,對著安星眠綻開一個笑容。這並非是她發自真心感到愉悅時的動人笑臉,而只是那種禮貌性的笑,但這樣的笑已經讓安星眠感到溫暖。他知道,這個曾經冷漠的女子是在試圖安慰自己。

「他們沒死,」雪懷青用肯定的語氣說,「如果真的死了,精神力會散盡,我的精神力就可以侵入她的頭腦,然後用屍舞術控制她的身體。但是現在,我的精神力完全遭到了抗拒,也就是說,她的知覺雖然已經消失,但是精神還在,並沒有消散。」

她又走到白千雲身前查驗了一番,對安星眠說:「一樣的。這兩個人都沒有死,但不知道為什麼,心跳和呼吸停止了。」

安星眠心中狂跳,飛快地思考著。沒有死?他們倆都沒有死?這是為什麼呢?他開始在腦海中翻檢著那些自己閱讀過的浩如煙海的書籍,試圖從中尋找出一個答案,到了最後,他眼前一亮,隨即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那是一種假死的巫術,來自於雷州和雲州之間雷雲沼澤裡的巫民,」安星眠說,「老師曾經告訴過我,他曾遊歷到那裡,並且出於機緣巧合,學會了那種巫術的使用方法。他一定是請求那些人,要用毒藥毒殺自己的妹妹,以便讓她死得沒有痛苦,而實際上卻悄悄使用了巫術。他終究還是不忍心殺害唐荷。」

「這是不是說明,他總算還有點天良未泯呢?」雪懷青聳聳肩,「我知道這句話從一個屍舞者的嘴裡說出來有點奇怪。」

「這恐怕和天良無關,容我再想想。」安星眠重新坐了下來,接過喜出望外的李福川送來的一杯茶,忍不住兩手都在微微顫抖。雪懷青短短的幾句話,讓他彷彿經過了一番從煉獄重返人間的奇特經歷,即便是有著長期的長門修為,這樣極度悲憤到極度狂喜的轉變仍然讓他無法保持鎮定。事實上,如果定力再差一點,他覺得自己說不定會肆無忌憚地嚎啕大哭起來。

唐荷沒有死,白千雲也沒有死。在這一刻,這個訊息猶如天籟之音,讓安星眠立即忘記了剛剛升騰起來的澎湃恨意。

所以他終於冷靜下來,倒是李福川憋不住發問:「如果他們都還沒死的話,您知道怎麼救活他們麼?」

安星眠搖搖頭:「抱歉,這種蠱術我也只是從老師口中聽說,並沒有研究過,但我可以確定,他們都還沒有死,而且說不定我們根本不需要自己去找辦法喚醒他們。」

「為什麼?他們自己會醒?」李福川急忙問。

「據老師說,這種蠱除了巫民之外,其他人很難找到解救的方法,但根據蠱蟲量的多少和下蠱手法的變化,中蠱者大概會在蠱蟲的效力過去後自己醒來,可惜的是,我沒辦法判斷這個時間是多少,」安星眠說,「現在只要找個地方把他們的身體好好儲存起來,如果能保持低溫那是最好的,以後應該有機會復活。」

安星眠說著,看向了李福川。李福川會意,不等他張口吩咐,馬上說:「您只管放心,我會馬上安排地方的,保證他們的身體不會受到任何損害。」

「你放心,就算需要去一趟西陸,我也一定會救活他們。」安星眠說。

李福川立即開始安排人手,準備合適的房間,安星眠則和雪懷青一起走出了鐵匠鋪。剛才的大起大落實在讓人有些難受,他需要吹吹風。

「現在你沒有剛才那麼衝動了吧?」雪懷青說,「可以從頭開始細想你老師的問題了?」

安星眠苦笑一聲:「真抱歉。我剛剛才發現,想要真正做一個長門僧有多麼不容易。過去的二十來年,我都以為我很容易就能做到控制自己的心境,可現在看來,那隻不過是因為,我跨過的門還不夠多。也許我原本就不適合做一個長門僧。」

