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居然是個女鮫人!」雪懷青驚呼著,「真是讓人意想不到。」
「誰都想不到,或許是她的腹語術偽裝男聲偽裝得太好了,」安星眠說,「又或者是因為在我們的潛意識裡,總是很難相信女人會比男人強,但事實上,這樣的事情經常發生。」
「我的家族,竟然被這樣一個女人耍得團團轉,」宇文公子連連搖頭,「我要是把這個訊息告訴我祖父,真是很難想象他的臉上會有什麼樣的表情。」
三人說話間,鮫人的鮫歌聲已經達到了頂點,那是一種直刺耳膜的尖銳聲響,其餘四人根基不錯,還能承受,梁景卻已經不得不用布片死死堵住耳朵,否則就有可能直接暈過去。
在鮫歌聲中,在人們驚詫的目光中,鮫人的精神力如潮水般暴漲。突然之間,從須彌子放出的谷玄黑球中發出一聲巨大的爆裂聲響,黑球的體積一下子擴大了數十倍,瞬間將試煉之火席捲在其中。不等須彌子做出任何反應,試煉之火就被幹乾淨淨地吞噬掉了,不留一絲痕跡。
「這一局,是我贏了。」鮫人說。
「不錯,是你贏了,」須彌子說,「我低估了你的實戰經驗,沒想到你能反其道而行之,想出故意讓我吞噬,令我的谷玄之球力量劇增而膨脹的方法。」
「和你第一局的戰術如出一轍,無非是現學現用。」恢復了真正的形象之後,鮫人也不再像之前躲藏在冰塊裡時那樣冷冰冰的,居然淡淡地笑了笑,一剎那間顯得風情萬種。只是她容貌雖美,強行留下的青春容顏總顯得有些不自然,有一種讓人難以形容的怪異。
「不過溶血重構術這一招,似乎只在魅靈之書上有記載,我沒說錯吧?」須彌子又說。
「的確是來自魅靈之書,」女鮫人說,「這本書上記載的秘術,都十分奧妙。」
「但是為了修煉它們,也會付出很大的代價,」須彌子的臉色微微一沉,應該是想起了姜琴音,「你不應該不明白這個道理。同理,你的駐顏秘術也是如此。」
「這個就不需要你操心了。」女鮫人哼了一聲。
「她到底是為了什麼做出這些事情?」雪懷青輕聲自言自語,「難道就是為了留住她的容貌嗎?」
安星眠沉吟了一會兒:「我看未必。看到她,我想起了一個人。」
「什麼人?」雪懷青問。
「你不覺得,她這樣和年齡不符的容顏,和那位辰月教的陸先生是一樣的嗎?」安星眠說。
雪懷青點點頭:「還真是這樣。你這麼一說,我也想起那位陸先生來了,看起來都感覺怪怪的。我爹說過,這種秘術對身體損傷很大。」
「你還記得之前你父親說過的另外一句話嗎?」安星眠說,「他說,蒼銀之月之所以被辰月教丟失,是因為當時的保管人受了騙。你猜,會不會是……」
「你是說這個女鮫人?」雪懷青恍悟,「倒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看她為了得到這兩件法器花費了幾十年的光陰,應該是什麼樣的代價都願意付出的。可是,如果當時蒼銀之月是被她帶走的,那後來為什麼我母親……」
她忽然住了口,臉色煞白,和安星眠對望一眼,兩人異口同聲地說:「她是這個鮫人的手下!」
雪懷青一把抓住安星眠的手,結結巴巴地問:「她……她還活著嗎?她會在這艘船上嗎?她會在這裡嗎?你覺得她看到我沒有?她能認出我來嗎?」
看著雪懷青近乎語無倫次的樣子,安星眠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只能拍拍她的肩膀,「別慌,千萬別慌。現在我們身處險境,先別想太多,最好把注意力先放在打架的這兩位老大身上。」
雪懷青輕輕點點頭:「我知道的,只是,一想到母親我心裡就發慌。」