雪懷青沒有回答。兩人沿著長街慢慢向前走去。十一月的冷風吹在安星眠臉上,漸漸驅走了他心頭的火氣,令他的頭腦變得清醒。他抬起頭,看著天空中清冷的彎月,若有所思。

「也許老師並沒有變,」他忽然說,「變的也許只是長門。」

雪懷青側頭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安星眠斟酌著接著說:「老師沒有殺唐荷這不奇怪,但他根本就不認識白千雲,完全沒必要保護他,可最後還是沒有殺他。所以我想,老師的本性並沒有變化,他並不是一夜之間突然變成了兇殘的人,也不是一直在用偽善的表象欺騙我。」

「可他的確在幫助皇帝捉拿天藏宗的人,這是你我親眼目睹的。」雪懷青說。

「所以我們也許只能做出另外一種推測了,」安星眠說,「萬一的確是長門本身有問題呢?」

他期待著雪懷青露出驚訝的表情,但雪懷青並沒有過多表示,相反還贊同地點點頭。安星眠有些意外,不過他很快想到,對於這個本就出自邪派的女子而言,某一個門派的內部出現問題,原本是再正常不過。

「也就是說,你的老師是發現了天藏宗的某些不妥之處,所以才會幫著皇帝去對付他們,」雪懷青說,「照這麼說起來,天藏宗恐怕是幹了些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才能夠先驚動皇帝,然後讓你那位信仰堅定的老師不得不把刀口對準自己人。那到底會是什麼事呢?」

安星眠猶豫了一下:「這件事我本來不應該說出來,但現在我一個人的腦子不夠用,需要你的幫助。那可能和天藏宗的大秘密有關。」

他把之前須彌子告訴他的往事向雪懷青轉述了一遍,雪懷青很是意外:「藏書的洞窟?那能有什麼大不了,值得這樣大動干戈?」

「對於一個皇帝而言,坐擁天下,想要誰的命就能要誰的命,這倒也不算大動干戈,何況,那些書原本可能值這個價錢,」安星眠簡單解釋了一下那些藏書的意義,「別看它們都只是一些紙張和墨跡,卻很可能比黃金和珠寶更加值錢。我所想不通的,還是在於老師。他是絕不可能幫助皇帝去尋找這些洞窟的,這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

兩個人對望一眼,幾乎異口同聲地說了出來:「天藏宗的藏書洞窟裡,一定有什麼書籍之外的秘密!」

十一月底的時候,一個訊息終於通過長門僧之間的秘密通訊方式傳開了:曾經受人尊敬的長門夫子章浩歌,竟然會甘願做朝廷的鷹犬,利用他所瞭解的暗號,幫助皇帝誘捕天藏宗的修士們。人們大驚失色,人們困惑不解,人們義憤填膺。即便是再有修養的長門僧,也很難接受這樣的背叛和兇殘。

修士們自然開始警醒,不再輕易上當,但這個訊息來得太晚了,自從興盛一時的雲中僧院衰敗之後,天藏宗的門人本來就不算多,被皇帝這樣一番秋風掃落葉般的抓捕後,只怕已經所剩無幾了。與此同時,部分長門僧在被確認為非天藏宗門人後,也得到了釋放。其他人被釋放的日子大概也不會太遠了,當然,他們都得到了最嚴格的警告,即便被釋放了,也絕不能討論這件事,否則立斬無赦。

但在這樣的打擊之下,長門已經元氣大傷了。長門僧常年持守苦修,本來身體狀況就不是太好,這一番酷刑折磨和囚禁之後,傷的傷病的病,有些人根本就沒有熬過去,或者在監禁期間、或者在釋放後不久就故去了。