安星眠摟住她的肩膀:「我明白,但是別太分神了,你看,前面又來了一艘大船,應該是鮫人的手下替她準備好的第三場較量。這可是決定勝負的最後一場了。」
此時兩位屍舞者都已經回到了船上,鬼船繼續前行。如安星眠所說,另一個方向的海域駛來了一艘大船,雖然比不上鬼船這樣氣勢磅礴,卻也不算小了。
兩船靠近之後,安星眠舉目望過去,不覺大吃一驚——那艘船上運載的赫然全都是活人!粗略估計,上面大概至少裝載了不下兩三百個活人,絕大多數都是人類和羽人,看穿著打扮,要麼是從海岸附近抓來的漁民,要麼是從渡海客船上被綁架的乘客。這些人似乎是被藥物或者秘術禁錮住了,雖然並沒有被捆綁,卻一個個癱軟在甲板上無法站起來,不少人一直在拼命哀嚎求救。
須彌子顯然也沒有想到比拼屍舞術卻要面對一大幫活人,不過他並沒有表露任何意外,而是靜靜地看著女鮫人等待解釋。女鮫人伸手指著大船:「這艘船上大概有三百個左右的活人吧,具體有多少我沒有點數,也不必點數,總之,你和我分就行了。」
「數目都不詳,怎麼確定最後能分得公平呢?」須彌子問。
「絕對公平,因為反正就是搶而已。」女鮫人微微一笑,笑容裡充滿了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邪惡。
「搶?怎麼講?」須彌子問。
「我上一次去陸地,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不過我雖然長居大海,還是有足夠的訊息源知道陸地上發生的事情,比如說屍舞者的一些故事。」女鮫人悠悠然地說。人們並不明白她為什麼忽然扯起這一頭,但還是耐心地聽著。安星眠和雪懷青更是在心裡暗想著:她果然曾經去過陸地。
「陸地上的屍舞者當中,有一個叫做雲孤鶴的,雖然此人本事並不怎麼樣,但卻做過一件讓他名聲大噪的事,我想你一定聽說過吧?」女鮫人問。
須彌子不屑一顧地笑了笑:「那個廢物麼?不過就是曾經救過羽皇的性命,然後被人吹捧出來了罷了。」
「但是他救羽皇的那一戰卻很有趣,你還記得嗎?」女鮫人又問。
「當然記得,當時他手裡帶的屍僕數量很少,伏擊羽皇的敵軍卻相當多,於是他索性不斷地操縱新死的人站立起來充當他的屍僕,每殺死一個人,就相當於他又多了一個屍源……」須彌子說到這裡,忽然住口不說,目光炯炯地盯著女鮫人。
「原來是這麼回事,真有趣,」他呵呵地笑了起來,「你原來是這麼個意思。那一船的活人,就是屍體的來源,你我相互比拼,看誰搶得更多,是這樣的嗎?」
「不只是這樣,搶到手之後,還要毀掉對方所擁有的屍僕,毀到再也無法用屍舞術召喚為止,」女鮫人說,「可以用任何的招數,武技、秘術、毒術都可以,這樣一直拼鬥下去,直到剩下最後一具屍僕為止。這具屍僕是誰的,誰就贏了。」
「這個比法我很喜歡,」須彌子看起來真的很高興,「比起什麼劃定人數的一對一、多對多都有意思多了。就這麼定吧。」
「那我們上船吧。」女鮫人點點頭,向著鬼船的邊緣走去,須彌子跟在她身後。她和須彌子武藝高明,所以也無需屍僕們搭船板,看樣子直接就可以飛躍過去。而兩人都自重身份,既然定了賭約就絕不會偷襲,所以她可以很放心地把後背要害暴露在須彌子身前。
但走出去沒幾步,背後一陣勁風襲來,竟然真的有人偷襲女鮫人!她一回身,隨手一揮,一道秘術把偷襲她的東西打飛了,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枚亮晃晃的金銖。顯然,須彌子即便真的不顧臉面地偷襲她,也不會用這麼沒用的暗器。
「是你?」女鮫人皺起了眉頭,「我不殺你,你卻偏偏想找死嗎?」
「我不想找死,我只是不喜歡看到太多死人!」剛剛扔出這枚金銖的安星眠大步跑了過來,攔在兩人身前,「我不能允許你們就這樣殺死三百個活人!」
這個出乎意料的舉動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只有雪懷青並不顯得太意外,似乎是早有預料。
「我不許你們這麼屠殺無辜的人!」安星眠大聲重複了一遍。
雪懷青看著他的身影,輕輕嘆了口氣,慢慢走過去,和他站在一起。
「傻瓜就是傻瓜……」她自言自語地說,語調裡卻充滿了溫柔。
「你不許?」女鮫人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好聽的笑話,「你是什麼人?有什麼資格對我說不許?」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長門僧,」安星眠說,「但是生命無價,誰都有資格對你說不許。」
「那你就變成死人去慢慢地說不許吧。」女鮫人揮了揮手,似乎不屑於多話。隨著她這一揮手,身後的屍僕群裡立即衝出八個屍僕,一同撲向安星眠。安星眠正面迎了上去,咔嚓一聲,已經用關節技法扭住第一個屍僕的右臂,將它的右臂卸脫臼,然後圈住它的脖子,手上運力,擰斷了屍僕的頸骨。他平時和人動手過招,從來不下殺手,但現在面對著的只是一群屍體,就沒有任何顧慮了。
這幾下乾脆利落,毫無拖泥帶水,緊接著他又以相同的手法接連摧毀了兩具屍僕,每一次出手都迅若閃電,對面的屍僕根本無力反抗。剩餘的五名屍僕卻在這時停住,退了回去。安星眠有些意外地看著女鮫人。
「你的身手、力量和反應都比我所知道的更強了,而且強了不只一星半點,」女鮫人皺起了眉頭,「但是這些天來,你一直都只是待在我的船艙裡。發生了什麼事會讓你在那麼短的時間裡進步神速?我不相信長門的功法能有這樣的效果。」
「長門的確沒這個能耐,不過我自己有,」安星眠有些惡狠狠地笑了笑,「只要找到一個辦法把我的力量釋放出來就沒問題了。」
須彌子突然大步走上前來,厲聲喝問:「你說什麼?你是不是把薩犀伽羅取下來了?」
「你總是那麼敏銳,須彌子先生,」安星眠說,「我雖然打不過你們倆,但我也有想要保護的人,不願意就這樣坐以待斃,於是我想起來了,當薩犀伽羅遠離我的身體的時候,我體內那股不知名的力量會爆發出來。我想,如果能運用這股力量,我大概可以和二位略微抗衡一下。」
「你這個蠢貨!你瘋了嗎?」須彌子突然破口大罵,「快點把薩犀伽羅戴回去!」
須彌子的臉看起來相當惱怒,安星眠一笑:「你不必緊張,那麼短的時間裡,薩犀伽羅還不至於承受不住而產生異變。我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訓,沒有讓它離我的身體過於遠,所以這一次,我還馬虎承受得住。」
「你真是個愚不可及的蠢貨!」須彌子不知道為什麼那麼生氣,「那三百個人關你屁事,你知道他們都是些什麼人?你知道他們當中有沒有殺人越貨男盜女娼之徒?你知道如果你落難了,他們會不會連你的肉都要吃?老子生平最煩見到的就是你這種仁義道德毒入骨髓的笨蛋。」