長門歷來是把痛苦當成對自身的錘鍊,所以除了少數年輕修為較淺的弟子之外,並沒有太多人發出什麼抱怨或者斥罵,但如同雪懷青經常說的那句話,「屍舞者也是人」,長門僧同樣是人。他們追求著超越凡俗的喜怒哀樂,並不意味著他們已經超越了凡俗。仇恨的種子終究是會在胸中累積的。

「長門僧也是人,」雪懷青說,「就像屍舞者再怎麼對死亡司空見慣,當自己面對死亡時,也不可能表現出完全絕對的平靜。我相信現在他們都非常恨你的老師。」

這時候白千雲和唐荷的軀體已經被安頓好,安星眠和雪懷青總算可以安心地休息一兩天。就是在這一兩天裡,安星眠打聽到了上述的訊息,不由得有些愁眉不展。他當然也去那間白千雲和唐荷被抓住的宅子裡看過了,但那裡早已人去屋空,什麼都沒留下。

「他們一定會的,」安星眠嘆了口氣,「所以我們才必須追查清楚原因。如果老師確實罪有應得,那我無話可說,甚至他們要殺死他洩憤,我也無法阻攔,雖然長門僧大概是不會做出這種事兒的。可是如果老師真的有不能說出口的苦衷,我希望能查清楚,還他一個清白。或者說,這與是否清白無關,也許只不過涉及的是——取捨。」

「那你打算從哪裡著手查起呢?」雪懷青問,「難道你有什麼本事直接打聽到朝廷機密?」

「我沒有,但是白大哥有,」安星眠說,「在離開雲中去幻象森林之前,他就告訴我,憑藉他的關係,或許有辦法打探出一點什麼來。我本來還以為這次回來他就能告訴我好訊息呢。」

「可是現在,他完全沒有知覺,而且你我並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醒來。」雪懷青說。

「雖然他假死了,告訴他訊息的人還沒有假死,」安星眠說,「而且考慮到白大哥一向那麼粗豪,我覺得這些事他不大可能完全自己經辦,多半得有人幫他安排。那個人就是李福川了——出來吧,別藏著了,在一個知覺敏銳的屍舞者面前玩偷聽可不是什麼好主意。」

雪懷青淡淡一笑:「謝謝誇獎。」

李福川咳嗽一聲,慢慢從門後走出來,進入到這間密室。安星眠原本只是請他開啟密室供自己和雪懷青會面商談,但他卻悄悄躲在門後偷聽。

「安大爺和雪小姐請多多見諒,我並不是有意想要偷聽你們的隱私,」李福川一臉尷尬,「我只是實在不放心我家主人,所以想要知道他到底捲進了怎麼樣的事件而已。」

「事件本身我建議你最好還是不要知道,」安星眠一本正經地說,「你也聽說了最近幾個月在長門僧身上發生的事情,你不想像他們那樣好好受一番折磨吧?」

李福川嚥了一口唾沫:「這個麼……說真的,小人的確沒有這個膽量。」

「所以你還是最好什麼都不知道,」安星眠說,「另一方面,因為你主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醒,所以你得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明白了,真是公平……」李福川苦笑一聲,「你想知道點什麼?」

「我就是想要問問,在我離開雲中之後,白大哥見了哪些人?」安星眠問,「尤其是,這其中可能會了解一點朝廷隱秘的人,會是誰?」

李福川臉色很難看:「唉,怎麼又是這些和殺頭相關聯的勾當……好吧,我不說也不行,否則主人豈不是白白受難了?在您離開雲中城之後,我家主人的確是和一些與他關係密切的老買主有所往來,在這些人當中,最有可能瞭解朝廷隱秘的,可能就是大將軍的孫兒宇文靖南了。」