安星眠搖了搖頭,臉上始終保持著微笑,似乎這樣的笑容才能幫助他剋制體內翻湧的異種精神力量:「我其實算不得什麼仁義道德入骨髓。什麼道理我都懂得,如果需要論辯,我能夠站在你這一邊把任何人辯得啞口無言。我也很清楚,這些人未必個個都值得救,搞不好裡面還有什麼十惡不赦之徒。我更加清楚,現在你和這位鮫人前輩所圖謀的事,也許會害死成千上萬甚至更多的人,和這一船三百來人相比較,孰輕孰重是顯而易見的。但是我這個人天生有一個毛病,那就是總是無法用理性來約束我內心的真實情感。」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雪懷青,接著說:「我曾經為此苦惱過,但後來有一個人對我說,她喜歡真性真情的我,希望我不要總是思慮太多顧忌太多,在某些時刻,就應該順服自己的真實內心。所以現在,我選擇聽她的話——我不願意眼睜睜看著你們倆屠殺三百個無辜的人,我要阻止你們。」
他開始催動精神力,一點一點把那股蘊藏於體內至今無法解釋的邪惡力量釋放了出來。他的雙目漸漸變成了血紅色,身上的肌肉開始膨脹,骨骼也發出了奇怪的格格聲響。這並不是什麼好兆頭,但站在他身邊的雪懷青卻並沒有阻止他。
「你認為對的事情,就去做,」雪懷青輕聲說,「你說得對,我就喜歡你這個樣子。」
須彌子臉色鐵青,死死瞪著安星眠,似乎恨不能把他生吞活剝了,這副表情連女鮫人都覺得有些奇怪。她忍不住說:「喂,這小子身上的力量的確有點不尋常,但也並非我們倆對付不了的,等制服了他再把薩犀伽羅捆到他身上就好了,你幹什麼這麼緊張?」
「我不是緊張……不是緊張……」須彌子喃喃地說,兩隻拳頭握得緊緊的,牙關緊咬,這副神態的確是相當不尋常。女鮫人察言觀色,像是忽然間明白了什麼,臉上的表情有點似笑非笑。
「我總算是明白了,須彌子,」她冷冷地說,「你壓根就不是在緊張薩犀伽羅,也不是在緊張你和我的大戰。」
她伸手指了指已經漸漸變得有如惡魔一般的安星眠:「你根本就只是在擔心這個小子!」
二
女鮫人的這一番話簡直比安星眠的變化還要讓人意外,安星眠本人更是難以置信。他看著一臉怒容的須彌子,小心翼翼地問:「我?你不是在關心薩犀伽羅,你是在關心……我?」
須彌子看樣子似乎恨不得把身邊的一切全部撕碎來發洩他的怒火,但最終,他只是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這一聲長嘆裡包含了無數的複雜情緒,那一瞬間,他看上去並不像是那個殺人如麻無惡不作的天下第一狂徒,而只是一個充滿悲傷和憂鬱的老人。
「你把薩犀伽羅重新戴回去吧,我不殺這一船的人了,」他說,「在這種時刻,我不能鑄成大錯。」
「鑄成大錯?」安星眠一呆,「怎麼叫鑄成大錯?」
但他看得出來,須彌子這番話絕非作偽,而是出自真心。猶豫了一會兒後,他在雪懷青耳邊說了幾句什麼,雪懷青飛也似的跑進船艙,很快拿出了原本鑲嵌在安星眠腰帶上的那塊翡翠,也就是薩犀伽羅。
看著安星眠把翡翠重新納入懷裡,身上的異象消失,須彌子才像是終於鬆了口氣。他擺了擺手:「我本來以為,憑著本事把東西贏到手就好,難道我這一生到最後還是註定免不了要求人麼?」
鮫人吃了一驚:「求人?你打算求我?這不是開玩笑的吧?」
「絕對是開玩笑,」雪懷青連嘴都合不上了,「這怎麼可能是從你嘴裡說出來的話?」
安星眠此時則軟軟地坐在了地上。即便只是在很短時間內釋放出那股奇怪的力量,他也覺得身體難以承受。喘息了好一陣子,他才有力氣重新說話:「你為什麼要為了我去求人?到底是什麼事?我和你是什麼關係?」
須彌子木然呆立在原地,過了許久才說:「你……你是琴音的親生兒子。」
你是琴音的親生兒子。
姜琴音的親生兒子。
那個和須彌子糾纏了半生,最後落寞死去的姜琴音。那個心高氣傲卻放不掉情愛痴纏的姜琴音。雪懷青的授業恩師,脾氣古怪的老女人,姜琴音。
而安星眠,是這個姜琴音的兒子。