雪懷青對這個名字沒什麼反應,安星眠卻是心裡一動。宇文靖南是當朝大將軍宇文成的長孫,今年不過三十歲出頭,在市井中卻很有名氣。此人和一般傲慢的官宦世家不同,為人謙和平易,尤其喜歡和廟堂之外的人士多多結交,身邊有許多身懷絕技的門客,一向口碑很好,通常都被敬稱為宇文公子。當然了,「武」這個字從來都是禍事的根源,自然也有不少人懷疑他和市井人士過於密切的交往乃是懷了謀反之心,但並沒有人能拿出證據來,再加上他的祖父宇文成位高權重,從先帝聖德帝時代開始就一直受到重用,當年蠻族放棄戰爭企圖和聖德帝結盟,其中就有很大的因素是考慮到宇文成不好惹,自然也很少有人敢於去捋虎鬚。

「這麼說來,這位宇文公子也是河洛兵器的愛好者?」安星眠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他購買河洛鑄造的精良兵器,恐怕不僅僅是為了收藏吧?」

「我什麼都不知道,但他的訂單的確是最大的,」李福川說,「五年以來,他在我家的鋪子裡一共購買了四百七十一件河洛鑄造的兵器,其中三十七件都是專門訂做的上上品。他甚至還問過,我們有沒有辦法鍛造出傳說中的魂印兵器來。」

「這就更有意思了……」安星眠說,「不過這位宇文公子有什麼野心也著實不關我們的事。我只需要你想辦法讓我見他一面。我知道這大概會很難,但請你一定要想想辦法。」

「正相反,想要見宇文公子其實一點也不困難,」李福川說,「宇文公子酒色財氣一無所好,生平最大的樂趣似乎就是結識各種各樣的奇人異事。如果他知道,有一位千雲堂主的朋友,還有一位屍舞者想要見他,那他一定會迫不及待地倒屣相迎。我這就派人傳話去。」

「我真是喜歡這樣的人物。」安星眠喃喃地說,心裡卻升騰起了希望。

李福川果然是精明幹練,很快就為安星眠和宇文公子取得了聯絡,事有湊巧,宇文公子這段時間恰好就在雲中城附近的寒雲川參加某個聚會,當即派來了一名談吐很有教養的家僕,帶來兩匹快馬和兩份自稱的「薄禮」,十分禮貌地邀請安星眠和雪懷青前往赴會,以便雙方謀面。

「看來這位宇文公子真是擅長和人交往啊,」安星眠說,「光是這份氣度就足以令人心折。」

「而且他居然送了我這個東西,」雪懷青不太確定地看著自己手裡這個精緻的小盒子,「這是什麼東西?胭脂嗎?」

安星眠看了一眼,笑了起來:「還真是胭脂,看來這位宇文公子並不是隨隨便便說見誰就見誰,在此之前會先細細研究對方的資料。他居然知道你是個漂亮的姑娘,特地送來了南淮城有名的香魂脂。這東西價值不菲,只有有錢人家或者官宦人家的小姐太太才用得起,可見宇文公子並不在意你屍舞者的身份,反倒是對此很感興趣。」

「那他送你的是什麼,如何才能配得上你的身份?」雪懷青倒是絲毫也不扭捏,「你不是隻通報了你和白千雲的關係,而沒有說明你是長門僧麼?」

安星眠舉起了手裡的東西:「但他偏偏送了我一支夜北狼毫筆,並不算是名品,價格絲毫也不昂貴,唯一的好處在於結實耐用,送給從來不追求奢華的長門僧實在是再好也不過了,非常相稱。這說明他的訊息十分靈通,短短幾天就已查出我的真實身份。」

「而且他並不因為你是長門僧而拒絕見你,反而還送上禮物,這不是和皇帝作對麼——他不會是想誘捕你吧?」雪懷青有些擔心。

「他要是會那麼做,也就不是宇文公子了,」安星眠自信地說,「咱們去會會他吧,雖然肯定沒那麼輕鬆,但或許,會有一些收穫的。」

兩人當天就啟程出發,李福川火速安排好了船隻。寒雲川就在雲中城的西北方向,洶湧的回龍江水經寒雲川和雲中後匯入建水。這時候已經是寒冷的十二月,往日澎湃的江水稍微收了一些聲勢,卻仍然奔騰如虎,驚濤拍岸,讓人不由得觸景生情。安星眠站在船頭,看著殘陽下的蒼茫暮色,心裡頗有一些感慨。

入夜時分,船到了目的地,那是寒雲川岸邊的一處小漁村,按理應該是個靜謐的所在。但此時此刻,漁村裡燈火通明,遠遠就能聽到人聲喧譁,顯得熱鬧非凡。

「他們為什麼會選在這種地方聚會?」雪懷青問,「這到底是個什麼會?」

「這個會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於,誰都想來參加,卻又誰都不知道這是個什麼玩意兒——它甚至連名字都沒有。」安星眠說。

雪懷青很是納悶:「這話是什麼意思?」

「聽說過雲滅這個名字嗎?」安星眠說。

「當然聽說過,說書先生都喜歡講他的故事,」雪懷青說,「他是幾百年前羽族的箭神,也是個脾氣古怪的傢伙,但是偏偏娶了個乖巧聽話的妻子,他的徒弟雲湛也很有名。」

「這個聚會就和雲滅當年的經歷有關,」安星眠說,「雲滅雖然不能說是邪派,但一直是個壞脾氣的傢伙,如果有誰想要對付他,很可能付出生命的代價。有一年,一個仇家來找雲滅尋仇,被雲滅一箭穿心,臨死之前,他向雲滅提出要求,要雲滅去寒雲川邊的一個漁村找到他的兒子,告訴他兒子日後找雲滅報仇。」

「這可真是個古怪的要求,」雪懷青說,「難道雲滅會答應?」

「要不說雲滅是個奇怪的傢伙呢?他真的答應了,而且真的去了漁村,把這個訊息告訴了那傢伙的兒子,」安星眠接著說,「那個仇人的兒子提出了更加古怪的要求。他說:‘我天生體弱,而且也過了練武的年紀了,所以自己是不可能報仇的。但我頭腦聰明,我現在就會離開漁村出去賺錢,然後每年聘請一名殺手來向你挑戰。你願不願意每年的這個時候來到漁村,接受這樣的挑戰?’」

「這個要求我倒是覺得雲滅一定會答應的,他從來就喜歡各種各樣的挑戰,越艱難越好。」雪懷青說。

「你說得半點也不錯,雲滅果然答應了,」安星眠說,「第一年到了約定的日子,也就是現在這個時候,十二月初的樣子,雲滅來到了這座村子。那個年輕人果然通過自己的努力成為了一名小小的雜貨商,但是錢還很少,請來的與其說是職業殺手,倒不如說是個地痞打手。但是雲滅沒有拂袖而去,還是按照約定打了一場,把那個所謂的‘殺手’打得半死,倒是留下了他一條命,或許是不屑於殺這種人了吧。

「第二年,雲滅再次如期到來,這時候那個年輕人的生意已經比第一年大了不少,在南淮城有了幾間鋪面,這一次總算請到了一個真正的殺手。但這個人和雲滅的實力差得還是很遠,被雲滅一箭封喉,完全沒有還手機會。

「以後的五年,這個年輕人的生意越做越大,請來的殺手水準也一年比一年高,雖然還是不可能擊敗雲滅,但這樁奇異的復仇已經引起了很多武人的關注。第二年的時候,不知怎的訊息傳了出去,就有一些人來到此地,不為別的,只希望能一睹雲滅的風采。畢竟這位傳奇人物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能有個機會見到活人,也算不枉平生了。結果是,年輕人連續七年復仇失敗,但生意卻越做越大,並且每一年都能吸引更多的人跑到這個漁村來,開始只是單純地想要見見雲滅,後來卻開始關注於這場復仇本身,很多高身價的殺手更是以被年輕人請到為榮,雖然這七年中的七位殺手全部被打敗,其中三人送了性命。」