「這不可能?我師父……她從來沒提起過她有一個兒子!」雪懷青完全陷入了震驚中。
「你在胡說些什麼?」安星眠不顧渾身上下的疲軟痠痛,硬撐著站了起來,「我的母親在生我的時候難產死掉了。她早就死了,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怎麼可能是懷青的師父?」
「她早就死了,所以你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她,不是麼?」須彌子說,「沒有親眼見過,你就敢斷言我是在說謊話,這就是你們長門僧的處世智慧嗎?」
安星眠被噎住了。須彌子說得不錯,這種時候,聽憑著情感的支配拒絕對方的說法,只是愚蠢的行為。何況儘管他從感情上有些難以接受,內心深處的理智卻在悄悄地說:須彌子不會在這種事上說謊,也沒有說謊的理由和動機。他所說的,多半是真話。
安星眠閉上眼睛,努力強迫自己的頭腦冷靜下來,然後慢慢地發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怎麼會是姜琴音的兒子,那我的父親是誰?你又為了什麼要來這裡見這位鮫人?」
須彌子哼了一聲:「這還像點話。如果琴音的兒子是這麼一個只會意氣用事的糊塗蛋,不如直接殺掉乾淨。」
「我還沒有承認我是姜琴音的兒子,」安星眠說,「所以我需要你講清楚事實的真相。」
「先等一等,」鮫人卻在這時侯插嘴了,「我對這小子是誰的兒子沒有絲毫興趣。你我的對決也可以先押下一會兒再繼續,但你必須告訴我,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麼事。」
「不用搶,你們倆的問題,我可以合併在一起一次回答清楚,」須彌子說,「你的確是琴音的兒子,但卻不是一個普通人,因為在琴音懷孕期間,她對你做了一件事,讓你的體內產生了那一道兇猛的異種精神力,我來尋找這個鮫人,也是因為想要找她借閱一下魅靈之書,來替你消解這道精神力,把你變成一個普普通通的正常人。那是琴音留給我的遺願,我無論如何也要完成它,儘管你非常不討我喜歡。」
「我不是一個普通人……懷孕期間……要靠魅靈之書來消解……」安星眠一時間難以消化這一句話裡的諸多資訊,「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到底是什麼?」
但是女鮫人卻似乎已經明白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安星眠,長出了一口氣:「原來如此,好狠心的女人,我明白了。不錯,這個法子是魅靈之書所記載的,的確只能想辦法從這本書上尋找化解的方法,雖然我很懷疑它根本就無可消解。」
「為什麼狠心?到底是魅靈之書上的什麼邪法?」雪懷青也急了。她親眼目睹師父姜琴音因為修煉魅靈之書而死,從心底深處對這本書既害怕又厭惡,眼下居然聽說安星眠身上也被種有魅靈之書裡記載的邪術,一下子驚惶起來。
鮫人微微一笑,似乎安星眠和雪懷青的焦急更能讓她得到邪惡的快樂。她幸災樂禍地看著安星眠,一字一頓地說:「你是一個鬼嬰。」
「鬼嬰?」安星眠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識地站起身來發出一聲怒斥,「你胡說!我怎麼可能是那種東西?我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剛開始時,他的聲音很響亮,陷入一種猝不及防的憤怒之中,但很快地,他的聲音低下去了,語調也變得不那麼堅定。