「那麼多人僅僅是為了他而去觀看那次復仇……」雪懷青有些神往,「這樣的人物,是不是和須彌子差不多了呢?」

安星眠有點啼笑皆非:「雲滅雖然古怪,總體上還是個正常人,須彌子根本就是怪物,怎麼能把他們倆相提並論呢?不過要說實力,這兩個人確實是近乎天下無敵的。總之在這七年中,到這個漁村的人越來越多,竟然慢慢把它演變成了一次武學盛會。通常人們想要找某個人而找不到的時候,就會想到:‘是不是十二月去寒雲川旁的小漁村就可以碰到他呢?’然後他十二月來到寒雲川,居然真的會找到這個人。」

「果然成了一場盛會了呢,」雪懷青聽得饒有興味,「這不就和我們屍舞者的研習會差不多了麼?」

「比你們的研習會融洽得多,幾乎沒有人打架的,大家都是去參觀雲滅嘛。」安星眠笑著說,「到了第八年,基本上九州有名望的武士和秘道家都去了,把這個小小的漁村擠得水洩不通。不過漁民們並不抱怨,反而紛紛把自己家改成小客棧和小酒館,為那些出手豪闊的武人提供休息的地盤,據說賺得比一年打漁還多呢。」

「快說下去,後來怎麼樣了,誰贏了?」雪懷青催促說。

「是啊,那時候的所有人都和你一樣,無比關注第八戰的勝負,」安星眠說,「因此第八年比以前任何一年又要熱鬧得多。而且那時候正是和平年代,所以不只是東陸華族,那些來自九州各地的蠻族、羽族、洛族的武士和秘術士都跑來湊熱鬧了,甚至還有夸父不遠萬里趕過來。到了決戰那一天,所有人都在翹首企盼,猜測著那位復仇者可能會請來什麼樣的殺手,要知道,第七年被擊敗的那名刺客,在最後生死關頭竟然使出了天羅絲,人們才猜到他竟然是傳說中消失已久的天羅刺客。所以在第八年,人們甚至以為,也許會有辰月教的秘道大師出場助陣——誰能判斷出金錢力量的底線呢?」

「那最後到底來了什麼人?真的是辰月教的秘術士嗎?」雪懷青急忙問。

安星眠詭秘地一笑:「到了那一天,人們早早地來到了村外的一處江灘,雲滅也準時到達,但那個人們期盼中的殺手卻死活沒有露面。最後到了約定的時刻,一個人慢慢地走到了雲滅面前,人們都驚呆了:居然是那位復仇者本人,當時他已經是一個相當成功的大富商了,甚至於宛州諸侯都會主動巴結他,聽說還有介紹自己的門客去替他復仇的。但沒有任何人聽說過他本人會武技。」

「是啊,難道他一邊經商一邊悄悄苦練?」雪懷青很納悶,「八年的時間,要打敗普通的武士或許可以,但那是雲滅啊。」

安星眠看著雪懷青認真的神情,心裡微微一動,覺得她越來越和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女沒什麼兩樣了,似乎屍舞者的陰霾正在一點一點離她遠去。他原本就不喜歡捉弄人,所以也不賣關子:「沒有。他走到雲滅面前,環顧了一下週圍的看客們,大聲宣佈說:‘各位,我的復仇到此結束。’」

「這是為什麼?」雪懷青很是意外。

「當時的圍觀眾大概比你還意外吧,一個個都目瞪口呆,」安星眠說,「就連雲滅也相當吃驚。那位復仇者笑了一笑,解釋說:‘這八年來,我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經商賺錢上,目的就是為了請來九州最好的殺手,替我殺死雲滅先生,為先父報仇。為了這個目標,我殫精竭慮食不甘味,沒有一天能安穩入睡,結果無意中,我成為了一個大富商,再也不是當年褲子上打滿補丁的漁家少年了。’」