「你的學識很豐富,知道鬼嬰是什麼東西,」須彌子說,「所以你也猜到了,她說的是實話。女娃兒,你知道鬼嬰嗎?」
從聽到「鬼嬰」這兩個字開始,雪懷青就臉色慘白,身子搖搖欲墜,幾乎要站不穩。安星眠扶住了她,她用一種近乎虛弱的聲音回答須彌子說:「我……聽說過,雖然所知不算太詳細,先師曾向我提起過,說那是一種笨辦法,不過雖然笨,卻十分有效。」
她回憶起師父所告訴她的關於鬼嬰的一些知識。那是一種極度邪惡的修煉方式,只有懷孕的女性才能施用。那幾乎是專屬於絕望的人們的一種邪術,是無路可走的時候,不惜犧牲自己和自己的孩子來進行報復的瘋狂手段。
如果一個懷孕的女性想要培育鬼嬰,那麼臨產時,她並不會直接生下孩子,而是從肚臍處注入某種特殊的藥物,利用這種藥物讓胎兒長期存在於母體中。接下來,母親會利用各種劇毒藥物來養這個嬰兒,讓它不斷地積蓄力量,成為一個擁有極強大的精神力量的怪胎。
一般而言,這樣一個鬼嬰可以在母體記憶體在兩年到三年,甚至更長時間,給母體帶來的痛苦折磨是可想而知的。但是假如這個狠心的母親能一直堅持下去,直到把鬼嬰培育成熟的話,他將擁有極度可怕的精神力量,可以成為殺人的利器。最恐怖的是,這股精神力就像活人一樣,是可以不斷增長的。也就是說,一個鬼嬰使用越久,就會越發強大。
但是問題來了,雪懷青依稀記得,用這種方法培育出來的鬼嬰,其實與其說是活人,不如說是類似於屍僕那樣的傀儡,完全聽母體的支配,而並沒有自己的獨立意識。而安星眠卻一直是一個有著自己的思想和智慧的正常人。這是怎麼回事呢?
雪懷青提出了自己的疑問。須彌子解釋說:「一般情況下是這樣的,那是因為鬼嬰出世之後,體內的那股異種精神力量就會完全壓倒他本身的精神,令他完全喪失神智。但如果修煉不到家,就會有所缺陷,再加上在出生之前,有高明的秘術士想辦法硬生生地壓制住了這股精神力,使其不能發作,那這個嬰兒至少在出生的時候是正常的。當然了,隨著他的肉體和精神不斷成長,這股異種精神力也會不斷增長,遲早有一天還是會發作,除非碰上奇蹟才能繼續活下去。」
「而我遇上的奇蹟,就是薩犀伽羅了。」安星眠喃喃地說。他終於明白過來,為什麼自己體內會有這樣一股無法阻擋的邪惡力量,也明白過來為什麼薩犀伽羅恰恰與之契合。那是因為這股異種精神力量會令自己不斷地成長膨脹,剛剛好和薩犀伽羅貪婪的慾望相抵消。二十多年前,逃亡中的鶴鴻臨那一次無意間的闖入,就這樣把薩犀伽羅帶到自己身邊,救了自己一命。
原來我是一個鬼嬰,安星眠頹然坐倒在地上。一直以來,雖然他和人相處總是謙和平易,但在內心深處,還是難免要為自己而感到驕傲的:家世不錯,相貌不壞,武技雖不頂尖也算得上是高手,尤其是頭腦和學識俱佳。總體而言,他覺得自己還馬馬虎虎當得起「優秀」兩個字。
但是現在他才發現,原來自己竟然是一個汙穢邪惡的鬼嬰,一個原本就不應當出生的存在。他的降世就是為了報復和殺戮,就是為了母親姜琴音的刻骨仇恨——雖然他還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樣的仇恨。
生命是一道道沒有窮盡的長門,但我原本連第一道門都不應該跨過,他想著,忽然有一種連心臟都懶得再跳動的感覺。
就在這時候,他感到一雙溫暖細膩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掌,不用抬頭,他就知道是雪懷青。