雪懷青微微皺眉,似乎是有點領會到了那位復仇者此番話的含義,安星眠接著說:「‘其實今年,我真的看中了一位很強的高手,比過去七年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強,我覺得如果請了他,也許會有機會擊敗雲滅先生。但就在我派出信使的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我請的殺手真的殺死了雲滅先生,我大仇得報,無比快慰,打算好好享受一下我掙來的財富身家。但就在這時候,我的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個人,他自稱是雲滅先生的兒子,是來找我報仇的。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他一刀砍掉了腦袋。’

「‘我大叫一聲,從夢裡驚醒過來,回味著那把刀砍在我脖子上的感覺,忽然發現:我很看重我現在的生活,並且希望日後能活得更好,但假如因為殺死雲滅先生而被他的子嗣尋仇的話,這一切就都成了泡影。相比起沒完沒了冤冤相報的仇恨,我的生活也許應該有更好的意義。因此,我做出了我的決定,從此以後不再提向雲滅先生復仇的話題,相反,我要感謝雲滅先生給了我足夠的動力,讓我有了今天的成就。’

「所以,這場為期八年的復仇,最後以這樣一種皆大歡喜的方式收場。雲滅離開前說了一句話:‘你一定會成為一個人物的。’固然有旁觀者覺得這樣結束不夠刺激,但更多的人卻發現,這樣的場合真是有意思,能夠見到許多平時見不到的新老朋友,而那樣的氛圍原本也不適合比武。後來慢慢形成了慣例,每隔幾年武士們就會到這個漁村聚會一次,而這個漁村裡的人們也就發達了,每隔幾年就有一次發財的機會。」

雪懷青默默地聽完,半晌沒有言語,過了好久才說:「這個人的胸襟,還真是值得佩服,那他後來一定把生意做得更大了?」

「這位復仇者的名字,叫做黎玄衝。」安星眠說。

「南淮黎氏的始祖?」雪懷青驚歎不已,「原來如今的南淮黎氏富可敵國,起源竟然是因為雲滅的殺人一箭?」

「可見人生的際遇總是這樣奇妙而不可捉摸,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可能會影響深遠,甚至在歷史上都刻下深深的痕跡。」安星眠說到這裡,忽然神色有點僵硬,被雪懷青看在眼裡。

「你怎麼了?」雪懷青問。

「沒什麼,想到了一點無關緊要的事情而已,」安星眠擺擺手,「準備下船吧,我們已經到了。」

船靠岸之後,兩人才發現,這個漁村其實已經不大像是漁村了,更像是一個官道上常見的提供過客吃喝住宿的小鎮,到處都是酒館和客棧。而村民們做生意也完全熟門熟路,見到兩人上岸,立馬一群人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宣稱他們家的客棧是最好的,他們家的魚湯你走遍九州都喝不到。

雪懷青不太擅長和人打交道,見到那麼多人立馬有些頭昏腦脹,安星眠卻很擅長應付這些。不過還沒有等到他施展自己的才華,帶路的家僕已經毫不客氣地推開所有人,然後為二人引路。村民們也不以為忤,幾百年來,他們祖祖輩輩都見慣了各種各樣壞脾氣的武人,也懂得無論如何都別去招惹這些人。

雪懷青忍不住想:這個宇文公子既是大將軍的孫兒,又是市井中的紅人,大概應該住得挺好吧?不過等她到了目的地,還是感到有些意外。宇文公子住在一間普通的農家小院裡,院門口站著一個看門人,除此之外並沒有任何多餘的保鏢。倒是有不少的武人可以在這間院子裡外隨意進出,看門人居然也不加阻攔,讓人很是納悶此人的職責到底是什麼。

家僕把兩人領進院子,直接把他們帶到了一間毫不起眼的小書房,在門外通報了一聲。雪懷青以為宇文公子會說一聲「請進」之類的話,沒想到門吱呀一聲開啟了,宇文公子親自迎了出來。這個人身材頗為高大,但相貌卻很斯文,臉上的笑容也看起來很真誠。

「我如果說‘久聞大名’,二位一定會在心裡罵我一聲虛偽,」宇文公子說,「但是我說我一直熱忱盼望著結識兩位,非常高興見到你們,確實出於真心實意,絕無虛言。」

這段有趣的開場白立刻讓雪懷青對宇文公子產生了好感,雖然明知這樣求賢若渴的人物為了能吸納人才必然會能言善道,並且對人禮敬有加,但宇文公子這番話說出來還是很容易讓人親近。她一下子就有點明白了為什麼宇文公子在市井武人心目中的地位那麼高。

宇文公子把兩人請進書房,坐下寒暄了幾句。這間書房的陳設樸實典雅,和宇文公子的人相仿,絲毫不帶奢華,卻隱隱透出貴氣。他對雪懷青的屍舞者身份絲毫不覺不妥,反而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詢問了不少問題,卻又非常懂分寸地沒有問到事關修煉機密的內容,雪懷青認真回答,安星眠不時恰到好處地插一兩句嘴,雙方氣氛十分融洽。

甚至有一些安星眠都還沒弄明白或者並沒有往深處想的問題,宇文公子也涉及了。比如他問:「我很好奇,屍舞者平日裡一般不和外人來往,生活來源會是怎樣的呢?」

「我們屍舞者對毒物和藥物都有很深的理解,而且用不怕中毒的屍僕去捕捉、採集、種植和培煉更是天然的優勢,」雪懷青耐心地解釋著,「有一些天賦太差的屍舞者,或者乾脆是膽子夠大的非屍舞者,就和我們做這樣的生意,收購藥物再去出賣。他們可以賺到大錢,而我們至少生活無憂——錢多了也沒處花。」

原來如此,安星眠暗想,我還以為你們都靠殺人越貨為生呢,看來不是每個屍舞者都是須彌子啊。

最後屍舞者的話題聊得差不多了,宇文公子感嘆了一番「真希望有機會能拜訪一下須彌子這樣的奇人」,算是結束了和雪懷青的交談。然後他轉過臉,別有深意地看著安星眠:「這一次長門之禍,安夫子想來心裡很不好受吧?」

安星眠連連搖手:「我還算不得什麼夫子,只不過是個剛入門的修士而已。要說難受,眼看同門身陷奇禍,不難受是不可能的。但是光難受也沒有用,我希望能找到辦法化解這一切。這就是我求見你的原因。」

他來之前就打定了主意,不但不避諱自己長門僧的敏感身份,而且一定要直截了當地向宇文公子表明來意,賭的就是宇文公子心裡暗藏的玄機。假如宇文公子的野心真如他所判斷的那樣的話,就一定會助他一臂之力。

宇文公子笑容不變,絲毫也不為安星眠直接的要求感到驚訝或者不快:「看來如我所料,和安先生說話,不需要拐彎抹角,那我們就進入正題吧。千雲堂的白兄弟的確來找過我,而且問了我一些相當要命的問題。作為多年的老朋友,我可以幫助他,但我必須得弄清楚他為什麼要關注這些與他無關的問題。所以,我在幾個月前就已經知道安先生的事情了。當然了,白兄弟這些年來幫了我那麼多,只要不是太過分的要求,我是不會置之不理的。」

「看來皇家機密在你看來,也不算是太過分。」安星眠微微一笑。

「你我都是人,皇帝也是人,沒有什麼不可說的,」宇文公子說,「不過關於你要的答案,我恐怕只能讓你滿意一半。」

「我想你的意思是說,你能給我提供一些重要線索,但最終的答案需要我自己去發掘,對麼?」安星眠問。

「沒錯,而且你最好掂量掂量,這樣的線索,是否值得你冒著生命危險去發掘,」宇文公子意味深長地說,「我可以很確定地告訴你,皇帝這一次對長門下如此狠手,並不是因為貪婪,也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出於恐懼。」

「恐懼?」

「沒錯,能夠讓他每天半夜從噩夢中驚醒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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