「我一直覺得你是一個有智慧的人,這麼簡單的道理你不應該看不穿,」雪懷青在他耳邊溫柔地說,「你是什麼人,不在於你是怎麼出生的,也不在於你的父母是誰,而在於你怎麼活。」
「在於我怎麼活……」安星眠一怔。
「你是個鬼嬰又怎麼樣?你是泥土捏出來的又怎麼樣?」雪懷青說,「這二十多年,你活得不快樂嗎?你想做的事情沒有做成嗎?當那些被你幫助的貧民們尊稱你為夫子的時候,他們知道你是一個鬼嬰嗎?」
安星眠若有所思,久久地沒有說話。雪懷青輕輕一笑:「先別想那麼多了,這是你剛剛跟我說過的話。我們還是先聽須彌子把話說完吧。」
安星眠勉強一笑:「你說得對,無論我現在做什麼,也什麼都改變不了。還是請須彌子先生講完吧。就算是個鬼嬰,我也應該知道自己的身世,不是麼?至少,我現在知道了我的母親是姜琴音,那麼父親呢?我的生身父親又是誰?」
須彌子沉默了一會兒,緩緩地說:「其實,你見到過你的父親,只不過你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你罷了。」
「我見到過?」安星眠更加意外,「他是誰?」
「他和你眼前的這位鮫人有一個共通之處,就是容顏不老。」須彌子拖長了聲調說。
「陸先生?辰月教的陸先生?」安星眠叫了出來!
「沒錯,就是陸先生。」須彌子很滿意看到安星眠現在的表情。他同時也敏銳地注意到,當提起「陸先生」這三個字的時候,女鮫人的眉頭微微一皺。
三
一年半之前,當須彌子在幻象森林和安雪二人分手後,立即趕往天啟城,按照雪懷青告訴他的方位,找到了姜琴音的墓地。他一向是個無法無天的人,來天啟之前就已經盤算好了,要把姜琴音的屍骨挖掘出來,燒成骨灰帶在身邊。結果在此過程中,他在姜琴音的隨身玉佩裡發現了一張字條,這張字條是專門留給他的。姜琴音在字條裡說,如果須彌子真的會來挖掘她的遺骨,說明他心裡還有她這個人,那她將會託付一件事給須彌子。
心裡充滿了深深悔意的須彌子自然遵照著字條上的事去做了。他按照字條上的地點,找到了姜琴音留下的一封長信,這封長信的內容讓須彌子內心百感交集。他這才知道,自己這些年來只顧和姜琴音鬥氣,卻根本不瞭解對方,並且從來沒有試圖去走進她的內心世界。
姜琴音在信裡講述了一件不為人知的往事。那是大約二十七八年前的事情了,當時年輕的她和須彌子還只是泛泛之交,她所愛的是另外一個男人,那就是辰月教的陸先生。當然,陸先生只是後來的一個化名,此人的真名叫路阡陌,在辰月教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名聲,但卻可能是當世最厲害的秘術士之一,然而,在和路阡陌墜入愛河的時候,對方並沒有透露他的真實身份,他在姜琴音眼裡只是一個英俊迷人的普通秘術士而已。
那時候姜琴音天真地以為這段戀情會一直持續下去,卻沒想到會遭到背叛。故事表面看起來似乎很俗套,路阡陌愛上了另外一個女人,另外一個比姜琴音更加美麗的女人,於是決絕地離她而去。但姜琴音卻敏銳地覺察到這其中另有文章,因為路阡陌並不像是一個貪戀女色的人。她強行壓抑著內心的巨大痛苦,悄悄展開了調查,並且最終發現了驚人的真相。
路阡陌不是一個普通人,而是辰月教內的一員教長,地位極高。以姜琴音所知,能在辰月教裡升任到教長職位的,絕非常人,這樣的人往往頭腦裡只有堅貞的信仰,而恐怕很難會存在凡人的男女情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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